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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翻譯】【小島秀夫】我的身體有70%由電影構成——原罪犯

一騎 | 2021-07-16 03:55:18 | 巴幣 2156 | 人氣 449

原罪犯/올드 보이(Oldeu boi)/

Old Boy/オールド・ボーイ


《原罪犯》在作為一部「復仇」電影的同時,也是一部挑戰「終極的愛」這個禁忌主題的電影。



MOVIE DATA:2003年(韓國)

導演:朴贊郁(박찬욱,Park Chan-wook)
出演者:
崔岷植(최민식,Choi Min-sik)
劉智泰(유지태,Yoo Ji-tae )
姜惠貞(강혜정,Kang Hye-jung)
池大漢(지대한,Ji Dae-han)
吳達秀(오달수,Oh Dal-su)
金秉玉(김병옥,Kim Byeong-ok)



STORY

出於不明緣由被監禁十五年的上班族吳大秀(오대수,Oh Dae-su),亟欲對身分不明,監禁他的人復仇。在於壽司店工作的美度(미도,Mi-do)的協助下,大秀終於見到了監禁自己的人。這個身分不明的男子,要求大秀和美度進行一場賭上生死的遊戲。



電影乃是體驗。電影能讓我們對自己不知道的世界、時代,以及人文劇做虛擬體驗。我對電影有所期待的,便是「嶄新的體驗」跟「沒有看過的世界」。透過螢幕,出趟未知的旅途,體會未知的經驗,即是我心目中的電影奧妙。劇情和影像,演技和音樂都是其次。介紹我「無人知曉的世界」,化我的未知成已知,即是我認為的電影。

2003年度我的個人最佳電影是巴西與美、法合作的電影《無法無天》(Cidade de Deus)。這是一部我不想要再看第二遍的強烈電影。可是,我沒看過那樣的巴西。誰想像得到這個地球上有那樣子的公營住宅區域(人稱「天主之城」的貧民窟)啊!《無法無天》就告訴了我如此「無人知曉的世界」。「還有這種世界喔!」電影讓無知的我又長了一點智慧。所以難懂的《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 1968)我也很喜歡;它帶我到心心念念的宇宙。就電影而言我不太好評的《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 1993)我也很喜歡;它讓我見到了奔跑的恐龍。然後是2004年度。我首推《靈魂的重量》(21 Grams, 2003);它也帶我見識到「無人知曉的世界」以及「無人知曉的人類糾葛」。所以按照順序,2004年度我的個人最佳本來應該是《靈魂的重量》才對。可是去年幾近年末的12月初,我遇上了韓國電影《原罪犯》。碰巧是在澀谷AMUSE CQN(譯註:現為Human Trust Cinema Shibuya)的最後一天。那股強烈的衝擊!那個驚人的世界!我從沒看過這種電影!從來沒有過這種體驗!完全就是一部讓人震驚到「這啥小啊!」的電影。之後過了年,各地也還是繼續做長期上映。老實說最初我看完的感想是「我不想再看了!」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這部電影卻是一直留在我的心頭,不斷增長存在感。我又想再看一遍,忍不住跑到銀座的 Cine qua non 再會了《原罪犯》。爾後當我冷靜地看完第二遍後,我注意到這不是一部只有氣勢的電影,它還準備周到,精心計算;這讓我心生出一股新的羨慕。這部《原罪犯》就如各位所知,受到那個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大加讚賞,並在2004年度的坎城影展榮獲大獎;好萊塢的重製也已經敲定,而在北美也公開於特定的戲院。這部《原罪犯》實實在在地衝擊到了全世界。

本專欄「INTERVIEW WITH THE INSPIRED」的企劃意圖,是要介紹年輕世代,小島秀夫在少年時期受了什麼名電影和老電影的薰陶。但這次誰管那鳥規矩!今年(2005)四月,這部電影終於以《原罪犯/Premium Edition》的名義推出DVD啦!還沒看的人應該要看,看過一遍的人也應該要再回味一遍。然而,希望各位注意,「這電影不適合情侶和家庭觀賞」的這個傳言真實不虛。結局是非常之衝擊。一定會有人是一股怒氣衝上心頭,或是感到憤慨;說不定也有人會心情鬱悶。可是,那也是本作的魅力之一。

《原罪犯》的魅力何在?首先設定、情節就很有趣!一名男子突然被人擄走,在一棟公寓的七樓與八樓之間(7.5樓)的秘密房間,被監禁15年。「到底為什麼?」男子連原因都不得而知,就靠著復仇心好不容易撐住理智活了下來。而後過了15年,被釋放的男子為了要找出監禁自己的對手,以及其動機,踏上一段復仇之旅。這邊就很厲害!為什麼男子被監禁?為什麼他沒被殺掉,而是被關起來?對方是誰?他的動機為何?然後浮上腦海的最大疑問就是:「為什麼男子在過了15年後的現在,被人放了出來?」無論是作為懸疑片,還是驚悚片,本作的前置作業都太充分了。而當一塊一塊的拼圖逐漸到位,衝擊的結局也就真相大白!真虧導演想得到這種劇情。「描繪一個被監禁過的男子所度過的五個日子」這個劇情,電影的好壞就是靠這一行劇情(點子)定奪。

其實這部電影,是改編自日本漫畫的。原作漫畫《鐵漢強龍》(オールドボーイ/ルーズ戦記)由土屋Garon(土屋ガ口ン)擔任原作,嶺岸信明負責作畫,連載於漫畫Action(漫画アクション,1996~1998),單行本由雙葉社發行(全八冊)。剛開始我是想說「這個土屋Garon是什麼人啊?」可聽到這人的真正筆名「狩無麻禮」後,我便恍然大悟。其實在我們那個世代,狩無麻禮這個作家可是80年代漫畫家界裡的新潮流旗手。和漫畫原作祖師爺的小池一夫和梶原一騎的方向性截然不同,是個有著邪典(Cult)式人氣的原作者。松田優作自導自演的電影《A Homansu》(ア・ホーマンス,1986)也是以狩無麻禮的漫畫為本改編的。在狩無麻禮的原作裡我最喜歡的就是東本昌平的《Battle Kids》(1985)。世界觀完全就是石井聰亙導演的電影《爆裂都市》(爆裂都市 BURST CITY,1982)。另外和《原罪犯》品味近似的《Days》(1985)我也很喜歡。漫畫《鐵漢強龍》受到電影賣座影響,現在多刷了好幾刷正擺在店頭。我也立刻買下,一口氣看完。喜歡本電影的各位,請一定也要看看原作。電影和漫畫裡犯人監禁主角的動機完全不同。漫畫版的比較有文學性,比較崇高;時代設定和舞台設定也都不同;監禁期間也是,漫畫是十年,電影則是變更為十五年(其原因要看過電影的人才會知道);結局也有差異。其中也有人比較喜歡漫畫版。可是,朴贊郁導演的動機變更,細節添加,以及頗具韓國電影風格的改寫,都是相當直接了當的,所以才更加殘酷而瘋狂。我是斷然比較喜歡電影版的。

電影《原罪犯》的魅力當然不只有破天荒的劇情(原作)。導演朴贊郁的演出也是相當厲害。總而言之,故事構成、畫面設計、影像設計、編輯等等電影製作的部分都很傑出。電影的設計就有如結晶體一般地組織精緻。從這些地方就能得知朴導演對電影是多麼珍愛,多麼尊敬,多麼地觀察入微。人家跟那些光是咀嚼些日本動畫跟好萊塢電影的MTV系年輕導演,或是阿宅系的塔倫提諾世代相比,土壤的豐沃程度不是一個樣的。朴導演是在一個很好的時代下受到薰陶;那時電影還不是以商品,而是以作品的姿態展現生氣。其中當然也包含了以黑澤明為首的日本電影。那時並不偏向技術,而是專注在技巧,挑戰嶄新的技法。而且CG、數位處理以及數位效果等都採入得很有效果,實在偉大。

《原罪犯》的詳細劇情過程我會在與田沼先生的對談(192頁起)提到,這次就先予以省略。這部電影嚴禁洩漏劇情,我就來聊聊選角吧。首次飾演好人的崔岷植很出色。存在、表情,都發揮得當!木訥而不加矯飾的態度中又感受得到瘋狂、憤怒,還有中年男子(old boy)的包容力及溫柔,是屬於高倉健那一系的演員。韓國演員當中我本來喜歡以《魚》(쉬리/Shiri,1999)出名的宋康昊(송강호/Song Kang-ho),不過就因為本片,我被崔岷植圈粉了。飾演美度的姜惠貞也很有新鮮感。聽說她是新人演員,不過那親力親為的演技很讓人著迷。特別是她的性愛戲,那可真是說多色就多色!!在我心目中這場戲的官能程度,堪比《大敵當前》(Enemy at the Gates,2001)。姜惠貞今後是指日可待。五月時朴導演參加的多段式電影(omnibus fil)《三更2》(Three... Extremes,2004)在日本公開。而姜惠貞好像也有出演其短篇〈割愛〉(Cut)。真期待她之後的表現。

《原罪犯》在作為一部「復仇」電影的同時,也是一部挑戰「終極的愛」這個禁忌主題的電影。可以說這部電影是絕對不會由日本和好萊塢催生而出的。看過本作的業界關係人士一定都這麼覺得。同時,他們應該也感覺到了一種不只是感歎的別種情感。他們應該會感覺到,這部電影是以國家戰略的形式,從氣勢如虹的韓國電影誕生的作品。他們一定是沒有嫉妒於日本的原作在韓國被人作成電影,而是安心於它不是誕生自日本電影。靠商業是作不出這部電影的。靠著普通程度的精神是拍不出這部電影的。光是追求利潤,應該是無法完成本作的。它必須要有對驚人電影的執著,以及能量。

總而言之,我是被《原罪犯》給迷住了。好久沒有被一部電影震懾了。而且《原罪犯》的衝擊在我心裡是一天比一天地大。說來理所當然,我對朴贊郁這位未知的電影人起了興趣。憑著一股「我想再多認識他!」的衝動,我看了《JSA安全地帶》(공동경비구역JSA/Gong-dong  gyeong-bi gu-yeok JSA,2000)的DVD。這部電影在公開時有引起一股話題,不過當時我錯過觀看的機會,而且一直都沒看。《JSA安全地帶》是一部很紮實的電影,由宋康昊,以及在韓流中聲望如日中天的李秉憲(이병헌/Lee Byung-hun)等人出演。這部電影以南北韓大眼瞪小眼的北緯38線共同警備區為舞台,開頭就出了事情,而故事開始於女性將校主角(李英愛,이영애/Lee Young-ae 飾演)被召去探究事情真相。主角依照中立國監察委員會的委託開始搜查,卻對南北兩方的證言差異起了疑竇。究竟真相如何?這部電影的構成類似於《羅生門》(1950)或是《火線勇氣》(Courage Under Fire,1996),最開始有事件,再因為各證詞而逆轉再逆轉。廣告雖然稱這部電影為「政治懸疑劇」,卻完全不是那種很政治的難懂電影,而是一部描寫南北韓士兵友誼的傑出作品;這是一部青春電影,將朝鮮半島不得不南北分隔的悲哀,用一種交雜了幽默的輕快筆觸來做描寫。當李秉憲飾演的韓國士兵迷了路和同袍走散,誤觸地雷而動彈不得時,是宋康昊飾演的北韓士兵救下了他;自此士兵間便萌生出友誼。真的是部好電影,它在韓國跟日本也都很賣座。可是我就感覺哪裡不夠!就感覺跟《原罪犯》不一樣!這種異樣感是打哪裡來的?

接著我去看了人稱「復仇三部曲」的第一部《復仇》(복수는 나의 것/Boksuneun Naui Geot,英:Sympathy for Mr. Vengeance,2002)。順帶一提《原罪犯》好像則是這個系列的第二部作品。要用一句話形容的話,這是部讓人看著很痛的電影!《原罪犯》也是一樣會讓人看了覺得很痛,但那程度不能相提並論。網路上還有介紹說「連《原罪犯》都像是快樂兒童餐。」所以這部電影是沒辦法推薦給普羅大眾的。我從來沒看過痛到這種程度的電影。這不是塔倫提諾式的,提及無邪暴力(很勇猛的英雄氣概)的電影。受暴力驅使的瘋狂!瘋狂而暴力的性!伴隨厭惡的陶醉!哀戚的痛苦!本作對此做了冷靜而透徹的描寫。完全是復仇的痛楚!然後復仇招來復仇,暴力引來暴力。悲傷的連鎖,無盡的連鎖。實在是部又痛又悲的電影。表現上來說應該比較接近今村昌平還是黑澤清嗎?與其說這是「復仇的電影」,我感覺比較像「電影的復仇」。這部電影在韓國叫好不叫座,評論家之間的評價很好,但票房上滑鐵盧。可是現在看本片,就能知道它跟《原罪犯》是有聯繫的。冷靜想想,大賣座的《JSA安全地帶》說不定是製作人色彩偏強的商業電影。可以說正是因為有了《JSA安全地帶》跟這部《復仇》,才催生出《原罪犯》。它是大眾與愛好者的絕妙融合。或許正是順著這部意欲之作的步伐,朴導演才得以憑著這部《原罪犯》大紅大紫的吧。

總而言之,打從去年年末我的腦海就,吼!滿滿都是《原罪犯》!滿滿都是朴導演!無論如何我都想跟他會上一面!好想跟他聊聊!這時我想起來,在韓國首爾有個《MGS3》發表活動的企劃。我想說「這不正好了嘛!」便聯絡朴導演,對他熱情呼喊:「我想見你一面!」好在對方回覆我「可以啊。」我就敲定了第一次的訪韓。在二月的冰天雪地(零下16度!!)能夠直接跟韓國的MGS粉絲會面是也讓我很開心,不過在我心裡頭,「能見到朴導演!」就也是一個很大的動機。

據說朴導演正趕工拍攝復仇三部曲的最後一部《親切的金子》(친절한 금자씨/Chinjeolhan geumjassi,英:Sympathy for Lady Vengeance,2005),連新年都沒過上。我從首爾開車開了三百公里?狂飆了三小時?趁著活動的間隙到達了玉川的拍攝現場。朴導演在拍攝現場山腳下的一間餐廳溫暖地迎接了我。我們兩個都沒怎麼動筷,大概有三小時都是在聊電影,其聊的內容之深厚,甚至連翻譯都跟不上我們。像是我不知道《深夜止步》(Profondo Rosso,英:Deep Red)的韓國版標題,就唱起了那首有名的搖籃曲;朴導演一聽就跟著我唱,說出它的英文標題:「《Deep Red》!」真沒想到他會對那首曲子有反應!從黑澤明、希區考克、狄帕瑪(Brian De Palma)到阿基多(Dario Argento)……果然是「韓國看過最多電影的男人」。朴導演是個笑起來很好看的 nice guy,你都沒辦法從他電影的硬派程度想像到他是那樣。真是個開心又風趣的人。

說來巧合,朴導演是1963年8月23日出生,我則是1963年8月24日出生,比我年長一天。這命運也太有趣了!韓國是個儒教國度,有敬重高齡者的習俗。或許是出於這個背景,朴導演笑著對我答道:「那我就是大你一天的哥哥囉。」順帶一提,主演《原罪犯》崔岷植也是1963年生,《靈魂的重量》的亞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 (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 導演也是1963年生;大家都是1963年生,都是年過不惑的大叔。朴導演跟我在世間都要算「中年男人(old man)」。可是,我們對製作好東西的熱情都還不曾消退。我們還行!體力上或許是衰老了,但我們還是希望一直當個有著少年靈魂的大叔,「old boy」。《MGS3》也是匯集了1960年代出生的四十歲創作者(負責音樂的哈利先生是1961年生,負責開頭標題的凱爾先生是1962年生,軍事顧問的毛利先生是1964年生)(*譯註)們製作的。無論哪個業界,大叔們都還健在。

離別時,我跟朴導演緊緊地握了手。我忘不了他當時的說的話:
「我在今天才第一次見到小島先生,卻感覺跟你像是從小就玩在一起的老朋友。」

朴導演對我來說,就是一位「老朋友(old boy)」。



*譯註:
文中提到的MGS3的工作人員為
哈利先生 → 哈利.葛瑞森-威廉斯(Harry Gregson-Williams)
凱爾先生 → 凱爾.庫珀(Kyle Cooper)
毛利先生 → 毛利元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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