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威士忌與飛行戰艦 <1-5>

Dz | 2021-06-22 00:06:24 | 巴幣 22 | 人氣 96


<1-5>安齊羅號






  

  「諾米娜。」

  「什麼?」

  「我的名字,諾米娜。」

  滿天紅光、塵土飛揚、煙硝味在空氣中腫脹、彈殼落地的聲響像急板樂譜。

  在她......好,諾米娜,強硬的帶領下,我們沒有如原先說好的往纜車那方向前進,而是在中途轉了個彎,踏上了更往頂層的階梯,到頂,是一條短走廊,再通到底後是另一個轉角,等著我們的只有一個厚重的逃生閘門,打開就是戶外,一萬兩千公尺高的戶外。

  我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只能躲在這轉角後頭喘息,但對方卻突然停下了射擊。他們帶了盾牌將路口封死,從空隙之中僅僅將槍口伸出,沒有瞄準、沒有任何要攻擊我們的意思,就只是待在原處等待。估計我們身為燃印人的身分已經得到了確認,如果要壓低傷亡人數的話,不貿然進攻是正確的選擇,但那些軍人都是土庫曼人,他們的生命對於指揮的瑞迪墨人來說並沒有那麼受到重視,同樣地,他們也沒有權力擅自決定進退,所以我猜,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困守住我們。

  至於原因?我想最有可能的是為了要把我們給活捉起來,畢竟不管在研究或招降上都有這個價值。我們很可悲,但實在是很好用。

  至於那位維米諾爾女孩,我把她暫時先放在角落處。她閉上了僅存的那片眼皮,身體也沒有繼續動作的跡象,可能是死了,但在沒有肉體的情況下還有辦法揮劍戰鬥的生物,我還真的挺納悶該要怎麼做才有辦法徹底將她給殺死。

  持續著警戒的蹲姿,我稍稍往回頭一看,卻發現諾米娜正優雅地坐在一旁,並伸出了手。

  「法嵐希斯。」我皺了眉,但還是握了回去。「很高興在最後一刻認識妳。」

  「法嵐希斯?」她的表情像是看見包裝設計失敗的罐裝飲料。「呵、還真是諷刺呀。」

  「啊,是啊。」

  我只好苦笑。畢竟這名字在歐瑪語的意思是「走向正確之人」。但說實在的,她名字的反差甚至更勝於我。雖然我們大概不是出自同一個部族,但『娜』結尾的女性名字,應該對於所有歐瑪人來說,都是代表族長的家係。我盯著她的雙眼,記得她紅瞳時的清澈,那是高貴血統的證明,甚至相比烏米的還要純淨。

  「不過,真的嗎?妳是公主?」

  「真沒禮貌。」她擺了擺纖白的食指,上頭佈滿疤痕。「是公主大人。」

  「嗯、嗯哼、」我點點頭。

  她等了一會,忍不住開口。「不問嗎?我可以回答你。」

  「妳留著吧。」我繼續轉頭觀察走廊另端的情況。「反正多半是悲傷的故事。」

  「哦?你不喜歡悲傷的故事?」

  「當然喜歡,悲傷的故事才是故事,只是聽多了也是滿膩的。」

  「哎、說這什麼話,難怪老一輩的總在抱怨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沒有歐瑪人的樣子了。」

  說真的,「老一輩的」這個詞,對於和那些真正擁有老年人的種族相處過後的我來說,已經不太知道該在我們之中的哪種人身上使用了,我們靠詩歌和故事傳承著這片大地和部族所經之路的歷史,是每個族人自懂得語言開始就必須承擔的義務,有些事物與其說是長者的智慧,倒不如說是全族的共識。我思考過,或許正是因為沒有代溝的衝突,所以我們才會無法進步,從而被時代所淘汰吧?

  當然,現在像我這樣從小就在文明世界裡長大的年輕人已經越來越多了,至少救我所遇過的,隱約都排斥著回歸到游牧的生活,城市裡的生活苦歸苦,但光靠一罐碳酸汽水就是整個大自然都無法比擬得上的。

  這時,輕笑聲從我身後傳來,有點像手榴彈的插銷被拔出來時的清脆。「我說呀,明明只是個小鬼,怎麼講話卻像個老里哈人呢?你該看看自己現在的表情,也太鬆懈了吧?」

  「里哈人嘛......要真的是,好像也不錯。」

  里哈人的壽命是最長的,雖然超過一百歲後身體就會開始逐漸退化,直到最後連思考都會鈍得像塊鐵砧一樣,但平均來說想要活到一百五十歲的話都沒有什麼問題。

  所以對於最多只有四十年左右能活的歐瑪人來說,這之間一百多年的差距該用什麼來填補,絕對是奢侈且不切實際的煩惱,而且在我們的觀念來說,追求短暫卻絢麗的人生才是一種榮耀。當然,短暫是公平的,絢麗卻並非每個人都有機會擁有。

  但即便如此,我卻仍時不時地想像過。想像如果我有一百五十年,會不會也有一天能夠擁有一艘屬於自己的船。但越是想像,只是越感到奢望。


  「你竟然笑了?」諾米娜整個人湊了上來。欸?拜託你別笑,看膩了那張苦瓜臉,現在這樣好不習慣哦。」

  「沒幾分鐘就讓妳習慣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她挪動了身子,又更靠近了一點。「喂,你其實不想死的,對吧?」接著,她蜷起膝蓋,雙手手肘靠在上頭,托起了下巴,像個小惡魔般笑著。「你的眼神很不堅定,看起來就像是在自我麻醉一樣,明明知道這一覺睡下去就永遠沒有醒來的一天了,卻還是拼了命地猛按著針頭。」

  啊,是啊,她擁有絕對襯托得上公主這個頭銜的五官,但髮梢卻已經開始轉灰了,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話,大概只剩下十年可以活了。明明年紀和我不會差上太多的,是過度紅瞳了吧?

  「既然如此,那又是為了什麼呢?仇恨嗎?抱負嗎?還是被人給脅迫了呢?我想不太明白你們這麼做的原因。」

  在她的手臂上,雖然僅從牛仔外套的袖子裡露出了一小截,卻密麻滿佈著疤痕,再往底下大概也是如此,如果她一直以來都是用這種誇張的方式作戰的話。此時,紅光在她身上照映著,嗯,她的確很適合紅色。

  「你的助理就和你完全不一樣了,她的眼神裡頭充滿了憎恨,但卻是盲目的憎恨,歐瑪人很少這樣子的,啊、我看你們大概是在城市裡長大的對吧?會是這個原因嗎?哎、好想聽你說說小時候的故事哦。」

  那是小兔子嗎?粉紅色的小兔子吊飾?掛在她的皮帶上。也要多虧了她現在抱腿的坐姿,否則平常大概都被遮在那件灰色上衣底下的吧?那麼看來傳聞中所說的大概都是真的,越是喜歡鉚釘和銀鍊這種東西的女人,私底下就會有多喜歡那些可愛的小東西。如果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孩,可能一個平凡的麥菲人女孩,那麼她的房間到底是灰色的還是粉色的?

  「喂?喂?呦齁?

  「嗯?」我回應。「繼續說啊。」

  「還敢給我『嗯』?當耳邊風就算了,盯著一個女孩子上下打量是很失禮的行為你知道嗎?」

  「我只是覺得。」肺腑之言。「在死之前能看到這樣子的畫面,其實好像也不算太虧了。」

  「哈?」她露出極度嫌惡的表情。

  「不用謝了。」我抬起手腕,時針剛好抵達十二點整。「差不多說再見了。」


  十二點整,月全蝕,外頭想必已經染成一片銅紅色。

  安齊羅號應該要無聲無息地落下,在雨城的市中心墜毀,直接毀掉瑞迪墨統御區中的麥菲爾區裡一半以上的人口。

  但隨著時間滴答過去,現在卻除了依舊刺耳的警鈴聲和閃爍不斷的紅光以外什麼也都沒有發生,就連走廊那頭的士兵們都維持著靜止不動的狀態。我聽得見他們的交談聲,卻感受不到任何的猶豫,他們很明確地就是要牢牢死守住我們唯一的路徑。接下來他們的計畫是如何呢?我往逃生閘門看去,大概會有另一批部隊等著降落時從那裡攻進來吧,如果他們還有機會的話。

  總之,我並沒有真的準備好要迎接而來的死亡,不如原先預想之中的那般痛快。

  還真是惡毒的命運,這一分一秒的誤差都會促使令人想要趕緊放棄的念頭萌生。

  而竟然真的會這麼想的我,自然也快要被羞恥感給掐得喘不過氣。


  「不太順利嗎?」她湊近瞧。「看你到這以後就一副信心滿滿的模樣。欸!別搞砸啦,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不會有問題的。」我說。「我的助理......她很可靠。」

  「可靠?憑她?呵、還是算了吧,勸你寄望在另外一個身上還比較實際哦。」

  「誰?妳說穆達拉嗎?」

  「啊、是呀,是這個名字沒錯。」她點點頭。「不過、哎呀、真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是內鬼,真是嚇死我了。」

  她聽起來像是早先就知道穆達拉這個人,或至少絕對聽過這個名字,怎麼了?是很有名的土庫曼人嗎?該不會像我猜測的其實是個哲學家吧。

  我盯著她的表情、揣摩著,一絲一絲地抽撥著繭蛹,同時心跳卻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拍子過後莫名其妙地急促了起來,有道寒冷突然就這麼從背脊直直襲上大腦。

  「他是誰?」

  「嗯?什麼呀?」她感到好笑地皺起了眉。

  我們倆互相對望,她笑著、我愣著,兩道頻率在彼此之中漸漸嘗試、漸漸趨於一致。

  直到最後,她的笑容終於僵下。

  「喂,你沒搞錯吧?」

  那隨之凍寒的語氣之中包含了難以遏止的憤怒。


  我該向她道歉嗎?

  但這玩笑的確是開大了。


  穆達拉。

  他對我說了很多事情,他憎恨著瑞迪墨人、他為族人的命運感到不公、對飛行戰艦感到畏懼、對於這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控訴,然而這樣一個思想上的反叛者,所處的單位卻是帝國最純粹的屠殺部隊。

  他苦口婆心地警告著我別輕易說出那些會給自己找上死路的話,但自己卻又比誰都還要講得更加誠懇且賣力,而正就是也因為如此,我才會趁著勢更進一步地做了嘗試。

  他明明有千百萬個合理、也應該要在那當下立刻對我開槍的時機,但仔細想想,他的槍口從來都沒有對準我過,他甚至一直都是在等待、期待著我的下一句話。我以為是我在引導他,讓他終於能擁有為了自己而戰的機會,但現在才發現這大概也只是劇本之中的一段精彩改編。


  他刻意亮出的軍牌上刻著龍骨巡檢員。

  我怎麼會去相信船上會有這個職位存在。


  「諾米娜。」我伸手抓緊了她的手腕,是會讓她感到疼痛的力道,但她卻沒有任何反抗,只是冷著一張臉。「告訴我,他到底是誰?」

  「呵、真失望呢......」她白皙卻佈滿傷疤的手臂沒有任何施力,任憑我緊握著。而表情,她壓抑著一股惱怒,語調生冷地帶來了絕望。「我高估你了,瘋子和傻子,原來是可悲的那一個嗎?」

  「告訴我。」我將她拉近。「拜託妳。」而她的瞳孔卻仍是黯淡的黑。「快......」

  片刻後,她的雙肩垮了下來,大嘆了一口氣。

  接著,又重新抬起了臉,且緩緩地將雙眼給睜開,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那盡是憐憫的神情。

  「穆達拉,他是船上現在這支紅眼部隊的指揮官。」


  原來如此。

  所以一切才會這麼簡單。

  原來我們從一開始就失敗了。


  「烏米。」我將身上的渠印全數點燃,將弩弓張揚上弦、將匕首導上刀刃、開了紅瞳、並讓瀰繞包覆住全身。

  諾米娜雙手挾住了我。她的瞳孔像顆紅寶石,在黑霧裡頭依舊閃爍,而那些吶喊卻一聲一響全被吞噬其中。

  我不想傷害她,只是這時在天秤上來說,烏米絕對是傾斜的那一側,角度毫無懸念。

  我以唇語向諾米娜說了聲抱歉,接著將弩弓對準了她的大腿。

  但就只差一個動作,我的後頸卻突然一針冰冷,到了下一秒,我便墜入無盡深淵、感到靈魂消融魄散。


  當再次睜開眼,則已經是兩天之後的事。







創作回應

Reineke
小女孩攻擊了法嵐對吧?我猜烏米已經死了
2021-06-22 03:02:47
Dz
這個嘛 薛丁格的烏米
2021-06-22 12:2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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