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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克17】約定

Oldchild | 2021-08-03 16:12:48 | 巴幣 4 | 人氣 49


「欸……?」

意識再度回到這具身體上時,眼前的森林一片狼藉。

好幾棵樹幹被暴力的折斷,粉碎的樹皮像是被某種超鋒利的刀子切成數段。

左手腫痛著,上面的皮膚已經皮開肉綻,整個拳頭沐浴在血液中。

他身上的斑紋隨著理智的歸來同時消退了。

「札克克克克!!!你快點清醒!」低頭一看,修雷特正死命抱著自己的身體大喊著。

「我怎麼了。」明明一晚沒睡,但身體絲毫沒有睏意,只是腦袋感到一點昏沉,像發燒時一樣做什麼都延遲。

「太好了……你終於恢復意識了。你剛剛的樣子很可怕。」

修雷特神情非常平常,語氣也是,就好像剛剛的事都沒發生一樣。

(不會吧……剛剛那些都是夢嗎?)

「我剛剛做了超恐怖的夢,你知道嗎,我竟然夢到索菲她在我面前自殺……」

「不是夢啊……札克——」他語氣突然轉沉,緊緊抱住札克,微微垂下的眼神凝視著札克的背後。

札克回首一看,索菲亞的遺體躺在樹下。

恢復顏色的世界一下失去了所有顏色,只能透過白、灰、黑看出明亮的程度。

「不要……」

札克一下被強烈的情感遺下貫穿了胸口,覺得一秒鐘都難以忍受,不自覺再次掩面悲泣呻吟。

兩眼一黑,就這麼跪倒在地。

「……修雷特,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札克,起來吧。」

修雷特將張開的手掌伸進了札克的視野中。

札克抬起頭,修雷特也是灰色的。他的神情雖然感傷,卻沒有掉下半滴眼淚。

「要哭的話,等到到了新卡特村在哭,姐姐她應該也是這麼認為的。」

「修雷特真堅強哪……」札克擦掉了眼角的淚水,握住了修雷特的手,被拉了起來。

「我才沒有那麼堅強……」他垂下眼,不甘地說:「我跟你不一樣,在我眼裡我很弱小能力也很差。那麼至少看起來堅強一點而已,不要讓人覺得我只是個拖油瓶。」

「而且——」修雷特用手指戳著札克的胸口說:「逝去的東西不會回來,所以才要更加珍惜現在擁有的,想想自己能為身邊的人做什麼。這可是你對我說過的話,別忘了阿。」

又是札克不曾說過的話語,想當然爾是"本來的札克"說過的話。

「我能做到的事……」

「安葬好姐姐後,回到大家那邊時在想吧。」

只剩獨臂的札克,現在什麼都做不到,只能面容呆滯的守在索菲亞的大體旁,靜靜的看著修雷特鏟開泥土,同時用現在混亂的腦袋思考現在自己能做的事。

修雷特鏟土的動作十分熟練,想必是在日常的農活中訓練出來的,一下子便挖出了一個坑。

為坑底鋪上一層布,修雷特要求札克合力將索菲亞輕輕放進去。

索菲亞同天主教向上帝祈禱手勢一樣抱拳至於胸前,在這個世界有同樣的意義。

她就像深深地睡著,毫無動靜,臉是那麼的平靜,似乎已經與這糟糕的世界完美的切割。

修雷特靜靜的禱告著,為她前往極樂世界的路線上祝福;雖然聽說自殺靈魂會被囚於痛苦的輪迴中。

將泥土一點一點的補回坑中,漸漸的她的容顏消失在兩人的視野中,變為樹下一堆隆起的小土堆。

將一顆大石頭立於墳頭,當作她的墓碑,完成了整個倉促的葬禮。

「再見了,索菲。」

「永別了,姐姐。」


搖晃的馬車上,札克抱著膝蓋縮在角落,已經維持這個動作好一段時間。

與他對索菲亞的愛成正比,失去她的打擊實在過於巨大。失去了索菲亞,札克整個人就這麼沉淪,活像個行屍走肉。

「札克哥他……不要緊吧?」坐在對角的白髮貓耳少女投來關心的目光。

「噓……給他一點時間靜一靜吧。」

「修雷特也是,真的不要緊嗎?」

「還可以吧……只是還不敢相信,姐姐就這麼離開我們了。」修雷特眨了眨眼睛強忍淚水,如同他現在內心的寫照。

「放心,安娜是不會離開你的。」

隨後安娜整個人靠在了修雷特身上撒嬌,那條調皮的尾巴也輕輕勾住了修雷特。

「幹嘛啦,很擠啦。」

「人家想給你一點溫暖。」

「哼,隨便你。」

修雷特移開羞澀的視線,表現出不是那麼在乎的樣子。

馬車停了下來。

空氣的味道變了,一種濃厚嗆鼻的煙燻味。

失魂落魄的札克被修雷特與安娜攙扶下了馬車,他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新的村莊。

與卡特村一樣,天空密布著晦暗的陰雲,幾乎隨時都有可能下雨。房子與卡特村相比寥寥無幾,房舍緊鄰著農田,跟卡特村的布局很不一樣。

一個簡陋的廣場中央,層層堆起的營火正在燃燒,就像記憶中的營火晚會。比起白天中變得不太明亮的火光,那直竄天際的灰白色濃煙吸引住修雷特的目光,煙霧似乎可以飄得無限高,直到突破天際,與同樣應按的雲層相連,彷彿與天上連接的梯子。

「今天原來是今年的最後一天啊……如果說沒有發生那些事,姐姐、哥哥,還有我大概也會這樣一起看著岩松的煙,帶著我們的願望一起傳達給天上的神吧?」修雷特突然感嘆。

村長的兒子(新卡特村的村長)在從自己父親口中得知卡特村的事變後,先是表示惋惜,並表示願意提供庇護,隨後擺出爽朗的笑顏邀請了眾人參加了祭典。

所有人動身為晚上的棲身之地忙碌,簡單的搭起了用布組建而成的臨時居所,一個大帳篷。

只有一個人完全沒有做事,那就是札克。

在已經昏暗的環境中,獨自坐在更加陰暗的建築物的陰影中。

他看起來只想就這麼沉淪,希望就這麼壞掉,然後拋棄掉所有的煩惱。

雙眼的光芒已經昏暗、混濁不堪,與前幾天自信的樣子大相逕庭。

一個人一掌輕拍在札克肩膀上,是修雷特。

「……你都這樣了,我還怎麼哭得出來?」

「別管我……行嗎?」

「這怎麼行,我們可是一家人。」

一家人嗎?就是對這種東西的執著,最後害死了索菲。

修雷特沿著牆角坐了下來,與札克肩並肩坐著,一改平常對札克講話不屑的口氣:「雖然你失去了記憶,甚至說是完全不同的人,但你都是我的家人。」

「姐姐她最後說了什麼?」

「索菲說,要我好好照顧你。呿……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做得到嘛!」札克突然從小聲的呢喃轉為怒吼。

「呵,對阿,現在這樣應該是我來照顧你才對吧。但是,姐姐的意思,大概是為你找個目標好好活著吧,我猜。」

「欸……?」

修雷特一語猶如撥雲見日,一掃了札克的徬徨,但還是難以接受。

「那麼,她給自己這個目標不就好了,為什麼還要……?」

「大概是因為再也撐不下去了吧——」他搖了搖頭說,之後補充:「聽爸爸說,在災難中遇到姐姐的時候,她正在一團廢墟上抱著姐姐原本的雙親的遺體哭泣;之後爸爸的離去的事也給了她很大的打擊,然後是你的失憶……最後是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一連串的事壓垮了她吧。」

「都已經這樣了,還這麼為別人著想,看來我也應該找到一些目標了。不過——我可不覺得我能照顧好你,誰叫我是個什麼都做不到的廢物。」

「反正,我也沒指望過現在的你。那,走吧,趁這個機會將自己的願望傳達給神明吧。」

修雷特想拉著札克的手,打算帶他前往祭典的會場。但反而是札克穩健的腳步拖住了修雷特的腳步。

修雷特回頭看著札克,札克只是開朗的瞇起眼,爽朗的笑著說:「等一下,我現在好像想到我能做什麼了,等等在過去,在那之前好好跟安娜培養好感情吧。」

「才、才不會啦!」一被挑逗,修雷特果然又羞紅了整張臉。

隨後氣噗噗的離去。

札克送走修雷特後,注意到身旁的玻璃,反射出自己喪家犬的面龐,對於自己這副矬樣不容直視而閉上眼,憤怒的轟然一拳打碎了玻璃。

「那麼,接下來——去做我能做到的事吧!」札克睜開了雙眼,揮別了消沉在索菲亞的死的自己,只剩下滿面凶光。


夜幕降臨,通天的濃煙不再顯眼,奪走風采的是隨風搖曳的火光,以及在營火周圍放射狀延長的人影,就像花瓣綻放一樣。

神聖的火焰連結所有與會的村民,大家心中的希望都被眼前熊熊燃起的火焰點燃。

「札克哥好久阿……」

「這麼說來還真的有點久,我再過去看看吧。」

拍了拍灰塵,修雷特起身前往與札克分別的地方。

牆邊,札克已經不在那了,只留下滿地的碎玻璃,以及一本皮裝的小本子。

修雷特想起來那是札克幾個月下來,在餐桌旁、公園長椅上、札克的書桌前記錄日常的日記。

好奇心促使修雷特翻開日記,讓修雷特有些驚訝。

中間有幾頁特別皺,一下子就翻到那一頁上,而且仔細一看並不是特別皺而已,還有幾張因暴力撕扯而缺失書頁。

最先看到的那頁上,寫著修雷特根本看不懂的"圖案",一個占書頁大部分的「去死」形狀的圖案,扭曲狂亂的圖案中飽含著紀錄者的憤怒與瘋狂的情緒,因此修雷特判斷為札克留下的某種「文字」。

回翻上一頁,一樣是修雷特看不懂的某種文字,『沒想到遇到了雪崩 好險修雷特沒有怎樣』『可惡 看來要有好幾天不能看到小索菲了 不過活了下來』『一定會救出她的』

再回翻到最前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從布局來看是指著西邊森林的某個地點,上面依然有看不懂的文字註解,『勇者祭壇(?)』

「你到底藏著什麼秘密啊……」

修雷特皺了皺鼻,札克的味道往森林獨自遠去。

這個情形使修雷特回想起不久前姐姐的下場。

修雷特搖了搖頭拋掉了不好的想法,冷靜下來思考。

「如果說從我們分別後札克就離開的話……要怎麼追上?」

看向一旁正在吃著草的馬有了主意。

將日記帶上,修雷特騎著馬循著札克味道的軌跡飛奔進入森林,地上有大量的行車痕,是他們進村的反方向。

追得很遠,終於在道路的盡頭,一個人孤獨的身影搖晃的走著。身高不是很高、一條在身後搖擺的長尾,從遠處看起來像角的耳朵。

「札克!」

修雷特在追過札克後,控制馬的速度與札克並行,接著平穩下馬。

「修雷特,為什麼你會在這?」

札克表情過於平靜,並沒有什麼特別悲傷和憤怒的表情;甚至連其他情緒都沒有。

「我才要問你呢,一個人散步也報備一下吧。來,一起回去吧。」

「我不回去了,我要去做一些『我才能做到的事』……」

「你要去哪裡、做什麼?」

「克羅斯,去……」

「笨蛋啊你!」

修雷特大聲地打斷札克的話。緊皺的眉頭朝中央靠近,嘴角下彎,身體激動地微微顫抖,看來他十分生氣。

「你一定又要做蠢事對吧?不行不行,現在就給我回去!」

他一把抓住札克的手腕,可是札克的身體穩如泰山,一動也不動。

「不行,不能就這樣結束。」

「蛤?」

「我說,現在也還有好幾名村民下落不明對吧,所以,我要去救出他們。」

「你一個人……?」修雷特聽著嘴巴微微張開,身體的動作停滯數秒,突然再次爆氣。

「怎麼可以讓你一個少了一隻手的人去逞強,不然我也跟著一起去好了!笨蛋!」

「你又能做到什麼?」札克先是冷冷的說,隨後用力推打修雷特的胸口,像是不甘示弱大吼:「你會魔法嗎?你能打倒敵人的力量嗎?你能殺人嗎?不,你連自保的力量都沒有,到那裡只會拖我後腿!」

札克的話語如同銳利的刀劍句句貫穿修雷特的內心,而且無法反駁,札克說的都是事實。

修雷特處於草價的下風,仍想以「那、那種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辯駁。

「那要試試嗎?只要你能打到我一拳,我就帶你一起……不,直接跟你回去,再也不去冒險。來啊,打我啊!!!」

札克張開手臂露出全身上下的破綻,單邊嘴角上揚是對眼前金髮中帶黑髮的少年的不屑。

「你這傢伙!」

修雷特舉起拳頭,下一秒整個人衝過札克然後重心不穩面朝地趴倒在地;僅僅是被札克一腳絆倒而已。

札克雙膝壓在他的雙手上,朝地面上的他揮出左下段拳,但在修雷特的鼻尖前停了下來,宣告著札克已經奪得對修雷特的生殺權。

「我就是這麼殺死傷害索菲跟安娜的人的。勝負已定,不要恨我啊修雷特,你太弱了,這也是為了保護你。」

修雷特不甘地轉過頭,咬緊的下唇微微鬆開,說:「我只是想幫你分擔一點……我這麼沒有用,真是對不起。」

「啊啊……我才是,抱歉,剛剛把話說得太重了。」

札克起身伸出了和解的手,拉起修雷特。

「那……至少讓我把你送到卡特村附近吧。」

「啊啊。」


只有兩人分負重的馬移動迅速,即使道路崎嶇,也一下子就到了鄰近卡特村的北方森林內。

修雷特點燃火炬,成為了森林中唯一的亮點,緊緊跟隨在札克身後。

「過了這裡,你也要離開我了……」

低下的頭、垂下的雙耳死氣沉沉,毫無活力,也看不見他淚眼汪汪的神情。

「幹嘛幹嘛,別說得我好像要去送死一樣。」淡淡笑著的札克摸著修雷特的頭,然後大拇指彎向自己的胸口,自信地說著:「我可是札克啊,卡特村最厲害的英雄。」

修雷特見札克自信的樣子鼻笑一聲:「是啊。但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的家人,所以……一定要回來啊,不要像姐姐一樣拋棄我。」

他雖然嘴上微微笑著,但小小的身軀顫抖著,一直佯裝堅強的修雷特無法繼續假裝,真切的情緒滿溢出來。

札克不知所措的抓了抓頭,然後對修雷特說:「抬起頭看著我。」

兩對一樣的金色的瞳眸對視著。一雙是將認真掛在臉上的札克,另外一雙是將兩顆晶瑩淚珠掛在眼角,眼睛一閃一閃著,抿住嘴唇忍住眼淚的修雷特。這還是札克第一次看到如此沒有安全感的修雷特,像是被遺棄的流浪小貓一樣無助,看來索菲亞的死已經給他很大的打擊,畢竟相處的最久;接著是準備離去的札克,才短短幾天,他就要變孤身一人了。

「約好了,我一定會再回來的。」札克伸出了唯一的左手,小指勾住了修雷特的左手小指。

「——這是做什麼?」

「這就是約定。」

修雷特不能理解這個動作的用意,札克只是瞇起眼對著修雷特溫柔的笑著回應道。

「所以,你也要答應我,在與我再次重逢前要好好活下去。啊啊,還有安娜她也被人類傷害的很深,不過我相信有你在她身邊的話,她一定能再次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大方地笑出來。你啊,要成為她一個人專屬的英雄。」

「啊?恩,我一定會做到的,你也別讓我失望——『哥哥』。」修雷特一把擦乾眼淚。

「啊?喔…恩!契約成立!」

突如其來的稱呼變化讓札克一瞬間很是錯愕,但也就此,他們鬆開了彼此相勾的小指。

感受到他的諒解、信任以及關注,修雷特在札克眼中灰暗的世界中,重新有了色彩,甚至比之前更加鮮豔明亮;成為了跟索菲亞一樣的地位,太陽。

很高興有他的存在,札克因此打從心底感受到溫暖而淡淡一笑。

「還有,你忘了這個,喏,你的日記。」修雷特掏出了屬於札克的那本日記。

「啊啊,這個已經……」

接過自己寫的日記,札克的表情十分複雜,基本上他已經不想再將痛苦全部記錄下來了所以在寫上去死後扔在原地,沒想到修雷特特地拿來了,所以還是苦笑著接過。

「謝謝。那——我走了,你回去時要記得點亮火把,還要小心魔獸喔。」

札克背對修雷特離去,在沒入森林的陰影前,高高舉起左手與小指都沒放下,用這種方式取代揮手道別。

然後……

「那麼——先從那個人開始處理吧。」

札克突然變臉,齜牙裂嘴的猙笑著,恐怖的如同惡魔。


「這是……」在一處冠木叢旁,修雷特看著裡面托著下巴發出低喃。

這裡臭的要死,噁心的味道不停攻擊貓人強大的嗅覺。

手,發出異臭味道的就是這個東西,從指頭的方向可以確定這是一隻右手。

也許是有人走在森林裡被魔獸咬斷了手。

原本他也是那麼想,但腐爛掉的手腕上戴的東西他可不能忽視。

他的姐姐右手上也有、自己的右手上也有的一模一樣的金色手鐲。

唯獨札克從森林裡歸來後就從此遺失,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再會。

忍著惡臭取下手鐲,手上沾滿黏稠腐敗的液體。看著裏側刻著「札克.納馬爾.比楊德.芭斯特」的字樣驗證了他內心的猜想。

「這隻手不會是……哥哥的吧?」

可是,札克他是直到昨天才失去右手,地點是在村內,而不是這裡。而且腐爛到見骨的程度也不可能是一天就能造成的。

書上雖然有記載一種能將四肢重新再生出來的「治癒魔法,神癒術」。

但難度之高,記得札克也僅僅只會復原輕傷、止血、接骨的普通治癒魔法。

帶著這股好奇心,修雷特朝著森林深處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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