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長篇小說】山海妖異奇譚 第四十九回

徐行 | 2021-07-25 20:00:02 | 巴幣 126 | 人氣 88





  清唱磕磕絆絆地走到湖心來時,饕分了個眼神過去。她一把甩下拐杖,跛著腳前行的姿勢讓人真會擔心她那條腿要廢。

  「清、清唱⋯⋯」

  「劍借我。」

  任鈴並非不知她想做什麼,也並非不知那傷勢容不得她胡來,卻開不了口阻止。

  「阿淨。」

  饕朝拄著劍走到自己面前、站著俯視她的清唱笑了。

  「香蘭。」

  昔日仇人相見,竟無想像中那般硝煙瀰漫,反而靜得如一潭清池。

  「想動手就動手吧,如果那能解妳的怨。」

  「姐姐!」

  饕將手搭上餮的肩,制住她的騷動。

  「⋯⋯我確實很怨妳。」

  清唱此刻面無表情。湖邊的任鎗看著,都沒想到那時失心瘋般喊著「香蘭」的清唱到了最後關頭,竟然如此平和。

  「妳待我很壞、很壞,可當我事後回想起來,怨妳都不是為了那些,而是為了結桃姐和那妓院。妳毀了我安身的地方,殺了唯一會對我好的人,甚至之後救走我的師父⋯⋯姚汛也是妳設局害死的,對嗎?」

  「⋯⋯對。」

  清唱哽咽了聲,強忍著淚別過頭,淚痕在微弱的天光下顯得黯淡。

  「香蘭,我恨妳,但也感謝妳。如果沒有妳,我大概不是為奴就是做娼,不會有成為山海師、降妖伏魔保護眾生的一天,也不會結識師傅。」

  「妳是想讓我走得心安點嗎?」

  「也許。妳無惡不為、草菅人命,是大家口中的凶獸與災厄,這點我不否認。我只是想讓妳知道,並非妳做的每一件事都那麼壞。」

  饕微微挑起了眉角,沾染怨懟與執念的眼中,頭一次出現了和仇恨沾不上絲毫關係的情緒,對她來說太過陌生。時間過去太久,她不記得心裡沒有仇恨時,自己的日子是怎麼過、世界看起來是如何了。

  下一刻,無別一舞,斬下了她的頭顱。

  「——姐姐!」

  餮的脖子上同樣登時浮現了一道血線。她在頭顱落地之前驅動起最後殘餘下的那些紐帶,猛地朝揮了劍後不支倒地的清唱襲去。

  白虎的拳頭和玄武的堅冰盾都沒能趕上,保下清唱的不是他們,而是劃破空氣的兩羽劍。一支準確地射中了太陽穴,另一支則是脖頸。餮的頭顱被射落,那些紐帶也在觸及清唱的前一刻戛然而止,無力地垂落。

  是湖邊的姚渝與姚流,他們一個站著,一個在馬背上,射出了那兩支箭。

  黎明來臨的前一刻最為黑暗陰冷,任鈴看著那兩顆滾落的頭顱,心裡一寒。玄武沉默著,讓整片湖面都結凍,饕餮二人的屍身才不至於落進湖裡。

  「她⋯⋯她們⋯⋯饕餮死了?」

  雙胞胎用各自沒廢的那邊手攙著彼此來到湖心,頗為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對殘骸。

  「正確來說不是死了,但確實不會再起。」

  「執念消失了,接下來⋯⋯」

  「別燒。」

  臥在冰上的清唱被任鈴扶著起身,接過白虎與玄武的話說:

  「我想等太陽出來。」

  任鉉回頭望了眼天,山頭上已經能見到一點朝陽的圓弧線。

  「所以⋯⋯我們就守在這裡等日出?」

  「我留下來,你們先到分家去吧。該治傷的治傷,之後重建紅鶯園還有得忙了。」

  她自己才是最需要治傷的那個,任鎗只想卻沒開口這麼說。他拉了拉弟弟的袖子,又給姚家二人一個眼神,道:

  「好吧,我們先走。晚點在分家見。」

  腦袋都搬家了,他不覺得饕餮還能對清唱怎麼樣,識趣地離開,其餘幾人亦是。玄武也在姚流意義深遠的凝視下點頭一應,說這片冰到了太陽完全出來後就會融化,要走就在那之前走。

  「清唱,我陪妳可好?」

  湖心只餘幾人,任鈴一手扶她的肩,一手挽她。清唱只點了個頭,任鈴又給白虎使個眼色。他神情不太開心,依然忿忿地說他會在湖邊等著。

  「妳還留下來做什麼,想看我們在陽光下灰飛煙滅?」

  饕那張嘴還能說話,一張漂亮的臉擺出了個又悲哀又顯嘲諷的笑臉朝她道。

  「妳和餮,妳們想變成人?」

  「想啊,沒有一刻不想。」

  「為什麼?」

  以為殺了那些糟蹋我們的男人,得到了榮華富貴,我們就會幸福。可是,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呢——饕和餮都沒回答。沉默良久過後,終是饕娓娓道來:

  「說是妖魔,終究還不是人。人啊,往上走能成神,往下走成鬼成魔,我們成了妖魔,才知俾人還不如。以為不老不死,又擁有輕易就能奪人性命的力量,還不是不吃人就會飢餓衰弱,甚至連走在陽光下都做不到。」

  「那當初為何⋯⋯」

  「和心裡的恨與執念過不去啊。也許都是一念之間罷了。一個念頭能讓人立地成佛,也能讓人被仇恨吞噬心靈、變成妖魔。」

  饕面帶著微笑。真正面對消逝時,反而只覺那何足懼,又何嘗不是解脫。

  「阿淨。」

  她朝清唱喊了聲。

  「我們當年對誰都不好,很不好,可妳知道為何唯獨對妳最不好嗎?」

  清唱腦海裡回想起童年種種不堪,此時卻未感絲毫怨恨。

  「妳和從前的我們太像了,倔強而不服輸,孤傲而不輕折。待在青樓那種地方只會讓妳備受摧殘,還不如被我們虐待死了,或是待到妳有天受不了了,自己逃出去,那都痛快得多。」

  「我不知道妳們到底經歷過什麼,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想變成妖魔,和妳們不一樣。」

  「哈哈哈⋯⋯或許吧。」

  一道哭喊唐突地打破了饕消逝前最後的寧靜,正是另一頭的餮。她倒得比饕更加靠近東方,晨曦已經照射過來了。

  「好痛、好痛!姐姐,我不想消失!拜託妳幫幫我!」

  日光照射在她慘白的臉上,燒出一塊塊灰黑而帶著點點火星的斑,餮痛得哭嚎。

  「文夕!」

  這名字幾乎是直接就衝破了她的口。這麼一喊,饕才想起自己妹妹的名字。不是什麼貪食的凶獸,她的妹妹是有名字的。

  「我、我想和姐姐在一起!這次不會再不聽妳的話了,我只想跟妳一起,別的什麼都不要了!拜託,不要讓我一個人走⋯⋯」

  哭聲漸漸停了,餮的臉龐被日光燒出的灰斑完全掩蓋,再也看不出那些線條細膩的蝴蝶刺青,她也不再說話了。

  「對不起,文夕,對不起⋯⋯姐姐很快就來了⋯⋯」

  她早就記不清自己上一次哭是何時,此時睽違數千年的淚再次染濕她的眼框。

  「任家的復祖。」

  饕氣若游絲,呼喊隨風吹進了任鈴耳裡。

  「那位大人在找妳,妳要小心些。」

  饕像是靜靜地等待行刑的罪人般閉上雙眼。陽光還沒來到她這兒,任鈴看了幾許,才發現她已然沒了氣息,像是睡去了般,睡得很沉、很沉。待她經歷地獄的苦海浮沉、業火焚身,若還能醒來,想必已是下輩子。

  「任鈴?」

  「我在。」

  從那句話帶來的震驚裡回神,任鈴愣愣地回。

  「妳記得我之前和妳說過的施術禁制嗎?」

  「記得。」

  術者會為自己的能力設條件限制,像姚流的穿透術符篆與她左臂上的脫魂術咒文刺青,幫助他們更精準地掌控術。這是清唱實際教會她的第一個訣竅。

  任鈴知道清唱想做什麼。將清唱扶穩了,讓她自己坐著,任鈴緩步走到饕的頭顱前跪坐下來,伸出雙手扶住饕的眉骨,右手拇指點上額間。

  這是她第一次嘗試。她闔上雙眼,靜下心來,很快找到了饕的記憶。過了千年而有不少片段缺失模糊了,卻不要緊。

  最初的一幕是水上的倒影,兩個模樣幾乎完全相同的女孩,玉雪可愛。

  是尚為人類時的饕與餮,她們是雙胞胎姐妹。

  殘缺的記憶略過了幾幕糊影,只剩下幾段對她來說最為深刻的過往。其中一幕是燃燒的茅房、摀著臉哭喊的妹妹,還有全身上下無處不傳來、彷彿直接在身上點火的灼痛感。

  她們的家遭了祝融,失去父母的姐妹倆成了孤兒。饕被火紋了全身,留下怵目驚心的火傷;餮則被火毀了容,一張小臉爬滿扭曲的疤痕。

  日後,姐妹倆被賣到了妓院,一個穿起了密不透風的厚裙袍,一個用面紗遮了臉、著一身輕透飄逸的舞衣。

  姐姐名為文朝,妹妹名為文夕。她們的出身在為處社會底層的妓院裡不是最淒慘,名聲與追捧卻是無人能及,一個是歌聲最動聽的歌妓,一個是舞姿最魅人的舞妓。文朝擅彈琵琶,文夕精於舞扇。她們是萬千男人為之癡迷的名妓,多少人願砸下千金來換她們一晚。

  時光飛逝,下一段記憶裡的她們看起來約十六、七歲,正是美好的二八年華,文朝卻與文夕起了爭執。

  「妳為什麼就是不肯聽我的!那個男人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妳可知有多少女孩被他的花言巧語騙去,落得黯然自盡的下場?他根本不是真心的!」

  「胡說!妳只是嫉妒,因為他曾經向妳示愛,妳卻不敢答應。現在他到了我這兒,妳還想把他搶回去!妳就是見不得我好!」

  「我沒有!」

  任鈴看見文夕甩開了文朝的手,還亮出了一支簪子。

  「他跟我約定好了,很快就會來贖我的身!這便是證明、是信物!他不會騙我的!」

  「妳寧可信一個男人也不信我?在這種金錢就能買來虛偽情愛的地方,妳還期待誰能拿出真心給妳!」

  「我不答應他,難道繼續跳下去嗎!姐姐,妳以為我們還有多少年的姿色能賣?等到我們老了、沒人要看了,再回去過那種挨餓受凍、遭人白眼的日子?我再也不想了!」

  「沒有人想!可是文夕,我⋯⋯」

  「行,妳不喜歡我選擇的路,那就算了,我本以為妳會理解的。」

  文夕用手背抹去眼淚,甩身就出去了。

  再一段模糊之後,文朝獨自在房間裡保養著她的琵琶,一個脂粉庸俗、衣著誇張的女人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和她說文夕用鐵筷插進了客人的眼窩,將眼珠子挖出來、把人弄瞎之後逃了。

  那宛若五雷轟頂。文朝沒能找到逃跑的文夕,卻抱著琵琶找上那個說要為妹妹贖身的客人,假借探視與慰問的名義見上了他一面。那男人曾經特別鍾情文朝,卻在她拒絕自己的求婚後變了心,改找上文夕,也才有了後來的那支簪子。

  男人已看不見文朝美若天仙的臉,卻以她細軟美妙的嗓音認出了來人。一見面就開始不停抱怨:

  「朝兒,我知道她是妳妹妹,才以為她和妳一樣漂亮,誰知道面紗底下居然是個醜八怪!坑坑巴巴的,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醜的女人。聲音也是,沙啞得跟被煙燻過一樣,說話難聽得像鴨叫。」

  文朝膝蓋上的手默默握起了拳,氣得發抖。

  「哎,她跳舞是很好看,那副身子當真夠美,可沒想到⋯⋯嘖嘖。被她弄瞎真虧死啦,都看不見妳漂亮的臉了。幸好耳朵還能聽見妳唱歌,再唱給我聽聽可好?我這回是真知道妳好了,若能娶妳,這輩子都不會再看別的女人。離開妓院,和我生活吧?」

  無論是歌聲還是答覆,男人都沒等到。文朝用琵琶將他砸得頭破血流,又拿出暗藏的小刀,將他的臉劃得血肉模糊,割破了他的喉嚨。

  若非那身衣服,沒有人認得出那具死狀淒慘的屍體究竟為誰。喉嚨上那一刀劃得極深,切得喉管都斷了。

  一身鮮血的文朝回到妓院,把所有娼妓和丫頭嚇得花容失色。老鴇怕她怕得很,在她問起文夕可有消息時也招了。

  文夕在她離開時回來過一次,是偷偷溜進來找姐姐的。她想和姐姐一起逃離這個地方,卻被老鴇抓個正著。

  那個男人是個揮金如土、出手闊綽的公子哥,每次打賞都能讓全妓院過上好一段吃香喝辣的日子,老鴇甚至算準了他為文夕贖身的酬金能讓自己榮華富貴一輩子。可不想文夕弄瞎了這位大金主,煮熟的鴨子飛了。

  老鴇一氣之下割斷了文夕的舌頭,挑斷了她手腳的筋,將人扔進深山等死去了。

  任鈴真切地感受到了文朝聽見妹妹的下場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哭也哭不出聲音,太苦太苦了。

  後來男人淒慘的死訊傳來,老鴇早就知道必是那天滿身鮮血歸來的文朝所為,便重罰了失去妹妹後宛如行屍走肉的她。文朝被戳瞎了雙眼、剝去那張漂亮的臉皮,也被扔進了山裡。

  姐妹二人最後死在了一塊兒。一個瞎了眼,一個斷了手腳,根本不可能活著出去。文朝不知道自己死前最後握著的手究竟是不是妹妹的,文夕想喊她,卻再也出不了聲。

  血腥味引來了山中的狼群,文朝與文夕終在野狼攻擊之下沒了氣。

  但事情還沒結束,她們死前心懷強大的怨念,不只吞噬她們,還捲進了周遭所有啃食她們屍身的野狼。文朝文夕在一團漆黑的仇恨之中重生,化為象徵貪念的饕餮。殺那些色慾薰心的男人,挨餓過而飢渴地貪食,潦倒過而癡狂地貪財,生前最深的執念即使在她們死了、成了妖魔之後,依然沒有放過她們。

  饕與餮二人的本相,正是兩頭一黑一白的巨狼。

  記憶就斷在這兒了。任鈴猛然睜眼,才感受到身上微微的暖意。太陽已經升起,照亮了半片湖面,饕的臉龐已被灰斑覆了一半。

  她鬆開手,放任陽光將那些不該留存的悲苦過往燒得乾乾淨淨。

  一點點潔白的雪花落下,將饕與餮臉上的灰暗遮去,掩蓋了那些傷疤。待到雪融了,將那些陳年舊事與傷痛一起帶走,終將成為這清澈鴛鴦湖的一部分,或成雨水,或流入海。一切都會過去。

  三月天的黎明下起了雪。


  
  午後和煦的陽光照暖了整座洌水城,暖融那場稀罕的三月雪帶來的少許白絮。

  昔日繁華的紅鶯園在昨晚一番激戰後成了廢墟。姚家本家和分家派出人手,打算和地方官員聯合著手修復並賠償一定程度的損害。反正這麼多年,除妖賺來的財富也都是從百姓們身上來,如今還到他們身上也沒什麼不對。

  分家比本家近得多,還有姚雲仙照顧他們,三兄妹便選擇留下,連著姚渝和姚流也打算先住下幾日養傷,養好了再回本家去。他倆可是違背了當家意思來參加這次作戰,回去還有得受。

  折騰了一晚,他們全都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任鎗和任鉉一個傷肩一個折手,暫時只能臥床休養。姚家姐弟大小傷不斷,也被分家那群大驚小怪的家僕們逼著躺下,盯得緊緊的。

  任鈴受的傷算是最少,一些小破皮小挫傷,臉上貼了塊紗布,身上所有傷處都纏了繃帶後便起來照顧其他傷患。姚雲仙每見她一回都要叨念一番,可任鈴那脾氣,認定了要做的事就幾乎不聽勸,阿姨拿她沒辦法,就放著她去幫忙了。

  顧人修街兩頭燒,分家忙得不可開交,掌事起出巴不得把自己一個人掰成十個用,幸好有玄武。姚家在他的指揮下恢復秩序,一切都被安排得妥貼,白虎還笑他堂堂神獸竟然像個老管家。

  如果能讓姚流躺著好好休息,他當個管家又有啥了。

  分家所有能躺人的房間都被佈置成了病房,看管三日前的紅鶯園騷動裡,某些傷勢重了點的百姓。

  任鈴照顧他們時抽個空給東方遊寫了封信,和他說說洌水和饕餮的事。她曾經想過應龍所說的「異象」究竟為何,可隨著饕餮不在,答案也跟著石沉大海。直到她聽說路過的丫鬟們在談三月下雪這事,揣測著在信裡提上一二。

  她還記得饕仍為文朝時最後的記憶裡,姐妹二人死去的那一晚下著大雪。

—————

這回又爆了點字數,不過終於寫到她們的身世了(擦汗)
不過我覺得這部分大概最後修文時還會改動很多,雖然大致上的故事點都出來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各位



創作回應

夜梓的臨殃
我開始心疼他們兩個了(摀心
2021-07-25 20:44:58
徐行
之所以變得不再是人,都是有理由的嗚嗚嗚
2021-07-26 10:32:03
東堂隼人
饕與餮的故事,真的令人心疼呀![e3]
2021-07-25 23:30:05
徐行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2021-07-26 10:3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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