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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魔女與攪局者 第十五章

aiueo | 2021-04-29 21:19:58 | 巴幣 0 | 人氣 70


孤兒院的廊道上,勝男緩緩的跟在小白的身後,每當對方猶疑擔心的回過頭時,她都會帶著鼓勵的眼神朝他微笑點頭,幫助他建立信心……就像是夏瑞莎修女那樣。
 
不過這個走路速度也真是令人感到著急呢,她看向小白那對勇健的長腿,明明都已經達到她胸膛的高度了,邁出去的步伐卻比孩童還不如。
 
為什麼會如此緊張呢?對於這名有著馬戲團經歷的高壯男子,她怎麼想都不覺得對方會有什麼膽怯的理由。
 
啊,又轉過頭來了,快裝出成熟的笑容敷衍一下……唔哇……別露出那種像是被主人教訓後的笨狗表情啦,你不蹲下來的話我就算是跳起來也摸不到你的頭喔?
 
眼看著走廊盡頭的門把愈來愈接近,勝男快步越過小白,替他轉動了門把,為自己省下了不少時間。
 
「加油。」
 
她小聲的這麼說之後便一把將小白推了進去,全然不顧對方驚恐的神色。
 
門的另一端隨即傳來了一陣驚呼聲。
 
勝男隱藏在小白的身影底下,一直以來時常被捉弄的她現在覺得當壞人的滋味也挺不錯的。
 
「小白,請過來這邊,讓大家看看你的模樣。」
 
夏瑞莎修女溫和的聲音從禮堂中央傳來:
 
「請不要害怕,即使我國與你們部族之間發生了許多的不愉快,但並不代表你就是我們的敵人。在這段日子裡,我與祭司大人都感受到了你的努力以及誠意,所以不管你是打算要暫時待在這裡,還是就此定居下來,布拉諾村這個大家庭都會接納你的。」
 
聽到這段話,小白整個人僵硬地轉了回來,露出像是隨時會逃跑的哭喪表情朝著勝男發出緊急求救信號。
 
勝男露出彷佛周遭都綻放起花朵的笑容,她揮了揮手,然後後退一步關上大門,無情的斷開了兩人之眼的視線交流,村民們之間哄鬧的交談聲在途中化做一陣低沉的嗡嗡聲響。
 
「呼……」
 
終於解決了那幾個孩子的莫名委託,接下來的麻煩事情就交由神殿來處理吧……不過她還真想知道夏瑞莎修女與小白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竟然敢這麼篤定的保證小白的人格──自從奴隸商人來到這座神殿以來小白就被安排進孤兒院的倉庫之中,為了隱藏他的存在,所以不讓知情的孩子靠近,唯獨只有修女跟祭司能夠接觸。
 
而在那個時候,就連她也被禁止離開孤兒院,約瑟夫甚至用「髒東西」來形容奴隸商人,似乎這個職業非常的不受到歡迎。
 
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勝男伸了伸懶腰,做著伸展肢體的動作,突然有一種解脫了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最近接連發生了各種煩人事情吧?最近都一直感到腰酸背痛的……勝男放任自己沉浸在這樣鬆懈的氣息之中,而就在她變更姿勢踏出弓箭步時,她微瞇的餘光在瞬間發現到了兩個目瞪口呆的身影……
 
就這樣維持著彆扭的姿勢,身為領主私生女的勝男在呆愣了數秒鐘後便以符合身份的語調這麼說道:
 
「上課的時間到了嗎?兩位辛苦了,我馬上過去。」
 
她的聲音輕柔有禮又帶了點上位者的氣息,即使是身為教導者的約瑟夫在現場也是無話可說──只要她的臉頰不是那麼像是一顆熟透了的蘋果的話。
 
上午的課程是地理跟歷史,原本專注在說明領主家族及其他貴族勢力之間關係的約瑟夫在發現到勝男對於這兩方面一無所知時便緊急加開了這兩堂課程,並且在教學途中時不時地穿插所在地區的貴族軼聞。
 
「……鄰近現在正受到污穢侵害的貝達斯特村的領地是由葛雷利爾家族所治理,這個家族與希伯爾特領擁有上百年的情誼,兩大家族之間的聯姻不斷,現今領主大人的夫人就是葛雷利爾家主的正室所生下的長女。」
 
約瑟夫說到這頓了頓,口氣直白的說:
 
「領主大人不喜歡她,她在葛雷利爾家族的地位並不高,甚至有些不好的傳聞,所以您之後如果遇見她的話,只需做出相對應的禮儀即可,不要有任何想要與對方增進關係的舉動,那只會令您陷入不利的境地。」
 
勝男默默點頭,覺得約瑟夫真是用心良苦,同時也訝異于對方竟然敢這樣說出自家領主的私事……不過或許也代表著這件事情是領主認為必須讓家族所有成員知道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太可憐了,那位夫人的待遇似乎比她所聯想到的政治婚姻還要窘迫。
 
「……您是不是在同情她?」
 
勝男睜大了眼睛,不知道對方是怎麼看出來的。
 
約瑟夫搖搖頭說:
 
「沒關係,許多人都這麼想,包括我也是,不過……」
 
他彎下腰,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
 
「請把這些都藏在心底的最深處,千萬別顯露出來,尤其是在領主以及家族的其他人面前。」
 
勝男雙唇微張,呆滯的望著對方認真的眼神,她真不知道雙方當初為什麼要結婚了。
 
……
 
隔天中午,勝男在孤兒院用餐時坐在一旁的蘿瑞娜突然跟她抱怨起來:
 
「還好朱莉姐姐走了,不然等等又要過去照顧她不能去睡午覺了,而且她又都不說話,比大姐姐你還要悶,還一直擺臭臉……」
 
勝男心裡笑了一下,臉上裝作一副不解的模樣問:
 
「那怎麼我每次經過時總是看到你一副很開心的模樣呢?」
 
蘿瑞娜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對於常常臉紅的自己每每看到這副光景時都忍不住覺得有趣,也稍稍明白過去那些喜歡捉弄自己的人的心情……但是,身為受害者的當下可完全不覺得有趣。
 
「那是因為有索菲亞姐姐在呀,她都會跟我們聊天,不像朱莉姐姐,只有索菲亞姐姐來的時候,話才會多那麼一點點……她一定是看不起我們。」
 
「你想太多了,朱莉只是有一點無口屬性而已,不要這樣說人家嘛。」
 
「才沒有!還不是朱莉姐姐開口的時候都不是在說我們的事情,每次都弗蘭特、弗蘭特的,我超討厭那個人……誒?無口?」
 
蘿瑞娜疑惑的歪頭。
 
「朱莉姐姐明明就有嘴巴啊。」
 
「呵呵,我不是那個意思啦……話說回來,蘿瑞娜,其實你是不是很喜歡朱莉姐姐呀?人家都離開了好幾天了,怎麼還整天把她的名字掛在嘴上?」
 
蘿瑞娜皺著眉頭,嘴巴張了張,最後才憋出了一句話:
 
「才沒有!」
 
她氣呼呼的一把抓起自己的餐具走人了。
 
勝男望著她小小的背景聳聳肩,心想對方這種不坦率的個性在長大後肯定會很辛苦的。
 
修女在這時走了過來。
 
「他們都是寂寞的孩子,所以每當有其他地方過來的哥哥姐姐時總是會特別開心。」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
 
「是嗎……」
 
勝男不太關心的隨口回復,然後在抬頭的瞬間看到了修女期待的目光。
 
「這些孩子們一直待在村莊裡,也沒有什麼機會能夠出去,所以對於外面世界的許多事情都會感到好奇。」
 
「嗯……」
 
現在想起來,莉莉跟蘿瑞娜她們在之前似乎也很興奮的跟她說些北境的事情,只是她當時心不在焉的,不記得是什麼故事了。
 
「不過也不是每一個外地人都能夠討他們的歡心,像是蘿瑞娜剛剛提到的弗蘭特先生就很不受歡迎呢,」
 
勝男順著修女的話問道。
 
她跟朱莉還有索菲亞這兩個奴隸並不熟,之前也被約瑟夫要求過儘量不要接觸他們,與朱莉也只在離開前才說過一次話,甚至不知道對方是在說什麼,而那位叫做弗蘭特的人更是只有在遠處望過他的身影而已,對他的印象也只留下那一頭讓人想好好修理一番的雜亂長髮。
 
夏瑞莎修女聽到勝男這句話後苦笑了一下。
 
「都是因為約瑟夫先生嚇唬那幾句的關係……弗蘭特可不是他們口中那種會強行擄掠他人的可怕奴隸商人,他與您的年記差不多,是一個老實又十分關心別人的好孩子,不過可能就是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些。」
 
說到這,她突然多看了勝男兩眼。
 
「……可惜約瑟夫先生不喜歡見到您與奴隸商人相干的他們交談,不然我覺得您或許能夠跟弗蘭特成為好朋友也說不定?那個孩子跟法爾斯有點相像……抱歉,我想您還不認識他……嗯……怎麼說呢?就是那種看起來很擅長照顧別人的好哥哥,卻也是很容易讓周遭的其他人為他操心的苦勞類型。」
 
「那他還真的是被冤枉了呢……」
 
不過「一定能夠跟弗蘭特成為好朋友」是怎麼回事,自己看起來有那麼像是時時刻刻需要別人説明的柔弱小動物嗎?勝男含著湯匙,感受著清爽甜湯在味蕾散開,心裡無奈的想著。
 
修女臉上泛起微笑,繼續說:
 
「弗蘭特之所以會在奴隸商人的手下做事似乎也有些理由,他在神殿裡休養的時候也不忘請我幫他尋找他的兩位朋友,說是一對黑髮的男女跟他在旅行中意外走散了的樣子。」
 
喀啪──
 
從嘴邊滑下的湯匙落在盤子,飛散的湯汁在桌面四濺。
 
夏瑞莎修女驚訝的看著突然失神的勝男。
 
這、這有可能嗎?立友?真的是他?他在找我跟惠美?遲鈍的思緒在瞬間快速運轉起來,但在轉眼間她又突然意識到現在並不是一個能夠慢慢思考的好時機。
 
勝男低頭看著聳起胸脯上明顯的幾處污漬,心裡一陣慌亂,畢竟衣服的主人就在旁邊,如果是平常的話她早就開始語無倫次的道歉了吧?不過現在卻因為另一件更驚人的事情讓她迅速地冷靜下來。
 
「對不起,夏瑞莎修女,衣服……」
 
勝男立刻起身並且真誠的致歉,她還記得夏瑞莎修女留下來的這幾件衣服都是珍貴的回憶,不過對方接下來卻搶先打斷了她的話。
 
「沒事吧,費娜爾小姐!有哪裡燙著了嗎?」
 
夏瑞莎修女一隻手搭上勝男的肩膀,眼神關懷的上下查看。
 
「沒事、沒事,湯已經涼了,倒是你的衣服弄髒了……之前聽你說過,這件衣服是你父親在你第一次參加達法恩特熾火節時送給你的禮物……」
 
夏瑞莎修女搖頭。
 
「只是沾上一點點湯汁而已,這件裙子在慶典時還被調皮的孩子燒出了一個洞,當時我都沒有追究了,那現在就更不可能會在意的哦,不過為了儘量不留下明顯的痕跡,還是快點讓塞尼絲為您清洗吧。」
 
勝男點頭,將剩餘的食物分給其他孩子之後便與夏瑞莎修女一同回到自己的寢室。
 
正在擦窗戶的塞尼絲神情意外的回過頭來,然後雙眼在一瞬間就被勝男胸前那幾點污漬所吸引,灼熱的目光就像是在瞪著糾纏自己一輩子的宿敵。
 
「這個……呃……不小心被湯灑到了。」
 
感到不好意思的勝男扭捏的說。
 
「質料這麼好的衣服可不能就這樣子浪費掉……費娜爾小姐!請把手舉高!」
 
「……是!」
 
勝男抬起手,任由塞尼絲動作俐落的將這身行頭卸去,接著迅速地抱著髒汙裙子離開。在一旁笑咪咪觀看的修女順勢接下女僕的工作,開始替勝男換上另一套衣服。
 
夏瑞莎修女挑上的是一件看起來樣式較為正式的服裝,上頭有著許多圓形的鈕扣,就連肩膀的袖口都是可拆卸的類型。
 
「這樣可以嗎?會不會太緊了?」
 
「不會,謝謝。」
 
不得不說,夏瑞莎修女明顯比塞尼絲還要溫柔許多,雖然替她穿戴的方式就像是在對待小孩子一樣。過程中,她逐漸重整了之前被打亂的思緒,繼續兩人先前的話題──弗蘭特。
 
在從夏瑞莎修女口中確定了弗蘭特所做過的事情及外表的特徵之後,勝男雙眼一亮,不由得手舞足蹈起來……當然,這僅限於內心的小劇場裡。
 
是他,只會是他了!沖上腦門的興奮感轉眼間就帶走了多日來的疲憊,在這片陌生的異世界之中能夠與熟識的友人一同闖蕩的話就太棒了,但是──
 
剛剛燃起的熱情瞬間又冷卻了下來,她的外表已經不是當初的她,連性別都轉換的現狀說是人體改造也不為過,雖然她相信自己的外貌不管有多大的改變立友都不會介意也肯定會伸出援手的,但是現在最大的障礙並不是這個。
 
她──費娜爾.希伯爾特,前領主的私生女──只要還頂著這個身份,她就不能夠隨意的行動,即使是再怎麼努力的要求,身份還未受到認可前也是絕對不會被那個約瑟夫所接受的。
 
是要完全向他們坦白嗎?但是聽約瑟夫說又很像會影響到這一整個村子的安危,唔……想一想就好可怕……
 
而且,當初的那番「實話」也被斐洛赫那個老頭直指是謊言了。
 
「費娜爾小姐?」
 
到底該怎麼辦?勝男焦躁的抓著頭髮,茫然的看著光滑的地板。
 
「費娜爾小姐?」
 
向約瑟夫坦白的話會讓布拉諾村被降罪,即使是乖乖的扮演下去也不知道在哪一天會被揭穿……神呀,我究竟是做錯了什麼才會面臨到這樣的抉擇?之前又怎麼會沒有想到?
 
「費娜爾小姐?」
 
「噫!」
 
勝男後退兩步,被突然出現的臉龐所驚嚇,夏瑞莎修女突然蹲在她的面前。
 
「還好吧?剛剛一直叫您都沒有反應,是在煩惱什麼嗎?」
 
她關懷的眼眸裡映照著勝男蓬亂的頭髮。
 
「我……我在擔心弗蘭特……他為了幫助別人而受傷,卻有可能會面臨到終身殘廢的後遺症……關於神術方面我還不太瞭解,但是要讓高階祭司們施展神術就一定需要這麼多錢嗎?教會在這種時候就不能通融點嗎?」
 
在得知友人的下落之後,勝男不由得又為對方緊張起來。
 
夏瑞莎修女訝異的看著有些激動起來的勝男,似乎是第一次見到她這副模樣,然後,她漸漸露出一張有些落寞的無奈笑容。
 
「費娜爾小姐,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需要母神的照耀,但是祭司們所擁有聖輝有限,在施展神術之後,他們需要一段時間的休養才能夠重新掌握神跡,所以教會不得不嚴加控管使用,以確保在真正需要的時候能夠有足夠的聖輝應付各種突發狀況。」
 
「聖輝是……?」
 
「那是施展神術時所必須擁有的力量,母神的恩賜。」
 
「嗯……類似魔力的概念嗎?」
 
勝男自然的聯想到,畢竟都有魔法師這個職業了。
 
「是的,您可以這麼理解,不過這兩種力量是截然不同且無法共存的奇跡……至少在斐洛赫大人的研究完成之前是如此。」
 
「他是在做什麼研究呢?」
 
「是一個能夠守護世界和平的研究哦。」
 
……志向太遠大了反而讓人覺得意義不明呢。
 
夏瑞莎修女看著露出疑惑表情的勝男微笑著說:
 
「您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話也可以直接去問斐洛赫先生,那位元大人的研究似乎需要您的協助,希望您能夠在近日前往他的住處。」
 
不,請饒了我吧,就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為什麼會找我呢?我對於魔法完全不瞭解。」
 
「聽說是需要有聖王一族的幫助才能夠進入到研究的下一個環節……原本他是打算找個時間前往薩爾克洛城的,但是您就在這個時候恰巧來到我們布拉諾村,所以……您也知道,斐洛赫大人的個性有些急躁……」
 
說實在話,這種強硬的邀約只讓勝男感到不悅,她的確對於魔法感到好奇,但是這樣聽起來像是人體實驗的說法還是讓她難以接受。
 
更何況,她才不是什麼中二的聖王一族!這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完完全全就是個天大的誤會!
 
勝男在內心中抱頭苦惱,怎麼辦?好想拒絕呀……但是她剛剛才把人家的衣服弄髒了……
 
「我倒是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像這樣的事情是不是要去詢問一下約瑟夫先生呢?或許……會有什麼禁忌也說不定?」
 
適當地找個擋箭牌好了。
 
聽到她這番話,夏瑞莎修女似乎松了口氣,臉上燦爛的笑容令勝男感到格外心虛。
 
「您不介意的話就太好了,至於約瑟夫先生那邊也的確是還要再仔細詳談,等會兒我們就一起過去吧。」
 
夏瑞莎修女在整理好勝男的髮型後便帶著她前往了約瑟夫的臨時辦公室。
 
「費娜爾小姐,我明白您想要幫助他人的心情,但是關於聖輝方面……您是聖王一族,我想約瑟夫先生在之後會再跟您解釋清楚的。」
 
在路上,她突然回過頭來有些沉重的這麼說。
 
勝男不明所以的看著她,然後突然想到對方可能是以為自己要去學習神術幫助別人之後便沒有再細想,模棱兩可的點點頭。
 
兩人在通報了約瑟夫的手下後很快的便與對方見面,接著夏瑞莎修女如實的向對方告知斐洛赫的實驗要求。
 
約瑟夫緊緊地皺著眉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又接著追問夏瑞莎修女關於實驗的幾個細節,勝男原本以為修女肯定會回答不上來,但是意外的,對方竟然有條有理的敘述起來了。
 
在聽到竟然還要用匕首在自己的手上劃上一刀時,勝男蒼白著臉心想為什麼剛剛夏瑞莎修女沒有將這麼重要的事情告訴她。
 
約瑟夫面有難色的思考了好一會兒後才開口說道:
 
「赫弗裡德大人不在這裡,不過既然是那位斐洛赫法師的話……」
 
請你振作一點,拿出你上課時的威嚴!勝男在心中吶喊,她真的不想去見那位古裡古怪的老法師。
 
「但是這似乎聽起來有些危險,夏瑞莎修女,我必須讓我的兩名手下陪同前往,如果有任何危險的狀況發生時請容許他們介入中止。」
 
……
 
下午,勝男與夏瑞莎修女走在前往斐洛赫法師住處的路上,身後跟著兩名身著輕甲的士兵。
 
久違的出門令勝男感到有些緊張,她下意識的來回望瞭望周遭,尋找可能存在的人影。
 
「怎麼了嗎?」
 
修女關心的問。
 
「沒、沒什麼。」
 
勝男勉強自己笑著,她在看到了後面那兩名跟隨的士兵後不禁暗罵自己是個笨蛋。
 
擺脫了這份疑慮後,她接著又開始擔心起斐洛赫法師的實驗了,畢竟她真正的父親百分之兩百不會是那名以好色出名的前領主大人,所以她也絕不會有什麼傳說聖王一族的偉大血統。
 
就在這樣重重的心事之下,眾人很快地穿過了村子中心的熱鬧地帶,來到了斐洛赫法師鄰近森林的住處,路途中與修女熟識的村民們在士兵嚴肅的姿態下只敢在遠處觀望,沒有過來攀談的意思。
 
屋外,那名老法師正在門口與一名穿著獸皮背心的人交談,而他們則在一旁等候。
 
只見斐洛赫法師臉上的皺紋微微緊繃,一副不滿的模樣。
 
「怎麼晚了這麼多天?」
 
那名模樣粗曠的男子乾笑著說:
 
「法爾斯先生那邊的事情似乎不少,他在收到之後的第三天才把回信交給我……」
 
斐洛赫嘖了一聲,扔了一小袋東西給他,在那名男子接住的瞬間發出了硬幣獨有的清脆聲響。
 
「下次記得幫我提醒他:村子裡的那些狗屁事情都沒有我們的研究還要來得重要。」
 
「呃……您應該知道波特村那邊也有魔物出現了吧?」
 
老人斜眼看著男子。
 
「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哈、哈哈……沒事……沒事……」
 
那個男子朝著斐洛赫法師鞠了鞠躬後便朝著村子裡的方向走去,在看到勝男身後的那兩名士兵時似乎嚇了一跳,他整了整衣裝,腳下的步伐又更快了一些。
 
勝男不禁奇怪的多看了他幾眼。
 
「一個酒精的奴隸罷了,有什麼好看的?」
 
老法師招招手,示意他們進入屋內,然後又突兀地笑了一聲。
 
「不過再過一陣子你就很難見到這樣的傢伙了吧?倒是也可以趁現在儘量見識一下底層人物的小丑姿態。」
 
勝男心情複雜的撫了撫手臂,默默走進老法師的家中,心想自己在這個法師的眼裡就是一名幸運釣上金龜婿的無腦模特兒吧。
 
在所有人都進到堆滿雜亂物品的室內後,斐洛赫法師隨手點了兩個椅子,示意勝男跟夏瑞莎修女坐下,而自己也一屁股地坐在一張舒服的躺椅上。
 
「你們坐一會兒,讓我先把信看完……海蒂!」
 
「是!」
 
數秒後,紅頭髮的海蒂從另一個房間中緊張地探出頭來,在看到勝男他們幾個人時又急忙的站出來朝他們鞠躬。
 
「去給我泡一杯弗蘭倫花茶過來,我有預感,等等這些人會讓我生不少氣。」
 
不是你請我們來的嗎?勝男忍住內心的不滿,強行維持臉上溫煦的微笑。
 
「是!」
 
海蒂簡短有力的回應之後瞄了勝男他們一眼,然後又怯怯的問:
 
「客人們也需要嗎?」
 
老法師向他們投以詢問的眼神,就在勝男下意識的打算接受時,對方突然又說道:
 
「你們可要把握機會呀,弗蘭倫花的產地在南大陸,是平常這個鄉下裡絕對看不到,是只有春天才采得到的珍貴花草,它聞起來不僅帶著清淡蜂蜜的芳香,口感上又十分的甘醇美味。」
 
勝男期待的點著頭,才剛要開口時卻又被斐洛赫給打斷。
 
「唉,這次也是我一位南方的老朋友特地帶上來給我的,因為他知道這玩意兒可以舒緩我身體的一些老毛病,還能夠讓人心神專注,更容易進入冥想的狀態,進而讓魔法的施展事半功倍……但是,這些功效只有“魔法師”自身透過魔力的運轉才能夠發揮,對於“一般人”而言,即使喝再多也只是浪費而已……」
 
聽到這邊,勝男明白自己該怎麼回答了。
 
「不用了,謝謝。」
 
話都說成這樣了他們還有可能會接受嗎?夏瑞莎修女及兩名士兵在之後也紛紛拒絕了。
 
「嘿,我只是小小的駐村法師,跟我客氣什麼?不過你們在大太陽底下走這段路過來口也渴了吧?海蒂,先去給他們弄點涼水過來。」
 
「好的!」
 
在海蒂離開之後,斐洛赫法師又繼續看著手頭上的信,過了一會兒,這位魔法學徒端了一個上面放著四杯水的盤子過來。
 
勝男接過杯子,訝異地多看了幾眼海蒂身上滿是補丁的黑袍,之前還沒有注意到,而現在近看之下這件衣服儘管像是洗乾淨了,但上頭附著的各色污漬卻是多不勝數。
 
在又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老法師突然皺起眉頭來。
 
「不是黑髮的?」
 
他似乎對於信裡的某件事情感到非常意外。
 
這個時候,海蒂雙手捧著那杯熱騰騰的弗蘭倫花茶,小心翼翼地走向她的老師,然後……
 
「啊!」
 
少女發出了短促的驚叫聲,勝男在同時也見識到了傳聞中的「平地摔」。
 
「海蒂!」
 
在勝男還呆坐著的時候,修女動作迅速的從椅子上起身,將驚慌失措的海蒂從地上扶起來。
 
海蒂茫然的看著夏瑞莎修女翻弄著自己的衣服,對於對方關心的詢問不停慌亂搖頭的模樣令勝男想到了前不久的自己,因此不禁對這個紅發少女產生了些親近感。
 
「哈哈哈……沒想到呀……」
 
斐洛赫在這時唐突地大笑,他看向地板上那灘還冒著煙的紫色弗蘭倫花茶漬。
 
「真不愧是我的好學徒。」
 
在場的其他人都不解的看著他,勝男瞄了一眼老人臉上的假笑,下意識的扭了扭身子,讓背脊更加貼近椅背。
 
斐洛赫走到夏瑞莎修女跟海蒂的身旁,他舉起手中的木杖敲了敲地板。
 
「好啦,你們兩個不要再黏在一塊兒了。修女,你看看她這身破衣服,這個小傻瓜平日裡打翻的玩意兒可是比這杯花茶還要嚇人多了。」
 
接著他轉向海蒂,臉上竟然掛著淡淡的微笑。
 
「去拿你之前調配的柯林藥水過來吧,被弗蘭倫花染上的色彩是沒辦法用一般的手段來清除的。」
 
「嗯嗯……」
 
海蒂快步走向房間一角的櫃子上,從琳琅滿目的玻璃瓶中取出其中一瓶。
 
「你確定是這一瓶嗎?怎麼感覺色澤有些怪怪的?
 
斐洛赫注視著玻璃瓶問道。
 
正要打開瓶蓋的海蒂急忙翻轉瓶身。
 
「應該沒有錯,上面有貼紙條……」
 
「哦?那你確定剛調配出來的時候就是深藍色的嗎?雖然說含有水元素的藥水顏色會隨著時間逐漸加深,但是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是深色的話可就不太妙囉?」
 
「我、我……」
 
海蒂駝著背仔細察看瓶身──
 
「我有貼紙條……」
 
最後,她可憐地重複了這句話。
 
斐洛赫冷眼看著他的學徒輕笑一聲,接著又坐回在那張躺椅上。
 
「算了,反正那個櫃子裡的東西都是你練習後的產物,是不是能用的玩意兒你自己知道……還傻站著幹嘛?快做事呀!」
 
「啊……是!」
 
海蒂顫抖著圓滾五指緊緊抓住瓶身,就在她正要打開瓶口上的木塞時斐洛赫突然怒吼:
 
「咒語!」
 
這一聲警告嚇得海蒂差點丟掉手中的瓶子,她連忙點頭後開始如同吟唱般念著勝男聽不懂的語言,但即使如此,就連她這樣的大外行都聽得出來海蒂這段咒語念得有些打結。
 
身材有些圓滾的少女在低頭吟唱的途中時不時會抬起眼來用小動物般的目光瞄向勝男他們,似乎非常不習慣有人在一旁觀看。勝男在內心中含淚點頭,她能夠明白對方此刻的心情。在這種突發的狀況下被要求將平日所練習的事物展現給不熟識的他人面前一定感到很難堪吧。
 
不過,她是不會移開視線的,畢竟魔法呀咒語什麼的,對於多年沉浸奇幻小說的她可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景象,所以……對不起!勝男睜大著雙眼,期盼的目光絲毫沒有移開的打算。
 
就這樣在眾人好奇的注視下,海蒂手中裝著深藍色液體的玻璃瓶隨著咒語的吟唱開始漸漸發出淡淡的藍色光暈。
 
哦?哦哦哦……這樣超自然的現象令勝男驚歎不已,緊接著……驚恐不已。
 
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差錯,玻璃瓶裡頭發光的液體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在裡頭上下翻騰,下一刻,栓緊的木塞出現在半空中,裡頭的藥水如同猛獸般兇狠地撲在海蒂的口鼻上,將她整個人撞翻在地上。
 
紅發少女在地上翻滾,表情猙獰,雙手十指瘋狂地在雙頰抓撓,想要將蓋在口鼻上頭的深藍水怪扯開,但是對方沒有實體,指甲穿過深藍色的水液,在胖白的臉頰上劃下一道道血痕。
 
勝男猛地站起來碰倒了身後的椅子,而受命保護她的士兵們則拔出長劍站在她的身前。兩人緊握武器,如臨大敵般地盯著眼前的怪物。
 
「斐洛赫大人!」
 
夏瑞莎修女朝著老法師發出求救,在注意到對方面無表情看著自己的學徒時又大聲地喊了一次,聲調比先前更加急促。
 
「好啦!聽到啦!我還沒老到這種程度!」
 
斐洛赫法師站起身來,厭煩地揮揮手,他一派輕鬆的模樣令勝男感到不可思議。
 
老法師口中快速念著咒語,一邊舉起木杖指向躺在地上無聲掙扎的海蒂,片刻之後,失控的深藍怪物彷佛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使命,從少女滿是抓傷及淚痕的臉上緩緩離開……
 
勝男看著深藍液狀物在地板上移動,這個莫名奇妙的東西就這樣慢慢蠕動著,滑過紫色弗蘭倫花的暗淡茶漬,清潔了地板,然後回到了自己玻璃瓶居所之中。
 
沒有難纏的戰鬥、沒有突發的意外,斐洛赫法師就這樣輕鬆的解決了自己的學徒所引發的事件,這簡直就像是──
 
「竟然連區區幾滴水元素的意志都能夠勝過你……哼,真的是太讓我失望了,海蒂。」
 
斐洛赫冷眼看著被夏瑞莎修女扶起來的海蒂說:
 
「儘快習慣他人的視線吧,你如果能夠去到島上的話,第一天你就得在幾百人的眼珠子底下施放他們教給你的第一個魔法。」
 
「斐洛赫大人,我能夠明白您的立意,但是您不覺得這樣對待一個孩子有些太過份了嗎?」
 
夏瑞莎修女在確認海蒂的傷勢之後朝老法師投向責備的目光。
 
「對待一個空有天賦的蠢貨用身體去記憶一向都是最實在的做法,而且來檢收的巡迴法師再過一個月就會跟赫弗裡德一起過來這裡了,到時候不止是她去不了島上,就連我去魔法協會時也會被人消遣。」
 
他抬起一邊的眉毛轉向海蒂。
 
「你也不想給當初發掘你的理查見到這副丟人的模樣吧?」
 
「嗚嗚……嗯……嗚……」
 
海蒂一邊哭著一邊點頭,碩大的淚珠仍然不停浸染她的黑袍。
 
夏瑞莎修女歎了口氣,然後熟門熟路地扶著海蒂走進屋內的另一側房間之中。
 
斐洛赫嘖了一聲,細聲碎念一句:
 
「要是法爾斯也有她的魔力量就好了……」
 
法爾斯?還站在一旁不敢亂動勝男覺得自己似乎聽過這個名字,在稍稍思考一會兒後才記起來這個人就是那個大受夏瑞莎修女好評的另一名駐村法師。
 
什麼呀?原來是放不下過去的學生?這樣子對海蒂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費娜爾小姐,請坐。」
 
解除警戒的士兵幫勝男扶起了椅子,她在道謝後隨即坐下。
 
斐洛赫在夏瑞莎修女及海蒂離開後便自顧自的開始在中間桌子的另一牆腳翻找著什麼,最後從裡頭取出一把樣式精緻的匕首以及一卷看起來至少有一米寬的毛皮紙。
 
他沉吟了一會兒,突然轉頭看向其中一名士兵說:
 
「你,過來把桌子挪到另一邊。」
 
勝男回頭看向那名士兵,對於這樣命令式的語氣,這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皺緊了眉頭望向另一名較年長的士兵,在對方點頭之後才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上前幫忙。

勝男尷尬的露出苦笑,覺得士兵會詢問自己意見的她真的是太天真了,看來即使在這段時間因為上課的關係頻繁出現在士兵的面前也沒有辦法讓她產生一丁點威嚴。
 
在士兵臉色難看的回來之後夏瑞莎修女也獨自一人從房間中走出來,看來海蒂還沒有平復剛剛受到的驚嚇。
 
斐洛赫法師在原本桌子的位置上鋪上那張羊皮紙,上頭畫著令勝男感到有些毛骨悚然的魔法陣,只要一想到自己要被「血祭」她就無法控制地聯想到某些秘密結社的黑魔術。
 
老法師在將手中的空玻璃瓶放置在魔法陣中心時說:

「差不多了……夏瑞莎修女,幫她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是要把我的衣服扒光光,淋滿山羊溫熱的鮮血嗎?勝男看向擺滿魔法陣四個角落的蠟燭,突然好想不顧一切的逃離這個地方。
 
「不要緊張,費娜爾小姐,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夏瑞莎修女一邊解開勝男肩膀上的數個鈕扣一邊溫柔地說道。
 
勝男站在魔法陣的前方,眼神死的注視著自己裸露的臂膀,心想原來夏瑞莎修女在替她挑選衣服時就知道自己肯定會答應了。
 
不過……其實仔細想一想,自己似乎也很不擅長拒絕別人呢……這是缺點,一個很大的缺點,她得發起抗議、強烈反抗才行──
 
「手伸出來。」
 
斐洛赫像是公事公辦的語氣般這麼說道,而勝男也不禁下意識將這當作是過去學校為他們安排打預防針的情況,乖乖地伸出了手臂。
 
老法師默不作聲,一把抓住勝男光潔的手臂,另一隻手舉起看起來像是古文明祭祀用的小刀,然後……
 
「噫!」
 
勝男發出短促的驚叫聲,這個死老頭竟然就這樣毫無預警地在她手臂接種疫苗的疤痕上頭狠狠地劃上的一刀!
 
勝男錯愕的看著長達手肘處的傷口,雖然不是說非常痛,但是那在轉眼間佈滿整個手臂的鮮血仍然讓她感到頭暈。
 
「叫什麼叫,有需要這麼誇張嗎?又沒有割得多深,而且被這把匕首劃上的任何傷口只要再塗上相對應的藥水就能夠迅速復原了,不會留下任何你們女人在意的難看疤痕……啊啊,不要捂著,弄髒了衣服才麻煩。」
 
斐洛赫手中不知道在何時正舉著木杖指向勝男,嫌惡的表情就像是在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怎麼可能沒有弄髒!勝男心急的看向裙擺但卻意外的沒有看到任何血跡,緊接著,她注意到手臂下方原本滴落的血珠不可思議地停留在半空中,正緩緩地向前漂去,就連傷口處的鮮血也是,它們就像是被吸引了一般,逐漸集中進入魔法陣中央的玻璃瓶中。
 
斐洛赫在確定勝男理解了狀況之後便以不屑的目光掃向她的後方。
 
「還有你們,真是大驚小怪,這個不知道從哪個深山裡跑出來的野猴子也就罷了,兩位好歹也是從薩爾克洛那裡過來的吧?怎麼連這把隨處可見的魔法道具也不知道?」
 
站在勝男兩側的士兵們急忙收回戰鬥姿態,尷尬的將武器回歸原處,其中一位外表較為成熟的男子尷尬的咳了一聲後說道:
 
「不好意思,我們反應過度了,不過還請斐洛赫大人您對費娜爾小姐……溫柔一點,至少在措詞上也……小姐雖然還未受到正式的認可,但好歹也是由前領主所生……」
 
老法師哼了一聲,沒有回應的打算。
 
那名士兵在退回去時望向勝男,眼中帶著明顯的歉意,而她也無所謂地苦笑點頭,反正什麼「山裡跑出來的野猴子」也只是這個死老頭給她的方便設定罷了。她不禁暗歎一聲,然後繼續望著自己的血液從上臂漂向地上的玻璃瓶……等等,如果有這樣便利的魔法的話,那不就只要弄個像是打針一樣的傷口不就行了嗎?
 
想到這,勝男怨懟的望著斐洛赫,而後者似乎也猜到她在想些什麼,大笑了起來。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有這種魔法的話,何必把創口弄得這麼大?」
 
勝男含淚點頭,又惹得斐洛赫無良的譏笑幾聲。他放下了手中的木杖,「吸血魔法」也在同時停止。
 
「唉,人老了,就沒有那個耐性去慢慢等候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你得知道,這個魔法操作的難度就在於創口的大小,如果我看在你的漂亮臉蛋上稍微憐惜你一點,那麼就得多花費我數倍的時間跟精神來完成這個魔法。像這樣的賠本生意我可不願意去做。」
 
勝男低下頭,撇了撇嘴巴,心想這個老頭真是有夠直白的。她無奈的看向手臂上的傷口,發現上頭連一點血跡也沒有了,只留下一道粉紅的傷疤。
 
「嗯……斐洛赫大人,請問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不過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挨了一刀也是著實讓人不爽快,至少……最低限度的,她也要知道自己的犧牲是否值得。
 
「問吧。」
 
「您現在正在進行的是什麼研究呢?又是為何需要我的血液?」
 
聽到勝男這麼問,老人的臉上露出詭異至極的爽朗笑容。
 
「孩子,你相信有神的存在嗎?」

然後突然反問她這個討厭的問題。
 
勝男快速掃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修女,覺得自己沒有選擇。
 
「相信。」
 
她以虔誠的語氣這麼說,實際上以現在的經歷而言就容不得她說不信了。
 
「嘿……這個世界有很多神,你信哪個?」
 
這個人煩不煩呀。
 
「母神以及她的兒女們。」
 
「哈哈,真是個標準答案……你住在教會裡,科夫祭司跟夏瑞莎修女有沒有跟你說過這個世界上大部份的人們曾經信仰著另一個神明?」
 
「呃……」
 
……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這個魔法師對於宗教未免也太上心了吧,我又沒有沒什麼興趣,而且人家修女就在旁邊……
 
「斐洛赫大人,邪神瑞佩德是上千年前的傳說,早已經被母神從這個世界驅離,而費娜爾小姐是聖王一族,同時也是我們的客人,關於這方面的歷史在之後自然會有教師替她解說。」
 
夏瑞莎修女及時開口拯救了陷入無語的勝男。
 
斐洛赫臉上笑了笑。
 
「也只有你們這些邊鄉的教會還這麼愛戴所謂的聖王一族吧……算了。」
 
他轉向勝男繼續說:
 
「聽到了沒?“邪神”!這就是與母神作對的下場。說到底,瑞佩德教的教義就是“平衡”兩字,在過去曾經受到各國的推崇因而維持了長久的和平,只是在某天,世界各地出現污穢的異變之下,曦光教“恰巧”擁有能夠克制的力量,因而從某個小地方的信仰開始崛起罷了。」
 
所以這跟我的問題又有什麼關係?
 
勝男抿唇看向修女,後者的神情如同往常般和善,但是眼中似乎多了些什麼,而斐洛赫當然不會注意到這些,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神跡”,不知道當時有多少人跪倒在地哭著喊出這句話,不過奇怪的是,母神以及底下那群名字難記得要死的兒女們卻從來沒有出現在眾人的眼前過。根據歷史記載,持有名為“聖輝”力量的,淨化世界各處污穢的都是人類。」
 
聽到這,夏瑞莎修女踏步上前。
 
「神存在於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我們生活中的每一個選擇,創造的每一樣事物,都是經由祂們的引領。」
 
斐洛赫認真地盯著她數秒鐘,放聲大笑起來。
 
「是呀,神就存在於人類的心中,所以到處都能夠見到祂們的存在……不過你也別誤會了,我的心裡面也住著神,祂們就在安全的地方悠閒地觀賞這個世界,每當事物的發展與祂們所期望的不同時就會出手去干涉、操弄,將其捏造成自己喜歡的形狀。」
 
「斐洛赫大人……」
 
似乎明白老法師在說些什麼,夏瑞莎修女的表情有些擔憂。
 
「我的研究是什麼?就是在眾神的腳底下扔塊石頭,看看祂們會不會從天上滾下來。」
 
斐赫洛漫步走向屋內一角。
 
「“聖潔光輝”──擁有這份白色力量的祂們總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無可或缺的存在,甚至開始出手伸向不應該觸及的地方……而我──斐洛赫.巴迪恩斯會讓祂們回憶起自己的本份,不再讓這片大陸重蹈百年前的悲劇。」
 
盡講一些聽起像是陰謀重重卻又讓人聽不懂的話,這樣有回答跟沒回答還不是一樣?所以她才討厭這種人。
 
勝男無語的看著老人一副自得意滿的模樣停在剛剛夏瑞莎修女出來的房間門口,接著,他猛地用拳頭敲起門來。
 
砰、砰、砰。
 
「喂!海蒂!休息夠久了吧!還不快滾出來幫人家上藥!人舉聖王大小姐的身上要是留下疤痕的話,把十個你賣給你的初戀情人馬修都不夠賠!」
 
啊啊……這個人的態度真是讓人受不了,話說回來,馬修又是誰呀?
 
海蒂看起來像是很害臊似的默默地從房間出來,快步走向那個擺滿瓶瓶罐罐的櫃子,臉頰兩側多了一塊白色布巾,讓她的臉看起來又更大了些。
 
她很快地拿了一個小罐子過來,然後在勝男旁邊蹲了下來。
 
「別再失敗啦!」
 
被這麼一吼,海蒂的肩膀顫抖了一下,然後開始細聲念起咒語來。
 
勝男低頭望著紅發少女紅腫的眼睛也不禁開始緊張起來──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
 
幸好,這一次海蒂非常普通的打開了瓶罐,開始為她那一條粉紅疤痕塗抹土黃色的藥膏。
 
「斐洛赫大人,海蒂都快要離開村子了,您為何……」
 
夏瑞莎修女憐憫的望了海蒂一眼,示意斐洛赫跟她走出屋外。
 
「哦!又要開始嘮叨了嗎?省省吧,你們曦光教最擅長──」
 
「齊利特可能沒有辦法再過來了。」
 
「嗯?」
 
斐洛赫對於夏瑞莎修女突然拋出的這句話錯愕地張開了嘴巴。
 
「最近弗爾格農場那邊需要幫忙,農場主人一直都很照顧孤兒院的孩子,所以……」
 
「你不能這麼做,那個孩子已經是我的得力助手了。」
 
「我們每一年到了這個時節都會過去,而且這是齊利特自己向我提出來的要求。」
 
「那個混小子,還虧我對他這麼好……修女,你也知道我這邊的研究有多麼重要,就不能阻止他一下嗎?好歹你也是他們的院長吧!」
 
夏瑞莎修女堅定的搖頭。
 
「農場的工作十分繁重,齊利特也是出自一片善意,不想要讓其他年幼的孩子太辛勞……」
 
「哈哈……哈哈哈……我覺得我們兩個人可能需要私下好好溝通一下,你剛剛不也說是“可能”沒辦法來嗎?就讓我們以正面的態度來探討更美好的未來吧。」
 
「斐洛赫大人,我還以為您不太喜歡聽我“嘮叨”。」
 
「那怎麼可能,你可是……」
 
吧嗒一聲,勝男就這樣子看著兩人並肩關上門走向屋外,同時心裡暗歎一口氣,雖然利益交換這種事情無所不在,但是發生在自己的面前時仍然讓她感到不太舒服。儘管她並不喜歡齊利特。
 
「這個混帳老頭,竟然敢這樣污辱領主……」
 
「閉嘴。」
 
嗯……勝男決定裝作沒聽到士兵的抱怨。
 
「好了……」
 
海蒂小聲的說。
 
「謝謝。」
 
勝男朝著她微笑一下,接著轉頭仔細地察看手臂上的疤痕──真的不見了。
 
今日真是充滿奇幻要素的一天呢。
 
勝男望向海蒂,對方正認真地將木塞塞回瓶口,那副笨拙的模樣令她忍不住開口搭話:
 
「海蒂。」
 
「是!」
 
海蒂突然用像是面對斐洛赫法師時的語氣回應,將兩人都嚇了一跳。
 
「對、對不起!費娜爾小姐,請問……有什麼有麼事情嗎?」
 
勝男看著海蒂包著白布的圓滾臉龐,突然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過,沉默也是一種表明態度的方式。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剛剛塗藥時弄痛您了?還是說疤痕沒有完全消失?」
 
海蒂緊張地想要察看勝男的上臂,但卻在蹲下的途中左手不小心撞到了勝男的手指。
 
「唔……」
 
「啊……」
 
勝男不禁痛苦的發出了呻吟,在她身後的兩名士兵動了一下,但之後並沒有做出任何舉動,似乎對於這樣的狀況也感到不知所措。
 
真的是個冒失娘呢。勝男看著海蒂痛得蹲在地上將手塞進懷裡的模樣,不禁又笑出聲來。
 
「海蒂,你可以跟我說你的老師在研究什麼嗎?」
 
勝男重複這個問題,沒辦法,被那個老頭像是神棍般糊弄過去之後她又更想知道答案了。
 
「老師的研究?老師他不常跟我說這些,我也大概只知道一點點而已……可以嗎?」
 
海蒂面有難色的眨眨眼。
 
「沒關係,請你說吧。」
 
「嗯……我記得他說過……很像是要不依靠神術的力量,只利用魔法陣來淨化污穢之地的樣子。」
 
「喔……」
 
雖然她不太懂,不過聽起來很像很厲害的樣子。
 
「哈哈……真不愧是傳聞中的瘋子。」
 
對於後方傳來的聲音勝男再次選擇無視。
 
「魔法陣呀……你也會幫忙嗎?」
 
「我……我不懂魔法陣,所以幫不上老師的忙。」
 
「他沒教你嗎?」
 
勝男訝異的說,身邊有能幫上忙的人不是很好嗎?
 
海蒂摸著頭髮說:
 
「老師說我太笨了,不適合學這個。」
 
想起剛剛發生的慘劇,勝男不禁又問道:
 
「所以他就讓你學魔藥?」
 
「嗯,他說這個是最簡單的,幾乎每個人在測驗之後都能去瑪切克島上學習。」
 
看著海蒂篤定的眼神,勝男勉強起笑了一下。
 
「你應該很開心吧?再過一個月就能離開你的老師了,他真的是很過份的人。」
 
想到過去某個針對自己的老師,她不禁感同深受,更何況那個斐洛赫法師給人感覺又更難搞一些。
 
「我是很期待能夠去島上,但是關於老師……我沒有空去想那些,光是練習魔藥學就花了我所有的時間了……」
 
海蒂低頭搔著後頸,誒嘿嘿的笑了起來。
 
看著對方無所謂的模樣,勝男苦笑說:
 
「但是斐洛赫大人他真的……很不體貼不是嗎?像剛剛那樣粗暴的對待方式應該也是常態了吧?我不太認同這種作法,傲慢的打罵教育對雙方都是傷害。」
 
「打罵教育?」
 
「啊……」
 
都忘了這裡是異世界了。
 
「就是用言詞辱駡你或讓你的身體受到傷害。」
 
「……這樣子有哪裡不對嗎?」
 
海蒂睜大眼睛,似乎無法理解勝男的話。
 
「我的頭腦不好,手腳又遲鈍,常常搞砸老師交代的事情……他因為這樣子而懲罰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誒?這個發展似乎不太像是自己想像中的擁有共同敵人的「拉近關係大作戰」。
 
「那個……費娜爾小姐……從我懂事起我的爸爸媽媽就不太理我,他們將大部份的注意力都放在我的姐姐跟弟弟身上,就連每年初芽祭的時候也沒有收到禮物過,肉也是最小的一塊;過去我們一起闖禍時也只會責備姐姐跟弟弟,幾乎每次都無視我,把我涼在一旁……嘻嘻……以前我還因為了這樣子得意了很久呢……所以我覺得老師很好,因為他在乎我,很認真的看待我,因此才會生氣,才會大聲的責駡我。」
 
海蒂的臉上掛著傻笑卻說著令人傷感的話。
 
勝男緩緩地開口說:
 
「……這之中應該有什麼誤會才對,或許他們只是太愛你,因此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你。」
 
「以前我在院子裡一個人玩回來的時候常常都會看到媽媽已經在洗盤子了……所以我後來都不敢玩太晚,每一次在媽媽去叫姐姐跟弟弟吃飯的時候就已經坐在椅子上了,因為這樣才有飯吃……嘻嘻,我很準時哦,如果費娜爾小姐要找我出來玩的話我一定不會遲到的,不過要等我測驗合格之後才有空閒吧……」
 
海蒂眼神茫然的看著手上的藥膏發呆了起來。
 
這個時候該說些什麼?勝男的心頭上彷佛壓了一塊石頭──又要當一回心靈導師了嗎?明明自己才是需要喝雞湯的那位元!
 
「費娜爾小姐您為什麼要跟我說話呢?」
 
紅發少女突然這麼問道,然後又像是感到不好意思般吐了吐舌頭。
 
「對不起……我這樣講很像……很像會冒犯到您,像我這樣的……嘻嘻……都怪我太久沒跟人聊天了,請當我沒問過吧。」
 
勝男難過的看著海蒂,心想如果是在過去的話自己肯定會塞給她幾部激動人心的神作,然後帶領對方一頭栽進死宅的領域吧……
 
「因為我們很像。」
 
因此她吐露了心聲,說出了來到這個世界以來少數的實話。
 
海蒂的眼睛瞪得很大,非常大,原本有些細長的雙眸幾乎撐成了圓狀。
 
「說是一樣,但其實你比我厲害多了……你既有魔法的天賦也有為此盡上全力的夢想,而我卻還什麼都不會,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
 
勝男真的很羡慕對方的天賦以及成為魔法師的志向。
 
回過神來的海蒂似乎還處於某種震驚的狀態,她低下頭來沒有說話,只是時不時偶爾抬起眼來瞄了瞄勝男的臉龐及衣服……
 
勝男不知道對方在看什麼,臉上保持著有些困惑的微笑。
 
最後,海蒂突然後退一步,像是為了躲避什麼。
 
「謝謝……費娜爾小姐,我覺得這個笑話挺有趣的……嘻嘻……」
 
她看著地上,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容,雙手局促地交握摩搓,與先前傻呵呵的模樣有著明顯的不同。
 
勝男不解的皺起眉頭。
 
「我不是開玩笑的……」
 
就在這時斐洛赫法師跟夏瑞莎修女回到了屋內,打斷了勝男。她下意識的回頭望去,發現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比出去時還要溫和許多的笑容。
 
「哦?看來是沒問題了,夏瑞莎修女。」
 
斐洛赫看了地上的魔法陣一眼朝著身旁的夏瑞莎修女點頭,而後者則轉頭望向勝男,深邃的眼眸裡不知為何充滿了喜悅與驚奇。
 
現在是什麼狀況?勝男也困惑的看向魔法陣,然後在瞬間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塊兒。
 
「雖然這個魔法陣只能測出大概的純度,不過既然有這種程度的聖輝的話,那不管她是哪一個神明的眷屬都……嘿,那邊的菜鳥新兵,如果想多多見識那些頭銜很長的大人物的話,記得回去之後趕快跟約瑟夫那個小胖子提出正式的專屬護衛申請,還有……唉,你們的嘴巴可以閉上啦,是要我把一整瓶柯林丟進去嗎?」
 
完全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什麼的勝男還在呆愣著瞪視那個玻璃瓶……老實講,看著自己的紅色血液在短時間內變成了隱隱閃著晶亮光芒的白色液體時真的是讓她感到非常驚悚。
 
……
 
回程的路上勝男陷入沉思。
 
她當然不是在想自己被魔法吸血跟血液突變成不明白色液體的事情,那種東西太奇幻了,而且她也不是某些故事裡的那種時時刻刻把邏輯跟科學掛在嘴邊的理科怪人。
 
她現在只想著海蒂,腦海中滿是對方的身影。
 
當然不是戀愛的那種。
 
惠美充滿自信又有點壞壞的笑容仍然在她的心中佔據重要的地位。
 
那到底是在想什麼呢?其實就連她自己都搞不懂,只是不斷的在腦子裡重播海蒂說過的話跟最後那張奇怪的笑容。
 
她在那副僵硬的微笑裡感受到了強烈的拒意。
 
「費娜爾小姐,請抬頭看看您的前方。」
 
夏瑞莎修女溫柔的聲音闖入了她的思緒。
 
「小白現在的模樣跟先前完全不同了,這都是多虧您的幫助才有這個美好的時刻。」
 
勝男茫然的望去,黃昏之下,小白高大的身影在村民之中格外顯眼。此時這個從北境來的白色巨漢一改先前頹喪的氣息,掛著滿臉憨笑的他在幾名赤裸上身的男子笑鬧簇擁之下朝著村子裡走去,那條格外粗壯的手臂正誇張地單獨扛著一根尺寸驚人的圓木。
 
她落寞的望著,完全高興不起來。
 
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為小白開心,因為在不久前她才將對方當做工作的一部份丟給了夏瑞莎修女他們,事後完全沒有想到要去關心。
 
她有幫到小白什麼嗎?或許那些孩子們直接將小白帶進神殿裡也能夠有現在的結果。
 
她是發自內心想要幫助對方的嗎?不,她只是無法拒絕莉莉那對純真含淚的眼眸。
 
她只是不想被別人討厭,害怕別人對自己感到厭惡。
 
但是就連為了這點而拼上全部的努力她都做不到。
 
她只是個半調子。
 
一直以來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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