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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寧】鐵路、政治、戰爭與百合--《和玠親王回憶錄》

綾凪 | 2021-08-03 16:03:16 | 巴幣 246 | 人氣 289

(封面由巴友cca881690(小法師教主(黑洛))繪製,再次感謝!)

「我閣夢着先帝來捿我矣」(我又夢到先帝來找我了),是鄭高璦對僕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若守四十七年(1907年),在武宗鄭高璃女皇駕崩後,因武宗身後無嗣,由高璦的兒子鄭守澤登基為帝,年號望昌,是為東寧至宗。守喪結束後,鄭高璦放棄繼位皇太后,選擇出家(18世紀後東寧皇室出現的一種儀式,指自除皇室成員身分,降為平民),在淡水河岸居住,度過餘生。

五年後,1912年10月3日,鄭高璦在睡夢中沒有痛苦地離世。她人生中最後一場夢,夢到的人是「先帝」--武宗大帝鄭高璃,也就是她的姊姊。武宗在位五十二年,是東寧第一位女君主、也是第一位皇帝,在位期間承先啟後,大大加速東寧的現代化,推動海軍建設,與西荷清法俄等國接連交戰,將東寧的國力推達頂峰。對東寧人來說,鄭高璃無疑是可以與太祖鄭森並列的偉大君主。

在文治武功上,她帶來了無數的輝煌,但在個人感情上卻終身未婚。就當人們對此百思不得其解之時,1945年,早年為女僕的曾巧英寫下的《和玠親王回憶錄》出版,回答了眾人的疑問。

若要解答,則必須從《和》書出版前近一百年說起。

1845年,鄭高璃出生於陪都淡水,是王太子鄭勳治的長女。兩年後,次女鄭高璦也出生。太子連續生下兩名女嬰的消息令外界很是錯愕,妻子更是在第三次懷孕期間感染天花而病逝,胎兒流產。有士大夫大喊「東寧是中邪了嗎?」,一時之間許多人紛紛認為國之將亡,還有人將其與鐵路建設掛勾,導致後來的「斬龍案」。所幸勳治的弟弟勳汮連續得嗣,才使外界暫時安心。

也許是因為喪妻之痛,使勳治更加珍視自己的兩位女兒,甚至為她們身為女孩、毋須肩負王位繼承與國家要事而慶幸。高璃、高璦自小就在父親保護下成長。高璃在儒學、文學、數學與科學都有了不起的潛力,冰雪聰明的她很受勳治喜愛,也相當受妹妹高璦的憧憬。

1855年,當時的大王成宗駕崩,勳治太子為此與高璃、高璦一同前往安平治喪、處理繼承事務。然而,有篡國野心的總制劉承明早在大王駕崩之時便控制王都,在太子到來後更是將其殺害。為了方便獨攬大權,劉承明一開先例,將身為女性的高璃立為新君。

活在政治強人陰影下、貴為一國之君卻被半軟禁於安平王城裡的高璃,在宮中四處被監視的環境裡生活。平時即使是其他王室成員也不能在「未經女王許可的情況下」與高璃見面,淪為政治上的橡皮圖章。生活在政治強人的陰影之下,與高璃相依為命的,除了尚宮長楊宓娘之外,就只有妹妹高璦一人。

劉承明在之後一直獨攬大權,但他舊儒生員出身、過時的「反清復明」理想,以及基於此而推行的菸酒專賣、恢復官田制、反對工業化、抑商重農、打壓士族、強佔鐵路公司等行為,得罪不少鐵路業人士、商界巨頭、軍官與年輕知識份子等東寧新生代的中堅力量。

而劉承明的倒台,則必須從日本的兩次黑船來襲開始說起。美方原打算逼迫日方簽訂開港條約,但東寧擔心此舉會影響東寧在日本市場的領先地位,於是在1854年出面干預,暫時阻止了日本的開港,但國內對幕府的質疑聲浪不減反增。

幕府在劉承明開始執政後,派出遣寧使參觀基隆港與大稻埕,並開出加強自由貿易、治外法權等條件來希望換取東寧對幕府的支持,以及向東寧購買四艘蒸氣軍艦。劉希望透過與守住日本得到的政治聲望來彌補先前強佔東寧鐵路公司的惡評。

然而,結果就是列強不滿,加強對日本施壓;海軍方面又不願意隨便交出船隻,多次與內閣洽談都得不到下文。1858年11月,日本對列強宣布開港,劉承明的計畫宣告兩頭空。自東寧國民看來,劉承明以軍艦交換微薄特權乃是喪權辱國;自幕府看來,劉承明更是背信忘義之人。

宮外風風雨雨,宮內風平浪靜。高璃與高璦的王城生活步入第四冬,雖不自由,卻因有彼此陪伴而不害怕。兩人時常一起讀書、練習寫字,到後來高璦甚至不待在自己的寢宮,連睡覺時間都要有姊姊在身邊陪伴才滿足。

1859年時,高璃因需前往基隆與第三批遣寧使會面,一整個春天都不在王城,獨留高璦一人。對高璃來說,這是長久以來難得的自由;但對高璦而言,卻是艱苦難熬的孤單時間。與高璃的再會,已經是夏天了。據《和》書所述,先帝回來時「若笑若哭,手指懼懼顫未停,我趕緊走過去加伊稠稠攬着。」(邊笑邊哭,手指顫抖個不停,我趕緊跑過去把她緊緊抱住)

日夜相伴的兩人,此時才第一次強烈地感受到彼此心意,與最初柔弱卻又剛強的冰山美人形象不同,之後高璦所描述的高璃,無時無刻不對自己百般疼愛。

此時的宮外,威望盡失的劉承明,很快便把頭腦動到海峽對岸清國身上,想要出動軍隊馳援太平天國、參與英法聯軍粉碎清國、完成「反清復明」理想。但北部王室分家中最有威望的稻江君,卻趁機開始行動,比劉承明更先一步命令駐廈門的東寧軍向福建的太平軍發動突襲。太平軍不敵東軍的火砲火槍,1859年12月,東寧軍宣布佔領福建省全境,並將福建這塊新領土作為給女王的獻禮。軍方的行動徹底打壞了劉的計畫,但軍方對國民而言是英雄,劉雖憤怒也無可為。

而軍方的打算不僅於此,1860年1月8日,趁稻江君上京,在軍方的一連串政治操作下,一群新生代知識份子串聯學生發動倒劉運動,於赤崁樓前示威。

劉承明希望利用高璦,將她推出去與民眾對話。高璦與高璃又再次分開,但她們都明白,而且相信彼此,這次一定很快就能見面了。一出王城,高璦便利用時間差擺脫監視人馬,前去與稻江君見面,一到赤崁樓都還來不及喘息,就立刻對廣場民眾發表演說,列出劉承明的十大罪狀、揭露他殺害太子之事,親自命令王都警備隊倒戈,與民眾站到同一側,以把握住這得來不易能夠除去國賊的時機。

最後,警備隊、軍隊與民眾一同進攻王城,禁衛隊在一小時後倒戈,反過頭捉拿劉承明,史稱「庚申反正」。安平街頭充滿了勝利的歡呼聲。保皇派部隊高唱軍歌,高璦在大家的守望下與高璃見面。對於這次的見面,《和》書中描述高璦因為太過感動而記憶模糊,但王都警備隊軍官戴冬英的日記中詳細地記錄著:

「……(高璦)命兵送賊下,與上相擁而泣,不稱陛下,稱姊,上亦觸情而哭……時稻江君、楊尚宮、陸海眾武將及吾人警備隊士卒散列在旁,見手足情之麗深,不淚下者無矣。」(高璦命令士兵將賊人送下後,與聖上互相擁抱而流淚,不稱其為陛下,而是稱為姊姊,聖上也因有所感觸而哭泣……當時,稻江君、楊尚宮、陸海軍軍官和我們警備隊的士卒們散列在旁,見到她們手足感情的美麗與深切,沒有不落下眼淚的。)

劉承明最後遭到五馬分屍,其黨羽近百人則被斬首處死,照片被刊登在報紙上,百姓聽聞了,沒有不讚美高璃用刑公正的。武宗復權後,罷黜舊時代的士大夫,重用年輕知識份子與軍官,新政府重新開始經營建國起即重視的海洋體系。1861年,武宗更為了完成父親遺志,宣布廢除王政,改立帝制,改國號為「東寧帝國」,年號若守。

在帝制建立後,武宗經常巡訪各地,樹立明主形象,並經常受到民眾的歡迎。但1862年的帝都大地震後,有流言傳出地震原因是「歹年冬,雞母踏雞公」,北部開山貴族也拜訪稻江君請其取代武宗成為皇帝,卻遭到稻江君痛斥,事後還寫了文章以科學駁斥邪妄之說。而流言也觸怒了武宗,她採納軍官的建議,罷黜儒術,獨尊科學。

雖然推動西學在年輕人支持下成功,但武宗卻因為這次危機而越來越多疑,開始利用民主政治制約貴族與皇室分家,同時,忌憚西方國家強大而大力發展軍事工業。她曾被高璦問到為何要一改不過問政事的作風,只得到「這朗是為着汝,若這个國家滅亡,汝合我着會像細漢時陣仝款。想欲守護汝,着愛先守護伊」的回答。

高璃的目的只有守護高璦一個人,守護東寧、守護自己的皇位只不過是必要的手段。這也代表日後東寧參與的所有戰爭,與帝國的霸業、治世的維新、國家的榮光等全部都無關,若不保護的鄭朝的統治與大員的安全,等著東寧的就只有淪為殖民地的命運--若是那樣子,高璦是不可能幸福地生活著的。當然,聽到回答的高璦並未感到欣喜,反而心疼高璃將一切都背負在自己身上,卻也無法多說什麼。儘管依然維持著親密的同床共枕,但兩人間的關係卻宛如隔了一層薄霧。

一天深夜,高璦向高璃提到了皇嗣的話題,參照早年父親的教訓,若身後無嗣則無法受民眾信賴,統治則無法長久,最後會被其他皇室分家取代。高璃卻罕見地鬧起彆扭,不由分說地親吻了高璦,使高璦徹底明白,高璃是不可能有辦法招募皇贅、產下皇嗣的。而高璦既想和姊姊待在一起,卻又不希望皇家無後,使本家的統治權動搖、甚至爆發皇位繼承戰爭。

高璃只考慮高璦一人,高璦也希望能待在高璃身邊,卻更為民眾與國家的利益考量,兩人心繫彼此,卻又無法互相理解。1869年,25歲的軍官趙銘廉入贅皇室,與高璦成婚。高璃並沒有動用皇權出手阻止。趙銘廉父親為參謀總長趙長龍,母親為土耳其貴族女子,家世顯赫,這場婚禮被視為國家的大喜事,滿座賓客,皇帝卻因病缺席。事實上,武宗的確因為憂鬱而生了一場重病,痊癒後也以「今國政,以議會全行」為由,廢除了原本的象徵性朝政儀式。

高璦婚後依然生活在皇城中,每天都可與高璃見面,但兩人關係卻相比之前疏遠許多。隔年,高璦產下兒子守澤,也就是日後的至宗。高璃之夫趙銘廉雖被冊封為親王,但依然維持軍官身分,平時仍需受訓。高璦的空閒時間幾乎都用來照顧守澤,高璃則在日本崛起後再次開始憂心國家前途,勵精圖治,兩人的關係在這十幾年間,幾乎要降到冰點。

1881年,東寧和西班牙開戰,老舊的西班牙艦隊遭到奇襲並全殲,東寧軍乘勝追擊,衝進馬尼拉灣並登陸作戰,隨後陷入了陸戰的泥沼。東寧雖在戰爭中勝利,菲律賓取得獨立,但前往菲律賓作戰的趙銘廉卻在當地死於風土病,他的死在東、菲兩地都被盛大地弔唁。高璦治喪完回國後的某一天晚上,高璃站在窗邊,望著東南。高璦恰巧路過高璃房門,於是走到了高璃身後。高璃聽聞高璦走來,劈頭就問高璦是否恨她,高璦並沒有回答,而是說起了自己幾年前訪日時的事情。

1876年,高璦訪日期間恰逢日本七夕,她得知當地人有在紙籤上寫下願望、掛在樹上的習俗,便寫下了「願常保予姊,願常保予御國」。講完後,高璦從背後抱住高璃,說自己不論何時都心繫著高璃,與趙銘廉婚後互動甚少,只是政治上的聯姻,並沒有愛的成分。高璃這才安下心來--原來高璦自始至終都沒有背叛自己。

自那之後,兩人一直都緊密地絆著彼此。不管是什麼行程,幾乎沒有不是兩人同行的。當時還出現了年輕男女組成、名為「龍玉會」的團體,總是能得到皇帝姊妹出外的風聲,即使是東部或菲律賓,都能舉著「東寧龍玉會在此謹守御尊」的旗幟跟在隊伍旁,非常明目張膽地以欣賞兩人的關係為樂,兩人卻不曾介意。

1907年,年已62歲的武宗因心臟病而駕崩,舉國哀悼不已,剛過六十大壽的高璦更為此--正史記載--慟哭了三天三夜。服完喪後,守澤登基,是為至宗。守澤從小就受良好教養,高璦為此感到放心,便決定「出家」退隱,回到出生地淡水隱居。政府依照慣例為出家的皇室成員提供起居並聘傭,服侍高璦的女傭曾巧英在中學時期曾參與龍玉會。

有一次,高璦若有所思地望著兩人早年的照片時,巧英向高璦表達出自己對兩人關係的好奇,高璦便從自己有記憶時起娓娓道來,並同意巧英做成紀錄。巧英逝世後,她的兒子找到了這些舊紀錄手稿,將巧英服侍高璦這五年所作的紀錄彙編成書,並於1945年出版《和玠親王回憶錄》。諷刺的是,雖然書中幾乎都是高璦親口所述的內容,但依然在1950年代的反共肅殺氣氛之下,被以「將先皇寫作同性戀,涉嫌不敬」為由查禁,直到1990年代才又重新公開出版,高璃與高璦的故事也始廣為人知。

書中紀載,高璦在逝世前幾分鐘,告訴了巧英自己又夢到先帝來到身邊、想照高璃的指示去遙遠的世界中找尋高璃的身影,之後便陷入了永久的長眠。

曾巧英在最後寫道,想必那兩個人已經在遙遠的世界裡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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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參考資料:

鐵路業發展、黑船事件與斬龍案 (ptt連結)



創作回應

ALIPR
好棒
2021-08-05 13: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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