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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民]第二章 沒有選擇的選擇

911010813 | 2021-06-25 21:59:03 | 巴幣 10 | 人氣 105


第二章

01.

有別於幾個小時前的穿越,眼前感受不到那道白色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與溼冷狹長的走道。

「不會吧?我在短短的幾小時內死了兩次?又不是玩電動,可以這樣一直死的嗎?」

憶堂這次似乎身處在洞穴之中,背後那片潮濕的山壁讓他不停顫抖,一心想要想離開洞穴的他只好伸出雙手不斷的往兩旁摸索並時而將左手往前揮動,小心翼翼的往前方走去。

「看來這次是到地獄了,又黑又冷的。」

大約走了十分鐘左右,眼前出現微弱的黃光。

憶堂加快腳步往光源處前進,但在走出洞穴後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更大的洞窟,頭頂上盡是尖銳的鐘乳石,四周則被巨石與參天巨木包圍,只留下眼前的一條石子路。

沿著石子路走下去,在路的盡頭有座非常巨大的白橋,這座橋不斷的往暗處延伸,橋上則有一大群人正緩緩的走過。

雖然無法窺見橋的另一端,但看這些人有說有笑的往前走著,憶堂相信對面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眼下也找不到第二條路,只好沿著路往橋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跟隨著人群緩緩前進時,憶堂的身後突然多出了一群人,他被後方這群人不斷的往前擠壓。

「不要推!沒看到這裡很擠嗎?」憶堂轉身喝斥後面的人,但他們仍然面無表情的把憶堂繼續往前推。

但就在接近橋時,憶堂被站在橋邊看似守衛的人抓住了手臂。

「你不能過去。」

「大家都可以,你憑什麼不讓我過去?」

憶堂說完後又往前走了幾步。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守衛的力道越來越強。

「痛呀!放開!」憶堂用力甩右手同時將臉翻了回去。

「我不能放你過去。」

憶堂嚇了一跳,因為那聲音的來源是從一個有著蟑螂頭人身的奇怪生物腹部發出,說話時牠垂下的觸角還不時的上下搖晃。

而那握住憶堂的手,也變成蟑螂毛茸茸的前腳。

「操!」憶堂慌亂的甩開那隻前腳並大罵髒話,隨著那那聲「操」,憶堂猛然張開雙眼,抽離了夢境。

但似乎沒有完全脫離那個恐怖夢境,因為憶堂的鼻樑上正停著一隻活生生的蟑螂在他眼前搓著雙腳。

憶堂拼命的搖頭想甩開那隻蟑螂,但要挪動身體時才發現他根本動彈不得。

他的雙手被綑綁在後,整個人趴在地上,加上四周非常擁擠完全沒有空間讓他起身。

還好那隻蟑螂搓完雙腳後識趣的離開憶堂的鼻樑,憶堂也漸漸開始冷靜了下來。

這裡的環境和剛才的夢境相似,眼前一片漆黑,但不至於到完全無光。

周遭還多了許多呼吸聲,有的急促、有的緩慢,卻沒有任何人類或是動物的說話聲或是叫聲。空氣中夾雜了一股潮濕的霉味,還有一陣陣食物腐敗的臭酸味。

憶堂試著讓自己起身,但周圍實在是太擁擠了,在還沒確定周遭的生物到底是什麼的情況下也不敢輕舉妄動,於是他又回復了原先的姿勢。

就在這時,隨著木製門被打開的尖銳聲響,一道柔和的黃光劃過了憶堂的頭上,原先憶堂想讓自己仰臥好看清楚周遭的環境,沒想到此時的人群漸漸往旁邊靠,騰出的空位正好讓他能順勢坐起並往牆邊靠。

藉著微弱的光線憶堂大致看清自己身處何處。

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牆邊完全沒有粉刷,在屋簷與牆的接縫處斷斷續續滲出水並沿著粗糙的壁面而下,因此地面非常潮濕。

屋內擠滿了女性,她們不斷的往木門相反方向擠去,似乎對於門外的事物感到極度恐懼。

站在門外的兩名男子由於背光的緣故看不清他們的模樣,只知道兩人都將辮子盤繞在頭上,皆為肥胖的體型。

其中一名男子用力將手上摟著的赤裸女子往屋內一扔,嚇得屋內的人趕緊朝牆壁逃去,擠成一團的女孩們緊盯著那名女子的屍體並不斷的發出啜泣聲。

「再跑呀!你們要是有人再跑,我就把你們幹到死。」那位大漢操著閩南語大聲說道。

憶堂仔細一看,地上那名女子四肢扭曲,頭仰朝天,早已氣絕多時。

不知道是從哪裡開始,屋內某處傳來小聲的哭聲,不久後便蔓延至整個房子,此起彼落的哭聲越來越大,另一名男子出聲喝斥。

「哭屁!再哭全部抓來強姦!」這名男子用客語罵完後,還舉起手作勢要打人。

「我想起來了,我最後的記憶是停留在城隍廟附近的巷弄,然後就...」

回憶的當下憶堂後腦勺還隱隱作痛。

「那這兩個應該和早上那群人是同夥的。」

雖然看不清楚這兩人的臉,但憶堂確定他們並不在早上那群人中。

「這些傢伙裡面有閩南人也有客家人,這時候的閩客關係應該並不融洽;從有這麼多人種混雜來看,這是個非常大的人蛇集團。」憶堂內心暗付。

屋內的女孩遭到喝斥後聲音開始變小,但還是有幾個止不住哭泣的被男子賞了巴掌。

隨著木門關閉,房間內的眾人從恐懼、絕望又回復到原本那陰暗,焦躁的詭譎氣氛。

憶堂用這姿勢坐了好一會兒,感覺腳有些麻了,挪動身體準備往旁邊靠時,在黑暗中突然冒出一張臉嚇得憶堂往後退了好幾步。

「你醒了呀。」那名男子用客語問道。

那張臉漸漸遠離黑暗,不久後身子也跟著從黑暗中爬出。

仔細一瞧,那人微微張開左眼,右眼眼皮腫脹,臉上有著不少的皮肉傷,光禿的額頭上還有攤乾掉的血漬,原本應該綁好辮子的長髮隨意四散,身子上似乎也有傷,才會用爬行的方式接近憶堂。

「聽得懂客家話嗎?」那人繼續問道。

雖然屋內擠滿了人,但因為害怕與絕望,幾乎沒有人在說話。所以憶堂縱使退了好幾步,仍然能夠聽清楚那位男子所說的話。

「嗯。」憶堂在這幾小時內歷經了不少事,已經無法對眼前的男子放下戒心。

「我聽他們說你應該是從外國來的,能賣好價錢。」

憶堂沒回答,仔細的推敲他剛剛說的話。

「不用怕,過沒多久我頭家會過來救我們的。」

「你過來一點。」那男子示意憶堂靠過去。

憶堂猶豫了一會兒,但心想:「都到這種落魄樣了,就算挾持我也沒有任何意義了吧。」於是便往男子方向移動。

男子起身半坐,繞到憶堂後方幫他解開繩子。

隨著繩子解除,憶堂也跟著稍微解除了戒心。

從那名男子口中得知,此人叫林阿標,北埔人士,原先和其弟跟著主人家的買辦進城擔任護衛工作,不料買辦錢財露白而遭人蛇集團覬覦,混亂中買辦被殺阿標和其他三人則被集團所捕。

「這種殺人搶錢的事怎麼會留下活口?」憶堂不解的問阿標。

「如果是女人會被賣到妓院,男的會賣到南洋做苦工,我因為傷得重所以沒辦法趕上船期,其他兩三人已經被毒啞帶上船了。」

看他身上的傷的確在短時間內無法移動,憶堂姑且相信阿標的話。

「你剛剛說的頭家,是怎麼回事?」

「我在路上有做只有我和我弟弟看的懂的記號,等到我頭家帶人來竹塹後我們就能離開這裡。」

「算算日子也應該快來到了。」阿標自言自語的說道。

之後,阿標不知道是因為身上的傷,還是太久沒進食,體力有些不支。有時候和憶堂說著說著就睡著,但不時會被傷口痛醒而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因為屋內的人太多導致二氧化碳過高,憶堂也在這樣的環境下漸漸昏睡。

02.

不知過了多久,憶堂被周圍的人聲所吵醒,接著,那扇木門又被推開,但這次門外射進的光線明顯比上次黯淡了許多。

「已經晚上了呀?」

「吵屁啦!哪一個再吵就不准吃!」又是上次那個大聲嚷嚷的客家人,但這次手上抱的不是屍體,而是抬著散發惡臭的木桶。

「慢慢食,不要搶!」月光下雖然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但從說話的語氣中可以感受到,他把房間裡的人都當作豬圈裡的畜生。

當然,食物也是畜生等級的。

那木桶裝滿了剩菜剩飯,就放在白天被丟進來的屍體旁,木桶邊緣處明顯的看出長了一圈白毛,眾人也顧不得那具屍體和這些毛絨絨的黴菌,一個個直接伸手往桶裡抓,狼吞虎嚥的吞下這些穢物。

「靠,這些人是餓多久了?」憶堂驚訝的看著這些搶食的女孩,自己雖然也有些餓,但看到那噁心的剩飯菜卻一點食慾都沒有。

這時旁邊的阿標也被吵醒,開始挪動身體往木桶方向前進。

「管不了這麼多了,救人要緊。」憶堂心想,阿標受這麼重的傷如果再不進食,很可能會虛弱而死。眼看著那桶食物就快要被分食完畢,於心不忍的憶堂在那名男子關上門離去後衝向前往桶裡用雙手撈了一把。

溢出的湯汁灑在牛仔褲上,眼看著食物就快漏到剩一半,憶堂趕緊將雙手攤在阿標面前。

阿標看來也是餓了很久,只見他埋頭苦幹,稀里呼嚕的就把憶堂手上的食物給吃光抹淨。

「哭夭,是救人,我是在救人呀!」憶堂從未做過這樣奇怪的動作,渾身起雞皮疙瘩的他只好不斷的安慰自己。

剛醒來時那股腐臭味已經消失,因為整間房子裡都是那股臭味,嗅覺早已麻痺。但雙手黏呼呼的憶堂還是趕緊往腰間瘋狂擦拭。

「承蒙你(謝謝你)。」阿標不斷的對憶堂點頭道謝。

「不用這麼客氣啦!」

「你不吃嗎?」

「我還很飽,哈哈。」憶堂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

雖然鼻子已經習慣,但要把那些剩菜剩飯張口吃下肚這件事,憶堂還是無法跨越自己的理智線。

「等我頭家來了,你乾脆和我一起回北埔,我頭家也對西洋的東西很有興趣。」

「到時候再看看吧。」憶堂笑著回答。

在 2020 年的現代,擄人、人蛇集團、性侵致死、囚禁這些字眼頂多在新聞媒體中出現,若是之前憶堂看過這些報導後頂多就只是感慨的說出一句「好可憐」,過了幾天便會隨著時間淡忘;但在這裡憶堂卻在一天中全部遇到了。

激起求生意志的憶堂不得已只好緊緊的關上心房,畢竟這是兩百多年前的台灣,人們受的教育、道德規範完全不能和未來的「文明社會」相提並論,所以對於阿標的提議只能含混過去。

失去時間的等待是漫長的。

不知又過了多久,屋子裡的人們漸漸睡去,就連餓著肚子的憶堂也搖頭晃腦的進入裡夢鄉。

「憶堂,憶堂!」睡在身邊的阿標用力的蹭著憶堂。

因為屋裡非常昏暗,睡眼惺忪的憶堂花了幾十秒的時間才確認自己已經睜開眼。

「怎麼了?」

正當阿標要回答憶堂時,屋子裡的所有人都被外面的聲響吵醒,紛紛躁動了起來。

男人的吆喝聲,還有東西打在石頭上的聲音,慢慢的有股煙硝味飄了進來。

「一定是我頭家找過來了!」阿標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隨著打鬥聲越來越激烈,屋裡的女孩們這時全部緊張的往牆角縮成一團,互相拉著對方的衣角顫抖著。

木門被開啟,三個男子連滾帶爬摔進屋內,最後一個還不忘把門帶上。

「不准出聲,誰出聲我就殺掉去餵豬!」其中一個大聲喝令屋內的女孩閉嘴,頓時鴉雀無聲。

「你們去前面找,阿虎說記號在這附近,阿標一定在這幾間裡。」一個聽起來很年輕的聲音指揮著屋外的一群人。

阿標聽到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站起來,卻被憶堂壓了下去。

「先不要動,他們幾個還在屋內,怕傷到那些細妹仔(女孩)。」憶堂用氣聲在阿標耳邊說道。阿標聽完後身體漸漸放軟,開始靜下心等待屋外的狀況。

屋內那三個男人悄悄的往門靠近,左邊站一個,右邊門後埋伏兩人,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到他們因為緊張而發出的混亂呼吸聲。

木門再度打開,只見一隻手將門縫的光帶進屋內,映在那些顫抖的女孩身上、臉上。

久違的光並未讓她們露出笑容,刺眼的光線加上門後的恐懼反而讓她們一個個低頭用那髒亂不堪的袖子遮住了臉。

這名男子慢慢推開了木門,憶堂忍住刺眼的光線仔細的看著他,似乎是位身形矮小的男子。

「應該不是阿標所說的頭家吧?」

憶堂打量著他,這位的身形應該和頭家這兩個字完全扯不上邊。

他覺得照阿標所說的頭家應該是身型微胖,笑聲爽朗說話帶有磁性的中年男子。

但此已經無暇管他是不是頭家,因為門打開後讓憶堂看清楚了那三人的位置,側身進入屋內的那名男子正一步步的往刀口前進。


「注意門邊!」憶堂用客語對著門口大吼,包含那三名男子,屋內所有人都往憶堂的方向看去。

這時門外的男子先是用力推門,木門猛力撞擊其中一名男子的額頭,只見他一個重心不穩,往後倒壓在另一個男子身上。

矮小男子趁勢瞬間制服了其中二人 ,並迅速抽刀砍向門邊另一位,但此次攻擊被對方擋了下來。

那名肥胖男拿起身旁的椅子用力的將刀給頂了回去,之後利用身材優勢將矮小男子強壓在地,兩人赤手空拳的互相拉扯,這時矮小男子的脖子被對方一手掐住,眼看就要被肥胖的男人給捏到窒息了。

憶堂這時起身衝向前,將那發霉的空木桶直接往肥胖男子的頭上砸去,木桶應聲解體,男子也因撞擊而鬆開雙手倒向右側。

矮小男子趁勢雙腳一蹬滑出了肥胖男子跨下,拾起剛剛掉落的刀後用力的砍向對方。

「頭家 ...」阿標對矮小男子喊了一聲後便不支倒地,其他人則是因為那三人被制服而興奮不已,有幾個甚至高興到哭了出來。

過了一會兒門外聚集了一堆人,個個神色慌張的詢問男子是否無恙。

「沒事,阿標在裡面,把他先抬出來吧。」

幾名男子聽完後進入屋內將阿標抬出,接著矮小男子轉頭對屋裡的人說道:

「已經沒事了,你們自由了。」

屋內的女子也不知道懂不懂客語,聽完便爭先恐後的往門外衝去,而此時憶堂卻一動也不動的呆呆看著她們。

「剛才承蒙(謝謝)你了。」那名被阿標喚做頭家的男子拱手用客語對憶堂說道。

「您不離開嗎?」

「我 ...」

「我不知要去哪裡 ...」憶堂露出尷尬的微笑。

「這裡不是講話的地方,我們先出去再講。」

兩人步出那暗無天日的房子,屋外久違的陽光從兩側屋簷的縫中刺入了憶堂的雙眼,憶堂低頭迴避了陽光,慢慢轉頭看了那間曾被囚禁在裡面的矮房。

「活著,真好。」

憶堂小聲的說出這句話後,轉身跟上矮小男子的腳步離開了巷子。

03.


滿身是傷的阿標醒來後被抬去附近的醫館治療,女孩們也早已不見蹤影,跟隨阿標口中那位頭家的眾人聚集在一家麵館正大口吃著麵,彷彿之前的械鬥從未發生過似的。

憶堂則和那名矮小男子在附近的露天茶攤裡相對而坐。

雖然桌上早已擺滿了飯菜,憶堂還是只能眼巴巴的看著,畢竟「主人沒開口自己就動手」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失禮的行為。

但也正因為如此,憶堂終於有機會可以好好看清楚這男子的樣貌。

此人看上去應該是高中生的年紀,前額理的相當乾淨,後方垂下的辮子雖然因為剛剛的打鬥而有些許雜亂,但毛髮烏黑且柔細,長度已經到了腰部,若剪下說是姑娘家的也有人會相信。

臉型則是瘦長瓜子臉,光亮的額下懸著一對細長眉毛,雖是單眼皮但雙眼卻炯炯有神,給人呈現出的感覺是一張充滿活力與自信的臉,若在憶堂生存的年代必定是活躍於社團的風雲人物。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身材稍嫌矮小,這也是憶堂一直難以相信他是阿標口中所說的「頭家」的原因。

「請。」稍作休息後,對方起身提起茶壺欲幫憶堂倒茶。

「啊,謝、謝謝。」憶堂一飲而盡。

「無需客氣,被囚多日您定是又餓又渴吧!若有想吃的請您盡量點。」對方雖然說著官話,但明顯聽的出有客家口音。

憶堂聽完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大快朵頤。

「您的官話說的很順呢,用詞方面,紹祖才疏學淺,僅能略懂六七成,實在慚愧。」

「啊,不是這樣,你誤會了,我說的那些是比較鄉下的用語,聽不懂是正常的啦!」憶堂一邊嚼著飯菜一邊說道。

憶堂差點脫口而出:「因為我說的是幾百年後的普通話呀!」

「等等 .. 紹祖?紹祖是你的名字嗎?」

「還真是失禮了。」男子突然站起並拱手作揖說道:

「在下姓姜名紹祖,祖籍廣東,北埔人氏。」

「姜紹祖,好熟的名字。」憶堂一時間想不起來,他確信曾經聽過這名字,但對方一動也不動,應該是要等待他報上姓名吧?

此時也不由得憶堂多想,還是先解決眼前的自我介紹才是。

「呃,那個 ...」看到紹祖停在那不動,憶堂也放下手中的碗筷。

憶堂現在的問題是糾結在到底要用「我」還是「在下」來做第一人稱。

作揖的姜紹祖已低著頭等待多時,憶堂也顧不了這麼多,拱手作揖後回答道:

「我叫姜憶堂,祖籍 ... 祖籍也是廣東,自小住在美利堅,目前無居所,請、請多多指教。」

「應該對吧?這時候美國應該叫美利堅。」

中國對其他國家的古稱憶堂只記得美國叫美利堅,德國叫普魯士。

憶堂這時心想:如果說出自己就住在新竹縣,那之後要問這男子現在的年代和地理狀態應該會被懷疑,乾脆說在國外生活,這樣就可以慢慢問出想要知道的事了。

「原來是同鄉,難怪說的是客家話,又是同姓,說不定是遠房的親戚呢!紹祖今年十有八,敢問兄台貴庚?」

「我 19 歲。」

「19 呀,那您比我年長,憶堂是您的名嗎?」

「對。」

「可有字號?」

憶堂心想:對喔,現在是清代,報上名之外還有一堆字啦、號的。不過剛剛我說住在國外了,應該就不需要這些東西了吧?

「沒有呢。」

「那就失禮的稱您憶堂兄了。」

「你直接叫我憶堂就好。」

「對了,方才提到你我祖籍皆在廣東,姜姓人口稀少,敢問憶堂兄是否為世良公派下子孫?」

「嗯,我記得我爸、我父親說過是世良公沒錯,朝璋公是渡台祖。」

「原來真的是親戚呀!你我皆是世良公派下子孫,真是太有緣分了。」

這點憶堂倒沒撒謊,他的先祖真的是這位姜世良老先生。但憶堂在大一時有上網查過,台灣的姜姓似乎都將其奉為先祖。後來才知道,紹祖的來台祖是朝鳳派下,兩人真的是同宗。

「對了,剿匪時在首領居所發現這只袋子,此物製作精良,非本島工匠所能及,是否為憶堂兄的隨身之物呢?」

「對,這是我的背包,還以為再也看不到它了。」

憶堂連忙道謝,並打開背包檢查了袋裡的東西:鑰匙、手機、平板、皮包、課本、止痛藥,一樣都沒少。

「太好了,真的很謝謝你。」

「無需多禮,僅是舉手之勞。」

可能是年齡相近,也或許真的是趣味相投,憶堂發現這位叫做紹祖的男子和他很有話聊,期間兩人客語和官話參雜使用,一聊就聊了快兩個小時。

憶堂在閒聊中不斷的迂迴收集情資,在與紹祖的對話中得知:現在是光緒 19 年,雖然此時憶堂沒辦法換算成西元,但至少知道是在光緒年間。

「請問一下,剛剛那樣殺人 ... 不會犯法嗎?」

憶堂突然想起早上的事。

「此事雖起源於阿標等人被擄,但在此之前,知縣王國瑞大人一直苦於這幫賊人作亂於縣城,因此受命紹祖暗中調查此事,一旦遇賊,可生死不論。」

「所以,你們是傭兵,還是像鏢局之類的?」

正當紹祖要向憶堂解釋時,對面某人喊了紹祖的名字。

「王大人。」紹祖見了對面身著官服黑白髮色交織的中年男子,趕緊起身作揖問好;憶堂心想:這應該就是剛剛提到的王國瑞吧。

對方回禮後便快步走向茶舖,憶堂也識相的站起騰出空位。

王國瑞似乎有看到站在一旁的憶堂,但僅僅是斜眼看了一眼,便逕自坐在憶堂剛剛的位置。

「這次多虧金廣福的各位隘勇奮戰不懈,才得已將這群心腹大患根除,王某實在是感激呀!」

王國瑞眯起那短且小的雙眼笑著說道。

那不大的嘴巴裡牙齒所剩無幾,但從齒縫中散發的濃烈惡臭嚇得憶堂順勢退了幾步。

「今後還得多多仰仗姜頭家了。」說完,王大人摸了摸那把掛在下巴的山羊鬍。

王大人雖然用詞謙卑,但憶堂感受不到他的誠意,反而有種「大人對小孩摸頭嘉獎」的感覺。

「老夫人還好嗎?上次 ...」王大人繼續和紹祖閒話,這時憶堂突然想到一件事。

「北埔、金廣福、姜紹祖 ...」

「靠,那他不就是!」

紹祖想著想著便不自覺脫口而出:

「紹祖,你的曾祖父是叫姜秀巒嗎?」

憶堂想起了在病房裡看到的那個客家頻道的乙未戰爭專題報導。

「無禮!怎可直呼秀巒公名諱!」紹祖還未發聲,王大人已搶先喝斥憶堂,憶堂也驚覺自己的不禮貌而連忙道歉。

「哪裡來的野人,不留辮又穿的怪模怪樣,難怪不懂禮節,可有通行證明?」

「什麼證明?」

「看來是偷渡的假洋人,把他拿下!」王大人向對面站著警戒的衛兵大喊,兩人漸漸往茶攤逼近。

「大人息怒,此人乃紹祖旅居海外的同宗鄉親。前些日子為那幫賊人囚禁而遺失證明,待回到北埔後再替兄長重新申請。」

聽完後王大人示意衛兵後退,又再次斜眼看著憶堂。

「這次就不再計較,儘快將證明備妥!」

「是。」憶堂嚇出一身冷汗,剛剛才從那小房間逃出,差點又要進牢籠。

可能是被憶堂打斷而生氣,或是本來就只是過來寒暄幾句,這位王大人說完後便起身作揖向紹祖道別。

「嚇著憶堂兄了,坐吧。」待王國瑞走遠後,紹祖面帶微笑的說道。

「紹祖曾祖父確實是秀巒公沒錯。」

憶堂張大了嘴看著眼前的紹祖,沒想到他竟是日後參與乙未戰爭的抗日英雄。

這場台灣史上最大的武裝抗日戰爭僅被教科書以不到一頁的篇幅草草帶過,直到前些年的電影「1895」演出了這段歷史,才讓人勉強的記起「吳湯興」、「徐驤」、「姜紹祖」這三人。

憶堂因為住在新竹縣的關係,無論是小學和中學的戶外教學都曾到過金廣福數次。

大廳內掛著多幅姜秀巒、姜榮華,姜殿邦等先人的畫像,一門英烈在廳堂兩側,讓來訪者充分感受到姜氏一門的繁盛。

而姜秀巒之曾孫姜紹祖,這位曾經參與過乙未戰爭的人物卻意外的極其低調,廳堂內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照片或畫像。

當時參觀金廣福的憶堂也沒多加留意,認為金廣福的開基者為姜秀巒,焦點著重在秀巒身上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當憶堂看到貨真價實的紹祖時,老實說有點不敢置信。可能是憶堂早已將那天在電視節目中播放的演員樣貌當作是真正的姜紹祖了吧。

「憶堂兄今後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回過神來的憶堂聳聳肩後繼續說:

「剛來到這裡什麼都搞不清楚時就被綁票,現在就算自由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

「在台灣可有親戚?」

憶堂想了想,回道:

「我是聽家裡人說在北埔有位親戚,但我也沒見過他。」

憶堂說的正是那偉大的曾祖父。

「那,憶堂兄是否願意與我一同回北埔?」

「憶堂兄對紹祖和阿標皆有救命之恩,尋得親戚前可先至我庄上安頓再做打算,不知您意下如何?」

「這樣呀…」

小說或電視劇裡常常可以看到有些豪氣干雲的君主或幫派掌門,說沒幾句話就覺得這個人可以交心便直接收編的劇情讓憶堂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些掌門的難道都不怕是來尋仇的嗎?

還有像這種隨便聊聊就跟人跑的主角就不怕被人蛇直接賣掉嗎?

直到現在自己遇到相同情況時才發現:當下真的沒有太多選擇,也只能先答應,之後走一步算一步了。

雖然前些天差點要被賣到國外,但總比在這繼續亂竄來得強。

而且剛剛也有王國瑞的「認證」,照他的說法,眼前的男子確實是在史上留名的姜紹祖,這次聽起來似乎會是不錯的選擇。

「對方是客家人語言上也好溝通,比待在竹塹城無親無故的好。這樣一來我就有得吃有得住,還可以慢慢打算今後該怎麼辦。」

憶堂心中如此盤算著。

「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日漸西沈,一行人集合後當天夜宿於竹塹城,待隔天天亮便動身前往北埔。

這一路上憶堂的心情很複雜,明明是從小走到大的這段路,但這一切卻是如此的陌生。

「從這裡過去就是樹杞林(現今竹東),接下來開始要走山路了。」

紹祖沿途熱情的向憶堂介紹所經之處,憶堂卻只聽得懂一部分地名,畢竟這是幾百年前的新竹。

因為要運送傷者,所以一行人也不急著趕路,在樹杞林附近又住宿了一晚。

「明早辰時我們就出發,過了分水龍大約中午過後便可到達庄上了。還請憶堂兄早些休息。」

憶堂點了點頭後,便上了床鋪躺平,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聞著自己身上的惡臭,聽著窗外的蟲鳴,漸漸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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