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說,今天是連假第一天,要帶你走遠一點去散步。主人的室友則是嚴正表示要在家看漫畫耍廢一整天——烤蛋糕呢?你偏著頭疑惑地嗚了一聲,她對你使了個眼色,你識相地乖乖閉嘴——主人對此沒有表達想法,只點點頭,揮了揮手淡淡跟她說再見。
「散步愉快,玩久一點再回來!」室友笑得跟外頭陽光一樣燦爛。
縱使微風徐徐,早晨的小鎮還是相當悶熱,你雖然開心,一身的厚毛卻令你感到不太舒服,逐漸暴躁起來。主人牽著你,在騎樓間緩步徐行,時不時用冰涼的指尖撫著你的腦袋,讓你舒暢不少。
散步途中,主人會帶你進一些商家休息,趨避外頭空氣的滯悶。這條路還在平時的散步路線上,你已經認得不少店家,於是在來到第一個休息點時,你興奮地猛搖尾巴,開心地叫了聲。
這是一間賣雜貨的小舖,第一次來的時候,室友說這種獨立經營的小店在台語裡叫「柑仔店」。她在一個叫台北的大城市裡長大,小時候常在街角的一間柑仔店買零嘴吃,家裡沒醬油、沒雞蛋的時候,就被打發去幫忙跑腿,但是在上國小以前那間店就倒了,對街亮起了超商的招牌。
室友講起這段回憶時,你靈敏地嗅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菸草一樣的氣味,但你很確定這名高中生並不抽菸。
那時主人忽然扯住室友的袖子,說想喝某種飲料,接著就把她推進店內,你被告誡在門口乖乖坐好,白天未開燈的室內讓你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事。你趴在地上等了一會,她們兩個一前一後從店裡走出來,手裡各自提著什麼叩咚作響。
「妹妹啊,今仔日一个人來喔?」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陰暗的室內傳來,一位身形佝僂的老婆婆緩步踏出,一看見你,才呵呵笑道:「生甲遮大漢矣,媠噹噹呢!較緊入來,哎喲,毋通熱著,哪會怦怦喘遮爾可憐。」
面對連珠砲襲來的本土語言,你歪頭賣萌,主人則是難得面露禮貌的微笑,沉默不語,見老婆婆朝她揮手示意,才用中文答道:「謝謝阿婆。」
「今天也是彈珠汽水齁?」老婆婆笑瞇了眼,改用腔調濃厚的中文問道。
「對,」主人頓了下,又說:「一樣兩瓶。」
「啊還有要什麼?」
主人想了想,決定先在店裡逛一圈再決定,老婆婆笑呵呵應好,從櫃子拎了兩個綠色的瓶子放上櫃檯,扶手椅發出了細微的吱嘎聲。矮櫃上老舊的小電視機傳來帶著雜訊的人聲,變動的畫面在陰涼的室內打出閃爍的光影。
店裡走道狹窄,你挨著主人走,她在哪裡停下,你就跟著停下腳步,抬頭觀察那漂亮的森林色正落在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上頭。
左側的櫃子散發著一股令你心情愉快的甜味,上頭端坐著各式各樣的糖果零食,口香糖泡泡糖巧克力……之前來的時候,室友興高采烈為主人介紹,她老是冷著一張臉不感興趣;越過中間的生活雜貨區,右側的櫃子相較起來氣味清爽,摻了點陳舊的木頭香,是室友的最愛。
主人在左邊櫃子逗留了比你想像還要長的時間,猶豫不決,好不容易才抓了兩包跳跳糖。接著她在中間櫃子取下一罐戴著紅帽子、有些圓胖胖的瓶子,一邊輕哼著「豐年果糖、是好糖」,一邊輕巧將瓶身拋起——你的目光隨著它在空中完美旋轉一圈,再被主人穩穩接住,忍不住汪汪讚嘆:主人好帥!然後,你跟著她來到右邊的櫃子,徘徊一陣,最後卻什麼也沒買。
結帳的時候,老婆婆塞了一條像牙膏的東西到主人手上,上頭附著一根粉紅色的吸管,蒼老的嗓音裡埋藏笑意:「來,阿婆送妳這個太空氣球,跟狗狗一起玩。」
是主人剛才看了好久的牙膏!可以跟主人一起玩!你眼睛一亮,吐著舌對老婆婆露出招牌微笑,同時看見主人比旁人要白皙的臉蛋上,竟稀奇地泛起紅暈。
大概是因為待會有玩具可以玩,你精神大振,接下來散步的路程總覺得涼爽不少,步伐也輕盈起來,好幾次主人都得拉緊牽繩才能讓你放緩步伐。
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有什麼引起了你的注意。
一隻通體漆黑,唯有胸前一道顯眼勾狀白毛的狗狗,正咬著一個紅、綠、藍相間橫紋的大袋子,雄糾糾氣昂昂地在路口的小店前徘徊,亮紅色背帶上連著的牽繩拴在店門邊。你看過去的時候,牠正好也看了過來,目光凜然,你眨了眨眼睛。牠的右耳缺了一個小角。
「才剛吃飽,就想吃豆花?」主人蹲下身來,揉了揉你的肚肚。
你發出了委屈又舒服的嗚嗚聲,朝豆花店的方向叫了幾下,主人回頭的時候,店裡正好走出了一個女生。雖然沒穿學校制服,你依舊認出她來,你興奮搖起尾巴——書店店員的髮稍微彎,正好落在肩上,額前的頭髮比平時要短。
「喔,邱芷琳。」對方牽著黑色狗狗走近時,主人冷淡地打了招呼。
店員本想開口說話,結果黑狗率先熱情地和你們打了招呼。
牠扯動牽繩——差點害店員絆了一跤——咬著口中袋子衝到你們面前,捲捲的尾巴拚命掃動,帶著一臉「快來稱讚我」的表情端坐著。靠近看,牠的體型比你還要大上一號,你驚嚇得繞去主人身後躲著,只留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瓜在探頭探腦。
「啊抱歉,牠有點太好動了。」店員苦笑著揉了把黑狗的頭,溫聲對你說:「小山豬別怕,牠叫台灣黑熊,是活潑善良的姊姊。」
聽見黑狗的名字,主人皺了下眉頭,蹲下來順順你的毛悉心安撫,打量著眼前神態自豪的黑狗問:「妳的狗多大了?」
「牠不是我的狗啦,是輔導老師寄放的,」店員搔了搔黑狗的耳後,牠舒服得瞇起眼來,「聽說大概兩三歲左右?是年初才領養的米克斯,很親人,是老師的寶貝女兒……」
店員就這麼跟主人有一搭沒一搭聊了起來,你聽得心不在焉,心思全放在眼前那隻目不轉睛盯著你瞧的黑狗上。牠似乎也對你很好奇,你們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直到燈號再度轉綠,主人跟店員帶著你們穿越馬路。
她們聊到輔導老師把狗寄放在店員家,是為了跟青梅竹馬的書店店長趁連假一起出去玩的時候,黑狗首先靠了過來,開開心心地舔了舔你的臉頰。
你起先有些瑟縮,但那傻笑實在過於無害,於是你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對方。嗯……香香的,喜歡!你瞬間放下心防,對牠露出你招牌、友善、人見人愛的微笑,又被糊了一臉口水,不甘示弱地舔了回去。
雖然據說我小時候開口先會說的是台語,但自從到台北生活以後就逐漸不說了,開口說台語都怪聲怪調的,活像外國人,一直以來也沒有認真想要把母語重新學起來,直到疫情封城才開始多接觸一些台語學習資源。不曉得巴哈這邊的大家有沒有也在學習台文的朋友呢?
今天的小後記因為提到了台文變好長XD
Hs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