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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達人專欄

《關於我的電話號碼》0-X

月殼表面 | 2021-07-21 19:30:01 | 巴幣 34 | 人氣 265


字數:2300字 預計閱讀時間:5.8分鐘


【0-X】

  「今天開心嗎?瑞琳?」

  「嗯,開心。」

  回家的路上,我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雅婷豪放不羈的白眼、阿民犀利的吐槽,還有楊婕如同朝陽般綻放的笑容──媽媽說了什麼我都沒有在聽。

  紅燈的時候,我注意到車窗倒影的後方,電信公司落地窗散出簡潔時髦的光彩。我想起楊婕的話。

  「媽媽,我可以買手機嗎?」

  「妳要手機幹什麼?妳又不會用。」

  「我可以學嘛。等我有了手機,下次我自己出去玩就可以打電話回家報平安,這樣妳就不會擔心了呀。不然妳每次都要特地抽空來載我,有時候還會空等。像這次我們晚餐排隊排太久。沒辦法跟妳說要改時間,大家都吃得很趕,結果還是讓妳多等了二十分鐘。剛剛還麻煩妳載她們回家⋯⋯」

  「所以妳覺得我很煩嗎?」

  「嗯?」

  媽媽突然煞車,後方喇叭一陣急鳴。影響到其他人很不好意思,但比起其他駕駛的咒罵,媽媽突如其來、摻雜著哭腔的話語更為可怕。媽媽握著方向盤,她原本甜美柔和的聲音被撕扯成鋒利的破片,片片扎在我的心上。將我的心戳得稀爛之後,她開始伸手掏挖。

  「從妳國小開始,我早上六點就出門,回到家做完家事,還沒坐下來,下午三、四點又從家裡出發去學校等妳。週六還載妳去上全科班。大樓下面的警察不准我們臨停,才靠近就過來說要開單。我只能繼續繞。妳知道嗎?妳們晚一分鐘下課,我就多繞一圈。妳們補習班老師又很愛留人。習題沒做完也留,考試沒考好也留。我就這樣繞繞繞,繞到路上都沒有人。」

  「這樣每天載、每天載,從國小到國中、從國中到現在,我都沒有休息耶。我這樣這麼累,是為了什麼?」媽媽吸著鼻子,喉嚨隆隆響。她用手腕擦眼淚,說:「我每次都說:『只要想去,就順路。』不是要煩妳。我就是希望我的孩子平安,出門不要遇到意外。就很單純這個想法。妳怎麼會這樣想媽媽?」

  「我沒有⋯⋯」

  「就這樣啦。」

  媽媽打一聲哭嗝,換檔之後繼續上路。我不敢看媽媽的表情,也不敢跟媽媽說會留人的補習班老師是鄰居林阿姨向媽媽抱怨的故事。在車上沒有地方可以躲,我縮在座椅和車門之間,不管安全帶刮著我的下巴和臉頰刺痛。剩下的車程,我只想著不要激怒媽媽。

  再也沒有看見窗外的景色。

  

  晚上媽媽好像沒事一樣,和我一起看週六的綜藝節目。這時爸爸才回到家。媽媽幫爸爸準備晚餐,將微波的白飯放到桌上的時候,她提起了今天我們在車上的話題。

  「喂,瑞琳說她想要手機。」

  「這樣喔。好啊。這個年紀也差不多要有了啦。」爸爸咬一口氣味濃厚的醃製嫩薑,他說:「今天就去買,怎麼樣?」

  「等一下嗎?」爸爸的提議讓我嚇得從毯子跳起來。我的左腳陷入柔軟的沙發,站不太穩。

  「對呀,巷口就有一家電信行,很近,辦一下就好了。」

  我剛洗完澡,還沒有把頭髮吹乾。趁著爸爸吃飯的空檔趕緊整理頭髮,我最後隨便披上一件薄外套就出門了。雖然爸爸說在家附近買手機就好,可是找了幾間,都沒有他想要的機型。就這樣,我們一家一家問,一直問到了市中心。時間拖得久,夏天的夜晚又有點涼,等到我照著爸爸的建議開始選會旺運勢的門號時,我已經感到有些疲倦。

  「欸,女兒都買手機了,妳要不要順便也買一支?」

  店員在輸入資料的時候,爸爸轉頭問媽媽。媽媽表情很冷淡。她說:「我買那幹嘛?又沒有人會打給我。」

  「妳國小同學上次不是一直問妳的號碼?有手機也好呀,他們很關心妳耶,還說現在怎麼可能有人沒有手機。」

  「我就沒有啊,有什麼好驚訝的?這幾十年都這樣過,都過得好好的,有沒有手機有什麼差?」媽媽話說到一半開始碎念:「他們口口聲聲要我的電話才不是關心我。他們只是想找我去參加同學會,聽他們炫耀他們的人生。想到就煩。」

  聽著媽媽的話,我想起媽媽上次崩潰大哭,說她為了這個家省吃儉用,連手機也捨不得買。我覺得好累好累,想就這樣蹲下來大哭一場。可是明明我剛剛得到了新的禮物──很貴很貴的手機──我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沒錯,我得到手機了,是能盡情和楊婕傳訊息的手機!

  我抱著時髦的米白色提袋走出店門。此時天氣涼爽,星空靛藍。我的眼睛笑著,爸爸神情得意,媽媽看起來也為我感到高興。一切都非常美好。

  只是,我的心似乎破了好大一個洞。

  

  「所以,現在就點這邊。嗯⋯⋯退出在哪裡?哇,妳這個廠牌的手機我不會用。」

  星期一,我帶著我的手機到學校。楊婕說我再不買,就要直接打電話到我家了。她花了兩節下課幫我註冊她常用的社群軟體。我們兩人之間值得紀念的第一則訊息是因為誤按送出的、一串看起來像亂碼的注音符號。我感到很有意思,時不時都會盯著那串字母發呆。連按兩下,還能回顧訊息發送的時間。

  說是這麼說,不過更多時候我其實是近乎掙扎地尋找隱藏在虛擬鍵盤中的文字與符號。看楊婕她們聊天打字,兩隻拇指蜻蜓點水,指甲側邊時不時敲擊螢幕答答響,有種音樂節奏的韻律感。哪裡知道自己打字這麼困難?光是回個「真的假的?」都耗掉我半條命。

  不過還是很棒。

  平面的通訊軟體像是時空裂隙一般,切分出許多私密空間——我和家人的聊天室、我和楊婕、雅婷與阿民的共同群組,還有最重要的,我和楊婕的私訊——無關乎現實的位置與時間,這些空間相鄰在一起卻互不關聯;觸手可及卻又隱蔽秘密。

  對我來說,大家在群組裡討論下次要去哪裡玩的時候和楊婕傳私訊,就跟在大家一起逛街的時候和她偷偷牽手一樣刺激。

  我現在偶爾還會想起逛街的那天晚上。那時我們吃完晚餐,因為已經過了跟媽媽約定好的接送時間,慌亂地從餐廳撤退。在擁擠的人群中趕路,我看不到人也看不到路。就在我因為大家突然消失不見而感到驚怕的時候,楊婕擠開人群,牽起我的手。她薄外套上的細毛反射四周櫥窗的光線,整個人散發著微微光芒。我呆愣地看著楊婕。她發現我沒有跟上,轉過頭來對著我笑。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在那一刻,她右手點上嘴唇的噤聲手勢。

  好想再牽一次。

  我好想再讓楊婕牽我的手,告訴我未來該往哪裡走。

  晚上和媽媽在客廳看電視,當我點開楊婕傳給我的可愛動物影片的時候,媽媽對我的未來又有了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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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琳和家人的互動,稍稍地透露出了為什麼她內心情感時常波濤洶湧,外表卻看來溫文自得──她不能顯露出來呀。

  下回,夏日的尾巴。

創作回應

愛德莉雅.萊茵斯提爾
有手機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不過看瑞琳這樣也許算是好的吧
可以隨時隨地和楊婕傳遞訊息也好
2021-07-21 19:56:38
月殼表面
這裡的好或不好,與其說跟有沒有手機有關,或許著重在有或沒有手機的原因/過程會比較容易解讀。對瑞琳的潛意識來說,情境分別是這樣的:為什麼沒有手機->因為我太笨學不會;為什麼得到的是爸爸想要的手機->因為我沒有能力作選擇。而瑞琳本身沒有意識到這些心理過程,所以才會表現出矛盾的情感。
2021-07-21 21:22:10
月殼表面
另外母親行為的不可預測性(瑞琳不知道為什麼媽媽對同一件事的反應會不同),和父親的小題大作等等都讓瑞琳承受很大的壓力。大概是這樣。
2021-07-21 21:26:33
愛德莉雅.萊茵斯提爾
原來是這樣,謝謝說明~(ˊvˋ)
2021-07-21 21:33:29
月殼表面
也很高興你提出來~
2021-07-21 22:07:25
ソケノ‧諾
母親真的是不辭辛勞的在關心自己的孩子呀... 如果媽媽能放下過去的執著,為自己與孩子都買隻手機的話,就能多減輕很多辛苦了吧..
2021-07-27 21:24:40
月殼表面
真的,家裡的氣氛也會好一點QAQ
2021-07-28 21:3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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