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尋人啟事

安迪勞斯基 | 2021-06-18 14:21:44 | 巴幣 1020 | 人氣 122

散文
資料夾簡介
最新進度 十七歲的啤酒

〈尋人啟事〉

我還記得竹林國小四年乙班的曹ㄩˋㄑㄧˊ。

五年級以後,我身邊不再有人會提起他,久而久之,不敢確定是生疏,還是自己不曾用心記過他名字的筆劃。如今只剩下叫慣了的讀音,供我向十歲的自己索討記憶。

我們常坐在操場角落,無視互拋躲避球的男生,兩個人嚷嚷昨天在遊戲發生的插曲。

曹白白淨淨,有著一張不那麼「男生」的面容。女生跟他要好,班上男生則普遍不喜歡他;無論跟男生、女生都處不來的我,對他既不討厭也不喜歡。

在家被爺爺寵壞的我,此時還沒學會和人相處,而錯把孤僻拿來裝酷。其實小學男生,遠比中學女生更在意旁人的視線,而最遜的事,莫過於體育課還跟女生玩在一塊,於是每到體育課,他就和我一起被剩在了角落。

一開始是否尷尬我記不得,但隨著一堂又一堂的體育課,我們逐漸從無話不談,變為口無遮攔。時逢我在課桌裏發現刀片刻出的幹,我們的辭典第一次寫進了這類語彙。體育課,我們開始在不怎麼大的校舍之間探險,當然是翹課,當然也是偷偷的,幹天幹地幹你媽幹老師,趁著沒有老師發現,我們把髒話當成大人之間的通關密語。

對我們來說,同年的男生都還只是男孩,他給我帶來的文化衝擊,則加深了這份篤定。

遊戲王、百獸戰隊、戰鬥彈珠人。同年級男生喜歡的卡通或特攝英雄,我都無例外的喜歡,曹卻對此不屑一顧。

那些年有線電視的23台,是CN卡通頻道,專給小男生看的;隔壁的22台一樣是卡通台,卻只播迪士尼出產的長髮公主、阿拉丁,以及美國的青春喜劇,整個年級就屬曹一個人,對歌舞青春、小查與寇弟、孟漢娜是如數家珍的。

大概因為他,歌舞青春裡為跳舞放棄打籃球的特洛伊;從頂上飯店換到頂上郵輪,到處闖禍,讓莫斯比收爛攤子的馬丁兄弟,都在我的童年記憶中鮮活了起來。

後來偶爾想起〈Scream〉這首歌,會連帶想起歌舞青春的特洛伊。籃球隊長的他,背負著父親和隊友的厚望,以漸走漸急的鼓聲作背景,他運球、接球,徘徊在空無一人的校舍,走廊在傾斜,當他困難走入球場中心,卻還是孤立無援,一盞聚光燈打下,一顆顆籃球在他的周身落下……

國三和高三,兩個我不約而同的,都把這首歌設定為讀書的背景音樂。

上了大學,我到了與電視機疏遠的年紀,卻又在網路上搜尋起節目清單,才知道曾熟悉的節目,竟然都成為歷史。以為永遠活在鬧劇中的小查和寇弟,竟都長大成人,不再以頑劣來逗笑觀眾了,罐頭笑聲更淪為上個時代的把戲。身邊卻再沒有一個人能與我分享這份孤獨。

小學四年級,我身上初初萌生用遊戲逃避現實的徵兆,他最早發現這點,便拉著我向下跳。

他有幾分之幾的澳洲血緣,或許因為這樣,他一口母語水準的英文,讓十年以後的我仍是望塵莫及。

他帶我去玩了一款叫RuneScape的遊戲。

線上有來自全世界的玩家,在粗糙的像素世界中打怪冒險。二三十種語言的伺服器列表,卻獨獨少了中文,而我的英文打從那時就爛,劍與魔法的世界雖讓我著了魔,我卻不能沒有曹作嚮導,作為我探索那個世界的眼睛。

登登登的音效是升級。人物被打到時,頭上爆開的數字便是受傷,藍色是普通傷害、紅則爆擊,當被打出紅字就要快跑,因為角色一但死去,身上的裝備跟金錢都會被留在原處。那時候,我一個人所能做的判斷不出這些,只近乎本能而已。

玩家用對話框打的一切文字,NPC對話所冒的選項,我一概是看不懂的,甚至可以說,只有我所玩的遊戲是閹割版,因為它既不能接任務,也無法和其他玩家交談或交易。

我的遊戲體驗,絕大多數來自曹。白天他會和我討論晚上的遊戲進度,我從他那裡知道,還有好多的地圖跟怪物等待著我們。

在洞窟比人物大上三倍的巨人、祭壇裡被一群黑魔法師監禁的牛頭惡魔……

每天我都暗自期待,用鼠標向他的角色按右鍵,點下Follow(那時候我少數認得的字彙)我的人物停頓一下,才跟上他的腳步。當畫面跟音效開始變換,我便知道,一場全新的冒險將要展開。

除了他帶我看的、他告訴我的以外,我對那個世界簡直一無所知。

當他不在線上,我可以機械性的,打在城堡附近重生的老鼠。即便我十五級,老鼠才二級,可能要打上三千隻才夠我升一級。我揮劍,殺死,老鼠重生,我移動,揮劍,殺死……我可以不停點擊鼠標,讓不變的背景音樂縈繞在耳邊,一耗就是四個鐘頭,我這樣耗過幾週,只為了趁他不在偷偷超過他的等級,贏得他的不滿。

如我所料,他常責怪我在他下線還偷偷練級,一開始我會理虧道歉,後來都任隨架吵了下去,甚至主動點燃怒火。

福利社外走廊的盡頭,一定都有幾張疊得很高的木頭桌椅,我和他會跨坐在那,一起等他阿姨來接他放學。

四點的陸隊廣播陪襯著我們吵架,我們吵起架來很兇,沒注意到還在等家長接送的同學,而身旁的音量都會識相減弱,家長把孩子一個個接走,我們則從練級吵到了組隊的貢獻。

往往當兩人就要打起來,曹阿姨適時出現在走廊那端,我們又和好了,相約晚上上線,然後我會目送他牽著曹阿姨的手漸走漸遠。

即將升五年級的時候,他說要和父母搬回澳洲。

小時候對澳洲的印象,停留在很多的袋鼠,知道要搭飛機才能到,是一個很遠的地方。

班上同學為他送行那天,一大群男生搶著他帶來的NDS打卡比之星,我則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看他和另外一群女生嬉戲,對我來說那是一如既往的風景。

小五、小六,接著我直升了竹林國中,他在澳洲的中學就讀。在那個沒有智慧型手機的年代,道了別,大海真能隔絕人與人間的往來。

但他卻每隔兩三個月,打一通越洋電話到我家。不聊遊戲了,那邊的生活怎樣,這邊的生活有多枯燥之類,話題總在彼此的生活上打轉。

那時候生活中有諸多不遂,有人際上的問題,也有學業上的,我既不念書,也被班上的惡霸欺凌過很長一段時間,在電話裡我只說好的部分,當說到再無可說,我就聽他說。

和小四時沒有不同,只要聽他說,我就加深著對未知世界的了解,又是一場場冒險。

家裡的電話響起,奶奶喊我的名字,然後一拿起聽筒又是他說話的聲音,生活中他的名字早已消失無蹤,他卻還是以習慣的方式,佔據我生活的一角,一個很難被注意的角落。

隨時間推移,他打來的頻率逐漸從兩三個月變為半年,然後是一年。人絕大多數的時間還是用來面對生活,實在的人際和困境,於是我也沒注意到家電響的聲音,變得遙遠了起來。

升高中那年,我從中和的舊家搬來板橋,和他的聯繫真正斷了。我沒有他的聯絡方式,一直以來都是被動等他來找我的,很後來,試圖回想還留在舊家的東西時,我直覺想起了電話。

後來我偶爾夢見舊家的電話。電話線蜷曲散落一地,它在空無一人的房子響著,沒有開燈,只有一束小小的燈光聚攏在乳白的機身上。長成大人的我,只能看著它鈴鈴鈴的叫,無能接起。

今天,我已不能寫他確切的名字。

曹育祺、曹鈺琪……

晚上失眠時,我忍不住會在Google的搜尋欄鍵入種種可能,偶爾耗上兩三個小時,不願認輸,便加註更多的搜尋條件,要加強在茫茫Date中「找回」他的概率,想當然都是徒勞。

現在當我鍵入「曹」一字,建議搜尋便會展開,一列試過無數次但「此路不通」的記憶地圖,似乎在提醒我,這十年之久的徒勞,而手指犯賤時又會彎回死巷,然後無功而返。對如今的我來說,拼寫名字的手勢,僅僅是在抗拒遺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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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配樂:RuneScape Old school music



創作回應

超熱血聖騎士
謝謝您的分享
2021-06-25 09:14:57
安迪勞斯基
感謝支持。我們的性質似乎滿相近,我也是以副刊和文學獎發表過的作品為主,在巴哈發表。
2021-06-25 10:03:15
超熱血聖騎士
原來如此。我本身比較少投稿(因為要經營一篇文章要費很大心力,工作完回家就累了><笑) 不知您是否
有集結成冊,可否給個連結支持一下作品。
2021-06-25 10:05:53
安迪勞斯基
集結成冊,目前只有跟詩社朋友一起出版的《殺青與燙銀》><https://www.facebook.com/NTPUwintersleepoet
2021-06-25 10:09:33
超熱血聖騎士
是冬眠詩社耶。你們的指導老師老蕭是我的好朋友。那麼這本我一定要支持的。
2021-06-25 10:56:47
安迪勞斯基
[e12] [e12]
2021-06-25 15:4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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