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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寫實】霸凌者的告別式 - 第十九章

李勤英 | 2021-07-21 18:36:25 | 巴幣 172 | 人氣 325

連載中【社會寫實】霸凌者的告別式
資料夾簡介
雙胞胎妹妹世瓔自殺了,穿著她最喜歡的水手制服。羅世傑決定找出妹妹自殺的真相,踏上屬於自己的「贖罪」。卻發掘出一次次的霸凌事件,還有暴力背後隱藏的孤獨靈魂……

  羅世傑隱約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身體想要做出回應,但全身就像鬼壓床般無法動彈,費了一番功夫還是只能勉強動的了手指頭,眼睛睜也睜不開。

  思緒迷迷糊糊,靠著意志力讓自己從彷彿深海的地方朝亮光前進,然後像是從一層薄膜竄出來般,身體終於能夠跟上早已清醒的精神甦醒過來。

  「羅世傑……」

  輕聲的呼喊終於變得清晰,羅世傑緩緩睜開雙眼,眼前的亮光過於刺眼導致無法完全睜開,瞇起的隙縫中隱約看見張德皓傾身越過自己,按下位在另一頭的呼叫鈴。

  不知道為什麼張德皓會在這裡,但一睜開眼睛就能見到他的感覺很好,羅世傑有個衝動想要抱住張德皓,但笨拙僵硬的身體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還好嗎?」張德皓握緊羅世傑被冷氣吹的冰涼的手,一臉擔心地問。

  羅世傑皺起眉頭,適應了光線後終於可以完全張開雙眼,勉強點了頭後,才突然感覺到左手臂和頸部的疼痛。隨著腦袋的清醒,痛覺也隨之變得敏感。

  護理師和醫生隨即趕到病房,為羅世傑做了簡單的身體檢查後,表示目前情況很好,但因為脖子的傷差點很接近頸動脈,所以還是要住院幾天觀察。

  張德皓和醫生道謝,待全部的人都離開後上前坐回羅世傑床邊的椅子。

  「我睡多久了?」

  「大概快兩天吧。待會你爸媽就會回來了,他們剛才去吃晚餐,順便回家拿你的換洗衣服。」

  「……他們有怎樣嗎?」

  「阿姨哭得很傷心,一直很自責沒有好好照顧你。你明明知道她會承受不了,為什麼還要這樣做?」張德皓語氣平靜,但言語中帶著指責。

  「對不起。」

  「你要道歉的對象不是我。老實告訴我,你是真的想死嗎?」

  「沒有,我並不想死。」

  張德皓抽動眉頭,露出快哭的表情說:「那究竟是為什麼?」

  「我已經把日記拿給輔導老師了,但你也知道光是靠那份日記根本沒什麼用,就算老師努力想幫我,如果失敗的話就只會讓她丟了工作。」

  張德皓似乎明白,垂落肩膀微微嘆口氣,難掩失望地說:「如果出了什麼事你要大家怎麼辦啊……」

  「對不起,我沒有你那麼聰明,只想得出這種辦法。」

  「算了,人沒事就好。」張德皓垂下眼,不想直視他的道歉,盯著羅世傑手上打點滴的針。

  「學校那邊有發生什麼事嗎?」

  張德皓打起精神,挺起腰桿慎重地回答:「如果你是要說揭發真相的事,整體來說很順利,陳卉均也將日記公開,新聞都在報導這件事。」

  「不過之後就只能看運氣了……」羅世傑原本緊繃的神色瞬間放鬆許多,但眉宇間尚留一絲憂愁。

  「不用靠運氣,因為事情的發展已經很明確。」

  「什麼意思?」

  「王以茜全部都說了。而且可能是昨天就已經行動,今天才來的及上新聞。她不只承認她和蔣老師一起把世瓔逼上絕路,還舉發蔣老師對她做的事情……」張德皓欲言又止,最後直接把手機的給他。「你自己看吧,我不想說。」

  手機畫面最上方斗大的標題,寫著「少年持刀自殘 掀出私校狼師」。

  羅世傑趕緊往下閱讀內容,或許是日記被公開,加上王以茜的證詞,事情的前因後果寫得十分詳細,雖然有些內容參雜了記者的大膽臆測,但大致上都和事實相同。他快速看過老早就知道的事發過程,直到看見那塊最後一塊拼圖,才終於看清楚完整的真相,還有王以茜那雙眼睛背後的恐懼是什麼。

  「受害女學生在老師及社工陪同下,出面指控蔣姓男班導拍下不雅照作為威脅,要求女學生繼續做偽證陷害另一名同學,避免影響自己的名聲……」羅世傑默默念出內文,茫然地看向張德皓。

  「聽說不只她,還有其他受害者。」

  羅世傑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抓住張德皓的手說:「照片……當時蔣老師逼世瓔承認時看的照片!她看到的只是一部分啊!那傢伙還把王以茜的照片拿給世瓔看……」

  蔣老師明知道王以茜身上的傷,反而沒有幫助她,還拍下照片當作逼世瓔認罪的籌碼。

  一陣厭惡到想吐的感覺爬上身,羅世傑再次感受到傷口附近的血管隨著心臟的運作而跳動,連帶讓傷口也隱隱作痛。

  張德皓讀出羅世傑眼神中的無助,回握他的手後安慰:「現在所有事都曝光,他會得到應有的懲罰的。」

  「這麼痛苦的事情,為什麼她還要說出來呢……?」

  「之後再問她吧,那是她自己決定這麼做,應該也做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你現在先好好休息。」張德皓在羅世傑手背上輕柔的拍了幾下。

  門外有些騷動,張德皓朝門口探出頭,聽起來像是護理師和剛回來的父母親解釋羅世傑目前的情況。羅母先行進入病房,看見兒子已經能夠坐起身,滿臉的憂愁一哄而散,雙眼泛著眼淚,趕緊上前輕撫著羅世傑的頭髮。

  羅世傑很久沒這樣看著母親,或許是都沒有好好吃飯的關係,她變得更加消瘦,兩頰微微凹陷,眼睛紅腫的厲害,想到是自己讓母親哭成這樣,羅世傑內心充滿歉疚。

  父親這時也走進來,一同看著這個從鬼門關前救回來的兒子,他把手放在羅世傑肩上,大拇指微微搓著。

  「媽沒事吧?」

  對於身受重傷的兒子的反問,母親有些驚訝,隨後捧起羅世傑的臉龐。

  「我和爸爸都以為又要失去一個孩子了。都是媽媽都沒有好好照顧你,只顧著自己……」

  「和你們沒有關係!」羅世傑知道母親會向他道歉,趕緊打斷她的話。「是我的錯,對不起。」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父親說完將兒子和妻子抱入懷中。

  熟悉的洗衣精香味撲鼻而來,和自己平常衣服上的味道一樣,夾雜著溫暖、熟悉的氣味。爸爸、媽媽,還有最疼愛的妹妹……都有著相同的氣味。

  家人的團聚,只會讓他想起世瓔的空缺,但他卻又無法真的推開他僅存的家人。就像加諸在自己身上的傷害,就算帶來疼痛,但同時也是解脫。

  「世瓔……」

  羅世傑輕喚著已經不在這裡的家人,但他閉上眼睛,好像也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甦醒後隔天,警方終於來和他詢問當天在教室的情況。

  因為他擅闖學校教室,又是當時的報案人,必須詳細了解情況。因為沒什麼好隱瞞了,羅世傑也全盤托出自己當時的行蹤和動機。

  「要是沒有老師的醜聞爆出來,你有可能就被學校控告侵入建築罪,到時候可就麻煩了你知道嗎?」

  其中一名和父親差不多年紀的警員,對羅世傑耳提面命一大堆可能的後果,警告他這樣真的太衝動。最後像是做做紀錄而已,並沒有多問些什麼,兩名警員就離開了。

  羅世傑躺回床上滑手機,昨天拿到手機後他就立刻和王以茜聯絡。

  傳給王以茜的訊息依舊沒有任何回音,打電話也都無消無息,所有疑問都像是丟進池子裡的石頭一樣沒有回聲。或許她現在也很不安吧?但她似乎已經被社工單位照顧,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才對。

  他拿起手機,又嘗試打了電話給王以茜,依舊是關機狀態。有太多想知道的事情想直接問她,要是他現在不用住院,他就會像之前一樣直接去找她。他掛上電話,無能為力的煩悶感讓他將手機扔在床上。

  這時門簾被微微拉開,陳卉均挨著簾子探出頭,手上還拿著一束花。

  「老師,你怎麼有空來?」

  「聽到你醒了,把事情忙完就過來啦。」陳卉均將花束擺在一旁,在床邊的椅子坐下。「沒事吧?」

  「現在很好,只是因為失血過多,頭有點暈。」

  隔壁床的收音機撥放著賣藥的電台廣播,還伴隨著信號不穩的吵雜聲,羅世傑已經聽了一個早上而感到煩悶。

  「我們去外面聊吧,想要出去曬個太陽。」

  羅世傑推著點滴架,和陳卉均一起搭電梯下樓。已經好幾天沒有盡情活動,加上手術過後的疲憊感,羅世傑光是下樓就已經筋疲力盡,正好在電梯不遠處、一個可以看到外面景色的大落地窗旁有一個小門能夠到戶外的廣場。

  陳卉均幫他推開門,好讓他可以順利滑著點滴架走出去。自然的暖風吹拂在臉上,感覺比冷氣的冷風好太多了。羅世傑甩甩手讓冰涼的手恢復血液循環,現在貧血的他比以前更加怕冷。

  有很多病人在戶外曬太陽,和家人聊天。羅世傑找了個長椅坐下,看著那些人來人往的過客,不小心放空了思緒。

  陳卉均先打破了沉默:「我當時聽到其他老師在說有人闖進教室時,我還懷疑是不是你,結果趕到現場的時候你已經倒在地上了……」

  「因為我當時太氣了,傷口比我預想來的深。」羅世傑苦笑,「要進去威脅別人,結果最後卻暈倒了。」

  「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我也在第一時間將這件事和即將公開的事情做連結,但你這麼做真的太危險了。」

  「挑在和老師會面之後做這件事,真的很抱歉。」

  「你就這麼不相信大人嗎?」

  「其他人我確實不相信……雖然我相信老師,但我真的很害怕會失敗,或是害老師遭殃。」

  「好歹我也是有直接管道的,我先生就是記者喔,這次就是靠他才能這麼快就曝光。」

  羅世傑愣著,臉上似乎寫著怎麼不早點告訴我。他心想,難怪陳卉均當時看起來很有把握的樣子。

  「不過就算告訴你這件事、讓你更加放心,你還是會想要闖進去吧?」

  「應該是吧。」羅世傑歪頭。

  「如果是我啊,應該也會闖進去大鬧一番,所以我也沒資格說你這樣不對。」陳卉均笑著說,酒窩也跟著浮現。「以茜她和社工一起來找我,老實說很驚訝,我以為她不怎麼信任我。因為有她的幫忙,蔣老師的事情鬧得比想像中大,現在正在調查其他受害者的狀況,其中有之前給你看的那些資料裡的學生。你爸媽今天也在處理世瓔的部分,因為情況比較特殊,他們應該不排除會進行提告,這你知道吧?」

  「他們有和我討論。」

  「總之目前都進行的很順利,之後就交給大人吧!你也辛苦了,趁現在好好休息。」

  「那個……王以茜她目前怎麼樣了?」

  「現在有社工在照顧她,也會注意她的精神狀況,沒事的。」

  羅世傑垂下肩膀,放心地吐了口氣,卻同時感到很矛盾。「我覺得很奇怪,明明她也是害我妹妹感到痛苦的人,我也沒有想要原諒她,但還是很擔心她的狀況。」

  「你會擔心她,是基於你善良的本能,這是兩種不一樣的立場。她雖然是受害者,但也算是加害者之一,會讓你覺得矛盾我覺得也是正常的,不用覺得奇怪。」

  第一次有人說他善良,通常這個形容詞都是用在世瓔身上,他假裝了解似的點點頭:「原來如此。」

  「你和世瓔真的很像呢。」

  「怎麼說?」

  「因為你們都是很勇敢的人啊,我第一次見到你就這麼覺得了,又都很有正義感,怎麼說呢……都是很純粹的孩子。」

  「可是我原本不是這樣的,幾個月前的我只是一個自私的人。」

  「雖然身為輔導老師,應該要相信所有人都有改變的機會,但我其實覺得人的本質不是這麼容易改變的。看起來像是變了一個人,我覺得那只是找到原本的自己而已。你覺得呢?」

  「原本的自己嗎……?」

  陳卉均望向羅世傑,但同時他只感到茫然。

  世瓔的離開,不是讓他改變,而是找回原本的自己嗎?雖然不知道正確答案,但是這麼想之後,好像又更接近世瓔一點。

  他總是覺得自己和她天差地遠,甚至把自己歸類在比較負面的那一方,就算從人生的歧途上走回正軌,這個想法從來沒有消失過。

  之後為了改過自新,開始專注在課業,以為全力投身在這裡面,就可以變成更好的人。每天念書、補習,以忙於課業為藉口,卻忽視了身邊的一切,甚至是自己。

  羅世傑覺得好諷刺啊,為什麼非得到這樣的境地,他才看清楚這件事。

  但也因為世瓔的死,驅使他做了一連串之前不可能會去做的事,讓過去彷彿一直過著漂浮的生活,才終於踏實在地板上,才真真實實感到活著。

  世瓔給的所有的痛刻在身上、刻在心裡,將包裹在身上的硬殼和武裝全部銷毀,嶄露真實的自己。

  或許這是世瓔留給他最後的禮物吧。

  羅世傑看著雙手,像是抓住什麼似的緊握,肩膀瑟縮起來,內心無處可去的不甘心和無能為力只能轉換成淚水。

  陳卉均與炙熱的陽光從背後擁抱著他,羅世傑的內心終於感覺的到久違的溫暖。世瓔、爸爸媽媽、張德皓……想著大家的臉龐,不停流竄在胸口的暖流就越發強烈。

  世瓔啊。他在內心呼喊著。

  在妳身邊有好多愛妳的人喔,大家給妳的愛絕對比惡意多很多很多。

  不要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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