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長篇小說】山海妖異奇譚 第五十一回

徐行 | 2021-08-08 20:02:11 | 巴幣 120 | 人氣 91





  手足無措地迎來本家當家這等大人物,全分家上下都慌了,特別是清唱房裡房外的姚家姐弟。

  父親怎會親自找到這裡來了?難不成這幾日,他一直在等這兩個不肖子弟回去領罪受罰,等不到人就登門來尋?

  傳人的小廝很快就來喊他們過去,卻出乎人意料地一道傳了清唱。丫鬟們弄來她的拐杖,攙著人格外克難地往會談室移動。

  任鈴本還想著老當家是如何不通人情,竟然讓清唱拖著這一身傷去見他,心裡頗為不滿,欲開口請老當家稍微通融的那些話卻在見到他本人時全都給生生吞了回去。

  姚海點名要見姚渝、姚流與清唱三人,擺明了要說家務事,任鈴就是跟了一路也在拐角處停了下來,遠遠地瞧見了老當家的臉龐。消瘦與憔悴之外,更多的是極盡生冷與嚴肅。不同於姚流只是沒表情的冷臉,老當家緊蹙的的眉頭讓他看上去一副苦大仇深樣。

  他四人都進去了,任鈴實在放心不下,焦急地等在門外。她知道清唱有傷,還有老當家多麽不喜歡姚流,格外緊張。雖說姚渝也在,應當不會有事,她仍然在外頭守了許久,最後倚著門邊牆壁坐了下來,姚流出來時還被他推開的門嚇個正著。

  姚流被她細小的驚呼引了視線,兩人對看一陣,他才道:

  「任姑娘?」

  「姚二公子⋯⋯」

  任鈴這才想到她這抱著頭坐在會談室外頭、一副聽人牆角的做賊心虛樣,連忙跳了起來:

  「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偷聽的,只是我實在放心不下⋯⋯」

  她最初還認為自己不該插手別人的家務事,但才剛聽過老當家待他二人如此刻薄,又見姚流紅了眼睛,覺得該抽手也捨不得抽了。

  「無妨⋯⋯」

  姚流反應遲了些,答句話後垂下眼。

  「其、其他人呢?」

  「阿姐和我父⋯⋯老當家去見分家的當家,清唱被扶回房間休息了。」

  這會談室有兩扇對門,任鈴只在其中一扇外等著,才只見到從這門裡出來的姚流。

  「這樣⋯⋯」

  「妳剛剛全都聽到了?」

  姚流沒打算追責她在門外聽牆角,只是冷語氣配上冷臉讓他看起來活一副拷問人的樣子。任鈴愣著帶點罪惡感,點了下頭。

  「妳覺得⋯⋯」

  姚流看起來頗為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任鈴一邊奇著竟會在他臉上看見這近乎手足無措的神色,一邊耐心地等著。

  「妳覺得我做得對嗎?」

  他是指什麼呢?任鈴想。他們方才說了好多。

  老當家姚海決定退任,把這個位置交給名正言順、理應上任的復祖姚流,之後便只是一位普通的族中長老,有需要時出來做個講學先生。當然,若新任當家欲清算往日種種致使姚家墮落、迫害親傳子弟的行為,他也不會有怨言,承受便是。

  他還向姚渝與姚流道歉了,可姐弟二人都沒有接受。

  姚渝對父親的行為嗤之以鼻,只是看在他肯把當家位置交出來的份上沒太過分。而姚流,他只接受了這個決斷的一半。他令姚海退任,卻拒絕接繼,把位置空了下來,讓姚渝繼續做少當家代管家族,當家人選待到他日再議。

  任鈴聽見這個答案時頗為震驚,只想姚流這麼做必有他的理由。這下見了他的人,那想法並不錯,她卻在他眼裡看見些許迷惘。

  「我⋯⋯不是姚家人,感覺也沒什麼立場說話。公子想聽我的想法?」

  「⋯⋯是。」

  姚流還挺堅持,一雙烏黑眼睛筆直地看向她,絲毫不閃躲。任鈴這才有點底氣地道:

  「我覺得⋯⋯這樣很好。老當家先前的所作所為給您帶來的傷害,絕非他老人家一句道歉就能彌補。儘管他肯定了這次的討伐行動,還終於決定把當家的位子還給您⋯⋯」

  「但是,這樣做是不是對父親太過分?」

  「過分?」

  「他⋯⋯畢竟是我們的父親,再怎麼說都是值得敬重的長輩與當家,我和阿姐卻未選擇原諒。」

  「可原諒並不是義務呀,公子。」

  姚流有些訝異地抬眸,把任鈴嚇了一跳。她揮揮手說:

  「當、當然!都是我個人的看法!雖說您、姚渝小姐和老當家是一家人,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老當家深深地傷害過您二位,也一樣是事實。即使他老人家表示懺悔,也不能改動過去的傷疤分毫。只有您知道自己經歷過的一切如何沉重,除您以外,無人有資格決定您該不該原諒。」

  「⋯⋯我可以不原諒父親?」

  「或許隨時間過去,公子您的心境也會改變,可倘若當下的您無法接受,選擇不原諒也無妨,畢竟是只有公子您能做主之事。」

  見姚流垂下了眼,久久不言語,任鈴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不知第幾次想掌自己的嘴一頓,才聽他道:

  「謝謝妳,任姑娘。」

  第一次有人對他說,他可以自己決定。不會再有人從他身上追尋姚汛的影子,他可以做自己了。

  「我受不住您這句謝的,公子。」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好似從姚流嘴邊看見了一絲微小的笑意,微小而綿長。


  
  姚渝與父親談完、找到姚流時,他正盯著天候仍冷而一尾鯉魚都沒有的鯉池出神。

  「阿流。」

  姚流聞聲上前,一站定了就忙問:

  「阿姐,父親後來可有對您⋯⋯」

  「我沒事,他沒說什麼。我可是少當家,他能奈我何。」

  老當家一句都沒唸她,只說這些年辛苦了她、對不起她、很謝謝她,回頭讓人給他唯一的寶貝女兒多做幾件漂亮的衣服、幾支好看的簪子。

  姚流淡淡地彎了唇角,就被猝不及防地塞了個掛軸過來。

  「阿姐,這是⋯⋯」

  「你打開看看。我讓分家的人多找找,想不到還真有。」

  他解開掛軸的綁繩,小心翼翼地攤開,是一對夫妻的畫像。兩人穿著豔紅的喜服,笑得幸福。他認得上頭的男人,儘管畫中臉龐比起他記憶裡少了許多皺紋、冷肅與憂愁,姚流依然知道那是他父親,姚海。

  「阿爹阿娘大婚時也請了分家的人,才有他們的畫像。」

  本家的不是被丟了就是燒了,姚渝起初只抱著試試運氣的心態讓人去找,想不到還真找著了。

  「這是⋯⋯阿娘?」

  姚流的指尖顫抖著撫上畫像裡女人的臉,柳眉杏目,神情溫柔,笑容可掬,春風滿面。

  「是。爹和哥哥都說你長得像阿娘,誠不欺我也。」

  姚夫人在姚流出生時逝世,那時的姚渝五歲,還不及將母親的臉深深烙印在記憶裡,甚至還隨著時光飛逝而模糊。直到找到這畫像,那溫柔的臉龐才再次鮮明起來,彷彿又聽見那溫柔地喚她的聲音。

  「爹不是故意待你不好的,你長得最像阿娘,又是她拚上性命才換來的孩子,爹才每次看見你都會想起她。」

  「⋯⋯怪不得兄長常說喜歡看我笑。」

  以前姚海忙著當家事務,又因各種糾結而不待見他,長他十歲的姚汛補上了這份愛的空缺。姚汛會帶他玩、帶他修煉,在他被罰跪時偷送小食,耐心聽他兒時那些荒唐得可愛的童言童語,當真是長兄如父。

  姚汛喜歡看他笑,是因他希望弟弟過得開心,也還在弟弟的笑顏裡尋一尋母親的蹤影。

  「哥哥一定很愛阿娘,也很愛我們。他離開不是不要我們,只是希望爹有一天能看見你。」

  姚渝拍拍姚流的背,有些吃力地攀上身形大她不少的弟弟肩頭揉揉,他眼眶紅了。

  「我不是想幫爹說話,可也不想看見你和我一樣恨他,娘一定更不想。你可以不必愛他,但至少別恨他。」

  姚流抬起手背抹了兩眼。

  「這是⋯⋯我娘。」

  素未謀面的娘。姚流出生時見過她一面,但他一點都不記得了。他不清楚自己究竟長得有多像她,只有畫像,這個父親所深愛、犧牲性命也要生下他的女人終於在他心裡有了個模樣。

  是他的母親,他的阿娘。

  姚流不捨得移開視線,才小心地不敢眨眼,以免淚珠墜上去糊了畫像。姚渝笑了聲,另一手從前環過,輕抱著他的肩膀道:

  「我還以為你愛哭的毛病改了,原來沒有。」

  姚渝笑著紅了眼。她很開心,以前那個愛哭又愛笑的小毛頭沒有不見,依然住在姚流的心裡,等待哪一天他的心結解了,能再與她相見。


  在那同時,當任鈴來探望清唱,她已經能夠坐起來了,此刻正拿著一本書讀。

  「妳來了。」

  「真想不到老當家會比我還早。」

  任鈴無奈地笑笑,彎腰把藥盆放在榻邊,清唱也擱下書掀起被子,讓任鈴替她拆繃帶。

  「大夫怎麼說?」

  「傷深及筋骨,還能走路,但站久走遠都會不適,也沒法跑。」

  清唱說得平淡,任鈴替她敷藥的手卻一僵。

  「任大公子跟二公子如何了?」

  「鉉哥哥左手骨頭折了,但一長好就能恢復如初。鎗哥哥⋯⋯聽覺有損,和他說話要大聲點。還有他的肩膀,右手有可能再也沒法舉過肩了。」

  「右手啊⋯⋯」

  「不過他只說以後改練左手持劍就成了,一點也沒消沉。」

  「那還挺好。」

  她本也不覺得任鎗那性格會因此一蹶不振,任鈴似乎亦沒太擔心,萬幸萬幸。

  「二公子在妳之前來看過我了。」

  「姚、姚二公子嗎?」

  聽清唱主動提起姚流,任鈴差點以為她吃錯藥還是睡昏頭了,就聽她道:

  「他來關心我的傷勢,順便同我說了老當家退任與少當家續任的事,還有要調升我的酬金,升為和世家直系出身同等的待遇。」

  「那⋯⋯那很好啊!太好了,清唱!」

  任鈴知道清唱不稀罕那一點錢,出言恭喜是為她終於在姚家得到了她值得的認可,往後和本家的山海師平起平坐,無人再能像庚辰山那回,將她當作棄子扔出去。

  「我也和他道歉了。」

  新繃帶剛纏好,任鈴就被嚇得不輕。

  「我師傅離開姚家是他自己的決定,意外葬身饕餮手中也不是任何人的錯。少當家那一席話讓我想通了,或許二公子也和他兄長一樣好,只是我一直看不見罷了。」

  「所以妳答應要留下來,即使之後二公子做了當家?」

  「是。也虧得他有那肚量容我,沒和我計較此前種種。」

  姚流甚至還說如她願意,不只薪俸,姚家更有意將她作為姚汛唯一的弟子迎進本家,連名份都給她,可她沒接受。想及此處,清唱輕笑了聲續道:

  「師傅和我說過,他的名字是夫人親取的。『汛』字乃冬去春來時,江流河海融冰漲水之意,是夫人當年得知自己有孕時,喜悅像洪水一樣淹沒了她,才為孩子取名『汛』。我自然一分都不及他,但倘若我能代替他看著二公子做當家、扶持著他茁壯家族,不也很好。」

  「是,很好。」

  她和任鈴對上了眼,然後笑了。任鈴沒見清唱笑過幾次,這回是她在清唱臉上見過最深、最明亮的笑意,彷彿烏雲散去、雨後天晴的陽光般暖人心窩。


 
  清唱的傷還沒好全,仍然需要靜養,任鈴替她換過藥便離了。她又四處轉轉去探望傷患,有什麼活就幫什麼,直到她聽幾個丫鬟說任家那兩位公子,一醒就不安分地仗著自己傷的是上半身便下床蹓躂,差點沒當場氣暈過去。

  她當然知道沒人勸得住那兩個猴精轉世,甚至她自己最後在庭院邊找到人時,也半推半就地被那套「下半身沒傷就能下床」的鬼理論說服,一道吃起他們蹓躂途中跟一個丫頭拿來的豆沙包。

  「對了,都沒見到少當家跟姚二兄啊,他倆怎麼樣了?」

  「聽說他倆也傷得不輕啊。」

  「你們什麼時候和二公子這麼熟了⋯⋯」

  一口一個「姚二兄」喊得可真熟練。任鎗哈哈傻笑幾聲,說這是他被饕唱得腦子不清醒時喊的,看當事人沒意見就沒改口,任鉉也加入了這行列。

  「他本來就大我倆一歲,又是二公子,當然喊他姚二兄。」

  「是是,大哥說什麼都對。他們兩人都沒事,早就能下床了。今早老當家還來了一趟,把他們和清唱三個人都找了去。」

  「老當家?可有出大事?」

  她在任鉉追問之下把事情講了個遍,才講完,兄弟二人剛想發表感想一番,事主之一的姚流竟就進了庭院。

  「哎唷,可真是說人人到。」

  「姚二兄,我們在這兒!」

  任鎗抬起左手衝那頭剛晃進來的姚流招招手,他神色平靜,緩步朝這兒走來。

  「任大公子,二公子,任姑娘。」

  「坐坐坐,姚二兄!那麼拘束,不顯得我們失禮了?」

  姚流前腳才向兄妹三人都行了拱手禮,任鎗後腳就在別人家的涼亭裡把他當成自己客人招呼了起來。

  「姚二兄也能下床走動了,身體可還好?」

  「未有大礙。兩位如何?」

  「好得很、好得很!勞您費心,也勞分家諸位照顧了。」

  任鎗聽覺有損後,說話變得大聲了點,在他妹妹眼裡就像市井裡熱情的老鄉親,幸好他說話不帶鄉音,又還年輕,否則還真有幾分樣子。

  「姚二兄,您手裡那掛軸是?」

  「是我父母的畫像。」

  任鉉眼尖,一早注意到了那東西。既被問起,姚流順手解了封繩遞過去,任鎗和任鈴一人一邊地湊到了任鉉身邊去看。

  那畫像裡的男女一身喜服,看得出是北方的服制。任鈴欣賞了會兒,才想起她哥哥們並不知道姚家的事,別要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正為此惴惴不安時,任鎗就道:

  「原來是姚老當家和夫人,怪不得我看畫中男子和少當家有些像。果真是女兒像父親,看姚老當家年輕時多俊,少當家也是個出挑的仙子。」

  「是,男裝也藏不住她相貌好。」

  任鉉應了句,把畫像舉至他視野裡姚流的臉龐邊,來回看了幾回就笑著說:

  「我還想姚二兄怎生得這般好看,原來是像母親。」

  「我果真像她?」

  「是,很像的,姚二公子。」

  任鈴微笑著從畫像裡抬起眼,便見姚流那有些受寵若驚而顯得無措的少見神情。

  「姚夫人非常漂亮,您生得和她非常像。」

  特別是眼睛,簡直一模一樣。

  她本還想畫裡的姚夫人是笑著的,姚流卻幾乎總冷著一張臉,兩人似乎相像又不那麼像。直到任鉉將封繩重新綑好、將畫像還給姚流,任鈴沒看漏他臉上那若有似無、彷彿帶著點滿足與想念的笑,才不得不感嘆:果真是像極了。

  「不過姚二兄,我們是不是妨礙您在庭院散步啦?」

  「您想一個人待著的話,我們這就走啊。」

  「三位留步。」

  任鎗左手都扶起任鉉右手,任鈴也剛要端起裙擺起身,姚流連忙留住了人。

  「我是聽說三位在這兒,才特地過來的。」

  他剛在大門口送了父親回本家,路上抓到人就問任家三位公子姑娘人在何處,好容易才打聽到。

  「二公子此言何出?」

  「我從清唱那裡聽說了,姑娘正在追查一月十五上元節,任家滿門遭屠盡的真兇。」

  兄妹三人心裡一緊,姚流續道:

  「世家之首覆滅,我作為姚家復祖,自無作壁上觀之道理。外加饕餮現身,匿跡百年的四凶或許正蠢蠢欲動,倘若⋯⋯」

  「背後或有人暗中策劃,且那個某人——」

  「你知我知是誰,事情絕不簡單。」

  「正是。」

  姚流接過了兄弟二人的話。

  「任姑娘,我知您與白虎大人、兩位公子正在追查此事,若不嫌棄,可否讓我同行?」

  他這一句話把三個人都驚得一時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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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收線(
姚汛算是一個沒有直接出場,但是我希望透過別人的嘴巴來建構形象的角色,希望我有成功啦(哭)



創作回應

東堂隼人
有!真的寫的很棒![e12]
2021-08-10 22:47:34
徐行
謝天謝地啊(噴淚)
2021-08-13 10:47:48
夜梓的臨殃
真的有成功的!!
現在好想知道姚夫人的外貌長怎麼樣,腦袋開始在模擬畫面>///<
2021-08-12 15:53:04
徐行
可惜我不會畫畫,不然我早就動手了嗚嗚
2021-08-13 10:4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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