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魔女當鋪】第五筆交易:黑白(下)

Luis | 2021-05-18 05:01:19 | 巴幣 1016 | 人氣 158


  今天的暗宅生意依舊熱絡,上門的訪客絡繹不絕。
  可能有人會有些疑惑,為什麼這麼一個明顯和無底洞沒兩樣的交易,卻依然會有無數的人前仆後繼的上門簽訂契約呢?明知道所謂的「實現心願」不過是魔鬼用來收取人類靈魂的幌子罷了,但仍然有數不清的人甘願出賣自己的靈魂。難道在魔鬼面前,人類真的毫無招架之力、只能任其宰割嗎?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可能要先澄清一件事,那就是魔鬼從來都沒有逼迫人們進行交易過,一次也沒有。
  宅邸的大門是由我們內心慾望呼喚而來的;大門的門把是由我們內心的慾望驅使而打開的;就連最後簽訂契約時,也是我們在內心慾望的支配下,自願寫下出賣靈魂的同意書的……而魔鬼從頭到尾都沒有強迫過任何人,她只需要將我們渴望擁有的東西擺上斷頭台,自然就會有數不清的人們爭相前來,心甘情願的伸出頸子,奉獻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因為比起手邊已經擁有的,我們往往更加在意那些還未到手的。
  所以不要再欺騙自己了,面對現實吧,那些常喜歡把珍惜已有的、知足常樂之類的話掛在嘴邊的人不過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他們只是還沒有遇到能夠實現慾望的機會而已,試問,當知道只要付出某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就能換取每天朝思暮想的美夢成真時,你真的能夠克制住腦海裡那陣聲音的誘惑嗎?真的能夠克制自己的雙手,不簽下擺在眼前的契約嗎?
  我想對於這個問題,我們的內心早已有答案了,而這也正是為什麼不論歷經多長的時間,暗宅都不會消失的原因,只要我們的內心還留存有一絲慾望,那麼宅邸的大門隨時都會在我們的眼前出現,宅邸的主人將隨時恭候我們的到來,並提供一筆我們絕對無法抗拒的交易。
  畢竟,雖然這是個有著天使和惡魔存在的世界,可一些最基本的法則還是必須要遵守的,支撐市場運作的供需法則就是其中之一,而這個法則的核心概念就是:只要有需求,那麼就一定會有供給。
  「妳真的…能讓我變年輕嗎?」說話的是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她只是今天無數位上門交易的客人中的其中之一罷了,而就和先前的客人們一樣,中年婦女也懷著自己的心願,她和結婚十餘載的丈夫感情出現了裂痕,兩人不但經常爭吵,丈夫甚至三不五時就藉著出差的理由好幾天不回家,中年婦女私下請了偵探調查,才得知她的丈夫背著自己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對方甚至已經懷孕了。
  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中年婦女認為就只有一個,就是因為自己年紀大了,人老色衰吸引不了丈夫,才讓他萌生出軌的念頭。
  「當然,如果這就是客人您的心願的話,暗宅自然能為您實現,畢竟我們本來就是為了幫助人們實現心願而存在的。」而宅邸的主人黑羽璃則坐在了桌子後的長椅上,她雙手托著腮,笑容滿面的對著眼前的中年婦女說道,臉上的表情就和她今天對著每一名上門進行交易的訪客說話時一模一樣。
  「不過前提是,客人也得支付相應的費用才行。」黑羽璃說道,將一張由羊皮紙寫成的契約書推到了中年婦女面前。
  「妳說的費用,是指我的壽命嗎?」中年婦女遲疑地問。
  「是的,正如我們先前協商時提過的一樣,客人您想要恢復年輕時的容貌和身材,我們也得收取相當的報酬,二十年的壽命,這是實現客人的心願必須要付出的價碼。」黑羽璃微笑說道。
  「但是,這樣的代價未免也太高了吧?這幾乎是我五分之一的生命了啊,就沒有其他的替代方案了嗎?」中年婦女猶豫道,看著面前的契約遲遲沒有提筆,似乎仍想討價還價。
  「很抱歉,但這已經是我們能做出的最後讓步了,一開始客人您以想品嘗美食為由拒絕典當味覺,之後又不願意將智慧、視力或是生育能力作為交易的代價,在這樣的情況下,壽命已經是我們能接受的最低價碼了。」黑羽璃搖頭說道「希望客人能諒解,我們雖然標榜能為人們實現心願,但我們也算是商人,虧本的生意暗宅是不做的,若是客人不能支付同等價值的物品,那麼這筆交易恕我無法進行。」
  「可是…」但中年婦女似乎仍不死心,她還想說些什麼,但黑羽璃卻忽然一把將契約書收了起來,似乎不打算繼續和中年婦女糾纏了。
  「如果客人不願意拿出符合交易價格的籌碼,那麼我也不會強求,畢竟契約成立的前提是要建立在雙方都同意之下的,這筆交易就作罷吧。」黑羽璃說道,打算將契約書放回抽屜了,可就在她整理東西時,黑羽璃卻忽然抬頭瞥了中年婦女一眼,接著嘆息了聲說道「只是,這麼一來對於客人卻是可惜了。」
  「什麼意思?什麼可惜了?」聽著黑羽璃語嫣不詳的話語,中年婦女大感不解,連忙追問道。
  「我指的是對於客人您而言,以您目前的健康狀況來看,活到八十歲應該不成問題,如果保養適當的話,甚至還有可能突破九十歲,這代表客人還要忍受這樣的生活將近半輩子的時間,您將每天都要為了別的女人和丈夫爭吵,為了別的女人而憂心忡忡,甚至連睡覺時都要擔心枕邊人是否正在想著別的女人,您將在這樣的生活中渡過餘生,直到您嚥氣的那一刻到來為止。」黑羽璃平靜的說著,端起桌上的茶杯輕啜一口潤了潤喉後,這才繼續說道「請客人好好回想一下吧,以您對於這個家庭的付出而言,不覺得這樣太不公平了嗎?您真的願意接受自己辛苦了大半輩子,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局嗎?真的願意眼睜睜看著辛苦建立的家庭,就這麼被一個外人給摧毀嗎?」
  「我…不,我不願意。」中年婦女沉默了良久,這才不甘心的說道,打從她二十歲結婚起,她的人生就一直圍繞著家庭打轉,而為了家庭她已經犧牲太多了,金錢、心力、夢想,甚至是寶貴的青春,直到步入了中年的此刻,她才驚覺,自己的人生已經只剩下家庭這麼一個重心了,失去了家庭,她就像一隻無頭蒼蠅般,不知該何去何從。
  而現在,就連這最後一點支撐著她活下去的動力,眼看著也要被人奪走了。
  不,她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中年婦女咬著牙,心裡已有了決定。
  「我知道了,二十年的壽命是吧?我付就是了,我接受這筆交易!」中年婦女說道。
  「在簽字前我還是得先提醒客人幾句,一旦簽下了契約就代表交易正式成立了,客人會得到您想要的東西,本店也會收取約定好的報酬,雙方不得有任何異議,如果客人沒問題的話,就請在契約上簽名吧。」黑羽璃提醒道,將原本收起的契約書重新遞給了中年婦女,後者則是一言不發地接了過來,並果斷拿起筆在上頭簽了字。
  「我明白,如果這麼做能保住我的家庭的話,那麼我的壽命妳就儘管拿去吧!」中年婦女篤定地說道,寫下了名字的最後一道筆劃。
  「很好,那麼契約正式成立,請好好享受您的新人生吧,期待客人下次光臨!」黑羽璃滿意地微笑道,接著輕輕一揮手,便將那名中年婦女送了出去。
  「今天的客人還真多呢,明明還不到中午,可是剛才的交易量卻已經達到今天一整天的份了。」見中年婦女離開後,別西卜這才從帷幕後走了出來,身為侍者,他不能打擾主人的交易,只有當交易結束、下一組客人還沒上門前的短暫空檔才會現身,例如現在。
  「確實呢,估計是現代人的生活壓力太大,許多人都需要尋求讓自己放鬆的方法吧。」黑羽璃淺笑了聲,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而就我所知,沒有什麼比願望成真更能讓人身心放鬆的了。」
  「小姐說的是,那麼您要不要打算休息一下呢?畢竟我們今天的交易量已經達標了,下午沒必要繼續加班。」別西卜問道,順勢替她遞上一杯新的紅茶。
  「別鬧了,別西卜,你很清楚做我們這一行是沒有所謂的休息時間的。」黑羽璃長吁了一口氣,索性向後一仰,整個人陷進了柔軟的沙發椅中假寐了起來,精緻的五官上罕見的露出了一絲疲態。
  「況且,雖然今天的客人不少,但真正的大客戶卻還沒有上門呢。」
  「小姐指的是…瑪莉嗎?」別西卜小心地問道,黑羽璃沒有答腔,只是閉著眼睛,淡淡點了下頭。
  話說自從得知暗宅將瑪莉列為重點目標後,別西卜就時刻關注著那間教堂的動靜,但可惜盯哨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後,別西卜始終找不到能進入的方法,不僅是因為教堂的四周設有強力的驅魔結界,教堂內更有結界的施法者──高階聖騎士白千凜本人親自坐鎮,讓別西卜想要接近瑪莉更是難上加難。
  坦白講,別西卜並不想再和教廷的人扯上關係,倒不是他懼怕這些驅魔人什麼的,而是別西卜不想給對方任何再啟戰端的機會,教廷與暗宅的和平協議是黑羽璃在犧牲一切後拚死換來的,也是她極力堅守的底線,為此,黑羽璃甚至不惜捨棄自己的自由,以一輩子自囚於暗宅為代價,這才換來了教廷不再追殺他們的保證。
  別西卜不想糟蹋了黑羽璃的這份苦心,也十分珍惜能夠像現在這樣在太陽下正大光明地行走,而不是整天在陰暗的角落中躲藏的日子。
  「只是,假如情況真的已經走到最壞的那一步的話,那麼即便要冒著撕毀協議的風險,我也必須出手。」別西卜咬著牙暗暗想著,他不能夠讓自己的主人受到一絲傷害,不論對方是來自教廷,抑或是暗宅,身為侍者的他都絕不容許這樣的情況發生。
  「在發什麼呆呢,別西卜?」正當別西卜想得出神時,黑羽璃的聲音忽然傳來,別西卜這才回過神來,卻發現黑羽璃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面前,正歪頭仰視著自己,一雙如紅寶石般的眼睛眨呀眨的。
  「呃,不,沒什麼,我只是在思考要和下一位客人索要什麼典當物當作酬勞而已,對了,我們的運氣庫存最近好像不太夠了,那麼就請主人先以二十年分的好運作為交易的底價吧。」別西卜隨口打了個哈哈想蒙混過去,還裝模作樣地拿出了個筆記本翻看著,可他彆腳的演技卻被黑羽璃一眼識破。
  「讓我猜猜,你該不會還想著要用武力解決瑪莉的問題吧?」黑羽璃瞇眼問道,別西卜聞言頓時渾身一顫,這才苦笑坦承:「真不愧是小姐,這樣都被您看出來了。」
  「噢,得了吧,我們都認識快一千年那麼久了,雖然你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優秀,但說謊一直是你最不擅長的啊,這點從你還是一隻大蒼蠅時就一直沒變!」黑羽璃罕見的莞爾一笑,但很快又露出了嚴肅的表情「不過我還是那句老話,我不會用暴力的方式強迫瑪莉進行交易的,因為…」
  「我明白,交易是必須要建立在雙方都同意的前提下,否則契約是無法發揮效力的對吧?」別西卜嘆了口氣,黑羽璃對於交易規則的堅持不下於她維護和平協議的決心,別西卜很清楚他的主人在這一點上是絕對不會退讓半步的,當即便決定服軟「好吧,我不會再提瑪莉的事情了,但還有另外一件事情必須要向小姐稟報。」
  「說。」黑羽璃點點頭,端起冒著熱氣的茶杯輕啜了一口。
  「就是關於賽倫的問題,那傢伙最近愈鬧愈過火了,上禮拜他炸掉一輛公車,結果讓同車的十幾名人類全都一起被炸死,而這一次更嚴重了,他居然直接放火燒了一整條街,雖然還沒有確切的死亡人數,但是保守估計也在一百人以上。」別西卜沉聲說道「先不論這些人當中有多少會是我們的潛在客人,光是如此龐大的靈魂損失,就不是我們能承受得了的,更別提…我擔心教廷會以這件事為藉口,進一步打壓我們的生存空間。」
  「唔,這倒是挺嚴重的。」聽聞了別西卜的話後,黑羽璃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雖說要如何運用交易獲得的能力是客人的自由,但若是因此而損害到了暗宅的利益的話,那就是兩回事了,而賽倫現在的所作所為豈止是損害他們的利益,根本已經是威脅到他們存亡的地步了,嚴重一點的話,好不容易才平息的戰爭說不定會因此而再度爆發。
  「看來是我失算了,我太小看憤怒的能耐了啊。」黑羽璃嘆息道,不同於貪婪的執迷不悟或是嫉妒的盲目爭鋒,憤怒的靈魂有著本質上的不一樣,其他的靈魂著重在滿足慾望,而憤怒所想要的,卻是滿足慾望的過程,也就是將自己的怒火宣洩出來,而宣洩的對象可以是他人,抑或是自己,在把心中的怒意宣洩殆盡之前,這股燎原之火是不會平息的。
  正因為知道憤怒的特殊性,為此黑羽璃才設計了這麼一套殺人息怒的方案給賽倫,除了是要剝奪他所剩不多的籌碼,讓賽倫離交出靈魂更進一步之外,另一方面也是看上了他和瑪莉的關係,如果善良的瑪莉知道了是賽倫正在四處濫殺,而且殺的還是與自己有關的人,那麼她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黑羽璃只需要喝著茶、舒服地坐在宅邸內等候,用不了多久瑪莉就會自己送上門來了,即便那個叫白千凜的驅魔人想阻擋也沒有用。
  只是現在被這麼一搞,自己的計畫全被搗亂了,一想到這黑羽璃就感到有些煩躁,入口的茶也變得沒有味道了。
  「唉,真討厭,本來一切都計畫得好好的,結果居然變成這種情況,所以我才最討厭和憤怒交易了。」黑羽璃放下茶杯不滿地抱怨著,忍不住回想起了過去曾經和憤怒做過的兩筆交易,即使已經過了快一個世紀那麼久了,可黑羽璃卻還清楚記得那兩次交易的情況:一個是渴望從統治者的壓迫下解放同胞的愛國青年,另一個則是從戰壕中幸運存活下來的落魄士兵,這兩人之間毫無關聯,要說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內心同樣充滿了憤怒。
  至於這兩筆交易的結果,前者間接引發了人類史上第一次的大規模衝突,而後者則是在其基礎上發揚光大,將戰火散播到了整個世界,甚至差點讓人類的歷史發展提前走到終點。教科書上則對這兩起事件起了個相當貼切的命名:第一次與第二次世界大戰。
  「我不能否認,那真是我做過有史以來最差勁的買賣了。」黑羽璃對此如是表示,即使已經時隔多日,但每當一想起她是如何處理那些傢伙留下的爛攤子時,黑羽璃仍舊感到一陣頭大。
  「這也不能怪小姐,畢竟這世上有太多事情的發展是我們無法預料的了,這點不論是對人類或我們來說都是一樣的啊。」見黑羽璃心煩意亂,別西卜也只能無奈地安慰道「比起抱怨,我們現在該做的,應該是趁情況還沒有嚴重到無法挽回之前,想辦法阻止賽倫才對。」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會派你去和白千凜交涉了,但我很懷疑她是否真的會協助我們就是了。」黑羽璃苦惱地撓著頭髮,緊蹙的眉頭快要可以夾斷一根鉛筆了。
  「對了,我們的目標怎麼樣了?有什麼動靜嗎?」黑羽璃想了想問道。
  「就我所知沒有,自從知道我們盯上瑪莉後,白千凜就將她保護得很嚴密,甚至已經到了近乎軟禁的地步,就連我派去教堂臥底的探子都沒看過她幾次,八成是被藏到教堂後的暗室裡了吧?」別西卜搖了搖頭,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說道「只是…瑪莉雖然沒有動靜,但白千凜最近的動作倒是挺大的,探子發現她出現在街上的次數變多了,對了,不久前她似乎正在發什麼傳單之類的東西,預防萬一,我讓探子也跟她拿了一份。」
  「把傳單給我看看。」黑羽璃聞言心頭一動,連忙說道,別西卜雖然不明就裡,但仍然將那份傳單遞給了她,同時說道:「我知道小姐擔心什麼,所以已經事先檢查過了,這份傳單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上面的文字也不像使用了暗號加密過的樣子,就只是一份尋常的佈道傳單而已。」
  黑羽璃一邊聽著別西卜的報告,一邊仔細端詳著手裡的紙張,他說的沒錯,這份傳單並沒有被施加神術的痕跡,字裡行間也沒有教廷慣用的加密暗語,就像別西卜說的,這東西怎麼看,就只是一份標註了時間和地點,隨處可見的普通宣傳單而已
  只是,這麼一份普通的文件,居然會需要勞駕到白千凜這樣的高階驅魔人來發放?光從這一點來看,黑羽璃就認為它不普通了。
  「探子有說她是從什麼開始出現在街上的嗎?」黑羽璃問道。
  「我想想…有了,我記得是從瑪莉住進那間教堂的時候開始的,對了,除了在街道上發放外,探子還說有看到白千凜出現在瑪莉先前的住處附近,但具體做了什麼就不知道了…」別西卜回想著,而黑羽璃一聽忽然心神一凜,她已經猜到白千凜在盤算些什麼了。
  「別西卜,我們下午還有幾組客人?」黑羽璃問道,看著宣傳單上寫的時間點。
  「大約還有十組左右,小姐打算…?」
  「全部取消掉,然後把東西準備好,我要出門一趟了。」黑羽璃果斷說道。
  「取消是沒問題,只是恕我冒昧一問,請問小姐這次出門打算要做什麼?」別西卜不解,卻見黑羽璃回過頭,朝他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做什麼?那還用說嗎?」黑羽璃微笑,拿起桌上的燭台就將手中的宣傳單一把燒盡,破碎的紙片頓時如灰蝶般在她四周翩翩起舞。
  「當然是…收回交易的尾款啊!」
  ○○○
  「瑪莉,我下午有事要出門一趟,妳要好好待在教堂裡,別到處亂跑喔。」
  「又來了啊?妳又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了嗎?」
  與此同時在那間教堂內,白千凜正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對著坐在椅子上的瑪莉說道,後者則是一臉無奈地抱怨著,最近這幾天也不知道白千凜在忙些什麼,總是三天兩頭往外跑,而且往往一外出就是一整天,雖說她並沒有找個地牢之類的房間將瑪莉鎖在裡面,也允許瑪莉在教堂裡自由活動,可對於不能離開這裡而言,瑪莉仍舊是感到悶悶不樂,特別是當白千凜也不在,只剩下自己和一整個大廳的寂寞時,這種煩悶感就更加明顯了。
  「很對不起,但這也是我的職責所在,哪裡有人需要我,我就會在哪裡。」面對著瑪莉的不滿,白千凜也只能歉然說道「這是我的責任,總有一天妳也會明白的。」
  「那至少放我出去透透氣吧?我已經被關在這裡好幾天了,再待下去我怕我會瘋掉的!」瑪莉說道。
  「很抱歉,我辦不到,暗宅還沒有放棄對妳的追捕,在確保妳平安無事之前,我不能讓妳隨意離開。」白千凜斷然拒絕了瑪莉的要求,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請妳理解,瑪莉,這不僅僅是關係到妳的生命安全而已,而是無數人的未來,我不能讓妳有任何閃失。」
  「又再說這種話了,拜託,我根本就不是什麼重要的人好嗎?」瑪莉聽了兩眼頓時一翻,白千凜肯定是搞錯了,她不過就只是個尋常可見的學生罷了,別說是決定人類的未來了,瑪莉甚至連自己的未來都決定不了,像這樣的自己怎麼可能會是什麼偉大的人呢?
  「一個人的偉大並不是因為他決定了什麼,瑪莉,而是他的決定能為這個世界留下些什麼。」瑪莉說道,伸出手輕輕放在了瑪莉的頭上「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做正確的事,那麼這個世界肯定會愈來愈好的,我是這麼深信的。」
  「可惜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想。」瑪莉酸溜溜地說著,回想起了有記憶以來遇過的每一個人,瑪莉可不認為他們做過的決定能留下什麼好的影響。
  「這個嘛,至少我們努力過了,不是嗎?」白千凜苦笑了聲,轉身拿起收拾好的行囊「時間不早,我該走了,記住喔,瑪莉,我不在的時候…」
  「不可以離開這間教堂,對對對,我已經聽了幾百遍,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妳快去忙妳拯救人類的大業吧!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從惡魔的手中多搶回幾個靈魂哩!」瑪莉沒好氣地回道,看著白千凜急匆匆的離開了教堂,偌大的廳堂內頓時就只剩下她一人。
  雖說瑪莉剛才一副巴不得白千凜趕快離開的模樣,但當她真的走了,瑪莉立刻就有些後悔了,坦白說,瑪莉的內心對於白千凜還是有些愧疚的,畢竟是自己闖入了她的生活,要不是她當初無意間走進了這間教堂,白千凜也不用像現在這樣為了她而四處奔波了。
  是的,瑪莉其實很清楚白千凜這些天出去可不是去度假的,而是想要修復她和父母之間的關係,每次看著她日出前急忙出門,日落之後才疲憊返回的身影,瑪莉的內心就感到一陣刺痛,自己明明算是強佔了白千凜的住所,可她非但沒有趕自己走,甚至還無悔地替她付出了這麼多,這已經不只是同情心或愛心了,而是真正的愛,是瑪莉連在她的親生父母身上都未曾感受過的愛。
  瑪莉其實一直很想報答白千凜,無奈卻老是弄巧成拙,甚至連一句最簡單的感謝也說不出口,瑪莉雖然已經在腦海裡推演過上百遍的感謝詞了,可當真的需要用到時,她的腦袋卻陷入一片空白的當機中,等瑪莉回過神時,原本的感謝早已變成了指責和謾罵,如猛獸一般毫無節制地從她的嘴邊竄出。
  「唉,我果然什麼都做不好,甚至連說聲謝謝也辦不到。」瑪莉有些自暴自棄地想著,這樣的自己,怎麼可能是拯救人類的存在嘛。
  「還是老老實實地待著吧,什麼也別做就不會出錯了。」正當瑪莉想著時,教堂的大門忽然傳來一陣敲打聲,瑪莉有些疑惑,難道是白千凜忘記帶她的驅魔十字架或聖經了嗎?
  「請問是哪位?」瑪莉小心地靠在門邊問道,雖說這座教堂有著防止惡魔靠近的結界保護,但瑪莉也不笨,並傻到直接拉開大門,而是透過門上的貓眼向外看去。
  「你好,我是附近育幼院的院長,聽說這裡下午會舉辦傳道會,所以想帶孩子們來參觀,請問現在方便嗎?」門外站著的是一名上了年紀的婦女,在她身邊則圍繞著十幾名男、女童,正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傳道會?」瑪莉聞言頓時傻眼了,她壓根就不知道有這回事,估計是白千凜那傢伙搞得吧?可尷尬的是她本人剛好不在,只有自己這麼一個既不是修女也不是工作人員的傢伙在,萬一讓這些不知情的人撞見了,白千凜辛苦建立的教堂名聲估計就要毀於一旦了。
  正當瑪莉想著該如何拒絕這批訪客時,她卻無意間看見了那群孩子的眼神,那是充滿了純粹期待的雙眼,就如同小時候的瑪莉第一次看見櫥窗裡的洋娃娃或是聽聞朋友去了一趟遊樂園的經歷後會露出的眼神,瑪莉捨不得讓這些單純的眼神失望,幾經猶豫後,善良的瑪莉還是選擇打開了門。
  「不好意思,修女大人現在剛好不在,如果各位不趕時間的話,不妨先到裡面來等她。」瑪莉微笑著說道。
  「那就太感謝了,孩子們,一起和這位姊姊說聲謝謝吧。」婦女雙手合十說道,在一陣此起彼落的歡呼和謝謝聲中,這群孩子立刻興奮地湧入了教堂,瑪莉本來還有些擔心,一是怕這些孩子太過開心結果一不注意就把整棟教堂給掀翻了,二則是害怕他們會對自己的身孕投以異樣的眼光,然而她顯然是多慮了,這些孩子一進到教堂內立刻乖巧地坐在了椅子上,除了偶爾和身旁的小夥伴打鬧外,他們並沒有做出任何太超過的舉動,讓瑪莉著實鬆了一口氣。
  但很快的,瑪莉便迎來了第二個危機。
  「這位小姐,雖然可能有點唐突,但今天剛好是我們其中一個孩子的生日,能請您替她唱一首祝福的詩歌嗎?」
  「啥?!」瑪莉這下是徹底傻眼了,她本來以為可以安心等到白千凜回來,但現在面對婦女這樣的要求,瑪莉的內心可以說是在一瞬間有千萬頭草尼馬奔騰而過,她又不是神職人員,怎麼可能會那些祝福之類的儀式啊!不開口則已,一旦開口的話鐵定馬上就會穿幫!
  「呃,這個…」正當瑪莉思考著該用什麼理由搪塞過去時,其中一個孩子忽然跑向了瑪莉,牽著她的手搖晃著說道:「好嘛,姊姊,拜託妳嘛!」
  「是啊,姐姐,拜託嘛,我們也想聽!」其他的孩子聽聞也立刻跟著附和了起來。
  「小孩子真可怕…」看著眼前這些天真無邪的孩童,瑪莉頓時有種難以招架的無力感,剛才只是透過貓眼看倒還好,可當數十對散發著期盼光芒的眼神就在她面前閃閃發光時,瑪莉卻是連拒絕的勇氣也沒有了,無奈之下,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在孩子們的鼓掌和歡呼聲中走向了佈道臺。
  「那個…我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如果有哪邊做不好的…還請多多見諒。」瑪莉有些怯生生地說道,自從不去上學後,她已經好一段時間沒像這樣站在人群面前了,然而瑪莉卻不忍心讓這些孩子們失望,正因為她自己就嘗過好幾次期望落空的失望感,更不能讓這些年幼的孩子們也有一樣的遭遇,因此即便雙腿已經在發抖了,但瑪莉仍舊鼓起勇氣,唱起了當初白千凜曾經唱給她聽過的詩歌。
  說也奇怪,當瑪莉一開口,那不安的感覺頓時從她身上一掃而空,原本鼓譟的孩子們也安靜了下來,他們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聽著,臉上也不自覺地浮現出了陶醉的神情,瑪莉見狀,信心也隨之一振,立刻更加賣力地唱誦了起來。
  一首詩的時間過去了,當瑪莉怯生生地表示唱完了時,孩子們全都陷入了一陣沉默,然後在下一秒紛紛爆出大片的歡呼聲來。
  「太好聽了,姊姊妳唱得太棒了!」那個今天生日的孩子開心地大喊著。
  「就是啊,我本來還一直不相信神的,還認為那些相信的人很蠢,但現在我相信了,神是真的存在的啊!」一個年紀稍大的孩子也激動地說道。
  「太美了,這樣的歌聲簡直不是人間會有的,如果真的有天堂,那麼大概就是如此了吧!」就連老院長也掏出了手帕,老淚縱橫地讚嘆著。
  「呃,不,你們過獎了,我沒有這麼厲害…」第一次接受到這麼多讚美,瑪莉顯得有些無所適從,連忙推辭道。
  「不,妳唱得真的很好。」就在瑪莉快被如海嘯般的聲浪淹沒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忽然從瑪莉身後傳來,瑪莉聞聲連忙向後看去,赫然發現白千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後,正對著她微笑。
  「妳、妳不是出門了嗎?」瑪莉有些錯愕,而更讓她錯愕的是不僅白千凜出現在了這裡,在她的身後還站著兩名中年男女,不是別人,正是瑪莉的父母,兩人的眼眶中都泛著淚光。
  「這是怎麼回事?」待到送走了那群孩子後,瑪莉這才對著白千凜質問道。
  「那個傳道會其實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那些孩子也是我事先找來的,因為我很清楚,以妳的心腸肯定不會拒絕那些孩子們的要求。」白千凜老實不諱言,瑪莉聽完頓時矇了,自己的想法居然完全被這個修女給摸透了。
  「但是,雖然觀眾可以安排,然而感動卻是無法造假的,妳的歌聲確實打動了那些孩子,也包括了妳的父母喔。」白千凜笑笑說道,看向了身後的中年夫婦。
  「瑪莉,是我們錯了啊,我們不該這樣對待妳的,請你原諒我們吧!」那對夫婦哭泣著,原來這段時間內,白千凜除了每天到瑪莉的家中探訪外,也將瑪莉父母信奉的教派調查了一番,結果發現這個教派早已經被金錢和權勢給腐化,變成了和邪教沒兩樣的組織,甚至還私下做著販毒和人口買賣的勾當,白千凜知道後怒不可遏,當即便動用自己的身分解散了這個邪教,還將他們的犯罪紀錄全都公布了出來。
  「一般來說,我們不會干涉善良的宗教,可像這樣利用人們的信仰滿足自己私慾的行為,我們是不會允許的,教廷會讓那些扭曲信仰的人受到應有的懲罰,雖然已經造成的傷害無法彌補,但至少我們能確保不會再有下一個受害者。」白千凜義正嚴詞道,接著又轉頭看向了那對中年夫婦「不過,你們雖然也是受害者,但你們確實也造成了自己女兒的痛苦和傷痛,我想,你們還欠瑪莉一個道歉。」
  「是、是的,修女大人,我們明白。」中年夫婦連忙說道,他們走向瑪莉正想開口,卻不想瑪莉直接甩開他們,逕自走出了教堂。
  「瑪莉!等等!」中年夫婦正想追上去,可卻被白千凜一把攔住,後者語重心長地說道:「如果兩位不介意的話,能讓我單獨先和她說幾句話嗎?」
  中年夫婦對此自然是不敢有任何意見了,點頭如搗蒜的答應了白千凜的要求。
  「瑪莉,能和妳聊聊嗎?」有孕在身的瑪莉並沒有走遠,而是就坐在教堂外的階梯上,雙手抱膝、將臉埋在了大腿之間,當白千凜輕聲叫喚時,她的身體隱約動了幾下,可卻沒有抬起頭來。
  「我明白妳還是無法原諒自己父母的心情,的確,任誰在那樣的情況下生活了這麼多年,都不可能輕而易舉地就遺忘掉,更別提加害者還是自己的家人了。」白千凜柔聲說道,坐到了瑪莉身邊。
  「但仇恨是沒有幫助的,瑪莉,如果我們…」
  「我不恨他們,我恨的…是我自己!」正當白千凜試著開導瑪莉時,瑪莉卻忽然打斷了她的話,抬起頭,滿臉淚痕的哭吼。
  「很奇怪對不對?被他們傷害了那麼久,我也曾經幻想過如果有一天,他們改變了、甚至願意承認自己錯了時,我應該用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他們?知道我當時是怎麼想的嗎?我想報復,我想將他們對我做過的事情十倍奉還,想讓他們意識到究竟對自己的女兒做出了什麼樣殘忍的事情…」瑪莉有些崩潰,抓著頭髮不停說著「但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我、我卻恨不了他們,我只恨我自己啊,如果我不是那麼懦弱,如果我懂得說不,懂得反抗,或許就不會有後面發生的事了,我的父母其實也很痛苦吧?當知道了一切都是騙局後,他們心裡肯定也很痛苦對吧?」
  「是的,他們是很痛苦。」白千凜說道。
  「但我也很痛苦啊!他們可以藉著道歉來獲得原諒,來舒緩內心的痛苦,那麼我的痛苦呢?我又該從哪裡得到原諒?!」瑪莉嘶吼道,臉色閃過一絲猙獰。
  「或許,妳需要的原諒並不是別人給予的,而是妳自己。」白千凜聞言,忍不住輕嘆了聲說道。
  「我自己?」瑪莉不解,白千凜於是和她說起了一個自己還是見習修女在世界各地傳教時,曾經見過的故事。
  「那是在一個還施行著種族政策的國家,統治者是當地兩大部族的其中之一,他們用高壓的手段殘酷地鎮壓著另一族的人民,只因為他們流著不同的血脈、有著不同的膚色、說著不同的語言,雙方就結下了十多年的血仇,而這已經是這個國家自成立以來,不知道第幾次發生的政變了。」白千凜悠悠說道「妳一定認為,像這樣一個國家,肯定會成為衝突四起的戰亂地區吧?但結果卻出人意料,這個國家的政治相當穩定,國內也沒再爆發過大規模的動亂,領導人更是曾經在教宗的見證下,獲得了國際和平獎。」
  「是因為戰爭損失過大,雙方才坐下來和談嗎?」瑪莉問道。
  「不是,甚至帶來和平的還不是那個國家的領導人,而是一個只有八歲的孩子。」白千凜微笑道「那個孩子是被統治部落的族人,他的父母才在戰爭中被敵對部族的民兵殺害了,可那個民兵也在當晚遭到報復,當憤怒的族人將負傷的民兵拖到廣場上準備處決時,是那個孩子站出來救了對方。」
  「不會吧?」瑪莉有些不敢置信,但白千凜的表情卻不像說謊。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歷史性的一刻,那個孩子說:『我等了一個晚上父母都沒有回來,心裡非常難過,這個民兵或許也是某個孩子的父親,或許也有人正等著他回家,我不想讓別人也嚐到這種感覺。』白千凜回憶道。
  「難以想像,換作是我估計沒辦法就這麼原諒他。」瑪莉聽聞有些佩服,不論這個故事是真是假,能夠原諒他人──更何況還是殘忍殺害自己雙親的人,這種氣度就不是普通人會有的了。
  「哦?是這樣嗎?但妳剛才不也做到了嗎?」白千凜眨了眨眼,好奇地看著瑪莉說道「妳不正是因為體會過期盼落空的失望感,才會開門讓那些孩子們進來,才會答應為他們唱讚美詩的要求嗎?」
  「這,我…」瑪莉一聽,頓時有些語塞。
  「妳還不懂嗎?真正的原諒並不是放過他人,而是放下自己的傷痛,那個孩子或許不知道,但他明白這種熬夜等待父母的煎熬感,所以他選擇寬恕了那個可能也正被孩子等待的士兵;妳則是因為體會過失望的感覺,而不想讓那些孩子也失望,這兩者本質上是相同的啊!」白千凜按著瑪莉的肩膀說道。
  「我們之所以會痛苦,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們只知道原諒他人,但卻難以原諒自己,瑪莉,放過自己並不代表姑息發生在妳身上的事,確實那些傷痛將會一直存在,但妳可以選擇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一個懂得判斷是非,懂得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懂得什麼才是真正的為子女好的人!」白千凜道,瑪莉聞言則是陷入了深思,雙手下意識的撫摸著隆起的肚子,她可以感覺到一個新的生命正在裡頭靜靜沉睡著。
  「但,如果妳一直糾結在傷痛裡,那麼妳永遠都無法從陰影中走出,所以了瑪莉,放下那些仇恨吧,妳還有大好的人生,不應該斷送在傷痛中,也不應該一直蝸居在這裡。」白千凜說道,拉著瑪莉站了起來「雖然過程可能會很漫長,也會很艱辛,但別忘了,神一直與妳同在,只要妳相信,妳就能像帶給那些孩子祝福一樣,也給自己即將出世的孩子幸福。」
  「我真的…可以做到嗎?」瑪莉沉思了片刻後,終於鼓起勇氣似的問道。
  「當然可以了,我對妳有信心,妳也該對自己有自信才對!」白千凜笑著說道。
  「好吧,我明白了,我會試試看。」瑪莉點頭道,正巧此時那對中年夫婦也從教堂裡走了出來,三對眼神六目交會,一時間彼此都有些尷尬,但一想起白千凜剛才的鼓勵,瑪莉決定率先打破沉默。
  「爸、媽,我…」
  「什麼都別說了,是媽不好,媽對不起妳。」
  「我也做錯了,從今以後爸爸不會再逼妳了,不,只要妳能快樂就好,妳能快樂比什麼都重要。」
  瑪莉話還沒說完,那對中年婦女忽然一起抱住了她,泣不成聲地說道
  「我們回家吧!」聽著父母親許久未響起的話語,瑪莉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了,並說出了那句一直塵封在心底的話。
  「如此一來,魔鬼便再也無法誘惑妳了。」看著瑪莉一家逐漸遠去的身影,白千凜這才長吁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階梯上,終於啊,費盡了千辛萬苦,一切終於是完美落幕了。
  「落幕?錯了哦,這才只是序幕而已。」然而就在白千凜打算返回教堂之時,一陣森冷的陰風忽然吹起,還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女聲。
  「這、這是?!」白千凜伸手遮擋,當那陣怪風稍歇後,在她的面前卻突兀地多出了兩個人影,一個是身著管家服的老人,另一個則是打扮得如同洋娃娃般的少女。
  「貴安,好久不見了呢,教廷的驅魔者。」黑羽璃微笑道,拉著裙襬優雅的行了個禮。
  「是妳!」白千凜見狀心頭一凜,她下意識地就要取出武器,然而別西卜的速度卻比她更快,先一步擋在了他的主人面前,一把黑色的雨傘隨即出現在了他手中。
  「我是不會讓妳碰小姐一根寒毛的。」別西卜冷冷說道。
  「冷靜點,別西卜,我們不是來和教廷爭鬥的,放下武器吧!」黑羽璃淡淡說道,別西卜聞言這才退到一邊。
  「妳不是不能離開暗宅嗎?口口聲聲說要維持協議,結果想不到妳居然自己打破約定了,這次我可不會放你們就這麼離開的!」白千凜道,一手取下十字架,另一手則翻開了聖經的書頁,儼然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態。
  「我想妳沒看清楚協議的內容,條約上確實規定我不能隨意離開宅邸,但其中是有一條特例的。」黑羽璃說道,絲毫不在意眼前擺出戰鬥姿態的白千凜,而是看向了不遠處的瑪莉一家「那就是在收取交易對象的尾款時,我是被允許暫時來到外界的喔。」
  「如果妳指的是瑪莉,那我勸妳放棄吧,她已經不會再受到妳的利誘了,妳和妳的那些邪惡陰謀已經不可能得逞了!」白千凜沉聲說道,眼睛緊盯著眼前的兩個人形惡魔,一旦他們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她就會立刻發動攻擊。
  「呵呵…」但詭異的是,面對著白千凜咄咄逼人的態勢,黑羽璃既沒憤怒也無驚慌,而是笑了,掩著嘴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白千凜見狀,心裡忍不住泛起了滴咕。
  「不,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們果然沒變啊,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面對未知的力量時,你們的第一反應也是先貼上邪惡、異端之類的標籤,從來沒有試著去理解過!」黑羽璃笑了笑,這才正色說道「只是,教廷的聖騎士啊,妳憑什麼認為我就是邪惡,而妳卻是正義呢?」
  「本質上來說,詛咒也和奇蹟一樣,都只是為了滿足人類欲望的手段罷了,滿足慾望難道有錯嗎?再說了,誰又能斷定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呢?如果妳們堅信自己的神是正確的,那又是誰給了祂正義的權位的呢?」黑羽璃侃侃而談道「白色不一定代表正義,而黑色也不見得都是邪惡,比起妳們沉默的神,或許對於那些痛苦掙扎的人類而言,我們才是他們所渴望的正義喔!」
  「妖言惑眾,別多費口舌了,妳的話術對我是沒用的!」但白千凜卻絲毫不受黑羽璃的話語影響,依然堅定的擋在了兩人面前。
  「也罷,反正我也不是來和妳辯論的,對了,別西卜,時間也差不多了吧?」黑羽璃問道,轉頭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別西卜,後者從腰上取出一只懷錶,看了看後點頭回答:「是的,小姐,和您預言的時間分毫不差。」
  「很好,那麼也該上工了。」黑羽璃正想離開,白千凜卻先一步攔在了她面前。
  「等等!把話說清楚,什麼時間到了?妳不是不能對非交易對象出手嗎?」白千凜急急問道,看著黑羽璃如此游刃有餘的模樣,她的內心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好像有什麼被她遺忘了。
  「說的沒錯,我是不能對非交易對象出手,但是…我只說我是來完成交易的,可沒說對象是誰啊。」黑羽璃淺淺一笑。
  「!」白千凜還沒會意過來,忽然間,一輛黑色汽車高速從他們面前駛過,雖然因為速度太快的關係,白千凜並沒有看清楚駕駛的樣貌,但是一看到他掛在胸前的黑色十字架,白千凜一瞬間全都回想起來了,也明白黑羽璃為何如此有自信的原因了,她必須要阻止!
  「瑪莉!危險,快閃開!」然而白千凜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她的警告聲才剛出口,那輛汽車已經駛到了瑪莉一家的旁邊,下一刻駕駛忽然掏出手槍,伸出窗外就是瞄準了瑪莉的父母扣下扳機,幾聲槍響,那對夫妻立刻發出慘叫聲倒下,而黑色汽車的駕駛也因為車速過快的關係,輪胎打滑後直接翻覆在了馬路邊。
  「瑪莉!」白千凜見狀,顧不得黑羽璃了,連忙就朝他們跑去,可當白千凜靠近時,眼前的一幕卻讓她當場愣住了。
  「瑪莉!瑪莉妳醒醒啊!」那對中年夫婦毫髮無傷,而瑪莉的胸前和腹部卻是被血染紅了一片,她在自己的父母中槍前,先一步用肉身擋在了槍口下!
  「怎麼會這樣?救護車,快叫救護車!」白千凜正著急著,忽然間一陣腳步聲傳來,赫然是渾身是血的賽倫,他雖然因為運氣不好,第一次開車就出車禍,但依然持著手槍一拐一拐地從殘骸裡爬了出來,賽倫雙眼通紅的瞪著那對中年夫婦,他已經聽不見他們的哭喊了,也聽不見白千凜要他住手的警告,在賽倫眼中,他只看得到一樣東西:那就是曾經傷害過他深愛之人,而且還是傷得最深的人,瑪莉的父母!
  「!」正當賽倫瞄準了那對中年夫婦就要扣下扳機時,黑羽璃忽然如鬼魅般出現在了他身後,賽倫才剛轉身,黑羽璃就已經伸出了手,一把按在了賽倫的頭上。
  「這是我最後一次和憤怒做交易了,之前的買賣就此一筆勾銷吧!」黑羽璃冷冷說道,隨著她的眼中閃過一陣紅光,賽倫立刻渾身顫抖了起來,無數的光點從他們兩人身上浮現,接著互相竄入了對方的身體裡,那是被用來交易的典當物重新回到原主人身上的象徵。
  直到所有的光點都消失後,黑羽璃這才鬆開了手,而賽倫也整個人癱倒在了地上,他過了片刻後才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又能聽見聲音了,但傳入賽倫耳中的第一道聲音,卻是一對父母痛失愛女的哭吼聲。
  「我、我這是…」賽倫茫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倒在血泊中的瑪莉、滿手的鮮血,以及掉在腳邊的手槍,那一刻賽倫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幹了什麼,深深的負罪和愧疚感瞬間籠罩了賽倫全身,他衝到了瑪莉身旁崩潰似的哭吼著,然而再多的懊悔卻已經來不及了。
  「這個出血量,不妙啊!」白千凜也是焦急萬分,她脫下自己的外衣壓在了瑪莉的傷口上,但鮮血依然止不住的溢出,而瑪莉的呼吸也愈來愈微弱了,這樣下去的話,瑪莉撐不了多久就會死的!
  「別放棄,瑪莉很堅強,她一定能撐過去的,該死,止血布不夠了,把你的外套脫下來,用它蓋住傷口!」白千凜鼓勵著說道,賽倫聞言也連忙照做,但即使眾人已經拚上了命,他們卻仍然感覺得出來,死神正一步步逼近著,他們就快失去瑪莉了。
  「不,不對,還有一個方法能救她!」就在那對中年夫婦哭得死去活來、白千凜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時,賽倫的腦海裡卻忽然浮現了一個想法,沒錯,現在只剩那個地方能滿足他的心願了。
  「瑪莉,妳一定要撐過去,妳…你要幹什麼?!」白千凜正設法挽救瑪莉的性命時,賽倫卻忽然衝了上前,一把就將瑪莉給抱走。
  「我在救她的命!」賽倫嘶吼道,不顧白千凜的攔阻,逕自就朝著不遠處的黑羽璃飛奔而去。
  「有什麼事嗎?我應該說過我們的交易到此為止了吧?」黑羽璃看著朝自己跑來的賽倫,臉色冷淡的說道。
  「救救她!請妳救救她吧,我知道妳有能力,拜託了,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賽倫哀號道,看著懷裡奄奄一息的瑪莉。
  「你說任何代價是嗎?那麼就是兩回事了,你還記得我的規矩吧?」黑羽璃聞言,臉上也立刻露出了商人的表情。
  「記得!妳要我支付交易的籌碼對吧?我願意用我的靈魂來交換,只求妳救瑪莉一命!」賽倫吼道。
  「住手!」白千凜見狀,再也坐不住了,當即便打算上前阻止,但別西卜卻又一次擋在了他面前,而且這次他手上拿的不再是雨傘了,而是一柄鋒利的拐杖刀。
  「交易正在進行中,請不相干的人別來打擾好嗎?」別西卜說道,劍尖遙指著白千凜「否則,我就只好當作是妳違背了協議,而不得不向妳刀劍相向了。」
  「你…」白千凜簡直要被氣瘋了,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別西卜這頭老蒼蠅給耍了,可氣人的是她卻無法阻止,當賽倫主動提出要和黑羽璃進行交易的當下,她就已經無法干涉了。
  「這樣就行了吧?」而就在白千凜和別西卜對峙時,賽倫也在契約書上簽下了名字,黑羽璃也不囉嗦,她收起了契約後便走向瑪莉,這個少女此刻已經虛弱得只剩一口氣了,就見黑羽璃伸手探向了瑪莉的傷口處,從她的指尖忽然竄出了數條細不可見的絲線,這些絲線一接觸到瑪莉的傷口,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縫補了起來,不消片刻的時間,瑪莉胸前的傷口便被黑羽璃給治好了,她的呼吸也逐漸平穩了下來。
  「完成了,我按照你的心願救回了瑪莉,那麼根據契約,你的靈魂就歸我了。」黑羽璃收回了手,指尖的絲線也隨之消失。
  「我明白,但是在那之前,那讓我和她說句話嗎?」賽倫問道,黑羽璃聞言微微頷首,賽倫這才輕輕將瑪莉搖醒,後者一看見他,立刻脫口說道:「賽、賽倫?」
  「妳記得我?」賽倫吃驚,但瑪莉卻是對他微微一笑,伸手摸著他纏滿了繃帶的臉龐:「雖然你現在變成了這樣,但我不會記錯的,那時候在學校裡,當我被那群混混糾纏的時候,我看到你就在暗處,也知道你想幫我,我一直很想和你道謝。」
  「對、對不起!要不是那時候我太過軟弱,妳也不會遭遇到這些事了!都是我的錯!」賽倫痛心道。
  「不,這不怪你,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也知道你為了我做出了多大的犧牲,我只想說,我很感謝你,對於你所做的一切。」瑪莉虛弱一笑,接著忽然轉頭看向了黑羽璃「黑羽璃,對吧?我想和妳做個交易。」
  「願聞其詳。」黑羽璃點頭。
  「我知道妳是故意沒把我肚子上的槍傷治好的,也知道我的孩子估計可能不保了,所以…我想請妳救我的孩子一命。」瑪莉平靜的說道。
  「那麼客人,您有什麼是能拿出來交換的呢?」黑羽璃問道。
  「我,我用我的靈魂,換我孩子的出世!」瑪莉堅定的說道,此話一出,不僅是賽倫和白千凜大驚,就連黑羽璃的臉上也出現了不同於以往的表情。
  「您確定要這麼做?一旦典當了靈魂,就意味著您將永遠屬於暗宅,您將再也見不到好不容易和好的父母,也將失去大好的未來,為了一個本不該被生下的孩子,這麼做真的好嗎?」黑羽璃不解,但瑪莉的表情相當堅決,黑羽璃無奈,只得取出契約書。
  「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對是錯,但我知道,這個孩子的出生並非錯誤,我們每個人活在這世上都要背負著某些責任,而這…或許就是我的責任。」瑪莉喃喃自語道,扭頭看向了外頭的白千凜,後者正用複雜的表情回望著她。
  「就像妳說的一樣,修女大人,一個人的偉大不在於他做了什麼,而是他能為這個世界留下什麼,我太渺小也太平凡了,不能為這世上留下什麼好的影響,但至少…我可以留給我的孩子,一個新的世界。」瑪莉微笑著簽完了契約,手中的筆也跟著掉在了地上。
  「那麼,契約正式成立。」
  「能再答應我最後一個要求嗎?」
  「但說無妨,就當作是本店對您的情操做出的敬意吧。」黑羽璃收起契約,點了點頭。
  「諾亞,這是那孩子的名字,並幫我轉告他,請他原諒我這個不負責任的母親,並讓他在未來也能夠懂得原諒他人、原諒自己,這樣…就夠了。」瑪莉語畢,隨即平靜地閉上了雙眼。
  「還有其他要求嗎?」黑羽璃問道,瑪莉搖了搖頭,賽倫也平靜地站在一旁,顯然已經做好了準備。
  「那麼…」黑羽璃見狀,眼中隨即閃過一陣紅光,這陣光芒太過刺眼,以至於白千凜等人都不得不伸手遮擋,待到光芒稍減後,他們這才發現,賽倫已經消失了,別西卜和黑羽璃也不見了蹤影,唯獨只剩瑪莉一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瑪莉?瑪莉!」中年夫婦見狀,連忙衝了上前,可令他們絕望的是,瑪莉早已經沒有了呼吸,面對失而復得的女兒又一次離開了他們,這對夫妻再也承受不住,崩潰的大哭了起來。
  可就在這陣嚎啕聲中,似乎還隱約夾雜了其他聲音。
  「等等,你們仔細聽!」白千凜連忙說道,中年夫婦不解,但當他們冷靜下來時,他們也聽見了,從白千凜被槍打中的肚子裡,似乎正傳來一陣微弱的啼哭聲,瑪莉的孩子活下來了,這個生命從子彈下逃過一劫了!
  「快!快把她送到醫院,這是你們的女兒拚了命才保住的生命,一定要讓他平安無事!」白千凜大喊,中年夫婦連忙合力將瑪莉的屍體抬了起來,朝著姍姍來遲的救護車跑去。
  但白千凜卻沒有跟著過去,她只是癱坐在地上,眼神望向了某個角落,在那裡,一道華麗的玻璃大門正緩緩闔上,而黑羽璃則站在門後,她一手抱著隻獨角獸娃娃,另一手則托著一團散發柔和白光的光球,門關上前的一剎那,兩人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們,教廷與暗宅,天使與魔鬼,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

創作回應

顎大嬸
期待別。黑,白3人有聯手的一天!!大家都是好人!!!
2021-05-18 08:59:07
白煌羽
喔喔
2021-05-18 20:42:27
初晨
好喜歡這篇故事!
2021-05-24 18:56:53
Luis
謝謝
2021-05-24 19: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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