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 達人專欄

當疫情來臨時 — 事隔一年,但是我們仍沒準備好

大帝 | 2021-05-29 16:33:13 | 巴幣 12184 | 人氣 1745

前情提要:


  疫情失控了。每天新增幾百個確診、學生停止上課、餐廳禁止內用,過去一年歌舞升平的日子戛然而止 。
  
  台灣人一直覺得疫情離自己很遙遠,我們能在安全的環境看著國外疫情的失控,討論著中國武漢方艙醫院、義大利英國死了多少人、川普和拜登又說了什麼,席捲全世界的疫情看來就跟外國的實境節目差不了多少。然而這樣的日子終究到了盡頭。
  
  從諾富特事件、羅東遊藝場和蘆洲獅子會的個案、萬華茶室、雙北疫情大爆發,我們終於發現我們與疫情的距離原來那麼近。過去一年在國外出現的景象一一落在台灣人身上,更嚴格的管制、遠距上班上課、餐廳禁止內用、亂七八糟的消息滿天飛、國內無止盡的口水戰、還有瀕臨爆炸的醫療資源,我們這才切身體會到疫情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西線無戰事
  
  《西線無戰事》這部小說是講述一戰時的故事,不過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初,也有這麼一個荒謬怪誕的時期:開戰後德軍的鐵蹄無情地踏過波蘭的國土,然後幾個月之後又發動了快狠準的攻勢制服了丹麥和挪威,而在這段期間西方戰線卻是風平浪靜,兩方忙著加固自己的防線,連小規模衝突都少之又少。後來發生的故事大家也都十分清楚:儘管在東方戰線德軍已經展示過坦克的威力、還有陸空協同作戰攻擊碉堡與城市的破壞力,但是西線的盟軍卻沒有在戰事爆發時拿出應變的方法,德國只花了不到六個星期的時間,就讓法國宣告投降。
  
  現在台灣的情況就是這樣。
  
  去年三月全世界多處疫情爆發時,我在小屋發表的文章時寫過以下這段話:
  
  「現階段台灣採取的防疫策略是「全面圍堵」,也就是盡可能透過接觸史找出每一個可能的患者,並且隔離每個受感染的人,阻止感染的傳播。這樣的方法跟當初SARS的策略類似,不過當武漢肺炎如上所述,變成一個大規模流行、與人類共存的疾病時,這樣的策略就會因為人數太多而癱瘓。對於這樣的防疫策略有不少專家們提出看法,而我個人的想法是,在現階段這樣的策略是一種拖延戰術,讓台灣在疫情大爆發之前爭取到更多的時間。
    
  就如同上一段提到的,無論是什麼樣的防疫策略,最致命的狀況就是讓整個醫療體系的處理能力被重症患者塞爆。台灣雖然有著強大的醫療能量,但是跟其他國家相比,我們與中國的往來實在太深,也讓我們暴露在更大的風險之中。全面圍堵的策略鎖能展現的價值,就是當我們認為世界級的大流行甚至流感化不可避免時,幫台灣在疫情大爆發之前爭取到更多的時間。這段時間可以讓我們提高口罩的產量以減少疫情傳播的規模、也可以讓國際有機會研發出解藥或疫苗控制疫情。只不過就算在進行圍堵,大家還是要做好疫情規模會繼續擴大的心理準備,如何因應這樣的狀況也會是政府之後繼續努力的方向。」
  
  全面圍堵、決戰境外的策略幫我們爭取到了一年的時間。在這一年內,我們看到了許多國家疫情爆炸的景象。急診癱瘓、醫院病床爆滿、重症患者得不到恰當的治療、無法住院的患者將病毒傳染給更多的人,我們理應知道疫情失控後會發生什麼樣的問題。但是,台灣卻沒有好好利用這一年,甚至連最基本的作業都沒有抄。疫苗和檢驗能量不足、政府沒想過疫情擴大時資訊整理及共享、醫療院所沒有準備好大量病人湧入時的空間與動線、而民眾也已經對疫情麻痺,不戴口罩的人越來越多,甚至有數萬人參與繞境等各種大型活動。所以當疫情爆發時,我們赫然發現,我們正在重蹈其他國家的覆轍。更糟糕的是,當第一線的醫護人員和負責檢驗的醫檢師們已經被海量的病人和檢體淹沒時,政府的反應卻慢了半拍,一些倉促執行的政策,反而讓第一線人員面對更多的麻煩。
  
  
~~當病人只能待在急診室的門口
  
  假如說各醫院的急診是抵抗疫情的第一線,應該不會有太多人有意見。實際上,在這次疫情中首當其衝的就是急診,早在抓出四例社區感染的那天,各地急診早已嗅到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但是事情惡化的速度卻超乎任何人的想像,不到一個禮拜,急診就瀕臨癱瘓。身為在第一線工作的人,我每天都有著要被海浪般湧入的病人淹沒的感覺,而所有的一線工作者都明白,在這段期間內,狀況只怕會越來越嚴峻。
  
  各地急診第一個碰上的問題是如何決定病人的動線。
  
  在急診留觀的病人以多重共病的老人為主,他們恰好是COVID19死亡率最高的一群人,因此急診醫師們一嗅到社區感染的味道,立刻開始設法區隔動線,將有潛在感染可能的病人區隔出來。問題是究竟如何區分誰比較可能是COVID19的感染者?靠著體溫的話,COVID19初期不一定會發燒;同理,初期也不見得會有呼吸道症狀或是嗅覺異常、腹瀉;靠著TOCC(Travel、Occupation、Contact、Cluster等接觸史)判斷的話,究竟哪些地方需要列入TOCC呢?於是這個標準不停地改變,隨著確診者數量暴增,TOCC列出的地點越來越多。最後只要有發燒、呼吸道症狀、腹瀉、嗅覺異常、或是對接觸史有任何一丁點地懷疑,這些病人都會直接在門口就被帶往不同的地方等待,不讓他們與其他病人混在一起。
  
  但是相信去過任何一家醫院急診室的人都知道,急診室的空間通常稱不上寬敞,很難區隔出一個獨立空間讓這些病患們候診。況且,這些病患也並非每個都是COVID19的患者,真正的患者很可能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若讓他們聚集在室內,反而增加了交互感染的可能。結果,各個醫院的急診不約而同地祭出了相同招數:設立戶外候診區,讓這些有上呼吸道症狀然後病情輕微的病人在急診室外面等候,祈禱在空曠且通風的的室外,這些病人之間若有誰帶著COVID19病毒,比較難傳染給其他病人。這樣的策略造成的結果就是這些輕症病人得在酷熱的戶外等上幾個小時,甚至也有一些病人在這段期間內狀況開始惡化,只好另外找空間讓他們進行治療。
  
  第二個問題,則是淹沒急診的篩檢人潮。
  
  現在各地的急診已經把採檢標準放到最寬,只要有一丁點的症狀就篩檢、有任何可疑的接觸史或是足跡也篩檢。不過要採檢的對象並不止如此,出國登機前的自費採檢依然在繼續,而在疫情爆發後,更規定任何病人住院前都需要進行篩檢、那些需要長期洗腎的病人也要定期篩檢。於是,大量的篩檢病患湧入了急診,他們不見得有什麼不適,往往篩檢後就能離開,但是如此大量的病人還是讓人力已經緊繃的急診更加捉襟見肘。
  
  現階段而言,確診還是依靠最基本的rt-PCR。然而PCR碰上的問題就是時間花費太長,雖然一輪檢查大約三個小時就能結束,但是檢驗機器數量與醫檢師的人力都是有限的,碰上人多的時候,報告甚至要等超過一天。而如同前面所說的,醫院要求住院、手術前都需要有COVID19陰性的報告,結果導致大量病人卡在急診,痴痴地等候確診報告,等太久還會有樓上等著開刀的外科醫師打電話下來催促。
  
  快篩的數量不足同樣影響著醫院的運作。一些需要緊急手術、心導管的病人,這種分秒必爭的病人可以在快篩之後趕緊進行手術。另外,那些因為有著疑似症狀而被分流到室外候診區的病人中,還是有部分是年紀較大,較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感染的病人,但是為了怕在急診室內交互感染還是必須要在室外等候。假如有足夠的快篩試劑,或許就可以讓這些人快篩陰性後進入急診等候。然而現在並不是每家醫院都有著足夠的快篩試劑,就我工作的醫院來說,快篩僅保留給需要緊急手術的病人,其他室外或隔離室的病人也必須花上好幾個小時、甚至一整天等候PCR報告。
  
  只不過快篩也有自己的問題,使用快篩時要考量偽陽性與偽陰性的比例。各地急診都碰到在快篩站檢驗陰性、但是因為症狀出現前來就醫後PCR陽性的病人,假如不慎把這些人與其他病人放在一起,反而可能造成院內感染。到頭來為了確保病人的安全,每個病人還是得等PCR報告出來。現階段來說,快篩合理的用途應該是讓那些需要緊急住院或開刀的病人使用、還有鼓勵無症狀的人前往篩檢站使用快篩做檢查,若已經出現上呼吸道感染的症狀,那麼PCR檢驗還是必要的。
  
  最後一個問題,則是即將崩潰的重症照護系統。
  
  大多數急診都有專門的空間作為負壓隔離室,這些病房通常保留給高度傳染性的病人,以免疾病藉由空氣傳播給急診其他的病人。不過正如前段所述,台灣的急診室空間與病人數量相比通常不成比例,負壓隔離室通常也只有寥寥幾間以備不時之需,可以想見當COVID19疫情爆發時,急診室的負壓隔離室絕對不足以應付這些確診的病患。
  
  過去一整年,所有COVID19確診的病患都入住負壓隔離室治療。這樣的高規格防堵策略並沒有錯,當感染數尚少時,這樣的策略的確能阻止病毒散播。但是五月中疫情爆發之初,繼續維持這樣的模式,很快就造成了病人的壅塞。一開始急診還能讓所有確診的病患都入住負壓隔離室。但是當每天的確診數快速上升到三位數,不但急診的負壓隔離室不夠用,就連醫院其他單位的加護病房或負壓隔離病房也宣告用罄。醫院緊急加開病房容納輕症患者,但是加開病房的速度卻跟不上確診數暴增的速度,結果造成大量COVID19的病人堆在急診室。
  
  但是威脅不只如此。COVID19最要命的特色是偏高的重症率,有5%~10%的病人容易進展到肺炎重症。這些病人一開始不見得有症狀,有個很有趣的英文名詞叫做「Happy hypoxia」,hypoxia的意思是缺氧,這些病人雖然看起來不怎麼喘、甚至活蹦亂跳,但血氧飽和度卻已經很低,病況隨時都可能急轉直下,進展到需要呼吸器的程度。所以隨著時間過去,進展到重症的病人越來越多,這些需要插管接呼吸器的病人已經塞滿了加護病房,剩下沒地方去的病人插了管後就只能留在急診室,甚至占用了急救的空間。在疫情初期還可以聯絡其他尚有病床的醫院安排轉院,但是到了這個禮拜,北部各大醫院開始傳出專責病房爆滿的情況,就連要轉院也是困難重重,甚至有的病人搭著救護車跑了好幾家醫院才終於找到還能醫治他的地方。
  
  在疫情期間,因為睡不著、覺得身體怪怪的這種奇奇怪怪的原因跑急診的病人固然變少了一些,但是有上呼吸道症狀而擔心自己得了COVID19的病人、接觸者、確診病人、甚至上述的重症卻增加了不少,急診的醫護人員早已累到人仰馬翻。而最要命的是,其他的重大疾病並不會因為COVID19疫情爆發就消失不見。嚴重創傷、心肌梗塞、腦出血、主動脈剝離、胃穿孔、敗血症,這些急症依然會來到急診,然而急診的空間與人力都已經被COVID19重症病人消耗殆盡的情況下,要如何處理這些需要急救的病人?只怕再過不久,就能看到在COVID19病人身邊幫OHCA(到院前心跳停止)病人CPR的慘狀了。
  
  一直以來,台灣的健保與醫院方習慣將第一線的工作環境及人力逼到極限,能用兩個人完成的工作絕對不會準備第三個人、能塞兩個人的空間就會勉強塞進第三個人、平常用不到那麼多的負壓隔離房所以不用設那麼多、急診留觀區躺滿了就讓病人躺到走廊。這樣的措施造就了台灣相對其他已開發國家物美價廉的醫療,但是面對這種疫情,緊繃的環境卻讓醫療完全失去彈性。我們的空間緊繃,所以碰到疫情時無法規劃出有效的動線,專責病房塞滿,插管的病人卡在急診無處可去;我們的人力緊繃,所以疫情一爆發醫護人員忙得分身乏術之餘還要去支援篩檢站採檢;我們的設備及儀器緊繃,PCR與快篩的量不夠,所以病人在急診等結果等到天荒地老。然而,當前線的醫護和各大醫院已經焦頭爛額時,我們回頭一看,卻發現得到的後援完全不足,而政府和有關當局似乎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醫護人員忙著抗疫,其他地方卻是口水滿天飛
  
  疫情爆發後,滔天蓋地的指責聲浪湧向了政府。罵機師的3+11惹禍者有之,罵之前蓋牌者有之,罵沒有普篩者有之,罵疫苗買不到者有之,不知道要罵什麼乾脆亂罵一通的也是不少。平心而論,考量到過去一年的政治氛圍,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去年防疫成功時政府被吹上天,陳時中從一個普通的部長一躍而成台灣媒體的新寵兒,而以蔡英文、蘇貞昌為首的政府也因為成功的防疫而聲勢高漲,而各種側翼與親執政黨的媒體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順便狠狠地把其他政治人物踩了一頓。現在疫情失控了,情勢頓時逆轉,之前捧得多高現在就會摔得多慘,而去年那些被噴得一塌糊塗的反對黨支持者們,自然也會趁著這個時候開始報復,用力補上一腳。
  
  這一陣子炒得沸沸揚揚的議題有幾個,包括封城、方艙醫院,確診人數、3+11、疫苗等,其實看了一眼就會發現,這些話題很適合拿來當作政論節目的口水戰,但是對於解決當前的問題根本沒甚麼幫助。前面三個就留待下一段討論整體抗疫戰略時討論,這邊先講講後面兩個讓政論節目和網路論壇戰到不可開交的事情吧。
  
  第一個事情就是到底誰是造成疫情爆發的元凶,是華航、機師、立委范雲、喝茶的獅子王、還是眾多管不住下半身的跑去萬華喝茶的老人?說實話,到了現在這個時刻追究誰是元兇已經無濟於事,而且上述的這些人多少都有著責任,只不過這裡是台灣,不抓出一個兇手就誓不罷休。
  
  實際上,這次疫情的爆發就是一個破口加上已經鬆懈的民眾引發的連鎖效應。破口指的當然就是立委關說說服放寬對機師的管制,但是應該自主健康管理的機師卻沒管好自己,這是第一層的破口。考量到台灣還沒有取得疫苗、按照一年多以來決戰境外的策略,應該徹底落實邊境管理撐到疫苗過來大規模施打,對於機師管制的放鬆明顯地不合理,既然記錄攤開來范雲是促成這件事的立委,那自然責無旁貸,而同意放寬的各部會也明顯沒搞清楚台灣的防疫戰略的方向。另外,同樣是航空公司,長榮在推廣外籍機師打疫苗這件事情上積極許多,自主管理也沒出這麼大的紕漏,可見華航的管理也需要附上責任。題外話一下,當初大一必修的社會學授課教師就是范雲,上過那門課後覺得她整學期都在抱怨社會上的諸多問題卻沒在課堂上提出任何解決的方向,看到她當上立委後的表現,果然就是這樣……
  
  最前線的防衛出現了破口,然後很不巧地碰上了民眾們經過一年的緊繃,逐漸對疫情鬆懈的時刻。其實從三月幾個大規模繞境照常舉辦,就已經發現台灣民眾的防疫螺絲已經鬆了,這種超大規模的群聚竟然能得到政府的允許,還有大量的民眾湧入。而防疫的鬆懈恰好碰上防疫上最薄弱的一環——茶室,這種遊走於灰色地帶(或是根本就已經是色情)的特種行業恰好是政府平時鞭長莫及之處,搭配上行業本身的高度接觸的特殊性,終於造成疫情的一發不可收拾。更加麻煩的是,茶室的性質特殊,導致足跡追蹤難度增加。雖然部分的矛頭指向機師與獅子王,但是按照民眾的鬆懈程度與特種行業的暴露,就算沒有這兩個人,疫情也可能從其他地方爆發。COVID19都已經過了一年了,政府不可能不知道特種行業的性質更容易造成疫情破口,對此卻依然疏於管理,考量到這些行業的經營者往往有著特殊的政商關係與交際手腕,只能說背後或許有太多大人的原因。
  
  另一個炒得沸沸揚揚的問題就是疫苗。我個人認為,在疫苗這個問題上,完全可以看見台灣整體短視近利的習慣。假如大家仔細回想四月的狀況,會想起來當初AZ疫苗剛進來時反應並不怎麼熱絡,很多醫護人員都想要等之後的Moderna疫苗,就算開放到公費施打也只有需要出國的人比較想打,甚至有反對黨的人抨擊指揮中心疫苗太多會放到過期。沒想到,短短一個月後,疫苗炙手可熱,一般民眾沒的打,連醫護人員都搶破頭,鄉民與立委們則砲轟政府怎麼沒有多買到一些疫苗。說實話,我也是上個月不想打,這個月拼命問怎麼樣才打的到的人之一。這樣的僥倖心態其實從很多層面都影響著台灣的疫苗戰略,可以說防疫中疫苗規劃這一環,台灣從一開始就已經落於下風了。
  
  首先是我們疫苗的研發能力。台灣的生技產業發展跟不上其他國家不是新聞,因為生技產業往往要投入大量經費、經過漫長的研發才能開花結果,而台灣在這方面願意投資的人跟其他國家相比也是少得可憐。這件事反應在這次的疫苗研發上,台灣生技產業落後,所以的國產疫苗硬是比其他國家慢了半年、甚至更久才能問世。
  
  既然生產的比別人慢那就用買的吧!但是現在做得出疫苗的國家沒幾個,需要疫苗的國家卻是一大串,其實疫情大爆發時,每個國家都很清楚疫苗絕對是之後最需要的資源,而要如何卡位,比別人更早拿到疫苗就要看手段了。生技產業強悍的國家自然能搶先研發出疫苗;而有的國家則早早展開投資,祈禱投資的疫苗研發成功,開始生產時能盡早拿到;也有的國家砸大錢預定,願意出幾倍的價錢向疫苗廠商購買,只求早點到貨;還有些疫情爆炸的國家乾脆協助參與臨床研究,讓疫苗公司來國內做實驗測試疫苗的抗體生成及防護力如何。問題是這些方法台灣都做不到,台灣過去一年幾乎沒有病例,連台灣公司要做實驗都要去國外;而砸大錢的方法更是別想,在台灣政壇提出這個主意就注定被扣上貪汙收賄的罪名,不但無法推動還會被罵到臭頭。最後的手段就是靠著外交關係看能不能早點拿到,不過這對長期在國際上被打壓、外交弱勢的台灣來說一樣不簡單。總地來說,就連在搶疫苗這方面,也能看出台灣人的短視近利會嚴重影響政府決策,永遠落後人家一步。
  
  這次的疫苗主要分成四個種類,包括mRNA疫苗(Moderna、Pfizer+BNT)、腺病毒疫苗(AZ、J&J)、減毒疫苗(科興)、還有蛋白質次單元疫苗(尚未上市之Novavax還有台灣的國產疫苗)。目前台灣已經到手的是AZ和Moderna疫苗,日後還有機會取得幾家的國產疫苗,按照政府的說法,總數大約是三千萬劑。問題在於國外何時會把疫苗送來仍是未定之天,截至目前的狀況,已經到貨的只有四十五萬劑的AZ及十五萬劑的Moderna,大概勉強只夠第一線的醫護人員及其他防疫人員施打。另外疫苗的運送及保存需要一定條件,特別是mRNA疫苗需要極低溫才能保存,再加上保存期限和施打人力的問題,就算一次來了大量的疫苗,也沒有辦法一口氣幫全台灣的人注射。我們拿到疫苗的時間和開始施打的時間都比別人慢,這就注定了我們還需要好幾個月、甚至到年底才有機會完成大規模的接種。
  
  最後就回到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BNT疫苗吧。這次的疫苗研發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團隊作戰,結合了不同的公司與實驗室進行研究,BNT疫苗就是如此,主力研發廠商是德國BNT,美國藥廠Pfizer與中國藥廠復星都是早期便參與合作及投資的公司,其中復星取得了中華區的代理權、Pfizer取得其他地區的代理權。另外新加坡也利用國家主權基金參與投資,因此現在也準備在新加坡設廠生產。投資疫苗是個很大的賭注,在這場疫苗競賽中投入了大筆資金卻生產不出疫苗的廠商也是存在的,因此早期投資的廠商自然希望取得與之相應的回饋。
  
  根據指揮中心的說法,台灣在今年年初幾乎要與BNT原廠達成購買疫苗的協議,卻突然間破局,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除非BNT原廠願意出來說明否則就是個羅生門。只是到了現在局勢已經很清楚,BNT幾乎不可能跳過主要投資者之一且已經取得中華區代理權的復星將疫苗賣給台灣,而若向復星購買,隨之而來的就是中國的輿論攻勢。實際上,在輿論這方面,指揮中心已經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若不向復星購買BNT疫苗,反對黨會大力抨擊政府購買疫苗不力、罔顧人命;若向復星購買疫苗,如前面所述,就算買了幾百萬劑也不可能一口氣進口,也沒人力在短時間內完成全面施打,而島內的統派人士則會藉此大肆宣傳台灣果然不靠中國就是不行。至於指揮中心會如何行動,究竟是趕緊透過其他管道加速疫苗的進口,還是向復星購買BNT疫苗,我們只能靜靜地看下去。
  
  追根究底,疫苗這件事情引發那麼大的口水戰,還是因為過去一年種種原因累積的政治壓力,執政黨的側翼及網軍與其他政黨的政客、支持者早已勢同水火,誰抓到對方的破綻就是一頓猛踩,在這些人眼中,把對方狠狠修理一頓甚至比防疫更加重要。所以病例數暴增時竟然能看到還有鄉民幸災樂禍覺得民進黨政府終於翻車了、也有陰謀論說現在疫情失控但買不到疫苗,是因為政府高官買好了某幾家生技廠的股票準備要蓄意炒作;前幾天下班回家看到家人在看政論節目,節目上的名嘴則是聲嘶力竭正氣凜然地痛罵柯文哲和侯友宜要為疫情負全責,一副恨不得把這兩人拖出去槍斃的樣子。看到這種景象不禁讓人搖頭嘆息,當第一線已經水深火熱,後方的人卻對問題渾然未決而是忙著互罵與內耗,就算指揮中心和市政府沒有如同名嘴、政客或鄉民這麼膚淺,但是這些人帶起的輿論,還是讓台灣在面對如此嚴峻的情況時,內部的裂痕更加擴大。

關於疫苗的部分,有幾篇不錯的文章值得參考。
  
  
~~超前部署,卻仍沒有準備好
  
  說完了第一線的困境以及國內失焦且無意義的口水戰,最後一個段落,就讓我們回頭來討論這次防疫過程之中指揮中心與地方政府的表現。正如第一段所說的,這次疫情爆發後,我們才發現許多過去一年內就該改進、該事先準備的事情,當真正遇到時竟然表現得如此不理想,完全沒有從其他國家疫情發展的過程中學到教訓。
  
  第一個問題,是篩檢的問題。
  
  當疫情爆發時,第一個會碰到的問題就是PCR量暴增。如前所述,需要篩檢的場合太多了,無論是各種有接觸史的病人、有上呼吸道症狀的病人、很擔心自己確診的病人、或是因為其他疾病來到急診、等候住院與開刀的病人,對單一急診室而言,需要檢驗的量從過去的幾天一件暴增成一天上百件。疫情爆發之初,政府讓這些人全都到各醫院的急診室進行篩檢,等於是讓平時就已經人手緊繃的急診室忙到天翻地覆,導致部分病人甚至得在急診門口等上幾個小時,同時讓他們承受著受到感染的風險;而PCR篩檢量跟不上暴增的病人數,也讓部分病人的檢驗結果要第二天才能出來,手術、住院全都被耽擱住了。
  
  在這個問題上,我認為台北市政府在萬華附近設立篩檢站的這個舉動十分不錯,篩檢站雖然仍需要靠萬華地區幾家醫院的急診支援運作,不過至少稍稍緩解了其他醫院面對的壓力。但是當疫情繼續擴大時,萬華地區的篩檢站已經不夠使用,市政府推出了在各急救責任醫院設立快篩站的政策就顯得十分倉促。以我工作的醫院舉例,急診部的醫護人員在前一天下午看了才知道第二天就要成立快篩站,甚至連要在醫院的哪裡進行快篩都搞不清楚。其實過去一整年有充足的時間替這些事情做好準備與規劃,但是中央、地方或醫院全都沒做好準備,倉促行事的結果就是讓一線人員累得人仰馬翻。
  
  一線人員累就算了,PCR的檢驗能量是個更嚴重的問題。根據指揮中心的數字,五月初時全國一日的PCR檢驗量在一萬左右,在疫情爆發後緊急增量,現在約來到一日兩萬組左右。問題是指揮中心公布的每日通報數字也在兩萬左右,這代表我們的PCR檢驗量十分地緊繃,考量到地域問題,PCR檢驗一定跟不上第一線篩檢的速度。這也導致每日疫情統計數字的「校正回歸」,由於檢驗報告好幾天後才出來,這些數字要往回加到前幾天的確診數裡。假如接下來的幾周內確診數繼續往上,可以預見PCR檢驗量不足絕對會造成防疫的大麻煩。老實說,過去一年看了其他國家的疫情和PCR檢驗的量,就會知道我們現在的檢驗能量絕對不足以應付疫情的爆發,但是這一年內政府卻似乎沒有做足準備,直到現在才要絞盡腦汁提升檢驗量。
  
  第二個問題,是病房的問題。
  
  從「所有確診病患入住負壓隔離室」變成「重症入住負壓隔離室、輕症入住加護病房」,再變成「重症住院、輕症回家觀察」,只要有判斷力的人,就會了解現在已經面臨了病房不足的問題。在這短短幾個禮拜中確診人數多了好幾千人,而且集中在雙北地區,這個數量是醫療系統遠遠無法承受的。負壓隔離病房早已用罄,而這些COVID19的病患又不能和其他病人住在同一個病房,就算政府下令要各院準備更多的病房作為專責病房,現在雙北的各家醫院都在拼命擠出專責病房容納這些COVID19的病人,但是要清出病人也需要時間。更別提就算現在COVID19大流行,但還是有許多其他的病人因為各種原因需要住院,一些非緊急的手術與治療固然可以延後,但扣掉他們之後還是有不少有立即住院需求的人。
  
  除此之外,那些已經進展到重症、插管的病人不能在一般病房照顧,因此醫院也要想盡辦法擠出加護病房,或是將更多加護病房改建成負壓病房來容納重症。這樣的改建需要花時間,而且能擠出的數量也有限,完全趕不上病人暴增的窘境。雙北幾乎每家醫院的急診都可以見到COVID19插管的病人沒有病房只好留在急診,甚至連醫界龍頭台大醫院也出來表示他們的醫療能量已經到達極限,無法收治更多的病人。但是即使到了這個程度,指揮中心的反應卻顯得遲緩,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超過一個禮拜,指揮中心才緩緩推出了將雙北的病人轉送到中南部醫學中心的計畫,還在記者會上說著雙北醫療能量與病房尚且充足,完全不說第一線的水深火熱到什麼程度。
  
  於是不少人開始嚷嚷著台灣是不是也要跟中國一樣設立方艙醫院。當然其中有些幸災樂禍的人只希望看到台灣政府採取跟中國一樣的手段以便嘲笑政府,不過要如何解決現階段雙北醫院不足以收納所有病人的困境絕對是個無法逃避的問題,假如疫情繼續擴大,這樣缺病床的問題甚至會延燒到中南部。
  
  目前雙北的應變方法是讓輕症的病人入住防疫旅館以及集中檢疫所,無症狀者先回家隔離。這個方法的確可以暫時緩解燃眉之急、舒緩醫院的壓力,不過檢疫所和旅館畢竟不比醫院,沒有醫事人員照顧,也沒有辦法監測病人的狀況。特別是COVID19的病人容易出現前面所述「happy hypoxia」的狀況,常常人覺得還好但血氧濃度已經嚴重不足。所以搭建臨時的病房是勢在必行,其實過去一年其他國緊急蓋起的野戰醫院不乏醫療機能完整又兼顧病人舒適度的設計,甚至有許多廠商設計出能夠快速組建的組合屋式病房,可惜的是過去一年中政府似乎沒有準備好這方面的計劃,現在就看指揮中心能多快做出相關安排,緩解各大醫院的醫療能量被消耗殆盡的窘況,並且替接下來可能擴大的疫情做準備。
  
  第三個問題,是縱向及橫向資訊溝通的問題。
  
  實際上,我認為這部分的混亂最能凸顯出政府明顯準備不足。疫苗買不到可以說錢不夠多、PCR能量不夠可以說缺乏人手、病房不夠可以說台灣本來就醫療緊繃,但是連個資訊整合都做得零零落落,真的找不到任何的藉口,讓人覺得政府完全沒有預想過哪天疫情爆發時,到底要如何整合現有的資源和資訊。
  
  最簡單的例子就是PCR檢驗的結果。雖然原本就有健保的雲端病歷平台可以查詢其他醫院的病歷和檢驗資料,但是由於每家醫院上傳資料及檢驗結果的時間不固定,常常只能查詢到幾個星期以前的報告,完全不足以應付這次的疫情。許多時候,病人告訴醫療人員他們兩三天前已經在其他的醫院或快篩站進行過檢查而且報告是陰性,但是我們完全無法確認他們的報告,解果還是要再次篩檢,消耗檢驗的資源。我們甚至碰到過已經確診病患從其他醫院偷偷離開後跑到我們的急診,但是沒有告訴我們他已經確診,我們再三追問才知道原來他已經在其他醫院做過檢查。政府應該要準備出可以讓醫療院所查詢病人PCR及快篩紀錄的系統,但是現在我們卻只能打1922或衛生局詢問,甚至要打好幾通電話才能搞清楚狀況。
  
  而這個問題反應在中央層級,就是校正回歸的問題了。根據中央的說法,校正回歸的原因一來是PCR能量不夠,二來則是通報過程過於繁瑣,導致一些病例數還卡在通報的流程之中。這樣的問題實在荒謬到無以復加,就算過去的傳染病通報系統很爛,COVID19後也已經過了一年,卻連基本的資料整合都做不好,繁瑣的行政流程增加許多負擔在醫護人員、醫院行政人員、地方衛生局身上,然後整個通報系統還會卡上個兩三天,讓人簡直不敢相信我們活在2021年,台灣政府老愛以科技業自豪,但是政府自己的資訊整合卻彷彿還活在上個世紀。
  
  另一個是需要整合的資訊是病房狀態。現在各大醫院已經能量滿載時,已經聽到許多起救護車載著確診病人跑了好幾家醫院卻因為沒有空床而被拒之門外的狀況,同時還有大量確診病人卡在各個急診室,想要轉院卻不知道能轉去哪裡,就算聯絡衛生局幫忙調度,往往也需要好幾個小時甚至一兩天才能找到床位。這樣的問題不僅困擾著救護隊、醫院、衛生局、還有掌握著台北市急救能量的緊急醫療應變中心,甚至讓中央政府也搞不清楚狀況,當雙北醫院瀕臨崩潰時還能說出我們現在不缺病房這種話,進而引起中央與地方之間的口水戰。
  
  防疫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資源的管控與調度,正如前面所說的,這次的疫情讓我們發現無論是橫向的連結還是縱向的資料傳遞全都有著問題,假如中央連正確的資訊都無法及時掌握,緊緊靠著不完整或過時的資訊要怎麼做出正確的判斷?從2019年12月底武漢爆發感染到現在疫情已經一年半過去,台灣曾經大聲地說出Taiwan can help,但當疫情來到我們身上,我們才發現真相其實是We are not ready yet。
  
  
~~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到來
  
  看著每天三位數字的確診似乎毫無減少的跡象,再加上鋪天蓋地的政治口水,實在是很難讓人感覺到希望的存在。不過我倒是沒有這麼悲觀,即使我們的疫情還在發展、即使我們的政府與醫療體系過去一年做的準備實在不怎麼足夠,仍有幾個值得我們樂觀的事情。
  
  第一個是跟去年相比,我們對這個病毒已經有著更多的了解,包括需要插管的時機、惡化成重症時可以使用的藥物、還有醫護人員需要的防護,這代表我們不再是跟一個一無所知的敵人作戰,就算反應的速度慢了些,我們還是有更多的資料可擬定策略。
  
  第二個是台灣人相對於外國人來說更珍惜自己的性命,雖然仍有些不戴口罩的刁民在路上跑來跑去,但是跟某些先進國家人民集體遊行抗議戴口罩相比仍好上不少,大部分的人出門都口罩戴得緊緊的,甚至還有不少人戴著面罩,做好個人防護絕對是降低感染最好的方法。
  
  最後一個是疫苗。去年其他被疫情肆虐的國家等待了超過半年才有疫苗問世,真的大規模施打也是幾個月後的事情,不過大規模施打的國家的確都成功地控制了疫情,死亡與確診人數都逐漸下降。台灣至少現階段能讓大多數的醫護人員打到疫苗、預防醫護人員重症導致嚴重人手不足的事情;而假如一切順利,我們或許也能在兩三個月後拿到大量的疫苗,讓疫情逐漸平穩。
  
  無論如何,現在國內武漢肺炎的疫情短時間還會持續下去。戴口罩、勤洗手、保持良好的個人衛生習慣,避免群聚,然後想辦法度過這段不能出去玩也不能出去吃飯的日子,這就是我們現在能做的事情。假如不幸感染了,若是沒辦法住院也要落實自我隔離避免感染到其他親朋好友,同時想辦法買個血氧計監測自己的身體狀況,狀況嚴重就趕緊就醫。讓我們一起在這個黑暗的時刻中團結努力,祈禱盡頭黎明能夠早日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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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行
台灣是個島國,一直以來的邊境封鎖措施收到了還不錯的成效,我想是個很好的優勢。若是這個狀況能維持到買到足夠疫苗、人民普遍施打完成,那是再好不過了。

……無論能不能這麼順利,也該先準備好備案吧?寧可備而不用。這次的爆發,政府就是輸在沒有好好利用爭取來的時間做足準備。
2021-05-30 21:23:54
大帝
就是如此,讓人嘆息啊
2021-05-31 08:05:26
Osmanthus_任
那些混蛋都這樣,不給遶境就跟你急,講都講不聽。然後職場人力不足也是台灣老毛病,很多機構公司兩個人勉強能應付就不會有第三個人,不知道這些長官管理怎麼學的[e3]
2021-05-31 07:23:24
大帝
台灣的習慣就是一個要三個人做的工作絕對不會找第四個,還可能砍成兩個叫大家共體時艱。這種cost down的策略一旦碰到危機是會直接炸裂的。
2021-05-31 08:06:37
克米考麥
不知道cdc有沒有規劃2星期後的醫療量能,假設新增2000,雙北吃的下嗎?
2021-06-01 04:18:02
大帝
目前是真的擠出了不少病房,但下一個問題會是其他科的病人開始被排擠,沒辦法住院了……
2021-06-02 17:15:46
荒神
阻止繞境和關閉茶室真的是中央的責任嗎?
2021-06-01 09:19:48
大帝
中央、地方、台灣人民都有責任。不過有些人就只想把責任塞給某一方囉。
2021-06-02 17:16:33
克米考麥
我記得國外在醫療量能不夠時,面臨到要救老的還是小的,這是很殘酷的議題,對醫生 家屬 社會都是要面對的議題
2021-06-02 19:02:47
大帝
現在台灣已經上演了COVID疫情壓縮到其他疾病的景象,假如確診數字繼續上升,你說的景象也不是遙不可見QQ
2021-06-04 23: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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