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天使的儀式:4 堆滿雜物的小房間

山容 | 2021-05-02 09:11:58 | 巴幣 2 | 人氣 119

連載中天使的儀式
資料夾簡介
機械港工生銅居然戀上一個神祕女子?一票港工好友決心拔刀相助,幫助生銅前往大都會一見夢中情人,殊不知一切竟是公司媒體部製作直播節目的計畫......

4.堆滿雜物的小房間

       生銅抱著吉他坐在房間裡,就著窗外的燈光哼哼唱唱。窗外是一片海港夜景,港邊的重型機械在夜間持續運作,大量的垃圾從港邊的倉儲裡運出,填滿一個又一個貨車車斗,沿著道路流入廠房中再製。生銅的歌聲漸漸被風聲和機械聲蓋過,他睜眼發現房間沒有窗戶,吉他掛在昏紅的燈泡旁,通風孔不斷傳出故障般的運轉聲。
       他又做了怪夢。
 
       擁抱那抹白影
 
       這樣不行,等一下安哥來找他一起上工,到時候被發現又要挨罵了。生銅眨眨眼,夜裡籠罩的紅光已經散去,貨櫃屋裡一片漆黑。這樣最好,能讓他在黑暗中把自己好好整理一遍,打開門迎接陽光時又是一個稱職的港工。檢查過機體還有系統程式,生銅狀況良好,可以順利上工。

       再次扛起背包打開門,門外天還沒大亮。工作時程排定生銅會在早上五點踏出貨櫃屋,和組員會合上工。時值下港陰鬱的冬天,沉重的烏雲壓在天上,濕冷的海風挾霧帶雨吹來。生銅的感溫配備夠他分出現在是冷還是熱,判斷身處的環境是否有害機體運作,這一點海風還傷不到他。但是情緒模擬很雞婆,總愛送出多餘的信號。
 
       放下白色的影子出走,和湛藍的外套
 
       安哥縮著脖子站在階梯下,責難的眼神看著生銅,彷彿強迫他大清早出門上工的人是生銅。生銅把多餘的信息排除走下階梯,兩人沒有交談,一同走向目的地。浮島的位置由公司的作業調度中心管控,每天工作排程在喚醒他時會自動送進他腦中,告訴生銅他該往哪裡去。今天沒有特別的狀況,生銅草草掃過腦中的工作指示,注意到另一段文字檔案。
 
       放開包圍走出雨景,鋼筋水泥框架困不住嚮往的風
 
       他不懂這是什麼,文字檔案不知為何令他著迷,忍不住反覆在嘴裡唸著,思考其中藏了什麼天大的秘密。也許修改掉一些?比如框架,這兩個字如果拿掉的話……
       生銅低頭跟著安哥前進,今天路上的行人似乎比往常要安靜許多。
 
       鋼筋水泥困不住嚮往的風
 
       這樣好多了。
 
       我的心懸在涼夏
 
      「幹!」
      在生銅來得及反應之前,安哥已經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將人壓在牆壁上。突然這一招嚇壞生銅,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什麼時候走到這個地方來的?安哥過去總是嫌棄這條巷弄不好走,是在繞遠路,今天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他會給人壓在牆上?

     「你這個瘋小子,一整路到底都在念什麼?」安哥破口大罵。
     「我、我……」
     「你腦子真的壞掉了嗎?」
     「我不知道……」
     「你怎樣?說呀!」
     「放下白色的影子出走——」話一出口,生銅嚇得摀住自己的嘴巴。安哥愣了一下,鬆開手放開生銅。
      「這是什麼意思?」安哥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就一直想到這些話。」生銅老實回答。
      「你查過了嗎?」安哥又問。
      「資料庫說這叫作詩,我想幫她寫詩。」生銅發現自己愈說愈有自信,可是安哥似乎並不欣賞這樣的自信。
      「她?」
      生銅得鼓起全部的勇氣才說得出她的名字。「涼夏。」

       憤怒的安哥用拳頭猛敲自己腦門好幾下。生銅站在一旁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安哥脾氣不好不是新聞,只是現在這個樣子,好像全是他造成的。
     「我昨天是怎麼跟你講的?」
     「我們是銅鐵仔。」
     「銅鐵仔怎樣?」
     「銅鐵仔和其他人不一樣。」
     「你想這些春夢會有什麼下場?」安哥的聲音在發抖,生銅回答的聲音也是。
     「我會被送去維修站,然後、然後……」
     「然後你會變成另一個銅鐵仔。你想要這樣嗎?為了一個女人?」
       生銅低頭不語。他好不容易才終於穩定下來,承認自己是生銅,將所有的資料累積在機體裡。他告別生銅這個身分等於也告別了這些資料,包括資料中的所有人。

      「東西拿著,走了。」
       安哥沒有等他整理好思緒,揹起裝備就繼續往前走。他是對的,工作排程提醒不斷發出無聲的訊號,提醒作業系統時間正不斷流逝,該是清晨上工的時間了。生銅乖乖照吩咐重新背好裝備,跟著安哥繼續往前走。
      「你那個詩就這樣一句?」生銅跟上時安哥沒頭沒腦問了一句。
      「不只。」
      「其他的說來聽聽看。」
      生銅猶豫沒有出聲。
      「不會揍你,叫你說說看而已。」
      「鋼筋水泥困不住嚮往的風。」
       兩人腳步繼續向前,安哥想了半晌才說話。
      「你撿廢鐵撿到頭昏,頭被水泥打到才會說這種話。不然夏天熱都熱死了,哪裡來的涼?」安哥憤恨不平地說:「就是這樣。你不要太常去看資料庫,寫字的都是神經病,亂寫那個詩騙女人上床。我們是銅鐵仔,不用學人家。」

       生銅無話可說,只能點點頭贊同。兩人走到港邊的垃圾浮島旁,迎面穿戴好裝備的跛腳和七逃仔走來。
     「你們總算過來了,剛剛肥貓和凱子他們那組爬上去了。」七逃仔半跑半跳,衝到他們面前報告。
     「這座是怎樣?」安哥問。
     「新鮮的,剛從外海拖進來。上面交代說和以前一樣,要先撿廢金屬,剩下的船會來拖。」
     「就和以前一樣。好,動工了。」
     「安哥,你看生銅的臉色是不是不太對呀?」跛腳插話進來。
     「他沒有事情,快點。」
      生銅要謝謝安哥,現在要說什麼事給他帶來的負擔最大,七逃仔和跛腳的關心絕對排在榜首。他需要一點時間想想,四人各自整裝跳上垃圾山。

       浮島各處已經大批工人爬上垃圾山撿拾金屬垃圾,有人攜帶探測器和電動挖掘器具,有些則是使用原始的鏟子和長夾,各自負責不同的區域。生銅一行人加入他們埋頭苦幹。隨著時間過去,一點一點將漂浮在海上的垃圾山逐漸解體。底下的海水開始滲到表層上。

       生銅沒理會這一點海水,埋頭苦幹像不會累一樣往前挖,不斷撿起廢鐵放進背包裡。這些寶貴的資源過去被當成垃圾拋進海裡,如今海洋大發慈悲將它們疊成山送回岸邊,港工該善盡職責將每一點資源回收,送進公司的廠房裡。生銅一路撿廢鐵撿到浮島的邊緣,腦子總算將雜念淨空,只剩下——

       浮島和海水接壤的地方有一株扭曲的白花。

       生銅看到花時突然呆住,那朵花潔白的蓓蕾,令他想起涼夏的肌膚。他幾乎沒有多做思考,便緩緩邁步向前走向浮島邊緣。有個旋律在他腦中盤旋,生銅不自覺哼起歌,彎下腰用力將白花拔起。

       彷彿像個警訊,花枝一離土,周圍的垃圾山隨即崩散,生銅失足落海。千鈞一髮的當下,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揪住他的後領,硬是將生銅泡水的雙腳拖出大海。生銅抬頭一望,是安哥及時出手搭救,將他給拖回岸上。可是他的眼神,不是憤怒也不是難過,而是徹底的驚恐。害怕的生銅不敢說話,握著花枝一動也不敢動。

       他到底怎麼了?
 
 
       要結束一天的工作,得是交完貨的那一刻。完成工作的跛腳走向等在一旁的安哥和七逃仔時,腳步故意走得慢一些。出大事了,他必須想清楚該怎麼說話,才不會壞了同組的情誼。

       他沒看到生銅。「生銅仔還沒好?」
      「我叫他清完海水就直接回去睡。他和我們同組,貨我幫他交也不會怎樣。」安哥回答跛腳的問題。
      「真的嗎?再這樣下去真的不會怎樣?」七逃仔語帶挑釁,跛腳當然知道他不是這種意思,但是他說的話就是有那個味道。真奇怪,這些生理、情緒、感官,模擬種種人類行為的程式都是同一間公司出品,怎麼不同的銅鐵仔之間落差這麼大?

       安哥沒有回答,視線盯著路過的工人,和跛腳一樣等人離開才肯開口。
     「你們兩個說話呀!」猴急的七逃仔氣得跳腳。「生銅出大事了!」
     「事情要解決。」安哥慢慢地說。
     「生銅有去維修站了,維修站的人會把他修得好好的。」跛腳說。
     「沒有特別的原因,維修站只會修手腳,不修腦袋。」
     「又寫詩又摘花,生銅會真的去愛到一個女人嗎?」七逃仔不肯放棄,專挑難講的事來問。
     「愛這種東西很難講,愛到的時候誰也料不到。」跛腳試著緩頰。
     「跛腳的你是愛過嗎?」
      跛腳皺起眉頭,希望這樣七逃仔看得懂。「講我做什麼?現在重點是生銅要怎麼辦。」
     「安哥?」七逃仔轉向安哥。
      安哥沒有回話,望著黑色的大海。跛腳看得出來他心思紛亂,也許是他該說些話了。
     「安哥,你如果聽得進我這個老頭廢話,我就講兩句給你聽怎樣?」
     「你講。」
     「我們和剛出廠的時候不一樣,都換過幾次組員,見過世面了。銅鐵仔該盡的本分我們都清楚,像生銅這樣憋著不解決,之後一定會出事情。」跛腳分析給他聽。「要我說怎麼解決,就是和玩骰子一樣,這把是丟下去還是收心回家,就這樣而已。」
     「這把是生銅的。」
     「所以?」
     「我們去找他問清楚。」安哥終於有了決定。
     「要是他講不清楚哩?」七逃仔又問。
       安哥嘆了口氣。「到時候我們再看著辦。」

       跛腳讓安哥領隊,帶著三人往鎮上的方向走。下港的夜晚向來不是以燈火通明著稱,微弱的路燈僅能勉強提供港工的雙眼一點基本的指引。時不時就會看見有人眼中散出綠光,那是搜尋資料庫和地圖才會有反應。跛腳懂他們的徬徨,他自己就是那種三不五時就要連上資料庫,以免硬碟裡存的資料不夠應付生活。每個生命都要找自己的出路,看看可憐的生銅仔,跛腳頗能體會他的無助。

       來到生銅的住處前,狹窄的樓梯台不夠三個人站,走最後的七逃仔只好站在樓梯上,抬頭看跛腳和安哥對著生銅的門發呆。貨櫃屋的緊緊關上,安哥的拳頭舉在半空中。

       發生什麼事了?跛腳正打算開口詢問,耳朵聽見斷斷續續的歌聲。聽起來是生銅正抱著吉他哼哼唱唱,歌聲中的愛慕之意就算是百年前的骨董機器都不會聽錯。

       安哥漲紅了臉,手舉高像要痛揍那扇可憐的門一樣。跛腳趕緊制止他,搖搖頭要他收手。這下給他揍下去,門裡門外兩邊碰面絕對不會有好結果。安哥瞪了跛腳一眼,放下拳頭轉身衝下狹窄的樓梯,逼著站在階梯上的七逃仔緊張地抓著扶手往後直退,差點翻身摔下樓梯。

       跛腳嘆了口氣,最後一個下樓離開。


<待續>

歡迎澆水交流

創作回應

更多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