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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靈魂的羽毛-錫安傳|一章15節

蕾蕾‧亞拿 | 2021-04-29 20:35:13 | 巴幣 0 | 人氣 52


▍一章15節:希望的代言人



今晚的夜空也沒有月光,雲層讓天蓋之下只剩潑墨的色調。此時,一艘飛船正快速移動著,衝破一片雲霧後又浸入另一片,它的聲音不算大,卻攪濁了航道上幽靜的氛圍──

飛船的造型與傳統的船差不多,一樣有破風船頭、露天甲板、龍骨、舵板。兩者不同的是,巨大的氣球取代了桅與帆,船身兩側各安裝了一門螺旋槳,在急速運轉之下,會發出令乘客麻耳的嗡嗡聲。

亞拿坐在船尾角落的木桶上,身體窩在兩片船板之間,兩條毛毯蓋滿肩膀以下每個部位──除了那隻拄著煙管的手。她呆望著由甲板、船首、與無數條繩索交織而成的夜景,靜靜享受與風獨處的時光。直到半闔的視野瞄見一名金髮女子步出艦橋,朝自己的方向走過來,意識才慢慢回到魂魄之中。

伊絲勒同樣用毛毯裹緊全身,一根手指都不敢探出布料外頭。當她一踏入說話聲不會被螺旋槳噪音干擾的距離,就讓友善的問候先傳到亞拿這裡:「妳不怕冷嗎?從上船開始就一直待在那。」

亞拿徐徐吐出煙霧,回道:「還好,這裡有九十度。」本以為對方不會對這爛笑話有反應,沒想到對方居然彎了眼角、抿了個扁扁的嘴型,看起來不像是覺得話語本身好笑,等等應該又想來摸自己頭了,於是先發制人拋出問題:「妳是王女,那麼狐狸是國王嗎?」
「不是。」伊絲勒答得很快,就像反射動作一樣,沒有丁點修飾。

亞拿沒有盡信,但從對方近乎直覺的反應看來,即便有所欺瞞,當前應該也問不出更多內容了。輕瞥著斗缽上被風帶走的輕煙,她提起另一個同樣很在意的話題:「跟分會長談條件的時候,妳完全沒有提到我作為籌碼的事,還自掏腰包付了委託金,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我也能談成生意?這跟妳之前說的都不一樣。」

「傻孩子,你們都眉來眼去成那樣了,還需要我特別提醒嗎?」說著,伊絲勒也坐上一旁的木桶:「況且,偽造政府文件少說也要罰一百二十瑪拉克,分會長卻幫我打了七折,還附贈這艘船,就是在暗示我一定要幫妳完成狐狸的任務呀。」

亞拿總算是心服口服了,儘管看似繞了點路,不過截至目前為止還算順利,適時出現的快馬與飛船,讓進度比預期快上許多,對方也很有誠意要配合的樣子。「拉比,再撐一下就好,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她在心裡默語著。

約莫三十分鐘後,一名船員從艦橋內走出來,手裡抱著大大的包袱。他左顧右看似乎在找什麼,尋了好一會終於發現兩位窩在角落的乘客,便用小碎步跑到兩人跟前,禮貌地行個禮:「兩位好,再過十分鐘我們就會抵達目的地上空,請將行囊上手,並且跟我來。」

兩人跟著船員來到甲板一側的護欄邊,接過遞來的降落背包後,對方又補充道:「現在距離地面大約七百公尺,等等聽到船長的哨聲就可以往下跳,請保持專注,不要緊張,翻出船身三秒內拉下傘繩都能安全著陸。現在請容我為兩位繫妥背帶。」

正當伊絲勒與船員專注在降落背包的扣環上時,亞拿整個人趴上護欄,上半身探出船外,俯視下方黑漆漆的樹海。真如船員剛才預告的,航線前方已經能發現星星般的光體,為黑暗的大地點綴出突兀又顯眼的記號──是村莊的燈火、文明的象徵。

那盞亮光快速朝船體靠近,接著散成許多小光點,並且越散越開,光點也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不用麻煩了,這樣比較快!」亞拿縮回護欄內,扔下手中的降落背包,環抱住伊絲勒的蠻腰就往船外跳。

王女的尖叫聲被纏進疾風中,變得又細又長。熟稔此事的亞拿則能完全忽視身外的刺激,內心沒有絲毫畏懼,在逆風中仍瞪大雙眼,凝視著急速砸過來的大地──

她用右臂將伊絲勒扣在肩上,左手取下木杖的同時,外溢出體表的靈魄化為千百根羽毛,在夜空中拖曳出如流星般的光痕。

當她們一衝進樹冠,亞拿伸出木杖,精準鉤住一根粗壯的枝幹,木頭交會的瞬間,靈態以電流般的速度,從木杖竄進樹木,雙雙噴灑出巨量羽毛,同時也被注入超乎常理的韌性,彎了個微幅的弧度便消弭兩人的重力加速度。

殘存的慣性讓木杖帶著她們迴旋一圈半,尾勁完全消失前,亞拿鬆開鉤掛,同時也還給伊絲勒自由。兩人被輕盈地拋向另一叢枝幹,凌空的時間相當充裕,足夠她們各自找到可以穩住身子的東西。

最後一根羽毛從指間飄去,亞拿輕輕吹出一口氣,為這魯莽的舉動劃下句點。當時她並沒想太多,只是單純想快點落地,若問有沒有任何藉機捉弄伊絲勒的念頭,說沒有肯定是騙人的,不過那也頂多是附加的甜頭罷了。畢竟她自己相當清楚,若那是主要目的,那麼她就只能想辦法靠血氣勉強幫兩人留具全屍了。

當她裡外都沉靜下來後,耳裡才聽到一陣已經呢了好一會兒的喃笑,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最後變成豪邁的長嘯──

亞拿滿臉困惑地看著笑開懷的團長,顯然對方並不介意被投以異樣眼光,逕自張開雙臂環抱住她的頸項,臉頰還失禮地蹭過來:「妳真的好厲害哦!好好玩,有空我們再跳一次!一千公尺如何?」

不要說跳船能嚇到伊絲勒了,亞拿自己反倒被對方的反應嚇著,一時半刻腦袋一片空白,嘴裡只剩下簡單又無意義的音節。除了拉比與尤諾之家的兄弟姊妹外,這身本領還是頭一次被外人以不帶功利的眼光欣賞著;眼裡冒算盤的神情對她而言並不陌生,特別是商會裡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在得知她的身手後,見到拉比就頻問委託價碼是多少。

她們所在的位置不高,距離地面大約只有兩層樓,伊絲勒順著樹木的結構,三兩下就踏到隆起的樹根上,而亞拿當然是直接用跳的。這棵樹附近有條光禿禿的小徑,一路延伸到村莊的大門口。

此時,路上出現兩盞光源,朝這裡慢慢晃過來。本以為是村裡的人,伊絲勒正要走出林地上前搭話,赫然發現他們的胸前能反射光芒,驚覺不對勁,趕緊拉著亞拿鑽進灌木叢──

兩人匍匐在地上,從枝葉間窺視慢慢靠近的身影。隨著距離逐漸縮短,對方手中的油燈揭露出更多特徵──護腕、胸甲、頭盔、佩劍。團長不禁用氣音自語著:「是那團騎士,他們居然能追到這裡?」

「誰叫妳笑那麼大聲。」、「……我不是指那個。」

那兩名騎士沿著道路邊緣遊走,並且不斷把油燈塞進樹木之間,佩劍還隨興地往矮叢裡戳。看那些舉動,顯然正在找尋剛才的笑聲來源。

眼看對方已近在咫尺,伊絲勒向亞拿使了個眼色,用拇指與食指依序欽點了她們自己,接著指向兩名騎士,最後以手刀在肩頸剁兩下──指令淺顯易懂,連相異文化的人都能心有靈犀。亞拿點點頭,接著用拇指在喉嚨前劃一下,然後翻起白眼再吐出舌頭──成功換到團長一記敲頭。

就在她們打鬧的時候,兩名騎士突然被人拉進前方樹叢,緊接在後的就是一陣被刻意壓下聲音的扭打,與被及時制止的呼救聲。騷動很快就結束,伊絲勒似乎已經搞懂發生了什麼事,大方地從樹叢中探出頭。

「老大,我們剛好在附近,聽到妳的笑聲就過來看看,還能見到妳真是太好了。」、「把他們綁起來,我們先退到森林裡再說。」伊絲勒對著樹叢的方向發號司令。

亞拿也從地上爬起來,在有限的視野中發現為數不少身影,全都對團長說的話有相應動作。稍微感知一下他們的靈態,參雜著徬徨、恐懼與憤怒等情緒,但有趣的是,只要聽到團長開口說話或伸出指揮的手勢,甚至只是對其瞄上一眼,他們不安的情緒就會大幅舒緩。

一行人連同那兩個倒楣的騎士往森林深處移動,抵達一處可容納他們二三十人的空地,樹根邊剛好長著零星螢光菇,用來辨識彼此綽綽有餘。伊絲勒委請亞拿把那兩人敲昏後,便開始與團員們梳理整體現況:從他們炸橋走散說起,到各自逃亡再集結匯合,最後兩團人意見分歧又拆夥──

亞拿在一旁靜靜聽著,從側面得知,這群人中不只有跟團長一起炸橋的團員,還有在森林裡協助接應的部隊。依據他們闡述事實的方式與控訴時的態度,不難察覺,相較於與其分道揚鑣的另一大批團員,眼前全是與團長較親近的小隊長與團員們。

「我們遵照守則,在避難所待了十二小時,回來就發現村子裡都是騎士。」一名看似小隊長的人說道,並有另一人補充:「剛才得到村民冒險丟出來的投石信,騎士是接近傍晚時找到村子的,制伏了先回來的團員,也逮捕了一些死去團員的遺孀,連村長也一起抓了,並且下令宵禁,村民不可以擅自離開屋子。村口那幾輛馬車就是清晨時作為誘餌的馬車,現在用來關押犯人,準備天亮時運回都城審判。」

「都怪他們!自己老大死了,一個個慌得跟走失的小男孩一樣,連規定都忘了,硬要馬上回家找奶吸,看吧,出事了吧!」另一名小隊長咒罵了一大串,感覺得出來這些話已經積存很久了,就等這一刻罵給團長聽。

「莫迪凱陣亡了?」伊絲勒追問,她的語氣跟表情相當耐人尋味,分別可以解讀出各種複雜又曖昧的涵義。既像不敢置信,又像是早有心理準備,若問有沒有惋惜的成份,確實也能感受到幾分。

隊員們你看我我看你,想用眼神推派出最適合回答這問題的人,半餉後終於有人接下這任務:「是的,我們在騎士蒐集的屍堆中有發現他的屍體。」

聽此,伊絲勒沉默許久,表情沒有明顯喜怒,將一手遮在嘴前,另一手開始擺弄著她的棋子,這情景亞拿有印象,跟在山洞裡一模一樣。

「好,我大致了解了。」伊絲勒抬起頭,對剛才那位告知副團長噩耗的人說道:「強納森,清點一下現有的裝備、人力與獸力。其他人都看過來,我要說戰術了。」

「團長,妳是打算救那些貪婪的渾球嗎?」一名小隊長驚呼,他身後也傳出不少應和的微詞。

「沒錯,我們要去救他們。」伊絲勒看著對方,眼神沒有閃躲一毫米:「我們之間是有過不愉快,但是他們過去在分錢、輔助作戰的時候,從來沒有虧待過你們,不是嗎?」

聽此,那些持反對意見的團員雖然停止碎嘴,眉頭卻沒有鬆懈。他們嘴角微微抽動,似乎很想說些什麼,卻因為某些不由分說的理由,讓反駁的話只能哽在喉嚨。

團長又繼續說道:「而且,現在有難的不只是他們,還有我們的鄰居、村長。我猜,那位騎士領隊應該是想用入罪人數來提升自己的功勳吧,記得軍部內還有這種落伍的積功方式。失去親人已經夠痛苦了,我不願看到她們為已經死去的人頂罪,特別還是一個別有目的的動機。」

這時,一位年輕的團員從人群中站起來,試圖勇敢地反對團長,僅管頭幾個發音都在顫抖:「但、但是這實在太瘋狂了,對手可是騎士團,妳只教我們怎麼逃跑脫身,可從來沒教我們正面戰鬥,甚至叫我們不可以殺人,這樣到底要怎麼劫囚!」

「沒錯,你們只需要逃就行了。」伊絲勒彈了個響指,接著一掌按在亞拿的頭頂:「戰鬥跟誘餌的部份,我跟我表妹會搞定。」

「誰是妳……唔!」亞拿才要吐槽,伊絲勒立刻往她嘴裡塞塊麵包。

「老大,」強納森舉起手,等所有目光──尤其是打鬧中的團長──都望向自己後才繼續發言:「正如那位年輕人說的,我們確實會害怕,那是因為我們自知能力不足。不過真正讓我們困惑的,是為什麼妳到現在還把那幫傢伙當同夥看待,甚至準備冒險去解救他們。伊凡他們本來就不喜歡妳,常把普爾節搞得烏煙瘴氣的,就算成功救了他們,他們也不一定會感謝妳,我們為什麼要為那種人拼命?」

「如果誰反對我、討厭我,我就藉故拋棄他,以後誰還敢跟隨我呢?」團長這席話說得相當平和,甚至可謂一種溫柔,令剛才大表反對的團員們不禁別過頭或俯下臉,一時不敢與她對上眼。

伊絲勒起身,站在剛才墊坐的樹根上:「我是普爾節的團長,並且刃了桌,任何一名團員都值得我拼命。反倒是你們,願意為曾經同甘共苦的村人鄰居拼搏一次嗎?就算不是為了他們,也是為村長跟那些婦女們。」

儘管有些人的表情還是不太好看,但似乎是基於對團長的情感──也可能是某種恩情,沒有一個人再出言反對,更有人默默將面罩戴上,用行動宣示參與意願。

伊絲勒豎起食指,霸者的氣魄瞬間撼進觀者的心底:「還請各位百分之百信任我的計畫,我要幫那些騎士的職業生涯,記上一筆想燒也燒不掉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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