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末日】
40-2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契顫抖著聲音,近乎狂熱地凝視著身處魔法陣的艾爾文。
數以萬計的魔法文字浮紋在艾爾文身上,像是游魚一般在他身上不斷流竄,閃爍著忽明忽滅的光澤,而在他身後,城市像在呼應魔法陣,泛起一道道殷紅匯聚於其上,仿若一個巨型的籠,涵括整個埃德爾斯坦。
「是啊,吾等多年以來的心願終於達成了!」凡雷恩說著,「你也該盡一份心力了。」
說完,契感到胸口一痛,凡雷恩鋒利的獅爪已經盡數沒入他的胸口。本該自動保護他的黑色影子,卻因為判定凡雷恩是「自己人」而無動於衷。他怎麼也沒想到,合作已久的凡雷恩竟會反過來攻擊他!
凡雷恩將手從契胸口抽出,留下一個深邃的血洞。
「為什麼⋯⋯」鮮血從契嘴裡溢出,但血液卻沒有向下滴落,反而緩緩聚集如同血管般朝著魔法陣的方向灌入。
「為什麼?」凡雷恩理所當然,「吾等的關係不正是如此嗎?吾替你成就願望,現在⋯⋯你的願望已經達成了,該你實現吾的目標了。」
「凡雷恩⋯⋯你⋯⋯」
隨著血液不斷流失,契已經無力說話,只能用逐漸失去焦距的空洞眼神瞪著凡雷恩,等待生命流散。
原本被契的黑影捆得無法動彈的蜜雪兒和布雷德,也因此被釋放出來,但兩人都被眼前的情況震懾住,沒有一點想要上去拼命的念頭。
蜜雪兒遲疑了一會兒:「他⋯⋯不是你的同伴嗎?」
「同伴?」凡雷恩冷哼一聲,「吾與人類,不會是同伴。」
「凡雷恩!你也曾經是人類!」
「正因為曾是人類,吾才徹底明白,人類是多麽的脆弱、多麽無知、還有多麽的貪得無厭!你們造就了那該死的時空裂縫!才會讓伊皮雅、盧頓⋯⋯哼你們不明白,這個世界已經脫軌了。」
凡雷恩目光落在布雷德身上,已經幾乎變成一條小黑龍的他,不只額上長出兩隻龍角,背脊更綻出兩道肉翼的骨架。
「繼承黑龍王血脈的人啊,歸順吧,讓吾等導正這失序的世界!」
「呸!」布雷德雖然變成半龍,但卻沒有失去神智,朝凡雷恩的臉上吐了口痰。
「你會後悔這麼做。」
凡雷恩一拳揮出,帶著強勁拳風以及盈滿的黑暗力量直撲布雷德。
布雷德怒吼一聲,肌肉暴漲,腳下一蹬,毫不懼怕地揮出龍爪。
氣勁炸開,兩人同時後退,接著一躍再上,獅爪、龍爪交錯不斷,爆炸聲不絕於耳。
半龍化的布雷德在體格上不輸凡雷恩,每一下互擊都會激起宛如飛瀑落石的響音。兩人巨大的身形、銳利的爪牙,像極了兩頭為了爭奪地盤而拼命的野獸。
布雷德抓到了空擋,龍爪由下往上劃去,同時另一隻手向橫一掃,擋住凡雷恩的視線。這一爪聲勢驚人,若是抓實了凡雷恩當場就是開腸剖肚的結局。
凡雷恩卻勝在對戰經驗豐富,儘管視線被掩蔽,本能地向後一退,避開布雷德的爪擊,接著一腳踹出,狠狠地命中布雷德的腹部。
布雷德覆滿龍鱗的身軀硬是扛下這記踢擊,接著一個旋身,回敬一腳,直接踢在凡雷恩的胸口,把他踹飛出去。
眼看凡雷恩飛了出去,他卻馬上叫糟,雖然攻擊命中,但他卻感覺到像是打在棉花裡頭,軟綿綿毫不受力——凡雷恩是故意被他踢中的,而他的位置,就在蜜雪兒附近!
凡雷恩一落地,看也不看布雷德,順勢一爪朝蜜雪兒搧去。蜜雪兒驚呼一聲,卻只來得及雙手橫在身前阻擋,碰的一聲,被結結實實地搧個正著。她可不像布雷德有黑龍王基因,這力道萬鈞的一擊讓她口吐鮮血,無力地倒在地上。
布雷德沒有想到,當他們兩人在戰鬥的時候,凡雷恩竟然還可以利用自己那一腳的力量,借力使力來到蜜雪兒旁邊,趁其不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下她。
凡雷恩像抓小貓一樣地把蜜雪兒提了起來,讓布雷德不敢妄動。
這樣就結束了嗎?蜜雪兒閉上雙眼。
「你對艾爾文做了什麼!」
一道黑紅參半的人影倏地衝飛上來,對著包裹艾爾文的魔法陣揮出巨斧。
「不——」
凡雷恩怒吼,不顧一切地拋開蜜雪兒衝了下去,卻已經來不及,眼睜睜看著赫爾劈開血線,一把將艾爾文扯了出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布雷德大喜。赫爾這小子雖然衝動又不受控制,但實力真的很強,在這絕望的情況下出現,更是帶來了一點希望!
他們都以為,所有的末日反抗軍都跟著隊伍執行「包夾魔獸」的戰略,除了站在核心的他們,其他人該是凶多吉少,就算沒有被魔獸殺害,也會被陷入狂暴狀態的戰友殺死。想不到這個一向「不聽話」的年輕戰士,竟因為擅自行動,反而沒有被控制,還一路打了進來!還陰錯陽差地破了魔法陣!
赫爾沒有回話,一雙赤眸緊緊盯著凡雷恩。
實際上,他本人也是一頭霧水。
他本來跟半人馬打得正酣,一回神卻發現自己被包夾,四周都是暴怒的各色半人馬。他雖然好戰,但也不是傻子,寡不敵眾這基礎中的基礎還是知道的。所以他且戰且逃,在林子裡四處亂竄,偶爾狙擊幾隻落單的。
他在樹上躲了半天,還趁機補了個眠,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天色漸漸亮了,他卻發現原本滿山滿谷的半人馬,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本來還想說睡飽去找那些魔物的晦氣,結果埃德爾斯坦裡卻吵得不得了,過沒多久,一條條血紅的管線紛紛朝某個方向聚集。他一路左閃右躲,順著血線走到了這,就發現艾爾文竟被困在裡頭,當下想也不想地就上前衝去。
「我他媽才要問你們跑去哪了!」赫爾大吼,「老子打一打就發現其他人都不見了,結果咧!全都被抓住啦!」
凡雷恩本來激動的情緒,在看到艾爾文的狀態後,恢復方才的從容。
「沒用的,吾的魔法已經成功了。」他滿意地咧嘴一笑,「吾主⋯⋯就要復活了!」
艾爾文的身上猛然爆出一股龐大的能量,強大的幾乎不屬於這個世界。赫爾近距離受到這股能量的衝擊,紅髮被吹得老高,更像一叢雜亂的野草,整個人更被沖飛到十公尺之外,落在隔壁建築的屋頂。
「嗚哇!艾、艾爾文⋯⋯你沒事吧?」
赫爾掙扎著爬了起來,甩了甩頭,看見的卻不是艾爾文。
應該說,那是空有艾爾文的「殼」,但裡面的東西卻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個人了。
赫爾本能地舉起武器,眼前的「人」給他一種非常危險的感覺。
「睽違已久的現世,我回來了。」
「艾爾文」環視四周,睥睨。
「主人。」凡雷恩單膝下跪,再也不理其餘的人。在他的眼中,他們已經跟死了沒兩樣了。
而這個稱呼,也讓蜜雪兒三人倒抽一口氣。會被凡雷恩這麼稱呼的只有一人——黑魔法師!
「凡雷恩,這段時間辛苦你了。」黑魔法師露出一抹滿意的微笑,注視眼前一片火海。
「不敢,吾等的心願即是您的回歸。」
「喂!你把艾爾文怎麼了!」
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赫爾,也能從黑魔法師身上感受到那股強大的威壓。
「艾爾文?」
赫爾嘗試呼喚,卻再也得不到好友的回應。
「不用再喊了,他已經消失了。」黑魔法師轉向赫爾。「你認識的『艾爾文』只是我創造出來的人物而已。」
「你這混帳在胡說什麼!」
黑魔法師這番話讓赫爾心中怒意大漲,顧不得眼前的人是企圖毀滅世界的傳說,掄起黑斧便朝他身上劈去。
赫爾盛怒下的一擊,又是這麼直來直往的招式,黑魔法師怎會看在眼裡?身體連動都懶得動,隨手一揮,一股氣浪再次爆出,赫爾就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噴飛,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
黑魔法師不帶感情地望著赫爾。看來他是離開這世界太久,就連一個小孩子都敢惹他?黑魔法師從來不是心慈手軟的主,否則也不會背負著「魔王」的惡名,隨手弄死人類,絕不是什麼難事。
黑魔法師伸手一指,漆黑的能量在指尖匯集,就要置赫爾於死地。
「死吧,螻蟻。」
在凡雷恩的胸口開了一個拳頭大的血洞。
「主、主人⋯⋯?」
「什麼!」黑魔法師看見逐漸倒下的凡雷恩愣了一下,勃然大怒,「艾爾文——」
一道意識忽然衝擊黑魔法師的心底深處。
『在意識之海我的確贏不過你。』艾爾文的聲音在黑魔法師的腦海中響起,仍然是那樣平淡。
『但現在,你離開了。』
黑魔法師萬萬沒想到,本來已經被他壓制的艾爾文,竟在這時跳出來爭奪身體的主導權。
這一瞬間的疏忽讓他的攻擊偏離,貫穿了凡雷恩。
「區區空殼,可別太囂張!」
黑魔法師怒吼一聲,手中泛出黑芒,往自己的心口壓下。
艾爾文像是被掐住脖子一般,再也無法發話,意識逐漸消散。
見狀,赫爾不禁大吼:「死毒蛇!快阻斷他!」
「廢話!」
只見布雷德滿身龍鱗,朝黑魔法師猛撲過去。
「主人!」
凡雷恩不愧為萬獸之王的化身,即使受到致命傷仍保有行動力。他往前攔阻,試圖擋下布雷德。
噌——銀光閃過,蜜雪兒不知何時繞到凡雷恩背後,一把隨身攜帶的砍刀,朝著凡雷恩的背後插下。
凡雷恩猝不及防,爆出哀嚎,再也擋不住爆衝的布雷德,但蜜雪兒也被他吃痛的反撲震飛,飛得老遠。
「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布雷德龍爪一擰,毫無保留地劃向黑魔法師的胸膛。
黑魔法師正要抵抗,但艾爾文的意識卻又在這時暴漲,淹沒他防守的念頭,原本架好的防禦壁霎時散去。
鮮血飛濺,布雷德一爪斬落,黑魔法師的手臂已經齊肩墜落。
看到攻擊奏效,三人頓時士氣一振,同時領悟一件事:黑魔法師還沒有完全復活,否則根據傳說,他們根本連碰都碰不到他。
「你們這些螻蟻⋯⋯」
黑魔法師大恨。身體的傷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即使一隻手斷了,也不會感覺到任何疼痛,意念一動就停止血液噴發。但這同時也證實了赫爾三人的推斷——他還沒辦法完全掌控艾爾文的身體。
「螻蟻們,不要妨礙我!你們不懂,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
「哼!讓你活著才是真的毀滅!」赫爾冷哼一聲,手上的攻勢仍沒停過。
黑魔法師一邊抑制艾爾文的意識,一邊擋下眾人的攻擊。
「集中火力!」
「找死!」
黑魔法師神色一獰,催動魔力反擊。一時之間,黑魔法師的浩瀚氣勁像是被壓縮許久的氣球猛然爆開,磅礡亂竄,屋頂被轟得滿是瘡痍,遍布著齏粉殘片,飛塵如濃霧般掩蓋了所有人的視線。
最靠近的赫爾跟布雷德身子像是被雷貫穿,受到重創,口裡滿是鮮血,幾乎站不起來。蜜雪兒雖然好一些,但也無力再反抗。
黑魔法師操縱黑氣化為三道銳利無比的長槍,猶如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們頭上,只要心念一動便會刺穿他們。
「永別了。」
黑色長槍應聲落下。
絕望再次瀰漫,赫爾、布雷德和蜜雪兒不禁閉上雙眼。
「住手!」
艾爾文掌握了這一瞬間的空檔。
慢世界。
他一直以為,這個能力只是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反應,但這個能力本質上是將精神思緒的運轉提升到極致——而意識之海,正是掌握思緒的殿堂。
在千鈞一髮之際,抑制了黑魔法師,同時把他的精神拉到裡面,失去控制者的魔力頓時消散。
眼看危機解除,赫爾三人睜開眼不明所以,卻發現艾爾文站在原地,表情時而冷漠時而猙獰,口裡發出兩種不同的聲音。
「你以為你真能打敗我?」
黑魔法師冷哼一聲,他本身就是以魂體的方式存活了千年,艾爾文即使將他拉到意識之海,也只是加快被自己吞沒的速度而已。
「黑,你離開這世界太久了,久到忘記人們有種情感,叫做『信任』。」「就算在意識之海裡,我沒辦法跟你抗衡,但我相信我的夥伴一定能夠突破困難,他們⋯⋯一定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新世界!」
艾爾文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喊出,單薄的身體發出堅定而沉重的響音。
「你⋯⋯不過只是個容器!」黑魔法師說著,艾爾文的意志不斷侵蝕他的主導權,但他不屑地反身一震,送了一道更強的意識回敬。
「或許、我是為了成為你的容器而存在,但他們並不是!他們用自己的力量打造家園,雖然方法不一定光明磊落、沒有瑕疵,但這是他們所有人傾注鮮血和汗水而打造出來的家園!他們不該是你的犧牲品。他們的家,更不能因為你的一己之私而變成一片荒蕪!」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壓制住黑魔法師的神識,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赫爾!過來。」
赫爾踉蹌著走到艾爾文面前。
「殺了我!」
「艾爾文,我⋯⋯」
赫爾淚水盈滿眼匡,渾身壓抑不住顫抖,卻仍緊握黑斧。
「不要猶豫!」艾爾文大喝,「你難道希望黑魔法師再度降臨這個世界嗎!你要讓今天的事,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再次重演嗎!」
「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淚水仍在眼中打轉,赫爾赤紅的瞳孔露出前所未有的堅決,黑斧高舉過頭。
「艾爾文,你這個該死又無趣的傢伙!」
艾爾文看著赫爾,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雙唇輕啟,幾不可聞地說了什麼。
對不起,我就是個無趣的人呢。
黑斧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