小說 達人專欄

《耶雷弗:契約醫生》78

符晴 | 2021-08-14 20:00:05 | 巴幣 694 | 人氣 196






或回到上一回




78

【萬念俱灰


(本篇建議服用背景音樂,音源:youtube)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陪著諭憶起從以前到現在痛苦的回憶,臉上濕漉漉的,睡著的那側枕頭也濕了很大一片,我卻不知道這臉上的眼淚究竟是誰的。

  心中像是從昨晚之後就此缺失了某塊東西,空落落的,挾帶著起身時的恍惚給我一瞬的茫然,然後是再也揮之不去的悲傷。

  我總算得知深藏在諭的執念裡深根的心結,然後伊卡勒特……

  像是什麼東西直直地砸在腦門上,我驚得抽氣,身體有短暫的脫力失衡,彷彿有種原生力量在勸阻著我,不要繼續再想下去。

  不時傳來的刺痛感讓我無法集中精神思考,只能坐在床邊撐住自己發軟的身體,時間恍惚地流逝著。

  後來意識早一步回到了現實,我直起身子,做了平時的盥洗,一股力不從心的感覺壓在肩上,讓我知道今天的狀況很差,卻也是沒辦法的事。

  盡量讓自己的氣色看起來好一點後,我才出門去和大家集合,卻還是被奧茲給抓個正著。

  「昕里,你的眼睛好紅……發生什麼事了嗎?」

  聞言,順著奧茲的話又想到了昨天的事情,心自動被扎了一下,我沒有顯露半分,面對她擔心的樣子,我生硬地擺起抱歉的笑容,搓著後腦杓乾笑。

  「啊、嗯……昨天不小心練習到太晚了……」

  好在我跟其他人目前的任務都不一樣,因此基本上沒人知道我的練習行程,頂多知道我每天都會去聖因特城一趟,最近晚上也都不太見面,平常可能會被懷疑,但現在就還說服的了她。

  「雖然繁忙,身體還是要顧啊。」

  她眉頭微擰盯著我,我也趕快恢復原來的樣子注視她。

  「嗯,你們也是。」

  在那因哈特講解給大家的任務中,我通常會在旁邊等著一邊聽時事、一邊等眾人解散後才去聖因特城,可過程中我的思緒卻像是渙散了一般,什麼東西都聽不太進去。

  直到移動的視角瞥到了伊卡勒特,我驀然愣在原地,卻只是這樣看著,我便不自覺抿起了唇,咬緊了牙關,心臟不可遏止地隱隱作痛起來,一再彰顯著我無法遺忘跟放下的那些東西。

  伊卡勒特……我好像知道,你打算做的是什麼了。

  回想過去的每件事,從諭一開始和伊卡勒特見面以來,這段交集好像就從此沒有再放開,像是人跟影子一樣密不可分。

  我不敢去聯想,也不敢去相信,但還是在心底逐漸成形了某個答案。

  但就算我知道了正確答案,我又有什麼立場……去做些什麼嗎?

  不知是不是自己下意識隔絕人群聲音的緣故,空氣很清冷,卻讓人有些窒息,安靜到有一瞬間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待在這裡。

  而就在任務分配完,我也正準備要起步的時候,一抬首我便看到伊卡勒特朝著我筆直地走來,不帶一點猶豫,平時習以為常的動作卻讓我的心臟在此刻急劇收縮了起來。

  好像再一次面對彼此,但是現在各自卻已經是完全不同的立場。

  我整個人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迎上他的目光,腦裡卻一片空白。

  「……怎麼了嗎?」

  呼吸變得不太規律,我感覺自己有種回到早期跟他見面時那種被他身上的氣場壓迫所產生的緊張感,如今重回到眼前又讓我變得有點想要逃跑。

  明明身體還不感到炎熱,手心卻已經先冒出了汗。

  過度的心理反應讓心跳一直不穩定地加快,寒意一層層蔓延了上來,而他沒有察覺到我臉皮底下暗藏的這些貓膩,一開口就是道歉。

  「……抱歉,難為你了。」

  明明是預料內的說詞,但一時間,我卻說不上心裡的感覺是失望還是緩和更多一點。

  「沒事……」

  我提起一個淺淺淡淡的微笑對著他,神色溫和,一如既往。

  恍然間,我以為回到了這些事都還沒發生過的時光,我們還能夠這樣平靜相處的時候。

  伊卡勒特掃了我一眼,望向我的眼神閃過一絲我看不出的情緒,接著轉為了探究,就像是暗自在打量什麼東西一樣。

  然後他的瞳孔裡有光跳了一下,卻有點疏離。

  「對昨天的事情有話想說?」

  「我……」

  一句話,刺穿了我方才的錯覺與某些僥倖。

  我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看著他的瞳孔想要找出一點能夠用在目前場合的語句,但還是失敗了。

  而我,的確有話想說,卻說不出口。

  不如說……是無法說出口。

  「我能問嗎?」

  我苦笑了一聲,唇舌間是比早晨喝過的黑咖啡還要連綿的苦澀。

  對上伊卡勒特好似看透一切的眼眸,我果斷放棄尋找任何藉口,也或許是根本不知道能說什麼,不如就順著他的話吧。

  只不過,伊卡勒特深色的瞳孔便在此之後染上了冷色,我知道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溫和,即便我能預見他將會說出的答案,但我仍然強撐著,微薄的信心告訴自己或許還有機會。

  「……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果然,還是徒勞。

  這涼涼的一句話讓我一下清醒過來,打消了我滿心想解開的疑惑,就此無話可說。

  怎麼可能會有例外呢?已經發生過的事又怎麼可能再回得去呢?

  我仍然痴痴地望著伊卡勒特,想要不動聲色,只是眼裡早已失焦,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是逐漸無力而放開的指節。

  時間似乎也停止了,彷彿停滯般沉悶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來,伊卡勒特看著我,眼眸裡湧動著許多我無法辨識的情緒。

  又遲疑了一下,正當我嘴唇開合想出聲打破僵局時,一時空虛的手卻先被一股熱度給填補,他握著我的手持了起來,帶著某種決心和決絕。

  「一切……很快就會結束的。」

  真的很快就會結束了嗎?

  我不自覺地想避開他信誓旦旦的視線,卻只略微歛下了眼,並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些讓我感到恐懼的真實。

  不需要聽懂任何深意,直白得讓人心裡發顫。

  這樣的感受讓我接連用一種從未表現過的神色憂慮地盯著伊卡勒特,那些我想說卻都只能哽在心頭裡的話一口氣在身體裡隨著苦楚爆裂開來。

  不要離開、不要向那邊走去、不要像我所看到的那樣,離我越來越遠。

  不要……頭也不回地離開我。

  無法說出的意念讓我只能以不斷握緊伊卡勒特的手來試著讓自己心安,卻好像永遠都抓不住,像是伊卡勒特只要動一下,他可以在一瞬間直接連人整個消失在我的面前。

  但看著伊卡勒特的眉眼因為我而開始產生了變化,腦海裡的刺痛越來越鮮明,最後仍然是我連忙恢復了原本一點事都沒有的樣子。

  「好,我會等你願意跟我說的那天的。」

  我抬起頭笑笑,他的手指在我瀏海處滑過,整理了一下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等我。」

  目送他時,在他從眼前徹底不見的那一刻,形同虛設的面具就這麼從臉上滑落,無聲地落在地上,摔成碎屑。

  我緊緊地握住拳頭,藉著指甲深陷掌心帶來的疼痛維持理智,讓我能站在原地不要衝動,死命瞪大了眼睛,想要阻止一時情緒氾濫而泛紅的眼眶。

  一遍遍地告訴自己,現在任何的多管閒事都只會讓伊卡勒特的計畫付諸流水。

  所以,我現在不能拖後腿,我必須要站在他旁邊支持他,和他一起不斷前行。

  最後,我唯一允許自己的,不過是給了自己多點時間在原地整理心緒,然後往聖因特城的方向前進。

  其實,到現在我還不願意全然相信,我的心也在告訴我,要好好相信他才對。

  但是,自從他們逐漸熟悉之後,看著這兩個人朝夕之間的相處,我早就該知道的是——

  他再也不會告訴我了。





  
  後來,渾渾噩噩的,就這麼過了兩天,我把心都放在研習跟紀敏學習的法術還有自身技能上,跟伊卡勒特的互動變得若有似無。

  倒不如說,是我自己一直有意在規避他,想要等到自己的心能穩定下來。

  而我沒有選擇再去回想諭這幾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雖然可以想起一點點的東西,但只要我不去想,那些記憶就等於沒發生過。

  著重在自己身上,對外界的敏銳度就相對低了點,我一到聖因特城,走在路上才驀然想起今天紀敏告訴我有事要處理,將練習時間延後兩個小時的事情。

  我無奈咋舌,因為已經到了最後的收尾階段,只得站在大街上對自己的迷糊碎念了幾句,不過現在回耶雷弗也不是,我只能這麼在城裡閒逛了起來。

  由於這幾天在這裡來回,紀敏多少也介紹了這裡的一點人士給我認識,所以只要別跑到太冷門的地方,基本上我一個人走來走去被巡邏的士兵看到也是不會生起疑心的。

  只不過沒有定點,我便獨自而沉默地走在路上,像是放空了一切,視線有點模糊卻不是完全失真,陽光透過樹上的香榭篩落,掉下地上斑駁地反射著萬物。

  現在這些色彩在我的周遭迎風搖曳而變換,讓我彷彿陷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當中。

  好像越是沒有事情可做,那些自己故意忽視或沒有發覺的一角就會全部無所遁形,我只是抬頭看了下面前的路,漿糊般停滯的大腦就浮現出了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

  但是現在我又還能做什麼呢……

  遠離人聲吵雜的地方隨便亂晃,沒承想我繞到了這座城角落的墓園區裡,圍欄圍著形式大致相同、但在設計上還是有些分別的墓碑一排接著一排漸次向後延伸,看得出來每個角落都有被打掃過的痕跡,陪伴在這些亡者身旁的不是雜草,而是五顏六色的美麗鮮花。

  即使這不是一個行人會停留的地方,面對每一吋土地都被細心呵護的照料下,我剛才還在躁動的心似乎也得到了一點點安寧。

  我四處張望,景色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反而因為廣闊而顯得有些冷寂,加上也不是什麼好消磨時間的地方,我就打算像過路的人一樣,走馬看花後就離開這裡。

  忽然,一陣風將磚頭道上成團的落葉捲到我的腳邊,也帶來一絲冷意。

  我偏頭看了一眼,沒發現什麼東西,便扭頭又往風吹來的方向看,而遠處的墓碑群中,遠遠的隱沒著一個黑色的身影,她站在樹木產生的陰影當中,讓人無法輕易注意到。

  看著那個人,我下意識地往前走去,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終於,對方的身影清晰地落在我的眼中,我原本以為她今天也會去李程那裡、或者是在別的地方處理事情,但她眼前的墓碑放著新鮮的祭品,腳邊全是堆積的黃葉,彷彿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一瞬間,紀敏曾經告訴我的,或許只剩下聖因特城的高層們知道辰熙的事湧上心頭,那這個人……畢竟是相處了很久的同僚,肯定是知道些什麼的吧……

  如同打開了脈絡,一時間我忽然便有了一大堆的問題想問,卻全部都塞在喉嚨間,我反而不知道該從哪一個開始問起。

  就連理應是來訪此地的我得先問個好,也是她率先在寂靜中出聲。

  「居然會在這裡看到你。」

  伊朵兒側過身,說出的話語卻比這動作還快,彷彿冥冥之中的某種注定,臉上對著我的是一個莞爾的笑容,而我也點了個頭。

  「您好,伊朵兒主教。」

  她的身形好像又比之前看到的時候消瘦了一些,可以想得出就算是沒見面的時候,應該也是整日埋首在不見天日的工作堆裡。

  「近來還好嗎?法術練習的怎麼樣呢?」

  「嗯,紀敏相當會教人,應該很快就沒問題了。」

  伊朵兒似笑非笑地打量了我片刻,收回了目光中的那份審視,卻一語中的。

  「不過你看起來悶悶不樂的啊。」

  空氣隨著一驚靜默了一下,我自己也沒預料到哪裡有露出馬腳,搞得伊朵兒眼皮抬都沒抬都能看穿我。

  「其實……」

  我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搖頭,明明就有很多的問題需要被解答,而我卻在這形似關鍵的時刻只能完全的沉默下來。

  無力感再次湧上了心頭,每次想到這個,我總是提不起精神,卻又是我不得不去探究的事物。

  「伊朵兒主教,您能告訴我,辰熙主教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嗎?」

  即使已經從諭那邊聽到了辰熙的事,但那終究不是告訴我的。

  「不說細節也可以,但我至少想知道一點事情……」

  所以,就算我一開始並不知道這些事情,我也要試著靠自己的能力去了解,不想要當一個什麼事都雲裡霧裡的當事人。

  一句話說到最後,我的聲音變得很低,猶豫的情緒輕飄飄地落在空氣裡,很快就被帶走,不知道伊朵兒有沒有聽清楚。

  伊朵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平緩收起了笑容,就和紀敏一樣,我這次能確信她也在考慮兩個情況,一是該不該回答、二則是該不該在諭的面前回答這些事。

  不過幾秒,我看見了她嘴唇微動,首先吸了口氣。

  「辰熙他……曾經是聖因特城裡最天才有名的主教。」

  才聽個開頭我就又愣了一下,雖然是我自己開頭問的,但我還是有些疑惑她竟然真打算在諭的面前跟我討論這個人,看來已經是做好了心理準備。

  跟著這麼想我默默繃起了神智,不由地讓自己認為現在一個字都沒有能聽漏的份。

  「當時在班上,就屬辰熙,我,狄斯坤是最被看好的三個人。」

  伊朵兒眼帶懷念地看著我,彷彿藉由我的身影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青春年華,一切都還歷歷在目。

  「嘴上是這麼說,但大家都知道,其實長老們早一直有意將辰熙拉拔成主教,我跟狄斯坤比較算是連帶的而已。」

  她說得漫不經心,似乎並不是長者們最為看好的對象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到現在就沒有對她產生過什麼影響,如今能成為主教就是完全仰仗自己的實力而已。

  「對我而言不管是如何都沒關係,但對狄斯坤就不是如此了。」

  聽著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面露不耐,畢竟這件事我已經在諭的記憶裡「親身」體驗過一次了。

  「當時聖因特城跟混血者還沒有完全斷絕往來的同時……辰熙就一直在大力提倡希望大家能夠跟混血者和平相處的道理。」

  伊朵兒說得活靈活現,完整地跟我講述了當時辰熙是利用什麼手法和天才才想得出所謂離奇的想法來一次又一次地給予當時的眾人驚艷又不免招致過度反彈的結果。

  「雖然在當時由於疾病肆虐的歷史事件,起初大家一直都覺得是無稽之談,就連狄斯坤也認為不可能有機會讓他做下去。」

  說到這裡時,伊朵兒露出了一抹替人自豪的微笑。

  「但憑藉辰熙本身的天份與親和力,居然還真的逐漸開始說服人民去改善對於混血者的眼光,可以說是曾經有一時的和平。」

  不過很快,她的笑容又收了回去,一切快到我甚至以為只是自己的幻覺。

  「所以也因為這樣,他跟狄斯坤很常發生爭執。」

  她眸光一轉,聲音裡卻是一片冰冷。

  「因為狄斯坤他的父母……死於混血所帶來的疾病肆虐。」

  像是黑暗終於露出了冰山一角,讓我瞬間警醒起來,緊緊抓住胸前的衣服,重新調整腳步,好像這樣就能夠緩解現場這股快要讓人窒息的情緒。

  「後來教會也變成三派,三個主教一個同意一個反對,剩下就是我這一派,但我這裡的人只是單純不想介入紛爭而已。」

  她瞥了一眼她守在前面的那個墓碑,說話平穩得宛如現在的教會也是這樣三派鼎立,重新把視線放到我身上時,卻急轉直下。

  「只不過我這樣子的態度,終究還是造成了悲劇。」

  我們的視線再度對上,伊朵兒的眼裡很平靜,可微風吹過落下的光塊陰影,卻讓那股平靜也看似其實隱藏著很多我讀不懂的細節在。

  「三十年前,狄斯坤蓄意執行了對於叛亂混血者的抓捕活動,但他真正的目標其實是你身體裡的諭小弟。」

  心潮在這裡反倒沒有過多的起伏,除了相同的原因以外,一直都在局外的我早在回憶的片段時就有點揣測狄斯坤是藉由諭來把辰熙釣出來的。

  只是這樣子,才讓人越發能體會到一個人想使壞,沒有什麼事情是辦不到的。

  「因為他知道,抓到了他,辰熙就會為了救他而跟著垮台。」

  我站在原地,內心的茫然和對於人性的恐懼甚至已經蓋過了本能,彷彿我在這裡就能夠感受到當時狄斯坤那露骨的惡意,讓人不寒而慄。

  很想要問為什麼這種人能夠成為主教,但又想到討厭混血者的人又不是只有他,還有占多數的居民們,有能力再加上眾多的擁護,也難怪如今能夠踏上主教的位置。

  「而當我趕到現場的那個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伊朵兒瞇起眼,哀戚導致瞳仁中的光掩進了深深的陰影之中,停頓了一會才道出辰熙被拘捕的事情,我也跟著傾下頭藏住眼底的憂慮,卻沒想到不只是這樣。

  「可是……有一天,在牢裡的辰熙忽然就這麼消失了。」

  我驚地抽了一口氣,過了幾秒後我才終於反應過來,伊朵兒這句話是指……辰熙並沒有成功被處決嗎?

  這時,突然從神經傳來的刺痛感比之前都更加鮮明,我知道諭一定也在幕後看著,比起我,他出現的反應會更為激烈是正常。

  抬起手,我輕輕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好在伊朵兒沒認為我在幹嘛,繼續說了下去。

  「而在我得空派人去找他的時候,狄斯坤那邊就爆出這種事,隨後,又是一個不了了之……」

  我不知道當時這群人處理那個事件處理了多久,但我深知不是只有諭沒有放下,就連伊朵兒也都一直謹記在心,可力不從心的現實卻一次又一次地持續給予痛楚。

  嗚嗚的風聲在寂靜中不斷地延長,如同輓歌中最哀傷的調子。

  「總之,說到底還是我的無能,害了很多人。」

  伊朵兒的語氣很沉悶,也透露著淡淡的疲憊,她說這話時握緊的手有壓抑的顫抖,彷彿透過空氣之間紊繞的氣息,我就能夠感受到她心中難言的痛苦。

  我看著她後悔的樣子,眼中的情緒被牽動而酸澀了起來。

  「可是……亡靈村的事情,不會全然是狄斯坤主教說的那樣吧……」

  我盡力讓顫抖的聲音變得自然,問出了這個我無法自己得到答案的問題。

  伊朵兒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回答我。

  「我不知道。」

  簡單的四個字,竟輕易打消了我最後一點希望。

  「但我可以確定的是,一切的線索都會在那裡,還有——」

  不知為何,我的心隨著她拉長的語調提得越來越高,直到話語重重落地的那一刻——

  「諭的心中。」

  砰的一聲,掉到了比什麼都還要深的谷底。

  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握緊手,陽光這時不偏不倚地打到我的眼睛上,刺眼得令人發疼,強烈的白光裡,那些埋藏的悔恨跟記憶全部都無法遁形地顯現,宛若無數個畫面開始鋪展。

  為什麼死的是辰熙呢?

  一地的血,染紅了眼前的走道,不知從何處開始延伸。

  好痛苦,好可怕。

  破敗的牢房裡,三面都是光凸凸的牆壁,唯有一邊跟剩下一面有一扇門跟挖出的窗戶,上面是一根根樹立的鐵欄杆。

  伴隨著嘶啞的鳥鳴,黑鳥從窗口飛過,落下巨大的影子在角落堆積灰塵的單人床上,一本褐色皮革書完好的放在枕頭的位置,是刻意放得這麼顯眼的。

  可是這個書的主人,卻不見蹤影。

  扭曲的光線裡,我看見有人打開門闖了進來,一語不發地拿走了那本書,離開現場時,全身的樣子藏不住渾身散發的戾氣與恨意。

  只想要再見到你一次就好。

  能見到你,是我的願望——就算需要用一切來換取,我也在所不惜。

  像是被甩了一巴掌,我的身體極為詭異地抽動了一下,擺不脫那怵目驚心,即使發現伊朵兒已經來到了我的面前,一臉著急,我卻無得理會,雙手緊握到指甲都已經插進肉裡,背後跟額上全是冷汗。

  腦海中的畫面清晰又真實,我不曉得為什麼這個時候我會再度想起諭的某段記憶,卻知道這是在明晃晃地提醒我某件殘酷的事實,讓我不寒而慄。

  耳中只剩下嗡鳴不斷,心臟跳動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急促。

  眼前發生的事和我預知到的畫面不斷在我腦海裡交替,鮮明地提醒我——諭是不可能會告訴我這些事情的。

  他唯一有可能傾訴的對象,只有伊卡勒特。

  那我到底……能有什麼作用?

  心裡出現了好多和伊卡勒特如潮水般湧來的記憶,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起那些過往,一口氣包圍了我。

  而我站在這些大腦所撥映的影像之上,忽然,喀的一聲,腳下的某一塊在中間裂出一道縫,隨後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在下一秒轟然倒塌,全部的過往化為漫天的玻璃碎片成了刺骨寒霜在黑暗中飛舞。

  原來我從一開始的預想就是不可能的。

  還是我,從一開始,就只是個被乖乖哄騙好的局外人而已?

  我兀自地出神,腦袋裡出現了一個聲音告訴我——你後悔嗎?

  ——你要這樣被拋在後頭了,以後也不會再有人理會你了,你後悔嗎?






  方才還清光一片的夜空已經被雲層掩蓋,眼下陰暗,卻能察覺遠處的地方飄散著黑色的風,湧動在沉寂的大地裡,枝葉仍然迎風搖擺,卻都像是被帶去了生氣。

  我站在隨處走到的小路旁,心裡始終鬱結於心,呆板地站著,這樣站了很久。

  心底很無力,但不是像辰熙那樣的無能為力,而是某種截然不同的力不從心,卻同樣讓人備感煎熬,或許前者是因為時間些許的沖淡,後者帶給我的感受在此時反而更苛刻了幾分。

  那種罪惡感不斷從深處湧出又無法壓制,明明是我使然、也是我應當得處理的事物,我卻束手無策,只能眼巴巴看著眼下的狀況逐漸惡化。

  說起來還是跟面對辰熙的狀況很相似,但只要我能清楚辨別出兩者的不同即可。

  沉浸於自己的思考中默默不語,一時間我完全忘了要去留意周遭的事物,反正只要別亂施法就不會被發現,就一併連身旁的伊卡勒特都給拋到了腦後去,直到他忍不住打破寂靜。

  「你這幾天……好多了嗎?」

  「嗯,算有吧。」

  都聽見了也是讓我回神了些,我隨口回答,卻沒說謊半分。

  「該講的話都跟你講了,你現在過來我也沒什麼話好講了。」

  我算是在示意他可以走人,一來是無暇顧及,二來是既然已經逼自己面對了不堪回首的過去,現在倒是有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錯覺,就連看到他的樣子,好像也沒之前那般心疼了。

  「在這裡待著不礙事吧?」

  我眨眨眼,聽不出他是以為我又在趕他走,還是他自己也想待在這裡。

  只不過,要是給他就這麼待在這裡,只會讓已經破了一個裂縫的洞,越變越大。

  命運的交叉口在眼前不斷逼近,我深知一宣告自己的選擇,就代表一切已經無法回頭、也沒有任何退路,所有的結果都取決在我的手上。

  一邊是裝做什麼都不知道,靜靜地觀望。

  而另一邊,則是——

  「……比起我,你現在要關心的是原有者才對。」

  僅僅一句毫無重量的話,卻像是觸怒天神的懲罰,整個世界被無聲的雷鳴掀得天翻地覆。

  我甚至不用看他,就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氣場有常人看不出的變化,卻並不是指我跟他熟悉才這樣,而是他也和我一樣,只有一個人能讓他慌了神。

  「你這是什麼意思?」

  伊卡勒特的字裡行間染上了嚴肅,更多的是急切,像是即將引爆的第二股風暴。

  我低下頭,心情更沉重了不少,循環翻湧上來的愧疚和歉意讓我快說不出話來,轉過去看著伊卡勒特,腳下的影子罩住了他整個身影,盯著他的眉梢蹙起。

  做出了選擇,是該說話的,嘴巴卻不聽話地緊閉著。

  那這樣子,兩個選擇……又有什麼不同呢?

  紊亂的隻言片語在身體的各個角落裡充斥,我卻無法拼湊成一個完整的語句,唯有一個帶刺的烙印,當頭棒喝地給了我一記醒悟。

  ——看來,又是我害了你一次。

  逼著自己開口卻無法如願,我沉默了很久,甚至讓我以為自己產生了某種失語的錯覺,被無限放大的空白當中,宛若過了一整個夜的時間,也只有零散的兩個字。

  「……抱歉。」

  到最後,我居然不敢看他,就這麼快步離開了現場,他沒有追上來攔住我,我竟然還感到有一絲絲的僥倖,慶幸他給我留下了做人的空間。

  因為我不敢說,到頭來全是我的自私,打散了這盤本就已經快要定下的棋,反而就此落入了死局。

  淪落到這個地步,又一次,什麼都來不及了。

  無言的鬱悶彌散在墨夜當中,角落裡,那朵沒被任何人看見的白花含苞待放,只是晌指,花蕾便正如預期地綻放,驟然如奇蹟,可地表上落了一地的花瓣卻宣告著——

  枯萎而死。


 

 
78.End











好刀哦天哪= =
但總算又是假日了開心
大家七夕快樂

創作回應

carly
完了......[e3]
2021-08-14 20:58:08
符晴
真的完了......
2021-08-18 22:22:01
大漠倉鼠
氣氛逐漸壓抑呢
2021-08-15 11:11:50
符晴
壓抑到不行
2021-08-18 22:24:18
東堂隼人
最後一段話看的蠻哀傷的……[e3]
2021-08-17 20:09:32
符晴
哀傷而又明顯的落刀痕跡[e3]......
2021-08-18 22:25:34
沫兮
太刀了吧......
2021-08-23 12:47:46
符晴
跟著劇情演進逐漸加重的刀量XDD
2021-08-25 22: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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