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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民]第八章 敢字營

911010813 | 2021-07-28 12:59:54 | 巴幣 10 | 人氣 56


第八章

5月25日,台灣民主國成立。

5月29日,日軍登陸澳底(新北貢寮)。

一切皆如憶堂所熟悉的台灣史記載,台灣人最艱困的一役就此展開。

紹祖和憶堂以「防衛北埔」為由,成功的說服了老頭家娘同意招募鄉勇組成軍隊對抗日軍,但條件是不得離開新竹地區。

而紹祖也不是省油的燈,早在馬關條約簽訂前,就吩咐人在台北、竹塹城的黑市先少量購買軍需物資,雖然到目前為止已經累積不少資源,但面對這場艱難的戰役,只是杯水車薪。

得到老頭家娘同意後,紹祖散盡家財,在數日後,勉強組織了一支300人的隊伍。

這支隊伍得到了竹塹知縣王國端的授意,取得了「敢」字作為代表。於是,著名的敢字營就此誕生。

隊伍裡,只有阿財叔公和幾名老人有實戰經驗,叔公現在雖然有點年紀且煙不離手,但他的游擊戰技巧對敢字營弟兄仍有很大的幫助。

其他的像是謝姜、林氏三兄弟、啞巴黃、矮子邱雖然沒打過仗,但在對抗匪徒之類的經驗也是有的。

冷兵器方面,大部分都以大刀為主,其餘還有割稻用的鐮刀、短弓、棍棒、番刀、斧頭,甚至連釘耙都出現了。新式武器方面,只有約50把的鳥銑和15把新式的毛瑟槍。

倉促的時間裡夠組織這勉強看起來像是隊伍的敢字營,靠的不是財力,而是庄上每個人保衛鄉土的決心。

老夫人自從答應紹祖後,話變得越來越少,一早就往慈天宮去。回到天水堂後也沒吃午飯,便一個人躲在房裡唸著佛號。

滿妹的狀況更糟,聽意妹說她終日以淚洗面,吃的也少,最後還是眾人苦勸她為了腹中胎兒著想才勉強進食。

這幾日跟著紹祖沒日沒夜的忙,憶堂幾乎一天只吃一餐。

舉凡動員、糧食的調度、彈藥的運送、還有向其他仕紳的借貸,這些紹祖都親自去做,有時候從苗栗趕回到北埔已經是半夜。

大部分的借貸都很順利,畢竟是用借的,仕紳地主們都肯賞臉給北埔姜家做人情。

這天下午,兩人來到鄒家大門前。

「阿韞,這家算了吧⋯⋯」

紹祖沒有回話,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敲了敲大門。

「在下姜紹祖,有事相求。」

過了許久後,兩人才由僕人引進宅院中。

「哎呦,我想說是誰呢?這不是之前調戲我的女兒又打傷我家奴才的姜大頭家嗎?」

「前些日子是紹祖失禮,還望鄒頭家見諒。」語畢,紹祖立刻鞠躬,腰彎到不能再彎。

「喂!旁邊那個!主人都彎腰了你還站的這麼直是怎樣?是我就跪下了。」鄒阿有那和脖子已經融為一體的下巴微微上翹,令人厭惡的死魚眼直盯著憶堂看。

「你在說什麼!」憶堂握拳正欲衝向鄒阿有那肥胖的身軀時,被紹祖拉住。

「為了敢字營...」

憶堂聽完後雖然不甘心,但還是把頭低下彎腰鞠躬。

「敢字營經費短缺,懇求鄒頭家借予紹祖。」

「阿韞呀,你知道打仗這事情基本上就是個賭博。」鄒阿有見紹祖姿態放軟,連頭家二字都不用,無禮的直呼紹祖的名。

「現在日本番贏面這麼大,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那我找誰收錢去呀?」

「馬的...」憶堂緊握雙拳,牙關緊咬著。

「日後無論紹祖生死,皆可憑借據至天水堂要求償還!」

「拜託您了!」

獲得完全壓倒性勝利的鄒阿有,微微抽動的那肥厚又油膩的嘴角,緩緩的開口說:

「真是憂國憂民的後生人(年輕人),阿有我雖然不才,但也想為大清盡力,只是單單一張借據恐怕...」

紹祖從胸中取出一只玉佩。

「此乃先父遺物,如果鄒頭家覺得借據單薄,紹祖願以此物抵押!」

鄒阿有盯著那玉佩看的目不轉睛,之後趕緊從紹祖手上取走。

「那好,我就借...佛銀五十。」

「你在說什麼!我們求你老半天你借那個五十是什麼屁卵!」憶堂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你們不要喔?沒關係呀,那我省起來。」

「要!多謝鄒頭家!」紹祖說完用手壓住了憶堂的肩膀。

「你勒?要不要?」

「憶堂兄。」紹祖搖搖頭示意憶堂冷靜。

「要...」

「那還不求我?」

「請鄒大頭家借我們五十佛銀,拜託你了!」憶堂閉起雙眼,用客語大吼。

錢是借到了,尊嚴也沒了。

當天晚上,憶堂坐在曬穀場旁階梯靜靜的望著前方發呆。

「先生還沒吃飯吧?這個給您。」

聽到聲音,憶堂才發現意妹蹲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顆飯糰。

原本還在對早上的事忿忿難平的憶堂,看到意妹的臉氣就全消。同時驚覺肚子已經咕嚕咕嚕的抗議許久了。

「承蒙你,我真的好久沒吃東西。」

「先生這樣要怎麼殺日本番呀?自己都快餓暈了。」

兩人在秀巒山上互許後,可能是覺得彆扭,所以他們仍然維持之前的狀態,意妹還是和大家一樣稱呼憶堂為先生。

「哈哈...對了,頭家娘的狀況如何?」憶堂咬了一口飯後問道。

「老樣子,整天不出房,一醒來就是哭。頭家剛剛回到房裡也沒說話,兩人早早就睡了。」

「嗯,老夫人和頭家娘麻煩妳了。」

「知道啦!」意妹說完便嘟著嘴。

「對了。」

「那個什麼未來的,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呀?」

意妹似乎對現今籠罩在姜家的低氣壓不想多談,於是轉換了話題。

憶堂的手機在最關鍵時候幫憶堂洗刷了冤屈,但在那次後便完全無法開機,成為了一塊名符其實的「磚頭」,不然此時能看圖說故事是最方便的。

「我所居住的未來呀⋯⋯」

「那太大、太廣了。」

「我就說說台灣吧!」憶堂清了清喉嚨。

「那個時代的台灣,大部分的人都過的很好。餐餐大魚大肉,路上有很多長得像青蛙的東西載著人到處跑,如果想跑遠一點還有像蛇一樣的高鐵,想去其他國家就搭像鳥一樣的飛機出國。」

憶堂試著用意妹能理解的表達方式來說明。

「好像很厲害耶!」意妹傻傻的望著憶堂。

「嗯,然後房子一直往天上越蓋越高,但田和樹木卻越來越少。」

「思想方面也很自由,大家對於台灣是不是一個國家整天吵來吵去,有人想做中國人,有人想做台灣人。」

「中國是哪裡呀?」

「中國就是,嗯...以後清朝會滅亡然後大陸的人稱自己為中國...」

話還沒說完,意妹趕緊捂住憶堂的嘴巴。

「你不要亂講話啦!什麼滅亡的,這個要殺頭的!」

從意妹驚恐的神情看的出她真的很緊張,左探右望的察看附近是否有人經過。

憶堂撥開了意妹的手,笑著說道:

「在未來的台灣,人們可以自由的講出自己想講的話,無論說自己是什麼人,這些都不會被砍頭。」

「那時候台灣不是、不是那個什麼中國的了嗎?」意妹小聲的問道。

「這情況有點複雜,其實清朝滅亡後,有兩個自稱是中國的政權。」

「其中一個叫中華民國的被打敗後撤退到台灣,所以嚴格說起來沒有台灣這個國家。」

憶堂試著用中立的角度去解釋兩岸複雜的狀況。

「就像大戲裡面演的曹操和劉備一樣,漢朝下面有兩個國家?」這是意妹聽完憶堂的解釋所下的註解。

「對!妳很聰明,就是這樣!」憶堂興奮的抓住了意妹的手。

「那孫權呢?」

「孫權不重要啦!」

「總之,以後的台灣很民主、自由,再也沒有奴僕、佃農,人人都可以隨自己的意選擇想做的事;看到官員也不用下跪,每個人都是平等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憶堂說的有些心虛,因為不管是哪種政體,都還是存在著主從關係,只是沒這麼明目張膽罷了。

「蛤,這麼可憐喔,那些佃農和下人不就都沒工作了,那他們吃什麼?怎麼過生活?」

憶堂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妳怎麼都可以說著說著就歪樓呀?老是搞錯重點。算了,要說到妳懂應該很難,我以後再慢慢和妳解釋吧!」

憶堂說完露出了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看著意妹。

「以後,慢慢和我說呀...」意妹露出她那排貝齒,傻傻的對著憶堂笑,看來她又搞錯重點了。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意妹才開口說道:

「好想去先生的那個時代看看呀...」

憶堂聽完也只能苦笑回應。

「我覺得我一定能和先生一起去的!」意妹握緊了手用力的點頭。

「哈哈,但願如此。」

明知道不可能,憶堂仍然瞇起眼微笑的說道。

之後,兩人欲言又止,曬穀場又安靜下來,最後由意妹率先打開僵局。

「對了,這個給你。」

意妹手中拿著紅色布製成的小香袋。

「早上頭家娘去向觀音娘求香灰,我也求了一個,能保佑先生平安的。」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的。」

其實還是學生的憶堂根本沒有打過仗,甚至連三個月的軍事教育都沒上過,更不用說拿刀拿鎗上戰場,這在憶堂原本生活的那個時代是連做夢都想不到的事。

面對即將到來的殘酷戰爭,憶堂心裡其實害怕得很,這時突然很想抱抱意妹,但礙於禮俗還有沒來由的矜持,他只能對著意妹傻笑。

看到憶堂的笑容,意妹也眯起眼對著他微笑。

「一定,大家一定要回來喔。」

「嗯。」

看著意妹背對著廳裡的燈光露出燦爛的笑容,讓憶堂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

「或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這麼美的畫面了。」

原來生離死別,就是這種感覺呀⋯⋯

隔天清晨,慈天宮一早就擠滿了人,庄上的人們都想來和這支敢字營的勇者們送行。

雖然昨晚沒幾個人能好好睡上一覺,但放眼望去,敢字營的弟兄個個精神抖擻,沒有人臉上顯露出害怕的神情,好像只是進竹塹城晃個一圈就回來似的。

「各位。」站在慈天宮門前的紹祖大聲喊著。

紹祖人雖瘦小,但聲音宏亮,在人群中不但未被淹沒,反而像是一顆耀眼的星星。

聽到紹祖的喊聲,原本吵雜的廣場瞬間安靜了。

「紹祖昨晚徹夜難眠。原有許多話想與大家說,但此時候多說無益。」

「憶堂兄。」紹祖突然叫了身邊的憶堂讓他嚇了一跳。

「您之前在外國住,金韞想請你和大家說說有關日本番的軍隊實力如何?」

「這,該怎麼講呢?」憶堂習慣性的搔了搔後腦。

憶堂深深的吐了口氣後說道:

「日軍除了擁有五艘以上的戰船,士兵每個人都有最新的洋槍,大砲超過50門,上千匹的戰馬,還有可以一直打出銑子(子彈)的機關槍,一個人可以打十個清朝兵。大清朝前一陣子出了一百多萬人對上二十幾萬的日軍還是被打敗。總之,在亞洲、呃...在我們這附近國家根本沒有任何軍隊能打贏他們。」

憶堂原先想說的婉轉,但後來想想:如果能這樣嚇跑一些原本就意志不堅的村民,也算是救了幾條無辜的性命,所以便加油添醋的把日軍實力膨脹起來。

紹祖聽完後看著廣場上的人們數秒接著說道:

「聽完之後,如果覺得害怕的可以離開,紹祖保證不會有任何人會為難你。人的命只有一條,愛自己的命不是丟臉的事。」

廣場上的人們突然間靜止了,憶堂盯著這些即將出征的弟兄的臉。

有的兩頰消瘦,有的臃腫肥胖;有些則是滿臉鬍渣,或是早上才去田裡上工沾了滿臉泥土的臉龐。

這些形形色色的弟兄們唯一相同的是,那雙堅定不移的眼神。

「頭家。」人群中有位中年男子手舉著鐮刀說道。

「什麼民主國的我是不知道能幹嘛啦!那些北京官也只有收稅會想到我們而已。老實說,我根本不想為了他們跟日本番打仗。」

「可是我阿公太(曾祖父)留下來的田和屋子說什麼也不能讓人搶去!誰敢來搶,我就操翻他祖宗!」

語畢,廣場上所有人都附和著。

「我們祖先一路被趕到台灣,再退下去就要跳海啦!」

「對!我管他有什麼船呀、砲的!日本番也是兩顆眼睛兩隻手的,誰輸誰贏還不知道啦!」

「看來這次是阿韞贏了呀。」憶堂搖搖頭露出微笑,慢慢蹲下將鬆掉的鞋帶重綁。

「既然這樣,那請各位把命先借給紹祖,守護我們的家,為了我們所愛的人!讓我們成為北埔的盾牌,讓日本番滾回他們的島上去!」

紹祖不再使用艱澀難懂的詞句,而是用最簡單易懂的方式清楚表達自身的信念。

廣場上掀起一陣高潮。

「打倒日本番!」

「敢字營!」

「打倒日本番!」

這時,慈天宮右側小路出現了一群人。

「阿母!」

「老頭家娘!」

在旁人的攙扶下宋氏也到達了廣場,眾人又安靜了下來。

「各位鄉親。」

「北埔有今天,靠的是各位先祖輩一同打拼而來。」

「這次打日本番,這300人裡可能有很多人回不來北埔。」

「正如你們知道的,我23歲的時候老頭家就走了,我的金火20幾歲也離開了,現在只剩阿韞這個兒子。」

「你們可能在想我怎麼會讓阿韞去打日本番?」

「對我姜宋松妹來說,這個兒子不是我的,是北埔人的!」

「他和這些要打仗的年輕人一樣,是北埔的一份子,他們要用自己的雙手、鮮血,來守護我們。」

「松妹,在此謝過這些勇士們。」

說完,老夫人緩慢的跪了下來。

眾人們被她突如的舉動嚇了一大跳,趕緊前去攙扶。

「不用!」老夫人制止了。

「你們不需擔心錢和糧食,松妹就算是賣田賣地也會繼續支持你們。」

「北埔,拜託你們了!」老夫人作勢要磕頭,這次被眾人所阻。

「老頭家娘放心!我們定會打跑日本番!」

「對!打得他們屎滾尿流!」

廣場又再度騷動起來。

「憶堂。」老夫人起身後走到憶堂和紹祖面前。

「是,老夫人。」

「你與阿韞情同手足,阿韞始終視你為兄,此次吉凶未卜,我這個老婦人懇求你助阿韞一臂之力。」

「我一定會盡力的。」

「要活著,才有希望,明白嗎?」

「是。」

老夫人看了身邊的紹祖一眼,原本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轉身慢慢離開了廣場。

憶堂心想,最後一句應該是說給紹祖聽的。

守寡守了10幾年,好不容易盼到了兒子即將成年;卻為支持孩子的信念,不得不讓孩子上沙場拼搏,這是何等痛苦的抉擇呀!

望著老夫人的背影,紹祖跪地磕了三個響頭。

彼此的心意,此時了然於心。

接近中午時分,敢字營整隊完後準備由慈天宮廣場往竹塹城方向前進,隊伍才剛剛離開廣場,那位臃腫的鄒阿有遠遠的對著隊伍大喊:

「姜頭家!要記得打贏回來要還佛銀三百元呀!還有我今天早上的菜包也要算在裡面呀!」

「三百?韞少,我們不是只借五十?」

「利息吧。」紹祖微笑回道。

「菜包?那個不是送的哦?」阿虎問了身邊的矮子邱。

「那個鄒阿舍一個錢打二十四結的人你要吃他免錢的比登天還難,剛剛廣場上只有他給的要算錢。」

「屌他的,要錢就算了,我吃到裡面臭酸...」叔公接著抱怨。

「等回來還他一堆屎好了,那時候豬欄裡應該很多。」阿標也加入鄒阿有的幹醮大會。

就這樣一邊罵著鄒阿有,一行人經過了天水堂大門。

憶堂一年多前來到北埔的畫面又再次重現,不同的是,上次是重逢這次是別離。

畫面中少了老夫人,取而代之站在中央的,是在意妹攙扶下挺著肚子的滿妹。

紹祖並未因為經過家門而停下腳步,仍然直視前方帶領部隊前行,此時憶堂趕忙向前拉住紹祖。

「你也回頭看看滿妹吧?」

紹祖並未停下腳步,過了一會才說道:

「不了,看了...就走不了了。」

說著這句話的紹祖臉上表情沒有太多的變化,但眼眶漸濕。

「阿韞,看看吧⋯⋯」憶堂快步向前擋住了紹祖。

只見紹祖稍稍轉頭,輕輕的將頭點了一下。

紹祖特意避開了眼神的交會,之後便繞過憶堂繼續向前。

滿妹看到這一幕,舉起了右手揮舞著,臉上擠出了久違的笑容。

這一幕離別在場的只有憶堂知道,這將是兩人最後一次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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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西班牙銀幣又稱「佛頭銀」,是清朝年間台灣廣為流通的貨幣之一,當年的土地買賣幾乎都以此為交易。

當時新竹台北地區以官方庫銀七錢二分可兌換一佛銀,光緒8年(西元1882年)一佛銀可買大米三斗五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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