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長篇小說】山海妖異奇譚 第四十四回

徐行 | 2021-06-27 20:00:02 | 巴幣 132 | 人氣 122





  「任大公子的性命也令人擔憂⋯⋯對方是妖魔,難保必會守約。」

  「這倒是,妖魔的嘴騙人的鬼。泊兄也怕饕餮會違反約定,攻擊紅鶯園外的民眾,已經派了幾個山海師下去圍了。」

  姚泊是他們的親堂哥,姚家的掌事,一向牢靠。姚渝偶爾因疲倦而睡到日正當中時多半由他頂著。

  「事前調查辛苦你了。我會調姚家上下抽得出身的所有山海師過去,圍城。」

  「可是父親那邊⋯⋯」

  「他會同意才有鬼。無妨,我就做做樣子知會他一聲,不信他一個攔得下全家百餘人。」

  「這回請讓我去稟報父親。」

  「你?」

  姚渝本只想抖掉煙灰,這一嚇連煙葉都抖了出來。

  「你確定?別是忘了上次被打成什麼慘樣。」

  「⋯⋯總不能每回都讓阿姐去。是我無能。」

  「別這麼說,我做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無論你如何,我都會這麼做。」

  「對不起。」

  「我才對不起,把姚家破破爛爛地交到你手上。父親一死,我會立刻讓你繼任。」

  他心情頗為複雜地抬了眼,姚渝緊著眉挑了下唇角,抬起左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好阿流,是阿姐和阿爹對不起你。你很好,是世界上最好的。」

  姚流沒說什麼,心裡酸得他慌。

  姐姐比他還恨他們爹。

  姚渝知道爹說什麼都不可能讓弟弟跟當家之位扯上一點關係,就用男衣武裝自己,讓全家上下喊她大少爺、大公子,凡事表面上順著她爹的意思去做,實則一次次都逆著來,讓她爹坐在當家的位置上,看著他心愛卻愛得錯誤的姚家一步步走向衰亡。

  姚流何嘗不知道姐姐只是想出這一口氣。她毀姚家毀得有分寸,每一次都留點餘地,讓姚家苟延殘喘。等到父親死了,她也就成了。

  姐姐犧牲了多少?很多。

  他記得小的時候,姐姐喜歡漂亮的衣服、髮簪、鞋子,像天下所有女孩子一樣愛打扮,憧憬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情。兄長死後,她扔掉所有梳妝打扮的玩意,為了讓嗓子啞掉而開始抽煙,回絕了所有相親帖子,硬生生熬到了二十六歲,再無人問津。

  他知道這是錯的,卻已經錯了七年。他、姚渝、姚海、姚家,全都像身處裂冰之上,舉步維艱。


  任鈴和清唱的訓練結束時約是戌初,她倆在校場上從下午待到晚,申時那會兒任鉉帶了一食盒的糕點來探班,最後也留下來做了妹妹的對手。畢竟清唱一個傷兵打不成,只能出張嘴。

  「到此結束。」

  清唱聲一下,任鈴好一番掙扎才沒直接跪到地上。她放鬆架勢後朝任鉉一作揖:

  「多謝指教⋯⋯」

  「客氣客氣。」

  任鉉那累得像條狗的妹妹氣喘吁吁,那頭清唱還拄著杖一拐一拐地走來,朝她道:

  「看妳的符似乎有力多了,沒那麼軟趴趴的。二公子可有感想?」

  「在下不才,此前十六年受復祖大人拳打腳踢不下百回,頭一次從中感受到了她尚稱不上豐沛的法力,實在惶恐。」

  拐著彎笑她十六年做復祖都白活了,就是個沒法力的凡夫俗子,任鈴賞了這親哥一拐子。

  賞完才想到這好像也是事實,但就當出一口氣,她也開心。

  「今天練體術和符,明天開始讓妳拿劍,沒問題吧。」

  「拿劍?姑娘是說⋯⋯拿無別?」

  「用會認主的靈劍才好起手。公子是怕被砍傷了?」

  「哪可能,我還有傷今⋯⋯」

  「就不怕誤傷了妹妹?」

  任鉉被堵得無話可說。先被妹妹賞拐子,後又清唱住他的嘴,他堂堂任家二公子沒這麼憋屈過,就這時特別想他哥,有他至少不是二打一。

  他灰溜溜地去拎起食盒,頗有幾分故作淒慘意味地拖著腳步走了,看得任鈴直笑。

  「雖說封靈咒已解,但妳中咒少說十年,對靈脈的影響不可能立刻減消,所以別太灰心。」

  「我明白的,謝謝妳關心。」

  解咒那日頓覺神清氣爽不說,之後她試用幾次起先稍嫌無力的驅邪符,效果大增,連帶著召無別劍都得心應手許多。

  唯獨白虎的召喚符,雖說燃燒速度比照海鏡那會兒快了些,卻仍達不到瞬間燃盡的標準。法力搆不著瞬間高強度釋放的門檻,就無法讓妖魔構築形體、現界,她學過很多次,早就滾瓜爛熟。

  可知道和做得到總是兩回事,否則她也不必這麼辛苦。

  又隔日的訓練辰時開始,午正休息兩刻,戌時才告結束,任鈴幾乎就在校場上看著太陽升起再落下。三月的北方早晨依然冷得刺人,大夫說清唱養傷受不得寒,她就午休過後來做技術指導,早上讓任鉉陪著練劍使符。

  申正二刻,清唱大發慈悲地給了她些許休息時間,任鈴幾乎是用爬的才上了一邊的小凳子坐好。魔鬼教官拄著拐杖一屁股坐下,倒了杯茶喝,已經有些涼了。

  「對了,我想到一件事要問妳。」

  「什麼?」

  她啜了口茶,回任鈴一聲。

  「那時在應龍廟,妳說妳小時候見過四凶——是饕餮嗎?」

  清唱沉默了一會兒,才不慌不忙地答:

  「是,就是饕餮。」

  舊事重提,清唱的反應平淡得她自己都神奇。許是歲月無意間加深了她回憶裡的恐懼,再見饕餮本尊一回,她反而冷靜下來。

  「我第一次見她也是在紅鶯園,那時候我五歲。」

  她說那時饕餮叫做香蘭,面相也和現在的蠟梅不大一樣,那晚在戲樓裡因此沒認出來,但大抵脫不了那副樣子,都是美女。

  「⋯⋯妳想知道我怎麼見的她?」

  任鈴感覺這是在挖掘清唱心裡最深的那一部分。她從未開口提及自己的過去,或許任鈴無意間侵犯了她的領地也說不定。

  清唱老是冷冰冰的,畫出一條線隔開所有人。別人有難,她會跨過那條線出來拔刀相助;自己有難,她卻把大家都推得遠遠的,誰也別想幫她。

  「如果妳願意說。」

  她保險地回答。

  「先說好,我多年前是見過她,但妳不會從我的經歷裡找到饕餮的弱點,純粹是些陳年破事,妳還是要聽?」

  「⋯⋯倘若妳說,我一定聽。」

  誰知是否被任鈴委婉的堅持打動了,清唱輕笑後開口:

  「我是紅鶯園裡的孤兒,父親多半是個來歷不明的嫖客,母親多半是個意外懷孕的妓女。」

  她相貌生得好,而被娼館的老鴇看上並撿回去養大。誰知她脾氣倔得像頭老牛,做不了妓才被送去幹粗活打雜。

  男歡女愛、紙醉金迷的娼館不是什麼適合成長的環境。她看過很多這個年紀不該看也不想看的東西,日子苦得很,有一餐沒一餐地過。

  「在娼館裡生活不是什麼容易事,每年都有好幾個丫頭吃不了苦,逃跑或凍死都不稀奇。那時有個姐姐特別照顧我們這些小雜役,叫做結桃。」

  結桃是紅鶯園裡聲名遠播的名妓。她美若天仙、和煦溫雅、能歌善舞,不只是客人,沒有一個丫頭不喜歡她。別的妓女老將氣撒在她們身上,但結桃會賞她們糖吃,偶爾還用客人送的布匹給她們做衣服,又總笑瞇瞇的。

  「結桃姐對我們很好、很好,我到現在都記得她笑著喊我的聲音和模樣。」

  清唱提起她時,眼裡的冰都化了。

  「香蘭是在我五歲那年來的。聽說她那時惹事,被原本待著的那家青樓趕了出來。她漂亮而跋扈,在紅鶯園很有人氣。老鴇妄想著讓她做頭牌賺錢,就招攬了她。」

  但那是噩夢的開始。男人愛香蘭的美貌、驕矜與無法征服,卻不知她的陰險、狠毒與冷酷無情。她對丫頭們惡劣至極,處處打壓,一不合意就用燒紅的鐵板燙她們的雙腳,冬天時將她們扔進一大桶幾乎凍結的冰水裡,讓她們哭著求饒直至昏厥。

  「她來了之後,不只我們沒好日子過,紅鶯園也開始出現離奇的失蹤事件。」

  「就和幾週前那些人一樣?」

  「對,毫無破綻的失蹤。不只沒有目擊者,連每一條線索都在直接通往香蘭之前被離奇切斷,沒有人懷疑得到她身上。」

  就連清唱自己也是知道了香蘭真身才想明白,那不是人類能力範圍內可行的犯罪。

  「她吃得⋯⋯很有節制,三年之內只少了五個人,在紅鶯園這種龍蛇雜處的地方根本算不上什麼。每年因為喝酒誤事、鬥毆、金錢債或桃花債而死的人多得是,區區五個根本沒人在乎。」

  後來她八歲那年,遇上了當時十六歲、一出師就叛出家門的姚汛。

  「那時我師傅或許懷疑紅鶯園裡藏著妖魔,就先假裝成客人進來調查。」

  姚汛那天只點了一位妓女,聊了下天喝了點酒,最後讓她唱首歌舞一曲,便離開了。

  「他溫言細語、風度翩翩、笑容和藹,一身黑衣卻依然親人。那晚娼館的女孩們都為了這位俏公子心神蕩漾。」

  當年清唱只是雜役丫頭,不可能和客人接觸太多,這些也都是她聽來的。姚汛那時點的妓女就是結桃,她總會給丫頭們說些接客的事。有趣的、荒誕的、滑稽的。

  「後來一天晚上,結桃姐和香蘭因為一位客人起了爭執。說是爭執,其實只有香蘭單方面撒氣,因為有個客人原本點了她,卻臨時換點了結桃姐。」

  清唱從來不覺得香蘭那性子會為了區區一個男人起妒心,想來她八成打著那晚要吃他的算盤,結果食物被搶了,她當然氣。

  「爭執的結果,香蘭動手殺了結桃姐。」

  這個小紛爭就是讓引信起燃的火星,香蘭早在這之前的三年間就看結桃處處不順眼了。每次要教訓處罰的丫頭都被她保下,還和自己瓜分客人的寵愛與獻禮,最後甚至要吃的男人都投了她懷抱,香蘭不氣才有鬼。

  「她殺人時不小心被我發現了,本來還想把我一起殺掉,但恰巧被師傅撞見。我想她那時可能受傷了,不只吃人的速度慢,還差點連師傅都打不過。」

  饕餮以貪食出名,三年只殺五人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除了生吞活人外又食死屍,另一種是身體機能受損,吃人也無法以最快的效率轉化成妖氣,只是累贅。

  想來當年或許兩種情況都發生了,否則饕餮怎麼可能連一個八歲的小丫頭都來不及吞。

  「饕餮最後大鬧了一場,毀了我長大的那間娼館之後消聲匿跡,再也沒人見過名妓香蘭。」

  那晚紅鶯園的青樓區死傷慘重,死了好多個妓女和男客,甚至驚動了姚家本家前來調查。

  「師傅救了我的命,可我一個黃毛丫頭沒有家人和朋友,結桃姐死了,娼館也沒了,我根本哪兒都去不了,什麼都做不成。」

  「所以妳拜託他收妳做弟子?」

  「對。他本來百般拒絕,最後還是答應了。」

  小清唱跟著姚汛過了一段浪跡天涯。清唱出身卑微,卻天資聰穎,教什麼會什麼。姚汛把他會的所有都教給了她,山海術基礎的驅邪、畫符,甚至是脫魂術,清唱的一身本領都是姚汛的傑作。

  這聽起來是一段美談,但任鈴記得清唱提過,姚汛在她十四歲那年死了。

  「他後來不慎在一次除妖時丟了性命,死得很慘。想來那也許是饕餮設計的局,因我二人見到了她的真身,她必須殺人滅口。」

  但饕餮沒能料及的是,姚汛犧牲自己的命救了清唱,把自己身上那塊象徵姚家親傳弟子身份的龜甲白玉給了她,讓她去找本家。

  「老當家當初不願意收他歸還的白玉,師傅也始終藏著,直到他死的那一刻我才知道那白玉的存在與意義。我帶著那一塊玉上了山,進了本家的門,他們收他的屍、招他的魂,看在他份上認了我做姚家的山海師,給我辦儀式取護名,和妖魔簽約,之後就是妳知道的我,山海師清唱。」

  「那妳和姚二公子⋯⋯」

  「想知道為什麼和他關係那麼差?」

  清唱冷笑了一聲,說到姚家就很難不提他。

  「他怎麼想我的不知道,但我一見他就煩得緊。」

  「因為姚二公子是復祖,大公子因此做不了當家?」

  姚汛既是叛出姚家,又是為何?莫非就是為這?有身為復祖的弟弟在,依照傳統,他再有才華都做不了當家。

  「我想不是的。他很少和我提姚家,只有一次我問起時,他才說自己有兩個弟妹,還特別驕傲地和我說,他的弟弟是復祖。」

  姚汛教過她,復祖是唯一能夠役使神獸的天選之人,她那時對復祖還是滿心憧憬。

  「我又問他弟弟是個怎麼樣的人,師傅說他不可一世、高高在上,世界以他為中心,繞著他轉動。」

  任鈴莫名覺得這段話有點耳熟,但另一股情緒很快壓過這一點疑惑。

  「可是⋯⋯姚二公子感覺不是這樣的人啊。」

  「他當然不是,因為那是師傅希望他能成的樣子。」

  清唱上了本家、見過姚流本人之後,很快想通了姚汛真正的意思。

  「我記著師傅當年說的這段話,上了本家、見到復祖本人以後,失望透頂。」

  清唱見到的姚流如何?用她的話來說就是窩囊、毫無骨氣。不可一世、高高在上都是笑話,本家根本沒一個人認真看待他。即使後來知道一切是因老當家在上施壓,復祖竟也毫不反抗,任著別人踐踏。

  「之後我從少當家那裡聽說,師傅當年是為了他才叛出家門,我就更不平。如果師傅沒有離開姚家,或許就不會在紅鶯園惹上饕餮,也不會死在她手上。」

  「可是萬一那天大公子沒來,妳會死的⋯⋯」

  「無所謂。」

  這話說得當真太無所謂,任鈴愣著擺過頭,清唱前一刻還在忿忿不平,這一刻臉上卻掛著那抹淺淡的笑。任鈴沒見過幾回,卻回回都是她的真心。

  「如果他能活得好好的,不遇見我也好,不救我也罷,我願意用一條命換他百歲無憂。」

  姚汛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清唱說得並不多。任鈴沒見過姚汛,也不知道這對師徒是如何相處過六年,姚汛對她來說是個活在聽說裡的人。

  但看著清唱哀傷的笑,她似乎就是知道姚汛是個多麽好的人,好得清唱或許能花上一生來懷念他。

  之後她一頭栽進訓練裡,一回神就發現一天又過了。她練任鉉說的出劍時要迅而俐落、猛而不莽,想清唱說的施術時要感應自然、天人合一,還有那些饕餮和姚汛的事,看著太陽已然西沉後的一片黑天,才驚覺饕餮給的三天期限已近在明晚。

  任鈴慌了一把。這幾天清唱還沒讓她拿召喚符,那是最高階的術,修煉必須循序漸進,她明白卻還是急。萬一到頭來都是白練,她就是沒那個才能召神獸怎麼辦?

  「小鈴!走啦,愣著做啥呢?」

  一天的結束,午後來下打手的任鉉拎著食盒,和清唱在校場門口佇著等她。今兒個的食盒有兩個,一盒是任鉉知道她喜歡而帶來的枇杷白梨糕,另一盒是下午一個姚家小學徒送來的大白饅頭和蜜汁火腿,說是姚流讓他跑一趟。

  她看見那食盒才想起自己那晚之後就沒見過姚流,已經兩天了,不知他好不好。雖說這裡是他家,去想他在自己家裡過得如何也挺奇怪,但任鈴就在心上記了一筆。

—————

我又莫名爆字數了,原本想把姚流的身世也塞進來,但來不及,下一回要開打了(抹臉)
清唱的秘密算是交代完了,只剩下她的真名,之後會再提到!
又要開始打戲啦,我超不會寫打戲⋯⋯



創作回應

東堂隼人
【我願意用一條命換他百歲無憂】,這一句寫的令人動容呀![e3]
2021-06-27 20:09:42
徐行
因為沒篇幅講這對師徒太多,我只能努力擠出一句精華了(哭)
2021-06-27 21:30:40
夜梓的臨殃
真的被感動到QQQQ
而且是心底深處的感動啊啊啊
好想知道姚流的身世/////
2021-06-27 21:27:51
徐行
謝謝QQQQ我超怕只有我自己一個在那邊哀傷的
可能打戲完才會提到,但我一定不會跑票!
2021-06-27 21:3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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