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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親愛的泠音(暫)》 第一章-入學測驗

夜神黓 | 2021-05-14 23:06:16 | 巴幣 0 | 人氣 31


第一章 入學測驗

 蓄勢待發
【午後/在泠音的注視下】

  屏氣凝神,感受魔力在體內流動。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這是我讓自己進入狀態的習慣,透過這個舉動告訴身體:接下來要全力以赴。

  清透陽光覆照的午後,原本徐徐吹拂著的微風戛然而止,樹葉的摩娑聲和細碎嚶嚀的鳥鳴也隨即消失,彷彿連自然萬物都屏息等待。

  右手揮下,魔力迸發,在全身經絡內狂亂奔騰。壓抑住魔力帶來的灼燒感,一邊在想像內彙整,如同梳理雜亂的髮絲般,將不規則流竄的魔力撫平、整流回它本該流通的經絡。

  緩緩抬起右手的同時,在腦中想像著,抽象的魔力接觸到電荷後染上現實色彩,化為凝聚的電光,精鍊的高壓閃電將精準地擊穿標靶。

  初速設定為光速的四成,瞄準正前方二十公尺處,離地面一百四十公分高,無水平修正,全力施放。

  隨著思路逐漸清晰,腦內影像越加明確,也能感受到渾身上下的魔力在快速往胸口聚集,魔力爭先恐後地擠過了不算寬敞的「門」後,凝鍊成了更加灼熱、濃稠的某種東西,鼓足氣勢往抬起的手臂奔流,匯聚在指尖上。

  「電光!」

  要控制住已然成熟的魔力是相當累人的一件事,確認一切就緒後,我便彈響了手指、並喊出簡化到只剩魔法名的釋放式。點綴在墨色絲綢手套上的湛藍玻璃顆粒快速摩擦產生電荷,滲出的魔力隨即被定型為雷元素魔法,伴隨著劈啪聲迸裂而出。

  靛藍色的一束閃光,筆直向前,貫穿靶材正中心。

  但卯足氣勢的強力魔法仍不打算停下,將後方的老樹也燒出一個大洞後擊中圍牆上的鐵網,頓時,電光四處飛散。過了數秒後光芒才逐漸消退,現場留下的只剩瀰漫著的燒焦味……,與臉色略顯尷尬的我。

  「好厲害!」身側不遠處傳來慢了幾拍的驚呼與拍手聲,時間才終於恢復流動。

  坐在女僕準備好的野餐墊上,泠音開心的笑著。一邊把零嘴和冰茶挪開騰出空間,一邊招手要我到她旁邊坐下。

  泠音天真無邪的笑容令我莞爾,就算只是這樣普通的魔法練習,她也總是會興致勃勃的在一旁看著。只要有泠音的陪伴,就連只能寫著語文素養作業的下午,都不再枯燥乏味。

  「熾茗最棒了呢!」一在泠音身邊坐下,她便馬上蹭了上來輕撫著我的頭髮。

  「最近幾次練習都越來越進步了呢!不管是威力呀還是帥氣的感覺!熾茗在正式考試的時候,一定會讓大家都嚇一跳的吧?搞不好還會有粉絲呢!」泠音雀躍地說著,要是沒有特別克制,她大概會拉著我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女僕炫耀,說著自己有個令人自豪的未婚夫之類的,這種女僕早已聽過不下數百次的話吧。

  「才不會咧,而且,看著我的只要有泠音就夠了。」

  泠音抱上我的手臂、露出了幸福的笑容,雪白頭髮隨風飄逸,把我的鼻子搔得癢癢的。平時泠音會自己將被風勾起的髮絲撥到耳後,但我貪圖多一些這樣被抱著的時光,便用空出的手靦腆地幫她順平頭髮。

  泠音像隻溫順的小貓,只差沒發出滿意的呼嚕聲。一想到這樣可愛的模樣只有自己能看見,不禁偷偷往她的額頭輕吻,詫異的「嗚喵」更讓人想捉弄一番,但剛耗費大量魔力的力竭感讓我沒有餘裕這麼做,就只是摸著泠音的臉頰,感受她安穩平靜的呼吸而已。

  我是熾茗。出生於萊柏多爾萊特男爵家,雖是貴族階級的一環,卻也只是其中最低下的位階,待遇與平民無異,並沒有少受到其他貴族的冷眼相待。

  依偎在我身上的女孩是泠音·薩法伊爾,有著伯爵家族的高貴身分。因為兩家的密切往來,我們的幼年時期大多都是一起度過,是互相瞭解的最佳玩伴。

  在泠音的七歲生日宴上,家長為我們兩人訂下了婚約。當時不明白婚姻與愛情為何物的我們,就只是純真的當作是能一直玩在一塊的意思,繼續維持著普通青梅竹馬的關係。直到邁入學齡與青春期後,才開始意識到雙方的諸多不同,以及彼此那仍不明確的心意。

  自己究竟是怎麼看待泠音的呢?又希望和她變成怎麼樣的關係呢?曾經這樣的疑惑與煩悶一天天在內心擴大著。見面時不再像以往能毫無顧慮的相處,過多的在意化為尷尬的隔閡感,加上萊柏多爾萊特家族被剝奪伯爵頭銜後,雙方家族往來也越來越少,使我們逐漸疏遠。

  直到兩年前,因為一次契機我們才終於互相確認心意、釐清誤會,回到能自在相處……,不對,是變成了幸福相愛的情侶。
  
  「泠音。」我摸著泠音的頭,輕聲呼喚。

  「嗯?」泠音微微抬頭看著我,用臉頰輕蹭了兩下。

  「我的部分差不多了,倒是泠音不去練習一下嗎?」

  「唔……早上練過了!」泠音把頭埋進我的胸口磨蹭著,用肢體語言宣誓道:「我是絕對不會離開我的熾茗的!」我一邊苦笑一邊揉了揉泠音嬌嫩的臉頰,聽她發出「啊嗚」的可愛抗議聲。

  不過,泠音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就算這幾天不再練習,也足以應付三天後的魔法演練考試。

  魔法演練考試是進入就讀王立第一魔法大學的其中一個測驗項目,入學考除了檢測學生有沒有具備基礎知識與能力外,也是為了分班與分組而設立。

  第一天只是普通的學科紙筆測驗,基本上能從初等部學到的科目,如語文素養、社會學、邏輯數學、魔法理論、國際情勢等項目,都涵蓋在考科內。

  第二天則是專屬於貴族學校才會出現的貴族素養評分,是從附設貴族教育學校(初等部)直升的學生們才會經歷的考科,學生能夠根據自己的專長或家世階級選擇不同的考核項目,只要能讓考官認可是一名出色的貴族子弟就可以了。這是測試中最輕鬆也最現實的一項,雖然大部分學生都可以通過,但在過程中,家世背景也會被考官及同學們放大檢視。

  第三天,也就是一開始提到的魔法演練。學生們會先被帶去特殊魔道具前,測量魔法適性以及魔法資質,隨後,只要魔法資質足以使用初級魔法的人都得參與測試。在魔法演練中,學生可使用任何元素類別的初級魔法,發揮自己所長,盡力破壞遠處的定點標靶。

  過程會有多位考官在一旁考核,依據魔法的發動速度、精準度、威力等,對學生的魔法能力給出適當的評分。當天考試時也會同時舉辦一場初級魔法師檢定,非從初等部畢業,或不具魔法師資格的人,也能在這場初級檢定中考取資格,並登錄成測驗成績。

  此次考試與魔力測量結果,除了會作為學生檔案的一部分留存在校內,也會被上交至魔法師協會建檔,是大多魔法師第一筆被記錄下的詳細能力數據。

  考試的結果與學生的志願會決定接下來的分班,魔法大學將學生粗略分為普通班、魔法理論班與魔法師訓練班三種。儘管學生共同享有一樣的資源,能依據個人興趣修習各種領域的多元課程,但每個班別都有他們自己的畢業門檻以及主修領域。

  普通班的主修科目就是與魔法無關的各類學科,雖說名字叫做魔法大學,但學校裡也聚集了國內外各領域的頂尖學者,教育師資豐富,普通學科科別不勝枚舉。從涵蓋經濟學、社會學、歷史、語文學等的文科,到數學、自然科學、天文學、生物學的理科,應有盡有。而且研究不侷限在人類社會,也有相當多課程是在探討不同種族間的文化差異並深入了解的。

  魔法理論班則正如其名,是研究理論,而非親自使用魔法練習。雖然天生能使用魔法到足以作為一項技能的人只是少數,但魔法理論早已被系統化的建構,只要有心都能學習、鑽研。雖然學生大多都對施展華麗的魔法有所憧憬,有的人是自身的魔法資質不足,只能以這樣的方式接近夢想,也有人是志在研究與開發,才選擇進入這個班別。

  課程上,是修習各類元素魔法的深入理論課程,一定程度上利用自然科學等領域的知識,研究魔法的構築與混合應用,以及實用派的魔法陣、魔道具製作技術等。是立志成為魔道具工匠、技師等行業的人的第一志願。

  最後是魔法師訓練班,與前兩種班別不同的是,訓練班須有全元素魔法初級資格,或是在和校方申請後,修習初級元素魔法課程一年,並在這段期間內通過檢定才能進入。

  在訓練班內,學生須選修各種元素魔法課程,內含魔法理論的學習,但沒有像魔法理論班那樣深入探討。戶外演練、模擬戰等實際練習更佔了大半的學習時間。

  常規畢業要求則是要取得任二種以上的魔法中級資格或是一種上級資格。而中級也是最多魔法師停留的階級,能應付生活中大部分的需求;也有少數頂尖的畢業生會選擇繼續拜師,為了成為上級魔法師或達到更高的境界而努力。

  我與泠音都以魔法師訓練班為第一志願,除了自認有一定的魔法資質外,也各自抱持著不同的理想,為了讓自己更貼近目標,我決定繼續在魔法師的道路上前進,而泠音那邊,似乎也是有什麼想成為魔法師後去完成的事。雖然沒明確告訴對方自己的未來志向,我們仍一直互相扶持、激勵著彼此。

  太陽逐漸西斜,風的溫度變得涼爽宜人。看著泠音無憂無慮的臉龐,我也逐漸放鬆下來,方才訓練後的疲累感與煩心事都被拋到天邊,此刻眼中只有泠音。我們在草地上享受著在旁人眼中過於奢侈的悠閒下午。

  「時間也不早了,我陪你回去吧?」這樣說完,泠音仍依依不捨地在我腿上耍賴著。夕陽逐漸變得昏暗,外頭的街燈依序亮起,意識到時間流逝的泠音,這才努力回到原本正坐的坐姿。

  「今天會有人來接我,熾茗就趕快回去休息吧。」泠音向我張開雙手,撒嬌地要我將她抱起。起身後拍了拍裙擺,最後再一次臨行前的擁吻,才心滿意足的分開,一邊回頭一邊往大門的鐵欄前走去。

  「熾茗,明天有語文測驗喔,記得讀書!」關上鐵欄前,泠音又探頭往我這看了一次,調皮地揮了揮手後才離去,還留下一句壞心眼的話直戳我的痛處。

  不過我心裡也知道,這是泠音體貼、關心我的方式。經過長年相處,清楚了解我對哪些事物會感到頭疼,或許也從今天的種種行為裡,發現我多少還是有在苦惱著吧,才用這樣可愛的方式來幫我放鬆心情,加油打氣。

  我也轉頭進入宅邸準備用餐,庭院這才回到了平常的寂靜。


 間話

  「如何?」

  身穿華麗服飾,有著標緻五官的金髮青年,卻露出與其氣質並不相襯的神情,面色凝重地開口。

  一盞盞吊掛於天花板的奢華吊燈,本該一齊散發著璀璨光芒,為富麗堂皇的房間更添一分豪奢感,如今卻全都黯淡無光,無力地垂下淚珠般的水晶裝飾,室內了無生氣。

  平時由公子獨自使用、顯得過於寬敞的空間,被一大群全副武裝的黑衣衛兵擠得水洩不通,中央的書桌旁佇立著剛才提出疑問的貴族男性,與一位配戴單邊眼鏡的中年男子。

  「原本是在這裡嗎?」中年男子問道,一邊看向桌邊看似本該垂掛著什麼的吊架。

  青年無聲地點頭。

  「你們幾個,出去。會妨礙到我作業。」看來男子在這群黑衣人中,算是地位較高的人。站在門邊的人便聽令離開房間,在書桌至房門間清出一條道路。

  男子稍稍後退一步,對青年點頭示意後,舉起了右手持著的手杖。

  他將手杖指向吊架,尖端與其輕碰,便閉上了眼。仔細一瞧,能看見男子的嘴型在小幅地快速動著,似乎是在喃喃自語些什麼。

  隨後,手杖上鐫刻著的符文圖騰以他手持之處為中心,靜謐地發出青魔色光芒,一路向手杖尾端延伸、流動。

  「追溯本源。」待青魔色的魔力流接觸至吊架的剎那,男子抬頭睜開雙眼,鏗鏘有力地喊出釋放式,同時抬起手杖,如蜻蜓點水般,再次輕碰吊架尖端。

  「叮鈴——」彷彿能聽見如此清脆順耳的聲音,以碰觸點為中心,盪起一圈漣漪向房間角落擴散。然後,魔力波所及之處,景色產生了些許變化。

  「這是……?」對魔法涉獵並不深的青年疑惑地看著眼前殘留下來的一絲絲魔力線條。

  一條條糾纏在一起,虛幻飄渺的絲線在空氣中被魔力波織出,看上去由漆黑編成的形體,晃動間不時會閃著些微藍光紫光。起點看似是在吊架一端,絲線一圈圈交織、纏繞成蟲繭般的樣貌,繭的一側崩裂散開,無數細線從中脫離,斷斷續續地往房門外溜去。

  有的絲線片段在半空中飄盪,有的則是散落在地、靜靜地躺著。不過大家心中都清楚明白,那些絲線並不具有形體,只是透過方才男子使出的魔法,所具現出的殘留魔力樣貌。

  「很難向你解釋,要說的話,是魔力的殘骸。」

  「看到它的顏色了嗎,我不確定在你眼中是如何,但每個人的認知差異應該不會大到哪去。」男子指了指繭上的絲線。

  青年的視線順著落在其上後,微微頷首。

  「這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靈魂之色』,跟血緣、天賦等有關,因人而異。知道魔力也有適性問題的吧,理由就是這個,是天生的,努力也改變不了。」男子耐心講解著,最後卻仍忍不住嘆了口氣,表現出些許的厭煩。看見青年蹙起眉頭,有些不悅的樣子後,才趕緊揮了揮手要他別在意。

  「反正,就算類似,世上也找不到顏色完全相同的人。這就是靈魂的頻譜,是獨一無二的。可以利用這個特性來找人,也能……推敲出他的一些特徵。」男子最後改變語氣,輕聲說著。

  「這麼濃烈的黑算是很罕見,至少我沒怎麼見過,不對……,好像在哪……。啊、不管了。總之,你看這個,紫靛色。這通常反應在雷元素適性上。」

  「有點頭緒了嗎?有沒有需要我們特別『關注』的目標?」男子試探性的問著,臉上帶著一絲賊笑。

  「……不。辛苦了,這是說好的酬勞。」青年拿起桌旁的皮箱放至桌上,供男子確認。男子眼睛為之一亮,確認完內容物後也露出滿足的商人笑容。

  「東西,我們『鴞』確實收下了。那麼,期待下次的合作,少爺。」

  男子瀟灑地揮手,帶隊離去,明明是十數個人同時行動,卻一片悄然無聲,令人有種他們的存在在逐漸淡去的錯覺。

  房內只留下低頭在思考著什麼的貴族青年,以及一聲幾不可聞的咂嘴。


 測驗
【三日後/早晨的市街】

  從上次跟泠音見面後又過了整整兩天,我們都被繁複的測驗弄得焦頭爛額。這期間內只有從考場外遠遠看過泠音低垂著肩膀,疲憊地拖著腳步離去的背影。儘管當時想衝上前關心她的狀況,但有負責接送的傭人隨侍在側,實在讓我難以接近,只能在心中默默地鼓勵著她。

  其實這並不是需要傾盡心力去努力的大考,為了吸引各方人才來學校學習,入學測驗通過門檻不高,跟之前提過的一樣,只要具備基礎知識與能力就能應付。不過成績還是會被校方記錄下來,據說某些課程的修習條件也會參考這項測驗的資料。

  而且......也想讓所有人都能對「我們」刮目相看,不再只是用家世背景來評價我們的價值。所以還是希望能拿出亮眼一點的成績呢。

  「熾茗!」後方傳來小小的踏步聲,柔軟的觸感隨即覆蓋到背上,白皙的纖細雙臂環繞住我的腰。不用特地多做猜想,便能得知是泠音從後面撲了上來。平常的泠音是不太會在大街上做這麼引人注目的行為的,都是牽著手或抱著手臂居多,大概兩天不見也讓她有點寂寞了吧?

  「泠音也變撒嬌鬼了嗎?」輕輕撥開她的雙手後,我轉過身撫著泠音的頭髮,懷中的她只顧著用臉頰磨蹭我的胸口,周圍飄著熟悉的梔子花香。

  持續了好一陣子後,她才心滿意足的站回自己最習慣的位置,在稍微斜後側的地方牽起我的手,一邊小力地推了一下,讓我趕快往前走。看來剛剛的舉動對她來說也是大膽了些,雖然低著頭,仍能瞥見臉上泛著的紅暈。

  時間還早,我們一邊緩緩地往學校前進,一邊輕鬆的進行日常談話,聊著身邊發生的瑣事,或是對前兩天考試的想法。

  「文科考太難了啦……,沒看過的東西就完全不知道要怎麼辦了,雖然有讀過的部分都有好好寫完……。」一提起紙筆測驗的事,泠音的話就多了起來,可愛地鬧著彆扭、小聲地對我抱怨考試內容。

  超出範圍啊……,好像是有聽說過這麼一回事,為了讓測驗有一定的鑑別度,似乎會讓三成左右的考試內容脫離初等部的教學,考驗學生的自我學習能力以及某種程度上的閱讀理解。雖然我對這方面沒什麼感覺,但對這方面的課外知識涉獵比較少的泠音來說,應該很困難吧?

  「沒事的,這個影響不大啦,反正其他人也不會寫。而且泠音的話,一定可以在擅長的科目拿回更多分數的。」

  「可是,可是……」稍微試著安慰一下後,儘管泠音停下了抱怨,仍然是鼓著嘴不服氣的模樣。

  要不是還在大街上,真的很想抱過來亂摸一頓,這是哪來的可愛生物。

  妥善整治過的街道十分乾淨、整潔且寬敞,周遭清一色是磚瓦房屋與平坦的石磚地,道路中央用人工植樹以綠意劃下分隔,除了美化街景外,也是為了有效減少馬車等特殊交通工具可能造成的交通亂象。

  以些微的垂直落差,徒步行走道與馬車專用道被區隔開來,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也成了王都的特色。從中心線往外,依序是路樹、車道、人行道、店家。在這稱不上小巧的都市,大部分的主要道路都依此四分,因此,儘管處在最人聲鼎沸的繁華地帶,交通仍是井然有序。

  人行道上,固定間隔地豎立著一盞盞魔力燈,每到下午五時就會有專人供應魔力,將其點亮。身穿長袍的魔法師站在路中間,當他瀟灑地揮動手臂,整條街上的燈便會依序亮起。在燈光的加持下,颯爽的身姿十分帥氣,是許多小孩對魔法最初的憧憬來源之一。而這樣完善的照明系統似乎在其他國家也是相當罕見,是號稱魔法大國的蒂歐尼卡才會出現的特殊情景。

  這一帶大多都是住商混合的城市樣貌,街道邊三四層樓的建築,一樓多半都是作為店面使用,種類繁多,從安靜的書店、麵包店、服飾店、小工坊,到熱鬧的餐館,甚至是冒險者酒吧都有。

  處在繁榮的王都,且鄰近享譽世界的一流魔法大學,這樣的地理條件使這帶變得相當繁華,商人瞄準學生客群以及時常從世界各地到訪的研究者們,以學校為中心在四周拓展出一條條的商店街和旅館街。

  並肩走著,泠音有時會探頭四處張望,好奇地往周遭的店家看去。一會兒是緊盯路邊的透明展示窗,打量著裡面的華麗禮服,一會兒是對偶然看見的魔道具專賣店眼神發亮。

  雖然附設學校離魔法大學的距離其實不遠,但我和泠音的上學路徑仍產生不小的變動,走在略顯陌生的街道上難免會有些興奮和緊張。

  仔細一瞧,便會發現路上也走著很多年紀與我們相仿的人,都朝著一樣的方向,大概同是今年即將入學的預備生吧。在這些人裡頭,或許有人會成為我們的朋友,也或者是成為能互相激勵的競爭對手也說不定。

  一邊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一邊感受著從泠音小小手掌傳來的溫熱觸感,沒多久我們便抵達學校大門前,比預定還要早了二十來分鐘。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默契,一方面是能有餘裕,不用慌慌張張地趕路;另一方面則是……想讓這樣獨處的時間再多一些,能一同迎著早晨的微風前行,搭著輕踏聲聽泠音笑著。

  擔心泠音會因走在不習慣的路上而感到疲累,回過頭想確認,卻發現泠音歪頭盯著我瞧。四目相對一會兒,泠音便輕聲催促我動起停下的腳步。

  「既然都到了,就先去測驗場地看看嗎?或是……我們也可以逛一下。」泠音輕拉我的衣襬。

  擔心似乎是多餘的,泠音看起來十分雀躍期待。受到她的好心情感染,我也踩著輕快的步伐,牽起泠音的手,隨著學生群魚貫地踏進校門。

  從門外便能清楚看見,由校門與一棟長方形紅磚建物圍起的小廣場,廣場中心的花圃內矗立著一尊石雕。

  嗯……,從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就有點好奇了,這個大概是初代校長之類的人物吧?溫和的微笑與充滿智慧的深邃雙眸,一手持看似手杖的高級魔杖,另一手捧著辭典般厚重的書本,既具威嚴又讓人感到親切,是給人如此印象的老先生。

  走過紅磚建成的老舊穿堂後,視野一下變得開闊起來。

  眼前是條筆直的石磚道,兩側零星有著幾棟白色及天藍色交雜的建築,兩旁被高矮不一的樹環繞著,不同館舍間也有小徑通往校內更深處。望向直線道遠方,視線盡頭是個巨大的圓頂建築,看上去有幾分莊嚴感,但肯定不是禮拜堂什麼的,我想大概是學校圖書館吧。

  最大的違和感來源果然是校門前的紅磚樓呢,校內其他建物大多看起來都嶄新整潔,唯獨那棟紅樓色調跟氣場都完全不同,建築方式和肉眼能見的老舊程度都有相當的年代感,是有什麼歷史淵源的特殊場所嗎?

  「熾茗茗,是那個沒錯吧?魔法一館?」泠音拉著我的衣袖,指向左前方不遠處的高大建築物,我們的目光隨後聚焦在路上的臨時告示牌,上面寫著「魔力測量處:魔法一館→」,而周遭的人群貌似也都往這個方向前進,看來是不會有錯。

  還以為會要走很遠的路呢,結果離紅樓只有五分鐘不到的路程,或許校方對學生們還蠻體貼的。

  「喂,你瞧那邊……。」

  我們才剛確認目的地位置,忽然四周的學生開始議論紛紛,空氣也隨之躁動。

  「紅邊的藍袍……,協會的上級魔法師嗎!」

  「紅袍!那裡有個穿紅袍的啊,開玩笑的吧……。」

  「白髮、臉上的灼燒痕……,不會錯的,是『毀滅者』『熔岩的古雷曼』……,火元素最上級魔法師,一夜就能將整座城化為人間煉獄的男人……。」

  眾人看向魔法一館前的潔白階梯,一名白髮男子前後簇擁著十數位魔法師。為何知道是魔法師呢?除了白髮男子都披著藏青色的斗篷,無一例外。布料上隱約還能看見元素圖案的暗紋,相當有質感,斗篷邊緣有著紅色的包邊,左手臂上是代表各大元素的六色冰花圖騰,這正是魔法師的象徵:魔法師協會正式授予的斗篷。包邊顏色代表著魔法師的資格等級,依初、中、上、最上級,分別是藍、紫、紅和金色。

  熔岩的古雷曼,眾所周知的活躍人物,是當代僅有的十一位最上級魔法師之一。與其他埋首研究、周遊世界,或在哪隱姓埋名生活的乖僻最上級魔法師不同,他接受國家徵召,成為征戰沙場的軍部高層。並且擁有能獨自殲滅整個普通人類師團的破格戰力,軍服上金光閃爍著的是古雷曼的顯赫功績,是被稱為魔法界最強戰力的他累積的無數榮耀。除此之外,他也隨協會邀約頻繁出現於各大場合,完成過大量困難委託,使得知名度大增,坊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身穿象徵最上級魔法師身分的酒紅色斗篷,有著一頭銀白短髮的古雷曼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但外貌並不是讓他特別突出的原因,而是他的存在本身。

  古雷曼只是佇立著就散發出一股強大的威壓,令人不寒而慄,心跳彷彿暫時被壓制至停止一般,連一點脈搏震動空氣的聲響都不敢發出。雖不到會敲響本能警鐘的程度,但光意識到有這樣的人物離自己如此之近,胸口如同遭到重擊,像是肺腔被用手使勁掐著,無法控制自己的呼吸,脖子上也不斷滑落由深沉的震撼所凝成的冷汗。

  「噫——!」發出不成聲的慘叫,不小心跟他對上眼的學生難堪地重跌在地,牙齒打顫著,隨即踉蹌地轉身逃跑。

  單看外表的話就只是個長相凶神惡煞的人,不過那股由他周圍向外透出的壓迫感,我想應該是出自於極度龐大、無法抑制的內涵魔力量吧?實力差距大到無法估計,魔力量與其所能做到的,都遠遠超出普通人的認知範圍,是在魔法領域上仍是雛鳥的我們還遙不可及的對象。

  古雷曼的到訪顯然不在大家的預料之內,從普通教職員的反應來看,會有最上級魔法師於此時出現並不是預定的行程。通常被協會派來擔任資格考官與記錄員的,僅有數名上級魔法師——大部分魔法師並非如此熱衷於接受協會的任務,只執行指定委託或達成規定委託量後,便不再主動增加作業量的人並不在少數,何況是擔任考官這種需要長時間專注執行的麻煩事;但古雷曼不同,剛從戰場歸還的他直快地答應了協會的請求,或許他心中有那麼一點期待著能在此看見魔法界下一位明日之星的誕生。

  「有點可怕的人呢……。熾茗?沒事吧?」泠音看我杵著不動許久,便拉了拉我的衣袖,仰望著我的眼神透漏了擔心之情。

  「沒事的喔。走吧,在那邊抽籤。」我一回神就摸了摸泠音的頭,讓她安心下來,雪白的髮絲在我的撫摸後,又順回了被風撥亂前的樣子。重新握緊被我牽著的小手,拉著泠音離開停滯的人群,往魔法一館的大門走去。

  下午的測驗我跟泠音都抽到了偏後的序位,不急於在做完魔力資質檢測後趕著參加考試。想想也沒有其他事前準備要做,我們便直接走往檢測的會場,提前去看看測驗進行的情況。

  魔力檢測的會場就在魔法一館的大廳正中央,大廳二樓只有圍著玻璃護欄的走廊環繞著開闊的空間,足以容納數百名的觀眾一起見證這場測驗。

  考生們心緒各異,有人躍躍欲試,也有人膽顫心驚,唯一無異的是大家都直盯著會場中央那巨大又耀眼的魔力示現儀——是一個散發著藍綠色彩、將近兩層樓高的八面體水晶。它彷彿沒有質量般,以一頂點輕觸水面,悄然懸浮於大廳中心的小池子上。

  池子中流淌的色彩是熟諳魔法的我們再熟悉不過的,「青魔色」——大多人是如此稱呼它的。這是一種代表魔力的特有色彩,常出現於魔法加工品、製品上,是魔力流自然帶有的光彩,其介於水藍色與湖綠色之間,不斷流動,如同具有生命與活力一般,會吸引大家不自覺望向這樣魔性又富有魅力的特殊色澤。

  圓形水池下輻射狀地伸出六條水道,水道上鋪有透明玻璃隔板,讓人能悠閒地欣賞魔力的唯美光輝,漫步之餘也不用擔憂腳下的安全。水道一路延伸至大廳邊緣的小展示櫃,櫃內擺放著各色魔力水晶,那大概就是這個裝置的魔力供給源吧。

  看著排在前面的學生根據職員的指示走到了測驗處,測驗檯前方的符文圖案持續傳導著魔力,在地上忽明忽暗地轉換著樣式、向前蔓延到示現儀的池邊,散發出微微的光芒。當學生將雙手放到檯面上時,符文的光芒一瞬間變得強烈且耀眼,池水也隨之漾起一圈圈漣漪,示現儀內部慢慢顯現出皎潔的生命之火,從一星火苗開始燃燒地越來越旺盛,還有在其周圍流轉、迸發的實體魔力流。

  「能將皓魂關的樣子具現化到這種程度,還真是不可思議。」我心中的感慨不自覺地從嘴邊偷溜出來。

  「畢竟是當代魔法技術頂點的產物,會出現在這裡,不可思議的或許是這所學院。」泠音對我說著,眼神卻沒有從示現儀上移開。

  這所學院長年與魔法師協會合作,在此聚集了魔法界的權威,無論是師資還是教材都是世界頂尖,世上大多數優秀的魔法師也畢業於此,建立了良好的傳統與穩固的根基。也是這樣一所充滿菁英的學院,吸引了無數慕名而來的學子,想要在魔法領域的第一志願深造。

  「輪到我了。」

  我走上前,心中並沒有特別的情緒,要說的話是滿溢著對魔法的敬畏。在初等部入學時也做過相同的檢測,但我已經對當時的結果沒什麼印象了,只記得自己對雷魔法的適性相對較高,也因此著重雷魔法來鑽研。

  待鑑定官紀錄完後,我領到了一份魔力資質鑑定結果,上面就是我的皓魂關具現化後呈現的樣態與數據,這份紀錄除了學校會留存外,也會被協會建檔管理。

  「感覺像魔力逆流後又被強行抽走……,好神祕的感覺……。」正當我看到一半時,做完檢測的泠音也快步朝我走來,一邊回想著剛剛操作示現儀的過程,一邊環起雙臂不斷搓著,似乎是想去除殘留的不適感。看到她這樣的反應,我馬上把泠音抱進懷中,輕揉著她的手臂。

  鑑定結果上粗略分為兩部分,一區是鑑定官按照示現儀內浮現的景象,謄錄下來的圖案;另一區是以人工對此結果分析,數據化後紀錄而成的量表,為方便快速得知受試者的資質與適應性,以六邊形能力分布圖呈現。此外,圖表下方還有一個代表生命魔法適應性的橫條。

  「借我看熾茗的!」泠音將頭湊了過來,把她自己的圖表晾在一旁。我也伸手接過了她的來瞧瞧。

  一邊看著泠音的紀錄,從眼角餘光瞥見了鑑定官紀錄的過程,他的指尖發出細微但銳利的光束,引起了我的興趣。

  「泠音你看那邊,鑑定官的手。」順著我的話抬頭望去,是鑑定官正劃下了誰的皓魂關。

  抬指、緩慢而謹慎的落下,金燦的光束烙印著一個個靈魂的樣貌。是人類的魂、魄,是與魔力連結堅韌而又脆弱的關口,是銘刻在生命之淵、深不可見的真實形象。

  「雖然手中的是複製品,但還是覺得好厲害呢,用這樣的魔法能永遠記錄著。」

  泠音說的沒錯,除了紀錄著魔法的資質與天賦,也記錄著每個人獨一無二的模樣。皓魂關是與生俱來的,是透過遺傳而來的贈禮,使用永久的材質來保存皓魂關的圖樣,相當於將我們曾經存在的事實也釘定在人類的歷史中。

  「——人類就是這樣弱小,才只能用如此貧乏又醜陋的姿態沾沾自喜……」

  一道低沉的男音閃逝,聲音的主人沒有留下一絲蹤影。


【下午/魔法演練會場】

  「你看觀眾席那邊,是古雷曼吧……?」

  「他要旁觀嗎!好可怕……。」隊列裡的學生們不安地東張西望。要在如此厲害的人面前展現身手,簡直是不自量力、班門弄斧,就算原先準備好要施展相當熟練的魔法,也會因為失去自信而無法順利使出吧,畢竟維持高專注度的想像,是魔法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燃盡生靈的灼熱焰光啊,請賜予我燎原的無盡烈火!」

  「以熾焰集於我身,化形為彈!」

  「奉上殘片黑燼予火神的煉鎚,火球!」

  前方正在接受測驗的學生,卯足全力大聲喊出了火元素初級魔法的詠唱句,隨後,便聽見不遠處的標靶傳來轟鳴聲,黑煙與焦味受到風向影響飄散過來。

  從爆炸聲中回過神來的學生們,全都轉頭望向不知何時已站起身子的古雷曼。負責鑑定、評價的考官,通常都是具有該元素上級魔法資格的魔法師,所以一當聽到在初等部學習過程中,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火球詠唱詞時,大家馬上聯想到那個在場邊散發著巨大存在感的人物。

  為何一個最上級魔法師會出現在這個場合呢?理由不言自明,他正是考官其一。

  「魔力流動不順,分配也不對。最該保持穩定輸出的述式紊亂不堪,讓你的魔法塑型效率極差。速度慢,又不必要的浪費魔力。」

  「威力不用說,是應有的水準,但魔力轉換和魔法發動完全不行。」古雷曼用缺乏感情的嚴肅口吻劈頭說道。

  兇惡的眼神加上低沉的嗓音,使直白的評語聽起來更似一連串無情批評,像沉甸甸的擔子壓下了考生的肩膀,失落的情緒明顯地描寫在他的背影中。在一旁聽得提心吊膽的學生們也湧起對他的同情,甚至有人小聲地埋怨著,認為古雷曼對連新生都還不算是的我們太過苛刻。

  「繼續精進吧。」古雷曼輕拍了剛收下評價單、正落寞地轉頭離去的學生右肩。身處在遠方的我看不清楚,只知道他們似乎又多聊了什麼,學生才離開會場,不過從他的腳步中能明白,負面的情緒方才已被古雷曼拍散。

  望向另一側的考場,同樣能看見一長排隊列,與站在最前方施展著魔法的考生。兩側的演練要求並無不同,考官下達的指示都是「發揮實力,全力施展你最擅長的魔法吧」,並未額外多加規範。

  學生們也是喊著一樣的詠唱句,施放在初等魔法教材中詳盡記述的各類元素魔法定式,但相較於我們這側,對面的標靶顯然不太需要更換。有的是魔法落點嚴重偏離目標,連標靶的邊都沒碰到;也有人氣勢十足地大聲詠唱完,大動作揮舞著雙手,前方卻只噴出細細一條、連要拿來澆花都顯得不足的小水柱;更甚者,有人似乎沒能成功完成魔法施放的三個環節,魔力在手中成型後,便像沒上發條的木偶,無精打采地任憑自己往底下的土壤自由落體。

  正如前面所說,魔法演練是所有在測量中被認定有初級以上魔力資質的人都得做的。所以參與者除了順利從初等部畢業、已獲得初級魔法師資格的考生外,也有人是志願於其他領域,並未完整受過魔法訓練。

  有天賦者都必須參加演練,協助協會建檔,這也是當初學院接受協會資助時所承諾過的條件之一。雖然辦學之初引起了部分學生不滿,但長久來看,透過這樣的方式將能使用魔法的人列冊管理,也是能維持社會安定所必須的過程,時至今日大家也接受了這樣的要求。

  於是,便衍伸出眼前這樣對比極大的景象:一側在展現自己所學、施展著有模有樣的魔法,另一側卻有大半是七零八落,甚至會讓人懷疑該不該稱呼其為「魔法」。

  大則綜觀對於體內魔力流動的掌控,與透過皓魂關轉換魔力的技巧;小則聚焦在魔法施放的精準度與威力上。在正規魔法師的眼中,只要是被稱呼為「魔法師」的人,就算不刻意控制,所施展出的魔法也能有最低限度的水準,不至於存在嚴重偏差。但這樣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結果,仍是透過日復一日的大量訓練累積而成,不是凡人僅憑天賦就能臨場發揮出的能力。

  就這樣我們又旁觀了幾組測驗進行,以魔法訓練班為志願的考生們,水平也都落在差不多的地方,並無新意。直到普通考生那側傳來驚呼聲,才將我們早已飄散在空中的注意力拉了過去。

  沒有見到魔法施放的過程,但已然活過好幾輪測驗的普通標靶,上頭多了幾道平整的切口。

  「亞伯特·馬雷因,我看了你的檢測報告,你也有能成為魔法師的機會,剛剛所用的初級風刃有點樣子,不像是沒有準備過的,但訓練與實力都還不足,或許你可以考慮一下這條路,持續修練個幾年,之後再來報考魔法訓練班也不遲。」

  恰好兩邊的考區都進入審查與檢討階段,在相對安靜的情況下,考官的評論顯得格外清晰。被點名到的考生雀躍地接過剛書寫下的評語,在眾人的注目下踏著輕快的步伐離開。

  將視線轉回我們將要面對的戰場。

  「好緊張……。」能感受到泠音牽著我的手又握得更緊了一些,她轉頭靠在我胸口,不安的情感一點一點地傳達過來。

  只要前面那個人結束考試,下一個接受測驗的就是泠音了,不知不覺間,今天的考試已逐漸邁入尾聲。

  「沒事的,泠音。照平常做就好,就像我陪著妳練習的日子一樣。沒事的,我哪都不會去,在妳身邊的喔。」我輕撫泠音的背,一邊盡可能用溫柔的語氣緩緩在她耳邊說著,鼓勵她說,只要再稍微努力一下就好喔。泠音這才抬起頭望向我的雙眼,重新打起精神。

  「下一位。泠音·薩法伊爾,請上前。」考官用有些疲累的聲音,硬生生打斷我們短暫的甜蜜時光。後方傳來的呼喊聲讓泠音稍稍顫抖了一下,隨後再次用眼神與我確認,我堅定地對泠音點點頭後,她才小聲地說「要好好看著我喔」,從小包內掏出手套戴上。

  做好萬全準備的她眼裡已沒有迷惘,只有對我與自己的安心和信賴。

  泠音緩步踏向考場中央後,場邊傳來零落的幾聲加油,是泠音在初等部就讀時結交的一群朋友。他們朝泠音揮手,但泠音此時已經進入完全專注的狀態,無暇顧及周遭的一切。

  「賜我慈愛的細流與絕對的凜冽——」泠音單手放於胸前,用對神靈祈禱的虔誠姿態,娓娓道出輕柔的語句,隨即,泠音右手配戴著的手環開始發散青藍色的光芒。這樣的景象儘管已在兩人練習時看了無數次,我仍對此深深著迷,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清露、凝結、飛濺、輪迴。」並非鏗鏘有力,而是穩重地,像是在宣讀儀式進行般,泠音的口中吐出一個個清晰、富有個性的詞彙,並將手筆直前伸,同時,泠音的手指前方出現了數不清的細小水珠。

  每當又一個無意義的音節被泠音組織成完整的字詞、賦予價值的剎那,手環上的寶石便閃著一次比一次更加耀眼的光輝。

  泠音提出第二個詞時,水珠也乖乖服從了命令,被操縱著改變了型態。它們在空中移形換位,聚集成一顆顆鋼珠般大小的小水球。而後,泠音把平舉的手臂向上揮起,水珠得到猛烈的推進力,不再只是停滯於空中,盡數向前方的標靶飛去。

  第一波打擊沒有明顯效果,但魔法的運作並沒有立即停止,泠音面前不斷重複著水元素的「生成、聚攏、擊出」這三道程序。靶面持續累積著傷害,漸漸被打出許多坑洞。

  考場開始傳出騷動聲。「只有詞!是快速詠唱嗎!」拿完評價單坐在觀眾席邊閒聊、尚未離開考場的考生們驚呼著。此刻泠音完全成了全場注目的焦點,沒人在乎自己的成績是好是壞,也沒人有心情為考官毫不留情的批評感到難過了,大家只一心好奇著,這個明顯與眾不同的突出存在,這個嬌小的女孩接下來還會為我們帶來多少驚豔。

  不僅如此,眼睛餘光能瞥見的是,原本坐在角落專心書寫著什麼的古雷曼放下了手邊的文件,連他也站起身來,直盯著全神貫注地施展魔法的泠音瞧。

  「凝鍊。」泠音的手往回一扭,像是要將什麼物體往胸前拽拖移般,握緊了右拳。擊中標靶後本應濺得到處都是的水滴彷彿有了生命,無視物理法則,地上的、還飄散在空中的水沫,無一例外全數鑽回先前被鑿出的凹槽內。

  場邊又一次傳來驚叫。控制已經脫離施法者的魔力,完全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仔細一看,能發現泠音的頸後有小小的汗珠滑落,身體也隨著喘息起伏。要操縱如此複雜精密的魔法,就算是我的厲害泠音也相當吃力的吧。真的很努力呢,等等一定要好好鼓勵她。

  「——冰結、綻放!」

  這次沒什麼停頓,深吸一口氣後,泠音快速喊出最後兩道述式,如同要把魔力最大量地推送出去般,俐落地向前揮出右手。「永寒蒼璃!」象徵魔法結尾的釋放式為一切畫上了句號。

  標靶內部凝鍊的水高速膨脹,不斷變形鼓動著。在泠音喊出釋放式後,躁動的魔力彷彿掙脫了束縛,一口氣爆散開來,須臾間,靶材被無數冰錐由內而外貫穿,水的凝固與塑形成冰槍幾乎是同時達成。述式最後的「綻放」完美詮釋了這個魔法帶來的視覺震撼,考場中央只剩下一朵盛開的冰花。

  「……。」眾人沒能反應過來,呆呆佇立著望向這般美麗過頭的光景,只能聽見泠音接近筋疲力竭的喘息聲。與其說是考試,我們更像是看了一場表演,不論是魔法的華麗程度,還是施術者對於魔法的理解與掌控,都是完全超出觀眾預想的超高水準演出。

  我馬上跑去攙扶住雙腿發軟、一度快要站不住的泠音,帶著她往試場外側移動。

  「我都有看著的,很厲害的喔,是我引以為傲的泠音。」發自內心的稱讚著,卻讓泠音嬌羞地低下頭,把臉埋進我的胸口。儘管為她感到驕傲,但更多的還是擔心魔力瞬間耗費過度的她,會不會努力過頭了,應該不會對身體造成影響吧?

  陪泠音來到評審面前後,我走回考場外圍的觀眾區,選擇了一個可以直接聽到評語的位置坐下。

  負責評審的上級魔法師宣讀著手中的評語單:「泠音·薩法伊爾,妳這次使用了包含水與控制溫度的複合魔法,以及採用快速詠唱施法,雖然分別的難度並不高,但妳成功將其結合並破壞標靶,妳——」

  「快速詠唱的本意是提高施法效率,但妳在術式構築時就多繞了好幾圈,變相使其失去了意義;魔力在不必要的地方額外消耗,妳所花費的體力完全不值得只換得這點威力的魔法,換句話說,妳將同樣分量的魔力直接灌注在初級的定式上,可以造成的破壞力也差不多。」

  古雷曼直接打斷評審的話,接著繼續說。

  「不過妳也展現了在一般學生身上看不到的東西,操控魔力非常精準,尤其是持續控制,這部分可以繼續鍛鍊,來盡量減少所需的精力;結合述式的方式也很有創意,雖然有多餘的地方,不過魔法就是要不斷的思考與創造。另外,妳的用詞讓我感覺妳還有其他比較熟悉的魔法。」古雷曼稍微瞇起眼睛。

  「最後就是,很美。」抬手回絕了評審原本要遞過來請求修改的評語單,古雷曼說完後就走回座位,繼續進行他原本的作業。

  古雷曼一語中的地點出術式問題,一度讓泠音的自信心蒙上了一層陰影,但話鋒一轉,肯定的話語又令她雀躍不已,興奮地回頭牽起我的手,眼神中透漏著更多的期待。

  「被最上級認同了呢,我的泠音超棒的喔!」我用沒被握著的那隻手,掌心貼在她的水嫩臉頰上輕輕搓了搓,一邊如此稱讚道。滿足地往我的手掌磨蹭的泠音,看起來就像是被撓著下巴,舒服地瞇起眼睛,發出呼嚕聲的小貓一樣。這種只對我才展現的一面,也令我相當著迷。

  泠音開心的應該不只是被魔術界的頂點讚許,更多的是那股純真的快樂吧。「有人能明白我在做些什麼!不只看得懂,還能糾正我,分享意見!」獨創魔法是普通人難以達成的事,甚至連教師也幫不上忙,所以泠音平常的討論對象就只有我而已。如今,一直以來自己努力埋首堆砌著的沙堡被人欣賞,還被點出可改進之處,自然讓她喜不自勝。

  「叩叩!」考官整理起厚厚一疊的考生資料,在厚實的桌上敲出頗具份量的聲響。大多考官都已記錄完自己所負責的最後一位考生,陸續收拾起個人物品。有的考官起身拍拍衣袖,也有人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放鬆地翹起二郎腿。然而,這之中當然也有工作還沒結束的人,只能愁眉苦臉地望著這副景象,撓著和心酸情感一樣糾結的髮絲。

  「下一位,熾茗·萊柏多爾萊特。請上前。」待工作人員把標靶更換完成後,那位苦惱不已的考官拿起我在入場前交付的資質測量單,與尚是一張白紙的評論表,站到場邊,準備為他今日的工作畫上句號。

  深呼吸,放鬆情緒。再次抱了抱依依不捨的泠音後,我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走向試場中央。

  天色漸暗,考場有大半已被旁邊魔法館舍的陰影覆蓋,不遠處的校園小徑也有正要離開研究室,往食堂前進的學生們傳來的嘻笑聲。

  差不多到點燈時間了吧,等等街道就會變得一片燈火通明,進入夜間的繁華榮景。心思飄向遠方,並不是在逃避什麼,這是能降低我的緊張感,使我能心無旁騖地冥想的習慣之一。

  站定位置,又一次的深呼吸。

  眼睛餘光能瞥見場邊,大半考生都已拿著評價單離場,有人興高采烈的跟朋友鼓譟著「這樣我們兩個都能填魔法訓練班耶!」,也有人一臉陰沉、悶悶不樂的,在此次測驗中留下遺憾。

  當然也有人坐回觀眾席,看似在討論著什麼,興味盎然地看著我。還有發現我的視線後,偷偷對我揮手加油的泠音,以及……不知何時已放下手邊文件,雙手環胸,毫不掩藏地瞪視著我的古雷曼。

  眼神果然好可怕,這個人。

  「趕緊開始吧。」考官滿臉倦容地催促。

  我點了點頭,重新望向距離自己二十米遠的嶄新魔偶。全力發揮啊……,要讓看起來千篇一律的雷元素魔法與眾不同,變得更為突出的話,該怎麼做呢……。又一次思考起這個在我腦中盤旋多年的問題,講求速度與威力的雷魔法相較其他元素,實在相當缺乏變化性。

  閉上雙眼,把注意力收回自己腦中,緩緩抬起戴著特殊手套的左手。

  像平常練習的一樣……,不對,要更加精煉、更集中的,威力更往上一截的。目標只有靶心,只有那個小小的紅點正中央。

  一邊感受著魔力的湧動,將其往手心聚攏時,想著要將它不停壓縮,像是想憑蠻力捏破核桃般,在腦海中使勁握拳,擠壓這股不停掙扎、試圖掙脫掌控的龐大魔力。

  「他還不開始詠唱嗎?」

  「但有魔力在聚集耶……。」

  睜開雙眼,比平常都更精細地對落點進行定位。顫抖著、費力地將伸出的下臂往回彎曲,一邊捏起中指與拇指,同時,感受著瀕臨極限、一受到干擾就有可能爆走的魔力團塊。手背那側,手套上鑲嵌的魔力水晶光芒逐漸強烈,甚至發出微弱的「嗡嗡」共鳴聲,把我的左半視野打上紫色濾鏡。

  「——電光!」承受不住更多壓力的左手向前猛力一揮,滑開的兩指在掌上打出響亮的「啪!」聲。聲帶激烈震動著,彷彿是要一口氣擠出肺腔內部所有空氣般,我竭力喊出魔法的釋放式。

  頓時,手指上電花四濺,一道純白的直束光在眼前一閃而逝。隔了微小的時間差後,才聽見空氣間快速摩擦傳來的刺耳劈啪聲。又沉寂了一下,場邊的爆破聲響這才來鼓動著我們的耳膜。

  以抗魔材料打造的人型偶具標靶乍看之下似乎毫髮無傷,但其中心飄出一縷黑煙。再仔細靠近一看,能發現被鮮紅顏料畫記為靶心的中心位置,中間出現一個能恰好容納食指的貫穿孔。整體是焦黑貌,但與空氣接觸的破口邊緣還是橙紅的灼熱顏色,顯示其內部材料仍在高溫燃燒著,不能輕易觸摸。

  「古雷曼先生,場邊的防禦式被打穿了!」一名工作人員從遠處氣喘吁吁的跑來。

  「無妨,這是最後一個考生。確認損害後,再來跟我報告。」古雷曼支開工作人員,向我靠近,途中一邊從目瞪口呆的考官手中將資料一把拿了過去。

  「等等,那是電光嗎?那個雷元素的初級?」

  「我以為那是最多只能拿來嚇人的惡作劇用魔法……。」

  「他剛剛是不是只有詠唱釋放式?」觀眾席內傳來熱烈的討論聲,剛才的魔法展示似乎讓眾人都跌破了眼鏡。

  沒錯,以初級魔法的視點來看,這是只能產生微弱電流,暫時麻痺小動物或是嚇嚇朋友的魔法,並不具有多高的殺傷力,但這只是使用方式和魔力灌注量的差別而已,只要全力提升電量和威力,它是能升格至中級,甚至媲美上級魔法的。

  古雷曼站到我面前,視線停滯在性向表上好一陣子,才抬頭瞇起眼睛打量著我。

  「剛剛的,是雷元素初級魔法電光對吧。能把威力和精準度提高到那個層次,不是件簡單的事。你已具備中級以上的實力,不,遠不只如此。要試試嗎?」古雷曼用他的低沉嗓音說著。

  「謝謝先生的稱讚,不過試試是指……?」

  「不同於其他元素,雷元素魔法的特徵是威力、瞬發性,評定分級標準也是以此為主,沒有定式熟悉量的相關要求。而且……,看來你也不需要詠唱詞這種東西。」古雷曼的眼神變得犀利,話鋒指向我剛才的省略詠唱。

  「喂,你也是負責雷元素的對吧,把初級考場的紀錄員叫過來,我要給他做中級資格考。考官就原本負責人、你,和我三人。」古雷曼沒等我回應,就轉身望向腳翹在桌上的一位考官,視線落在他肩膀的元素冰花上,特別突出的紫色那角,隨後命令道。那人一臉驚愕地四處張望一會後,才反應過來古雷曼是在呼喚同為雷元素上級魔法師的自己,狼狽地端正姿勢。

  「可是這在規定……。」原先負責評定我的表現的考官回過神來,向古雷曼表達懷疑。

  「有三個雷元素上級見證,符合規定流程。這傢伙剛剛的表現你也看見了吧?協會那邊由我來說。」古雷曼指著我堅定地說道,看起來十分堅持自己的立場。

  「好的……。」

  過不久,兩個人影從陰影中現身,是方才前去帶人的考官與一頭霧水的記錄員。兩人走向古雷曼與原考官,討論了些什麼,還能從側邊看見記錄員一驚一乍的誇張表情。才剛結束一天的辛勞,正打算回家好好休息的時候,又被指派了新的任務,想必他正在內心大喊著「好想回家啊啊啊啊——」吧。

  理清狀況後,記錄員這才點點頭,從後方搬了張桌子到古雷曼身邊,在包裡翻找著文件。隨後拿出厚厚一疊資料,從中挑了幾張紙出來,快速地書寫了什麼,然後交付給古雷曼,讓三位考官都在上方簽字。而後一位考官繞至我右側,另外一人與古雷曼維持原位,站在我左前方就定位。

  「那麼,你叫……熾茗·萊柏多爾萊特。還需要多做準備嗎?」古雷曼向我做最後的確認。

  「這麼突然說要中級考……,我該做些什麼才好?」我提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雖然實力被認可是很開心沒錯,但是,真的不知道具體流程和規範為何。我也沒有額外研究教材中的雷元素中級魔法定式,在沒有任何實務經驗與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是要我怎麼考……?
  
  「用出你最強力、最能代表你實力的魔法即可,盡情發揮吧。」古雷曼說出與平時嚴謹形象有些差距的隨興話語。

  最厲害的魔法……,至今為止我幾乎就是不斷磨練著電光,和拿它進行各種延伸應用的嘗試而已。延伸嗎……?如果將電光往其他方向提升,更高幅度地增強威力,能有什麼可能性嗎?

  一道電光有著極限,兩道呢?這之間又會互相產生什麼交互作用?

  剛剛把威力壓縮收斂的想法,在這邊也能派上用場嗎?

  腦中閃爍著各式各樣的靈感,我現場構築起了屬於自己的魔法。

  先在魔偶內打入一道比起先前施放的弱上許多的電光,力道控制在讓其不會直接貫穿出去,而是在體內不斷反射竄流。再打進另一道,讓它們不停碰撞、糾纏,交相影響,累積能量。

  放置一段時間後,一瞬間施與龐大外力,高速壓縮,限縮魔力震盪空間,使其更劇烈地反應。隨後立即放開,以此強行達到讓魔力小規模失控的效果。

  原本要擠壓魔力至小團塊是相當困難的苦活,得耗費大量魔力。但這就像使用握力練習器一樣,猛力一壓能在一瞬間內輕鬆做到,費勁的是緩慢地做或是要維持變形,所需能量會隨時間大幅提升。

  直視眼前的標靶,剛剛的腦內對話與想像,已讓我完全進入狀態,能感受到魔力如血液般在體內不停脈動著。

  嗯,隨時都能開始,我做得到的。

  一邊這樣想著,我抬起右手,做出準備彈指的姿勢。

  「電光!」釋放出第一道電光時,古雷曼的嘴角勾起疑惑,因為威力明顯比剛才測驗那一發孱弱許多。

  但這並不是因為疲累或是耗盡魔力,而是要最有效地利用——

  「電光!」

  ——利用雷的本質。

  緊接著,換手又彈一次響指,另一條電流從左手指尖竄出。

  第二道電光追上了第一道,一同命中標靶。但魔偶毫無動靜。

  到這裡,古雷曼蹙起粗眉,開始等著看我究竟是想搞什麼名堂。場邊也在議論著,看過我剛才在測驗中使出的電光後,眾人都難以理解我現在的舉動是出於什麼理由。

  「使出最強力的魔法」,在多數人的認知內,應該是施展「一個」自己能力範圍內,效果最強的元素魔法,抑或用上多種元素反應,組合而成的複合魔法。我卻做出了與他們所想大相逕庭的事。放出的既不只一個,也不是什麼厲害的大魔法,看起來又不像是能組合出什麼花招的東西。

  而且,把完整施放完的魔法結合,這種事可能沒到前無古人,但有相似想法並成功實行的人應該也是屈指可數,畢竟就大部分的元素魔法來談,這樣做並沒有效益。

  但雷就不一樣了。

  雷是令世人畏懼的能量,人類已能手握少許的雷電,卻仍無法承受轟雷劈下的天罰,扭曲顫動的紫光是能劃開天地的利刃;但這股自然所賜的力量將在此為我所用,我會親自恭迎破壞之神降臨,與其一齊鳴響改變歷史的喪鐘。

  過一小段時間後,魔偶內傳出一絲絲細小的劈啪聲,悶聲一步步地加大,彰顯自己的存在,而後,開始能在標靶表面看見靛藍色的閃光竄動著。

  差不多可以進行下一步了吧。

  表面奔騰的電流是魔力已在標靶內部充分反應、能量膨脹到接近自然極限的徵兆,所以,要是想再更進一步提升的話,我該在這裡介入其中。

  我相當胡來地一次灌輸大量魔力,想像著自己抓牢了在標靶內亂竄的無數電流,然後用力握拳扭轉,左手上的紫色水晶也發出比以往都更為強烈的光芒。

  魔偶表面立即恢復安寧,方才不安分的電子們像是被吸走般,從眼前消失。

  感受著手內的壓力極其快速地猛烈成長,隨後,我順應著這股由內而外的強大推力鬆開了手,放任它恣意向外衝竄,還與自由,同時——

  ——「織雷幽鐘鳴。」平靜地讀出剛決定好的詠唱句。這讓魔法整體輪廓在腦中進一步變得更加具體,並在魔力團塊內又多施加了一次推進力,誘使魔力更劇烈地爆散。

  比起說是魔法因此失控,更精準的說法是,我故意使其達到臨界點,並選擇不去控制,甚至又一次施與外界刺激,讓它因而暴走。

  「嗡嗡——」宛如鐘響殘留的餘韻,魔偶傳來憾動臟器的低沉轟鳴聲。電光石火間,標靶內炸出大量青白色電流,呈球狀不斷擴張,所及之處皆被燒得一片焦黑。視野一下就被白光佔據,魔力暴走的威力比我預想的還更驚人。

  雖然場面看似驚險,但這並不會真的傷害到誰,我們所有人都處在最大範圍之外,頂多有人得極近距離地欣賞一場電光秀。

  儘管如此,判斷魔法可能會造成危害的古雷曼,第一時間仍站到前方揮手,以魔偶的殘影為中心,地面升起一道環狀土牆,阻擋爆炸範圍持續擴散。

  「從沒見過有這樣的魔法,也是沒聽過的釋放式。熾茗·萊柏多爾萊特,向我們解釋吧。」古雷曼用嚴厲的眼神轉頭直視著我。

  欸?威力上做過頭了嗎?我是不是該先道歉?

  古雷曼的銳利目光不禁讓我畏縮了起來。

  「那個,剛剛不會波及到……。」

  「我知道,防範還是得做。我是在問魔法構成。」

  「……我先讓兩道電光在目標物裡反應,不停彈射、碰撞,會讓能量快速膨脹。」

  「繼續說。」

  「然後瞬間壓縮能量,到極限後,馬上鬆開並給予擾動,讓它向外反撲。就是……,蓄意控制魔法暴走了。」我努力地向古雷曼解釋著。

  「……很有獨創性,不對,是顛覆傳統魔法概念的做法。控制已經完成且放出的魔法,還有,把魔法師極力避免的魔力失控當作增幅威力的手段,你的思考方式很脫離常識。」古雷曼沉思了一會兒後,如此感嘆道。

  古雷曼又看了一眼偶有電花濺射而出的土牆,在內心盤算著些什麼。

  隨後,站到我面前,吐了一口氣。

  「如你們所見,熾茗·萊柏多爾萊特剛剛向我們展示了他的獨創魔法。」

  「不論是能造成廣域爆炸的威力;還是對於遠端魔力操控,以及計算不同魔法間的時間差重合,所展現的精密操作能力;或是對於術式構築的巧思;甚至是在上級中也不是人人皆能做到的省略詠唱,整體表現都充分證明他有成為雷元素中級魔法師的實力。」

  「我,火元素最上級暨雷、風、土元素上級魔法師——古雷曼,在此認可熾茗·萊柏多爾萊特得以獲得中級資格。」古雷曼用試場內所有人都能聽見的宏亮聲音宣讀著。

  「無異議。」

  「同樣認可。」另外兩位考官也跟著點頭,表達認同。

  霎時間,全場歡聲雷動。儘管逗留觀賞演練的人只剩不到原本的三分之一,場邊傳來的鼓譟聲卻比任何時候都來的震憾。

  「一入學就有中級資格!上次是多少屆以前的事了?」

  「是古雷曼啊!被最上級欣賞了欸!」

  「創舉,這絕對是創舉,大新聞!」考生們七嘴八舌的吵鬧著。

  而我則是只能尷尬地笑著,接受這股好意,一邊拖著步伐走向觀眾席、走向泠音所在之處。

  終於結束了,想趕緊回到泠音身邊,每次看著她可愛的模樣,總是會覺得一切辛苦全都值得了。

  「中級!我的熾茗好厲害,抱抱!」平時容易害羞的泠音,微微做出了張開雙臂的姿勢來迎接我。我露出了短暫的苦笑,隨即抱了上去,感受她溫暖又柔軟的嬌小身軀。泠音看起來完全抑制不住開心的情感,衷心地為我感到驕傲,這才使一直在意著外界眼光的她暫時打破了束縛,毫無顧忌地往我身上蹭著撒嬌。

  「咪姆……!」泠音在我懷中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清的微弱聲音喵道。

  可愛過頭了,這要人怎麼忍耐得住啊。

  「這是剛才的評價單。至於中級稱號的事,還有一段流程要跑,之後協會會來聯絡你。還有,剛剛的魔法只用上一點魔力就能得到如此成果,相當值得讚許。節省魔力又得達到最佳效果,一直都是魔法研究的最大課題。」

  古雷曼走來打斷我們的親暱時間,泠音這才離開我的懷抱,坐直了身子。但古雷曼並沒多加理會,把寫著工整字跡的紙張交付至我手中後,留下一小段個人感想,沒給我時間反應便馬上轉頭離去。

  泠音立即蹭了回來,而且看上去又變得更開心了。

  看來剛剛古雷曼的話再次讓泠音聽得心花怒放,表情簡直就是在說,「看吧,我家熾茗最厲害了!連最上級都知道!」想到這裡,我不禁摸了摸她的臉頰。

  「呼啊——!這下終於可以回去了對吧?」拿到單子後的我,如釋重負般地大大伸了個懶腰。

  好漫長的一天啊,排隊、排隊,還是排隊,有夠累人的。還臨場想出一個新魔法,我的腦或許糖份不足了,努力過頭了啊……。

  「應該是……。呀、不過在那之前,不先順路去行政樓交分班表嗎?」泠音抬頭問著我。

  啊對,志願分班表。拿到資質測量結果和演練評價單後就能去填寫了的樣子,還要帶上初級證書,這是選填魔法訓練班的必要資料。想到這裡,我又確認了一次包裡的證書有沒有妥善放好。

  「好,證書有,測量單有,評價單也拿到了。趕緊處理完就回去吧。」

  「嗯!」泠音發出喜悅的同意聲,抱緊我的手臂。


  「……爾!」

  「泠音·薩法伊爾!」

  剛走出考場不遠,後方馬上傳來呼喊聲。有個披著斗篷的中年男子,提著裝滿厚厚文件的公事包跑了過來。

  「呃……,請問您找她有什麼事情嗎?」男子大汗淋漓的模樣,讓不太擅長應付陌生人的泠音受了點驚嚇,躲到我的背後。不過我認得出來,他並不是什麼陌生人,是原本負責泠音考試的考官。

  「啊,讓妳嚇到了是吧,抱歉。我是想來跟妳談談剛剛演練的表現。」

  泠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是專攻複合魔法的,冰魔法是專長之一,想就這塊跟妳聊聊,或許能給妳一些建議。」考官說完這段話後,泠音眼神為之一亮,轉頭望向我尋求許可。

  「那我先去那邊的長椅坐著等妳。」說完,我指了指路邊不遠處的木椅。

  果然還是會擔心,泠音一個人會不會出什麼問題,又不想干擾談話,因此我選擇了視野內還能看清泠音的位置,在那坐著休息。


  「……少爺,我真的不是……,實在是非常抱歉……。」

  正當我坐在長椅上等著泠音時,一縷微弱的顫音飄進我耳裡,我不由自主地想聽清楚接下來的內容。

  不意外的是,與方才完全不同氣勢的大聲斥喝隨即而來,不用多專注也能毫無遺漏地聽進所有字句——那些讓我再反感不過的言語。

  「膽敢做這種擺明要讓席爾巴特少爺難堪的事,你怎麼不先掂掂自己的斤兩?你當你現在還能站在學校裡是托了誰的福?是誰大發慈悲憐憫了馬雷因的喪家犬們,可憐你們、給了對你們來說還嫌多的殘糧?」

  「是席爾巴特少爺、席爾巴特老爺!是席爾巴特少爺慈悲為懷,請原諒我與我的家族,我發誓我絕對沒有要讓少爺難堪的意思……!」

  羅恩·席爾巴特,是席爾巴特公爵家的貴公子。席爾巴特家族據說是開國功臣之一,代代都是王家親信,也常有人當上宰相等要職。他們家族曾為國開闢疆土,併吞鄰國取得目前位於王都東北方的領地,為與奧比斯迪安往來的交通要衝。

  前些年,現任家主自稱為了國家著想,勸諫國王別再繼續支援奧比斯迪安王家。雖然無法得知幕後原因,但從他們平時行徑便能推敲出,這背後隱藏了巨大的利益。打壓其他大臣,串聯貴族,干涉政策以牟利等行為,對他們來說都是稀鬆平常的小事。

  而羅恩公子雖被眾人尊崇為「正統貴族」的典範,卻也放縱傭人狐假虎威欺壓他人,只對有利用價值的對象堆起紳士應有的微笑,對下等人則是不屑一顧的一腳踢開,是個把虛偽演繹至極致的危險人物。

  「就是因為你剛剛的表現引起了考官的興趣,才害得下一位考試的席爾巴特少爺必須費更多心思,怎麼能讓尊貴的少爺跟你這雜種使用一樣的魔法,這樣褻瀆又荒唐的事簡直是在拉低我們少爺的格調!」

  亞伯特·馬雷因跪趴著,想要爬到羅恩跟前,卻被大聲說話的傭人一腳攔下,正確來說是被踹倒在地,從亞伯特只能抱著頭不斷扭動身體的樣子來看,那一下踹擊毫不留情,彷彿在他們眼中,亞伯特只是路面上會被孩童踢著打鬧的小石子,嘻笑離開後就會徹底忘了有這件事情……、有這個人。

  在封建制度的國家內,這樣的情況其實屢見不鮮。平民屈從貴族,貴族中又依門第區分出上下關係,漸漸地,掌握權勢的上位貴族開始膨脹自己的慾望,越來越自我中心,變得驕矜自大,認為自己無所不能,其他下等人都該服從,並會透過貶低他人來滿足自尊。

  然而,這般大家習以為常的景象,卻是我打心底無法認同,難以理解的。

  明明人是生而平等的,每個人都有著他的理想、尊嚴,各自為了自己憧憬的未來而努力著,憑什麼、憑什麼能去踐踏他們的夢想?憑什麼能貶低他們的價值?權力、地位,這些是國家為了能好好保護人民才賦予你們的吧,擁有力量卻不作為,反倒是在回頭傷害著信賴自己的人們。我無法接受。

  還有,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要屈服於這種卑劣的行為?該不滿的啊,該對他們感到不齒的啊!這種破爛地位不要也罷,憑什麼是被欺壓的那方要低頭道歉?

  眼前的事件讓我怒火中燒,無論是見不得別人好的上位貴族,還是矯情地諂媚、幫腔附和著的跟班們,甚至是不斷求饒乞憐的受害者,這些都讓我反感至極,噁心想吐。我無法容許這些發生在自己面前,而且,這裡是學校,並不是什麼貴族的宴會場。

  「走了。」直到方才都站在後方冷眼旁觀的羅恩斜瞥了一眼,揮手示意傭人停下嘰嘰喳喳個不停的嘴,終於開了口,是比外表更加沉穩的聲線。

  轉身的同時,羅恩的視線與怒目瞪視著他的我對上,不是錯覺,他的嘴角一瞬間用只有我能注意到的幅度上揚。同時,伸手至胸前穿進大衣想要做些什麼,但他意識到那空無一物,又緩緩將手放下,撇開了頭,領著傭人們離去,留下亞伯特無聲的悲鳴在原處迴盪。


  「……茗?熾茗?」

  泠音輕拍我的肩,這時我才被拉回現實。

  確認我回神後的泠音馬上蹭了上來,環著我的左手臂撒嬌。看她心情好到彷彿背景都飄著粉嫩花瓣的樣子,想必是有什麼好消息想馬上跟我分享吧。

  「考官跟我講了很多建議!也說我可以準備中級考試,還說是一定沒問題的喔!」

  「很好呢!我的泠音當然沒問題,妳一定能做到,我也會陪妳一起準備的。」

  「嗯!」摸摸泠音的頭,泠音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我有我堅持的正義,也有必須守護的人。或許現在力所能及的事並不多,但總有一天,我想矯正這樣病態的社會,讓該被保護的人們能安心過活,沒有任何努力著的人會被貶低,每個人都能選擇、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這是我心中最熱切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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