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那些不屬於我的風景 Scene 3

雞縛靈 | 2021-08-01 20:00:03 | 巴幣 1006 | 人氣 107



  

  我做了一個夢。
  
  是關於我升小學時的春假的夢。
  
  那天,我也像往常一樣在半夜偷偷跑到隔壁把相薄給翻出來。沒有其他原因,只是為了找找看今天的相簿裡又有什麼好吃的。
  
  明明很少看到有人放新的照片進去、相簿也就只有這幾本,但我卻每次都會在舊照片裡發現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的照片。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我漏看了、還是真的有什麼神秘的人拍下然後放進了這些照片。總之對我來說,這就是每天只屬於我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藏寶圖。
  
  我坐在地上翻了一會,就果然又發現了之前從來沒看過的照片。照片中的媽媽身穿和初春的天空同樣湛藍的和服,櫻花在媽媽的手中被輕輕吹動,輕盈得宛如飄浮在指尖般。
  
  拍得真好。雖然我本來就覺得媽媽是個美人,但這張照片卻把媽媽拍得像是天使或是神明一樣好看。
  
  於是,我也像往常一樣小心地抽出它,然後用犬齒咬住、撕下一半。
  
  從裂縫中滲出的淡淡花香流過舌頭與齒縫,就像是夾著櫻花的麻糬一樣,如果在睡完午覺後起床吃,肯定會是最棒的甜點吧。
  
  儘管時間有些不對,但我還是閉起眼,細細咀嚼著這道風景。
  
  就在這時,鈍重的開門聲把我從沉醉中驚醒。
  
  大哥看見我手上和嘴裡的照片先是愣了一會,然後才連忙跑過來把照片搶了過去,接著硬是把手指伸進了我的嘴裡。
  
  儘管我想要掙扎,但卻怎麼樣也比不過大我十歲的大哥。
  
  灼熱、晚餐與酸味湧上喉頭,只是一瞬間就把原本滿溢的香甜給淹沒。
  
  最後、留下的只有一灘不堪入目的混濁、以及喉嚨燒灼的疼痛。
  
  之後、大哥跟其他人說,我是因為餓昏頭了才會去吃照片,而這都是因為膳房的大嬸沒有好好煮飯的緣故,還因此罵了她們一頓。
  
  可是我從來就不覺得是那樣。
  
  打從有記憶開始,照片對我來說就有各式各樣的滋味。那不是我抽象的想像,而是實實在在的「味道」。
  
  甜的、鹹的、苦的、酸的,只要放進嘴裡,照片就會在我的嘴裡散發出最符合它們情景的味道——而且多半都是餐桌上的飯菜沒有的滋味。
  
  所以,我才會在半夜偷溜出去。就像大家也都會挑自己喜歡的菜吃吧,我這麼做到底有什麼不對?
  
  為什麼從大哥的眼神裡,我只感受到這份我暗自引以為傲的「特別」,其實只是個讓人困擾的「異常」?
  
  如今我也已經放棄去跟人爭論這些了。
  
  記得我好像也看過「照片有毒所以不能吃」的說法,所以那時的大哥才會這麼著急吧。可是至少至今快要十年裡,我的身體一直都還算健康,比起那些沒吃過的人的說法,我的親身經歷才更可靠不是嗎?
  
  而且,就算照片真的有毒,我也寧願吃下這甜蜜的毒藥、而不是那燒穿喉嚨的良藥。
  
  之後,我一直很小心,才沒有讓我半夜偷吃照片的事再次曝光。
  
  直到國小三年級時,我偶然拿到了這台拍立得。於是我便暗地開始研究要怎樣才能夠拍出最好吃的照片。不過這從根本就是個大問題,畢竟除了我之外應該也不會有人吃照片了。我抱著半分放棄半分期待的心情在書庫找了很長一段日子,但最後卻還是一無所獲。
  
  也許,我真的就是個怪人吧。
  
  所幸那幾個月的辛苦也沒有完全白費,在我根據攝影書上寫的方法進行調整了以後,照片的味道確實變豐富了許多——就像煮菜時多加幾匙鹽巴,味道就會天差地遠一樣。
  
  總之,對於在這個家裡最格格不入的我來說,研究「如何拍出更好吃的相片」不知不覺就成了我的一切。
  
  
  ※
  
  
  好吵。
  
  在意識到是鈴聲之前,我還以為是鍋蓋掉到了地上。
  
  我忍不住把腦袋縮進被爐裡頭,想把大作的鈴聲跟刺人的冷空氣一起隔絕在外,但沒過多久、被爐裡的悶熱就又把我逼了出去。
  
  我在一片模糊的視野裡摸索著鬧鐘的去處。此時,手背忽然用力地敲到了什麼,還來不及喊痛,一陣十分不妙的聲音就從頭上傳來——
  
  「哇、哇啊!」
  
  我連忙護住臉、但還是擋住不一本又一本的相簿落在下,邊角好幾次敲在額頭上、尖銳的痛楚痛得讓我只能原地打滾。
  
  結果,真正叫醒我的根本就不是鈴聲。
  
  我把相薄撥開,用力地按停鬧鐘。
  
  在早晨低溫的包圍下,只有眼睛上面一道熱辣辣的,但被冷得不像話的空氣冷卻後、就變得像是被冰錐給扎進去似地。
  
  真是個一點也不好的早上。
  
  我摸摸喉嚨,裡頭彷彿還殘留著夢的記憶發著熱。
  
  於是我深吸口氣、讓冷空氣刮去喉嚨的灼熱。接著才心一橫、把全身從被爐裡抽出來。如果不這麼做、我恐怕一整天都出不了被爐了。
  
  再怎麼說也已經約好了,可不能賴床。
  
  我起身拉開窗簾,亮的能把人蒸發的陽光瞬間讓我頭昏目眩,被空白佔據視野一會以後,這片日益熟悉的街道才慢慢在眼前顯影。
  
  照片也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今天是個久違的大晴天,暖陽把街道熨上了一層淡藍,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從窗簷前飛過,方正的房子像是積木一樣隨意卻又井然有序地錯落著。我常覺得這個小鎮比起我印象中的大城市,更像個純樸的玩具城。
  
  昨晚還像是蜘蛛網一樣攀在窗緣的薄冰已經褪下,額頭卻因為傷口被曬著而發痛起來。我拉回半面窗簾,轉身回到裡頭準備梳洗。
  
  點起燈,浴室的鏡子便映出我的身影,裡頭的我模樣簡直狼狽的像是剛從垃圾場爬出來一樣。
  
  眼神憔悴、一頭亂髮就算了,血跡還黏到了瀏海上。我沾了些水把頭髮給搓開來,然後捧起水,一邊避免碰到傷口、一邊沖去沾在眼臉上的睡意,最後像平常那樣洗了晨浴。
  
  剪短頭髮的兩年來,我體會到的最大好處就是不管是洗還是吹都省下了很多時間。因為我的頭髮本來就有點自然捲,所以以前光是要梳齊就得花上好一番功夫。直到剪短之後,我才開始有空洗晨浴。
  
  不過,雖然平時方便了不少,但到了冬天時果然還是會稍微沒有安全感——尤其是脖子後面——那種被冷風吹過時讓人全身發抖的寒意,我到現在都還是沒辦法習慣。
  
  直到想要賴床的睡意都被沖進排水孔後,我才關上水龍頭,踏乾腳底走出浴室。
  
  在用吹風機吹乾髮根時,我忽然想起了那時小村從背後摟住我的感覺。
  
  小村的身上不只香得不可思議、體溫也很暖和,簡直就像是剛出爐的麵包一樣。
  
  「……」
  
  那時的畫面從腦海裡漫出,讓耳朵不知道為什麼地發熱起來。
  
  一會,我才察覺到是吹風機的緣故。
  
  「燙……!嘶……!」
  
  我連忙移開吹風機,要是再多幾秒、耳朵可能都要熟了。
  
  我搓著耳朵把燒燙感揉開,想起小村說的要求,不禁又感到心跳微微加速。
  
  剛出爐的麵包,模樣總是可口到讓人忍不住伸出手。
  
  但如果擅自用已經冰冷的手去碰,也許會被燙傷也不一定。
  
  
  ※
  
  
  車站前的商店街無論何時都是這個小鎮最熱鬧的地方。
  
  尤其在每年二月初的這個時候,車站更會舉辦為期兩個禮拜的「鐵道祭」,據說這是因為這個小鎮是全日本最後一個停止蒸氣火車商業運轉的城鎮。
  
  記得以前社團有個學長很喜歡火車,常常看著蒸氣火車照片一副感動地說火車有多偉大,不過我倒是一點都沒有被感動就是了。
  
  因為那種火車的照片,嚐起來就只有鐵跟炭的味道而已嘛。
  
  和那些硬梆梆的東西不一樣,眼前的街道充滿著活力。有跟我一樣的學生在抽獎機前打鬧,也有爸爸和媽媽帶著手裡拿著棉花糖的小孩子看著火車模型嘻笑,更有牽著手的情侶漫步著、相視而笑。
  
  明明這片風景是如此充滿溫度,我卻只有一個人與冷冰冰的噴水池作伴。
  
  我忍不住拿起相機、想要用照片中和喉頭的苦澀。
  
  這時,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哇!」
  
  我嚇得差點跳起來。
  
  回過頭,就看見了小村那雙總是像在笑的眼睛。
  
  「嚇到江香了嗎?」
  
  如果是別人問這麼一句,可能會配上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但此時的小村卻笑瞇瞇的、一副做了了不起事情的模樣。
  
  我嘆了口氣。
  
  「嚇得我都想跑走了。」
  
  其實比起肩膀、被久違地喊了名字更讓我有種……近似於被嚇到的感覺,不過這當然不是能夠說出口的事。
  
  「嘿嘿,那看來沒嚇成功嘛。」
  
  面對繃起臉的我,小村露出虎牙嘻嘻一笑,接著輕快地跳開一步。
  
  小村似乎沒帶相機,只背著一個逛街時會帶的側包包,上半身是跟鮮奶油一樣顏色的針織毛衣,下半身則是餅乾色的寬管褲。這身寬大的衣服要是穿在我身上,恐怕只會顯得很土吧,但穿在小村身上反而更凸顯出了小村的可愛。
  
  如果現在拍一張照的話、味道大概會是提拉米蘇?
  
  ……嗯,就連配色也很像呢。
  
  只是要是現在那麼做肯定又會被小村調侃一番了,所以我還是放下手中的相機、摸摸鼻子作罷。
  
  「那、我們走吧!」
  
  小村沒注意到我心中的躊躇,逕自邁開了腳步。
  
  時近中午的街道正忙碌著,在人群的狹縫裡流淌著拉麵、咖哩、關東煮的味道。但隨著腳步前進,這鹹而油膩的空氣中漸漸摻入了一股單純的焦香。
  
  是咖啡的香味。
  
  我本以為那是身旁的小村殘留的香味,但才這麼想、小村的腳步就已經停在了正確答案前。
  
  刻著青苔造型的門板上用麻繩掛著一個小小的「OPEN」木牌,從落地窗往裡頭看去,可以見到在稱不上大的空間裡、坐著幾個正啜飲著的客人。
  
  「咦?這不是……」
  
  就算是我也知道這是鎮裡有名的咖啡廳。
  
  儘管小村說會請我一頓飯,但我一直以為只是普通的家庭餐廳。突然知道是這種等級的一餐……還是讓我有點良心不安。
  
  小村看著被嚇住的我神秘地一笑,沒多說什麼就推開門板。而我也捉緊相機的包包背帶,深吸了一口氣後跟上腳步。
  
  店裡頭有些昏暗,一盞盞藤蔓一樣的球燈懸在天花板上,從地板、桌椅到架子,幾乎所有的裝潢都是木製的,配合著暗黃色的照明與空氣中的咖啡香、讓人還以為回到了十八世紀的歐洲咖啡廳。
  
  我還在為這片新鮮的風景四處張望的時候,小村就已經跨著大步往櫃檯走去,不等正在替機器補充咖啡豆的老闆空閒下來,小村就開口說道:
  
  「爸,我回來囉。」
  
  「……咦?!」
  
  
  ※
  
  
  雖然一切都很合理,但我還是感到很不服氣。
  
  先來說說小村那天向我提到的比賽吧。
  
  那是由某本美食雜誌舉辦的,宣傳語是「拍下令人回味的美味風景吧!」——雖然這讓我有些誤解,不過簡單來說就是以美食為主題的攝影比賽。
  
  而剛才小村也向我坦白她的爸爸就是這間咖啡廳的店長。把這兩個前提連起來,我也多少明白小村為什麼加入攝影社了。
  
  「……原來是要我幫忙宣傳嗎……」
  
  在等小村去拿相機的空檔,我按著腦袋嘆了口氣。
  
  主辦的美食雜誌相當有名,除了獎金優渥以外,要是能用自家的蛋糕得獎肯定也是很棒的宣傳。所以打算一舉兩得的小村就用甜點拐到了一個不知情的無辜學姊。
  
  還真是完美的計畫啊。
  
  甚至完美到讓我有點生氣了。
  
  我抱著胸口的忿忿不平、發洩地往桌上的蛋糕叉去。
  
  閃閃發光的琥珀色楓糖漿奢侈地淋在杏仁片上,在咬開上頭的酥脆後,緊接著就是海綿蛋糕跟鮮奶油滑順的口感。本來第一口還覺得楓糖甜得有點膩,但在第二口和樸素海綿蛋糕混合之後、兩者就混合成了恰到好處的甜度。
  
  小村說,這就是拿破崙派。雖然我曾經聽說過,但好吃程度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如果是甜點比賽的話,當下我就會把第一名頒給它了。
  
  我一口接一口,一轉眼拿破崙派就被吃得精光。本來還佔據在胃裡的不高興也一下被吃下肚的甜頭給趕走了。
  
  ……我是不是有點太好搞定了啊?
  
  我用叉子戳破盤子上的杏仁碎屑、分不清是因為無奈還是滿足地再次嘆氣。
  
  「嘿嘿、江香喜歡我們的新菜單嗎?」
  
  這時候,小村拿著相機走了回來。
  
  ……原來我還有負責測試新菜單的功能呀。
  
  我本來想這麼抱怨,可是已經被賄賂的嘴巴就是不聽使喚。
  
  「……嗯。真的超級好吃。」
  
  包括在這之前的乳酪蛋糕,小村家的蛋糕不管是外觀還是味道都遠遠不是便利商店的蛋糕比得上的,揚名鎮內外的咖啡廳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那太好了,只要江香喜歡我就很高興了。」小村鬆口氣地兩肩一塌,微笑著在我的對面坐下。
  
  「家裡還有很多實驗的菜單,只要江香願意、就都可以給江香試試喔。」
  
  「請一定要讓我試看看。」
  
  到底為什麼變得像是我在請小村了?
  
  「當然歡迎~」小村掛著不輸給蛋糕的甜蜜笑容回答,可是下一秒、我就從中嚐到了屬於咖啡廳的苦澀。
  
  「不過當然還是不能讓江香白吃白喝唷!」
  
  我看向小村的眼神,肯定就像是被獵人用陷阱抓到的獵物那樣吧。
  
  
  
  飽餐過後的下午,我開始教小村一些攝影的基本常識。像是光圈、快門、焦距之類的調整方法還有意義啦,跟構圖、空間、對比之類的。
  
  雖然這些跟我主張的「拍攝重要的是心意」好像很矛盾,但越是拍就是不得不佩服理論終究是有它厲害的地方。
  
  而除了這些死板的東西之外,也有不少是我的感想、經驗、再加上從學長姐那聽來的技巧。小村從頭到尾都聽得很專心,默默地按著下巴抄筆記的模樣、儼然就是個好學生榜樣。
  
  「所以說,技巧固然重要,但攝影到最後還是少不了靈感、想像跟耐心。」
  
  用這句話把攝影概論的內容作結後,我才終於可以用紅茶潤一潤乾燥的嘴巴。
  
  「唔,原來如此……我想想……」
  
  而小村似乎還沒有停筆的打算,只是繼續抵著下巴在筆記本補上條目跟註釋。
  
  「……要是平時也可以這麼認真就好了。」看著那堪比教科書的精美插圖,讓我忍不住抱怨。
  
  一會,在頁尾畫上最後一筆後,小村的筆尖才終於離開紙面。
  
  而小村果然沒漏聽我的怨言。
  
  「我可是什麼時候都很認真的喔。」
  
  雖然我講解的時候小村一直都在低頭寫筆記,但卻很少漏聽我說的話,所以小村也確實沒說謊吧。可是,我還是沒辦法輕易同意。
  
  「哪有人自己說的呀、而且我一點都沒感覺到。」
  
  截至目前為止,我可是就被這個詭計多端的學妹給捉弄了不只一次。就算聽課時很認真,我也才不同意捉弄人是個認真的人會做的事。
  
  被我酸溜溜地一說後,小村便闔上筆記,然後直直地看向我。
  
  「怎、怎麼了?」
  
  沒有回答,還反過來揣測我的想法似地,小村抿起嘴用那雙大大的棕色眼眸注視著我。
  
  氣氛忽然變得沉重。
  
  可是,小村說出的下一句話卻一點都不正經。
  
  「如果不認真的話,我才不會捉弄江香呢。」
  
  我不知道該說是放鬆還是無奈地身子一倒。
  
  「……虧妳還敢這麼說。」
  
  雖然早就知道小村是有意的,但這麼有自覺的回答還是讓我相當傻眼。
  
  小村瞇起眼把我的無奈一筆帶過後,就把紙筆擱在一旁、拿起冒著白煙的拿鐵啜飲。
  
  「因為就算捉弄江香、江香也不會生氣呀。這可是我認真觀察的結果喔。」
  
  在白煙的後頭,是一道絲毫沒有把輩分給看在眼裡的笑容。
  
  「……那我可真的要生氣了。」
  
  我繃起臉,可是小村只是歪過頭端詳了幾秒後,就按捺不住地笑出聲來。
  
  「江香這樣才不像在生氣,只像是在鬧彆扭啦。」
  
  嗚。
  
  「而且,江香不是說照片不會說謊嗎?我覺得眼睛也是一種相機喔。」
  
  在認真捉弄人的小村面前,我不管做什麼都好像只是在虛張聲勢。
  
  我明明也知道自己一點都不擅長對人生氣。既然這樣幹嘛還硬是挖洞給自己跳呀?
  
  我扁著嘴別過頭,改為用沉默來表達抗議。
  
  放眼就能窺盡的空間裡悠然的古典樂隨著咖啡香流淌。在視線盡頭的角落,坐著一對應該跟我們差不多大的男女學生。他們的桌上攤著幾本教科書,但相比在旁啜飲著咖啡、靜靜地翻著書的女生,另一個男生則是埋著頭在書上振筆疾書,彷彿能夠聽見寫字的沙沙聲傳來。
  
  女生讀了一會後,便放下書舉起咖啡杯,但從間隙裡,我看見她的視線微微轉向身旁,最後露出了淺笑。
  
  那個笑容並不張揚,就好像是在偷偷品嚐藏在櫥櫃裡的糖果一樣。
  
  這樣的畫面頓時讓我的胸口湧上一股暖意。
  
  ……好想拍下來啊。
  
  「對了,江香的理想對象是什麼樣的人呢?」
  
  似乎發現了我的視線,小村突然這麼問。
  
  面對這失禮的問題,我沒有轉回視線,只是努著嘴回答:
  
  「通常問這種事情之前要先說自己的吧。」
  
  「嗯……好像也是?」
  
  彷彿能夠看見小村敲了敲側腦後,就聽見小村一派輕鬆地說了:
  
  「那、我喜歡喜歡甜點的人喔。」小村說完,自言自語般地點點頭。
  
  「因為喜歡吃甜食的人一定都是好人嘛,嗯……又或者說是甜食讓人變成好人的。總之,喜歡甜食的人一定不會是壞人吧。」
  
  小村的口氣就好像在說世上真有能夠讓破布鞋變成玻璃鞋的魔法一樣。明明是天真到由高中生來說可能會被笑的想法,但我卻出乎意料地被說服了。
  
  也許是因為小村就像是糖果屋的小魔女一樣吧。
  
  「所以、只要是好人就可以呀?」
  
  言歸正傳,我想世界上還是有八成的人都喜歡吃甜食的。我才不會被這種籠統的說法給打發。
  
  「當然不是那樣。」小村鼓起臉,彷彿聽見了我後續沒說出口的那句話加重語氣。
  
  「我可是很認真的,才不希望被江香覺得我是個隨便的人呢。」
  
  「那倒是先對我好一點啊。」
  
  過了一會,我才從小村的視線察覺到這句話的羞人之處。
  
  「……果然,江香比較喜歡被溫柔對待呀?」
  
  「呃……」
  
  被一語道破,我臉上的溫度迅速升高。
  
  確實,沒有人不希望自己被溫柔以待。可是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把這麼赤裸裸的要求對著人——還是比自己小的學妹——說出口,就讓我有種像是被看光光的羞恥感。
  
  「這……!沒、沒有人不喜歡那樣吧。」
  
  沒、沒錯。再怎麼說,要是有人喜歡別人對自己兇巴巴的才奇怪吧?
  
  「這樣我明白了。江香喜歡的類型就是溫柔的人對吧?」
  
  「也、也不是那樣……!」
  
  「那是?」
  
  我無力的辯解輕易地被小村給反射回來。
  
  「呃、呃……」
  
  我結巴了。但這短暫的空檔也讓我稍微有了喘息空間。
  
  「溫柔的人當然好,但是……」
  
  ……但是?
  
  努力、認真、聰明、可靠、直率、帥氣。
  
  我在腦袋裡把想得到的正面形容詞都列了出來,可是卻發現這些詞對我而言,全都沒有半分吸引人的香味。
  
  不對,再怎麼說也不會有人單單對詞心動的吧。
  
  但是……
  
  我的視線餘光再次瞥見那甜蜜的角落。
  
  忽然,某種模糊的疑問猛地衝上頸間。
  
  我立刻舉起相機按下快門,伴隨著馬達嗡嗡的運轉聲過了一會,那一張黑的照片便被吐了出來,然後逐漸被附上色彩。
  
  我沒有多想地往上頭咬了下去。
  
  剎那間,那有如雜貨店軟糖般的單純甜味從照片裡溢出、填滿了齒縫。
  
  這也是我喜歡的味道。
  
  可是,果然有哪裡不對。
  
  明明這絕對是一張理想中的照片才對啊?
  
  要我形容的話,那個男生應該是個認真與努力的人。所以,也許那種人並不是我的理想?
  
  那其他的呢?
  
  我在腦袋裡翻開過去那些美好的理想構圖並回想它們的滋味。然而無論是哪張照片,一旦在想像中把我放進裡頭,那些美好就全都亂了套。
  
  就如同積木被石塊硬生生地撞倒了那樣。
  
  我赫然發現,在所有的風景裡、竟然沒有一個能夠把我嵌進去的孔洞。
  
  我明明拍下了多到數不清的風景了啊。
  
  為什麼每一張理想的照片,都在強烈地向我主張「這片風景不屬於我」?
  
  「……我不知道……」
  
  我幾乎是被這個事實給震撼到給洩出聲音。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怎樣的人。」
  
  隨著話語,我全身的力氣彷彿也隨之洩了出去。
  
  我到底喜歡怎樣的人呢?明明拍了這麼多張看似幸福的照片、還頭頭是道地對人說些大道理,我卻才發現自己連這個大前提都搞不明白。
  
  誰能夠相信一個連水的溫柔都沒見過的人,能拍下大海的遼闊?
  
  「呃、江香?」
  
  我不敢回望小村的呼喚,只是愣愣地看著那沾著鮮奶油的餐盤。
  
  小村的手欲言又止地開合著,來回在我和桌上的照片間打轉。
  
  小村的手指很細,精緻到每根筋骨都清晰可見。淺薄的指甲修剪得平滑,在上頭沒有任何顏色的殘留,樸素得宛如口糧餅乾。
  
  ——如果是這樣的手,就算對我催吐,我也會甘之如飴吧?
  
  我突然冒出了這個奇怪的想法,也才意識到剛才自己確實做了多年前相似的舉動。
  
  儘管我只是咬一下而已,既沒有撕下來也沒有吞下肚,但對小村這樣的一般人來說,光是突然咬照片就已經很奇怪了吧。
  
  可是,我還是覺得要是我真的那樣做,小村肯定會先用好奇的眼神打量我,再小心翼翼地開口。
  
  「……咬照片是什麼攝影的秘訣嗎?」
  
  小村的眼神雖然同樣疑惑,但和大哥那時把我當成異類的眼神還是有著天壤之別。
  
  現在被這樣盯著,不知為何反而讓我安心了許多。
  
  但小村的眼神並沒有變,仍然只是一如既往地帶著如幼犬在窺探世界似的好奇。
  
  小村說,她的理想對象是「喜歡甜點的人」。
  
  既然那樣的話,是不是……
  
  我把忽然萌生而出的光景從腦海裡拋開。
  
  那是我在茫茫人海中不曾看過、更不曾拍下的風景。
  
  可是、那樣的風景是否能夠算是理想?那就像是聚焦失敗的照片,又有誰會把僅僅只有色塊而連輪廓都看不清的風景放進相簿裡呢?
  
  然而,小村的溫柔卻仍讓我有種在泥濘中踏上石磚路的感覺。即使還不知道道路的終點在哪裡,但僅僅只是能夠站穩腳跟,就已經足夠讓我冷靜下來。
  
  我握緊手心,隨後抬起頭、露出笑臉。
  
  「嗯。這是為了讓照片能夠顯影得更好的小技巧喔。」
  
  我撒了個隨便的謊。也許是因為我說得太過輕巧,小村沒有任何懷疑。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思考般地斂起眼神。
  
  而正當我打算把話題轉回正軌時,就聽見小村輕聲地開口。
  
  「……我還是想知道。」
  
  「江香剛才說『不知道自己喜歡怎樣的人』,是什麼意思……?」小村低頭把玩著指尖,語氣罕見地彆扭起來。
  
  「就是……」我雖然對小村的反應有些疑惑,但還是想了想。
  
  可惜那片風景的輪廓仍然沒有在我的腦袋裡顯影。
  
  「……就是不知道呀。總之,遇到了就知道了吧。哈哈。」
  
  哈哈什麼啊。
  
  只是倘若真把那些理由說出口、又好像會顯得太窩囊。
  
  再怎麼說我也可是學姊呀。
  
  「所以說就算是……」
  
  突然、小村有些激動地起身。彷彿想要抓住什麼的雙眼中閃爍著易碎、卻又讓人忍不住駐足的水光。
  
  而我也理所當然地被吸引住了。
  
  眼前那單薄的嘴唇在開合了幾次後,才緩緩地吐出後續:「……沒有。」
  
  小村搖搖頭坐回到椅子上,像是剛從水裡浮起似地按著胸口,吐了個大氣。
  
  「……?」
  
  「……不知道也許有時候會比較好吧。」
  
  小村的手在胸前握緊了幾次後,再次對上了我的視線。
  
  「因為就算是自己覺得理想的對象……對方也不一定會這麼覺得啊。」
  
  這句話帶著和小村的甜美嗓音不契合的酸楚。
  
  我立刻想到,也許小村曾經被什麼人給拒絕過。
  
  可是真的會有那麼沒長眼睛的人嗎?無論是長相還是聲音還是個性,小村都絕對可以是我理想中的一張風景,世上到底會有哪個不長眼睛的人去拒絕小村?
  
  我一時感到有些火大,但是卻又搞不清楚到底是在對誰生氣。
  
  然而現在,只有小村在說曾經發生過那些事的表情是確切的。
  
  「攝影最重要的就是耐心了嘛。」我清了清嗓子,拿出已經不知道被扔在角落多久的學姊架勢。
  
  「不小心錯過了想要的一幕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既然想要拍出來,那我們就還會繼續等下去。」
  
  無論是燈光、火車、藍天還是冰霜,這些東西都不會永遠以同樣的模樣存在,但攝影師卻還是想要從這流轉的世界裡把某些事物最美的一瞬留為永恆。
  
  比起錯過某天的太陽而哭泣,也許更應該趁著黑夜架好相機,才不會再次錯過才對。
  
  「我相信、既然是小村,一定很快就可以等到想要的風景的。」
  
  小村簡直就像是忽然被太陽照到的小貓似地身子一顫。
  
  「既然我已經答應妳、也吃了這麼好吃的蛋糕了。所以在等到想拍的風景前,小村妳才是不可以擅自移開鏡頭呀。」
  
  我拍拍胸脯,面對眼前的小村露出了一個自認最適合可靠學姊的笑容。
  
  小村也聚焦在我的身上,像是快門那樣輕輕眨了兩下眼睛。
  
  「那、我也會一直看著江香的。」
  
  小村握住了我的手,半晌、才察覺到這句話有多羞人而抽回去、揉著耳朵害臊地笑了。
  
  帶著微微苦味的濃醇甜意在嘴裡散開,萌生的熱意攀上臉頰,就像是喝了杯又甜又熱的焦糖瑪奇朵似的。
  
  啊啊,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把這滋味給留在相薄裡啊。
  
  可是要是舉起相機,這片短暫的風景是否就會在流轉的世界中被沖去呢?
  
  所以,我決定還是在現在好好感受就好了。
  
  



※縮圖來自於【アボガド6 - 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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