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R18 Challenge》9、寫作的理由

Hsin | 2021-04-29 16:14:51 | 巴幣 108 | 人氣 200

連載中《R18 Challenge》
資料夾簡介
【寫不了車文的作家×炙手可熱情慾作家】 三名作家,陪伴彼此,各自找尋寫作理由的故事。


  盥洗完畢之後,已經是正午時分,我們打算先出門覓食再說。濕冷的天氣,我的內外衣物都還沒乾,於是跟安佐晨借了件厚帽T套上,整個上半身顯得鬆垮垮的,不過厚衣物總算起到了遮蔽的效果。

  出門前,我打開手機檢查訊息。

月:對不起,不知道你酒量很差⋯⋯
月:還會不舒服嗎?

  我正想要回她只是有點頭痛,想起了昨晚是她幫我洗澡更衣的,突然一陣害臊。

絺:昨天真的很對不起,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
絺:如果有我能補償的地方,儘管告訴我,真的很抱歉壞了你的聖誕節。

  收起手機,我不禁長嘆一口氣。昨天真的玩得太盡興、太放鬆,我不知道有多久沒這樣放開來過節了。只是,沒想到溫瑀會把我「寄放」在安佐晨那裡,大概是因為不想麻煩他到處跑吧,我一個醉鬼也沒資格挑東挑西的。

  安佐晨帶我來到一間風格溫馨的巷中小店,招牌不怎麼顯眼,店內採和風裝飾,賣的日式早餐包括多項漬物、白飯、湯和茶飲。

  「這餐讓我請吧!算是贖罪。」我雙手合十。

  「只用一頓早餐就打算打發我,算盤打得真響,」安佐晨瞇細了雙眼,嘴角卻彎起弧度來:「我可是大老遠趕過去揹你回家,還睡在硬邦邦冷冰冰的地板上一整晚。」

  我忍不住哀嚎,「不然你想要怎樣嘛。」

  「以後在我面前都別戴帽子了。」

  「咦?」

  我這才遲鈍地發覺,對耶,昨天以絺的身份出門約會,根本沒平時必備的鴨舌帽出門,難怪走在路上的感覺那麼不一樣。意識到這點,安佐晨凝視我的目光忽然灼熱起來,我立即抽出桌上筷子開始裝忙。

  「長得人模人樣的。」

  聽見他的喃喃自語,我抬起眼來,他不知有意無意迴避了我的目光。

  用餐期間,我跟他分享了昨天看的電影,還有去遊樂場玩了什麼遊樂設施,提到小月時當然是以溫瑀來代稱。他雖然專注地聽我講述,卻不像之前一樣會自然找時機說話,顯得若有所思。

  叩叩。

  旁邊的落地窗敲響,隔著玻璃看進來的是一名長相中性的男子,有雙漂亮有神的杏眼。安佐晨突然嗆到連連咳嗽。

  男子進到店內來,自然而然擠到安佐晨身邊坐下,勾肩搭背,聲音有些陰柔:「安佐晨,交女朋友不跟我說啊?」

  這下換我嗆到。

  「連幼人,拜託你說話有點禮貌,我跟他只是朋友。」安佐晨撥開他的手。

  被稱作連幼人的男子,身材以男生來說偏瘦弱嬌小,現在正上下打量著我,看得我渾身不舒服。

  「嗨。」我小聲打了招呼,決定埋頭猛吃。

  「你好啊!」連幼人勾起嘴角,打完招呼,轉過去用我也聽得到的音量說:「她穿你衣服欸?你昨天匆匆離開,就是去接她回家過夜?」

  「幼人,夠了。」安佐晨微慍的聲音讓我忍不住偷瞄,他眼神凌厲地瞪著那名說話有點白目的男子,像拎小貓一樣拉著他的後領起身,「抱歉,我有話跟他談一下,你先吃吧。」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安佐晨動怒,有點震撼。他們關係看起來很親近,剛才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連幼人言行之間帶點嫉妒的意味,是錯覺吧?我忍不住用眼角餘光觀察他們。隔著幾張桌子,安佐晨背對著我向對方訓話似的,而矮他半截的連幼人則不時往我這瞄。

  接著他彷彿聽到什麼消息,圓睜杏眼,目露狡黠光芒。

  回來的時候,連幼人依然親暱地搭著安佐晨的肩,雖然因為身高差顯得有些吃力。「欸,可以加入你們嗎?」他問,指著安佐晨埋怨地說:「昨天我為了他把行程排開,結果他居然放我鳥,有夠過份。」

  「呃?」我看向安佐晨,他拚命使眼色,但我看連幼人那楚楚可憐的模樣,又有點不忍拒絕。「隨便。但你要自己付錢。」

  安佐晨扶額嘆了口深長的氣。

  對連幼人的第一印象雖然不太好,但他談吐風趣,可以想像他是那種班上人緣很好的人。他說他們是鄰居,從小就玩在一起,安佐晨是那種跟女生朋友會劃清界線的人,所以看到安佐晨接到一通電話就衝出去,還把衣服借給我穿,忍不住就好奇起我的身份。

  「也沒什麼特別的,硬要說的話,同行?不,嚴格說起來算是師徒吧。」我擅自拜他為師,安佐晨沒有生氣,反而輕笑兩聲。「昨天真的是因為事出緊急啦,我不小心喝多了,才麻煩到他,今天是來請客賠罪的。」

  「哦,是這樣啊。」連幼人攪拌著碗裡的茶泡飯,「所以你也是作家囉?拜他為師,所以也是寫BL小說?」

  不,我要向他請益怎麼寫車文。我怎麼可能把這種事說出口!「可⋯⋯可以這麼說吧。安佐晨是很有名氣的作家,我想跟他多請教一些寫作技巧。」

  「他寫BL這麼強都要拜我所賜,因為我從國中開始就逼他著要寫給我——嗚嗚嗚嗚!」他的尾音消失在安佐晨塞進他嘴裡的滿滿一口茶泡飯裡。

  「我去一下洗手間。」

  我呆楞地點點頭,安佐晨看起來很疲憊地離席了。

  「喂。」連幼人的語氣突然不客氣了起來。他傾身向前,一下子貼近我的臉。「你是跨男[1]?」

  我的心臟怦怦狂跳。他的眼神很清楚透露出,他知道我不是。

  「剛才觀察下來,你從內到外都像是女生欸。」他不懷好意地笑笑,「你是為了吸引安佐晨的注意才這樣嗎?」

  被說中一半,我不禁有點惱羞,一時間也顧不了什麼禮儀,雙手抱胸回:「你好像很篤定是我刻意誘騙?你誰啊你,隨隨便便評斷別人,好像我就是圖謀不軌才親近安佐晨一樣,你對我了解多深?」

  連幼人雙手一攤。「是不深,但也沒必要,我只要對兩件事情夠了解就好:第一,跨男;第二,安佐晨。」

  我不解地看著他。他對我露齒而笑,毫不避諱地說:

  「我是安佐晨的前女友。」

  前、女、友。

  我下意識往他的喉結輕輕一戳,他噗地一聲笑出來,反手扣住我的手腕,起身在我耳邊低語:「這才是跨男,為了找到自己真正的樣子,被迫放棄重要的人事物。不懂的話,就不要隨便拿這個身份開玩笑。」

  我被搔刮過耳邊的吐息弄得一陣戰慄,但他還沒有要鬆手的跡象。

  「還有,你要是敢玩弄他的感情,我絕對不放過你。」

  直到我吃痛地叫了聲,他才鬆開手,後仰靠上椅背,以一種近乎欣賞的神情看著我臉色發燙的窘樣。

  「怎麼了,文以萱?」安佐晨擔憂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不等我回應,他已經怒上眉梢瞪向罪魁禍首:「幼人,你是不是欺負他?」

  對座的人手插口袋,吊兒啷噹地吹起口哨,事不關己的模樣,看來倒是沒有打算在安佐晨面前揭穿我。

  我伸手拉住安佐晨的衣角,勉強微笑:「沒有啦,可能是宿醉,剛才又吃太快,身體不太舒服。」

  「需要幫你買個頭痛藥或胃藥嗎?還是都買?」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安佐晨半信半疑地就座後,我感受到連幼人投射過來的脅迫目光,輕嘆了口氣,總算鼓起勇氣開口。因果業報,也該是時候了。

  「安佐晨,吃完飯跟我去個地方吧?有事想跟你說。」

  半小時後,我跟安佐晨兩個人坐在飄著各式香氣的美〇美系列早餐店一角,桌上各擺了杯紅茶,安佐晨的我特別請店家多加三匙糖。以電視新聞的音量、周遭慵懶吃著早午餐看報的顧客做為掩護,我想,營造一種家常的氣氛,他得知真相的時候也能夠一笑置之罷。

  ⋯⋯才怪,其實是外面又冷又下雨,感覺無論挑在哪攤牌,安佐晨即使脾氣再好,也會因為天氣太陰鬱而生氣啊!所以我的殺手鐧就是塞他一嘴的玉米起司翡翠抓餅,美食是一切的解方。

  「所以,你想跟我說的是,這家店的招牌翡翠抓餅很好吃錯過我會後悔一輩子?」安佐晨似笑非笑,一字不差地重述我的胡言亂語。

  我靠在桌上,用手抹臉,「拜託別再挖苦我了。」

  「那就洗耳恭聽。」他淺笑應。

  我深吸口氣,一鼓作氣說:「其實我是女的。」

  他緩慢眨了眨眼。

  「我——在網咖的時候出現在男廁,純粹是看到你面不改色在寫角色打砲,隔壁的溫瑀又好像在現場打砲,覺得天崩地裂需要時間思考人生然後就一不小心走錯了而已。」

  我講著講著都覺得這一切實在荒謬至極,但還是咬牙低頭認錯:「真的很抱歉,任由你誤會了那麼久。」

  安佐晨遲遲沒有回應,我猶豫地抬起頭,發現他正傻呼呼地盯著我出神。我試探性地叫了他的名字,他才回過神來。

  「原來如此,」他苦笑,「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原來如此。

  我一聽見連幼人說他是安佐晨的前女友時,就想著原來是這樣啊,安佐晨之所以比一般人對跨性別者的存在還要敏感,就是因為他的前任。

  我還想起了安佐晨曾經說過他對男人不感興趣,而連幼人那沈而陰柔的嗓音透著濃濃的藍,說著他為了找到自己真正的樣子,被迫放棄重要的人事物,指的就是安佐晨吧。

  「一定很難受吧?」我脫口而出。「跟他分手。」

  安佐晨的表情凝結,抿緊了薄唇,沒有作聲,只是看著我。

  「總覺得,你應該非常愛他。」我垂下目光,「我其實一直很好奇,明明你不能接受生理男性,為什麼偏偏專寫BL小說,還專開激烈的車,今天見到他,忽然一切都合理起來了。」

  啊,安佐晨是為了這個人而寫的。原來這就是他寫作的理由。

  不知道為什麼,心臟有種揪在一起的痛楚。

  「明明相愛,卻因為沒辦法滿足彼此的生理需求,最後只能選擇放手,世界上竟然真的有這種事。」我喃喃說道。

  安佐晨低低笑了起來。

  「幹嘛?」我咕噥,「有點毛耶。」

  「你在替我難過嗎?」

  我張著嘴巴,感覺臉頰開始發熱。「我、我只是有感而發!」

  「提分手的時候是有點痛,」他用吸管攪拌著紅茶,杯底沈澱的糖隨著漩渦飛轉起來,「不過看到幼人終於找回自己的樣子,就覺得這些痛不算什麼。他可是痛苦了一輩子,我這算什麼。」

  他停下攪拌的動作,與我四目交對。我不以為意地繼續輕拍他的頭,哎呀哎呀地說:「不要邊說這種話邊露出這種表情嘛。」

  好巧不巧,翡翠抓餅在此時上桌,我有點尷尬地縮回手,把擺在正中間的盤子推到安佐晨面前,說:「快吃吃看!小心燙喔。」

  他用筷子慢條斯理地撕開抓餅,技術熟練地將內餡捲起,優雅地送了一口進嘴裡。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這樣吃抓餅,正想開口調侃,卻發現他眼眶泛紅,輕輕一眨眼,有什麼東西滑落臉龐。

  他他他他哭了?我突然能夠體會所有言情小說裡男人看見女人哭的心情,尤其這件事情立場調換的時候,衝擊更為強烈。

  「不⋯⋯不哭不哭,眼淚是珍珠?」我慌張地想找面紙,但發現身上除了安佐晨的衣服什麼也沒有,總不能直接用手去接吧?

  安佐晨卻破涕為笑,眼神柔和,緩緩開口:「你從男廁走出來的時候,我以為你跟幼人一樣,在生活裡處處遇到困難,一定過得很辛苦,所以想多照顧你一點。但實際相處下來,才發現你比他對自己更有自信、更喜歡自己是女生的樣子。」

  從他口中聽見自己的形象,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喔了一聲,低頭吸起了紅茶。好甜!我鄙夷地看向安佐晨那杯還有沈澱物的糖水。

  「聽到一切只是我的誤會,我反而鬆了口氣。」他放下筷子,靠著桌子,稍微拉近了我們的距離,盯了我一會,淺笑說:「我很高興。」

  不是,你高興什麼?我可是刻意隱瞞你我性別認同的事情耶?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既然他沒有想多提這些,我也樂得輕鬆。

  回到安佐晨住處後,等待衣物風乾的期間,我無聊地在他狹小的房間裡打轉。他一個當紅作家住在這樣的小套房,我不怎麼意外,畢竟版稅收入再怎麼高也不過就那樣,他頂多不需要像我一樣在寫作外還兼職其他副業,不代表能過著多優渥的生活。

  「你不會覺得就一個作家來說,溫瑀住的別墅有點太夢幻了嗎?」我盤坐在他床上,這是除了地板跟那把靠背木椅外唯一可以坐的地方。

  「她家境不錯,」安佐晨一樣反坐在椅子上,偏頭想了想,「應該是我們當中最適合當全職作家的天選之人。」

  我們一齊笑了起來,作家果然是擅長自嘲的人種。

  但我卻忍不住想起她身上偶爾流露出的違和感。昨夜留下的模糊印象,她身上那些被菸燙傷的痕跡,還有她對育幼院孩子們的關懷,不禁都讓我心生疑惑,她的童年是不是過得不太快樂?

  話說回來,小月一直都還沒回我訊息。

  心情忽然沈重起來之際,我瞥見了坐在床頭一角的大龍貓玩偶。

  「哇,好久不見!」我像看見老朋友一樣把它攬進懷裡,「毛茸茸的在這種冷死人的天氣裡抱起來特別棒,你會抱著它睡覺嗎?」

  「啊?呃,會啊⋯⋯」

  我玩著大龍貓的兩個尖耳朵,抬頭看見安佐晨抱著椅背,半張臉埋了進去,看起來有點彆扭。我忽然想到他平時如果都抱著龍貓睡覺,那我現在⋯⋯嗯⋯⋯我想像了一下畫面,耳根有些發熱,把剛才埋在我胸口的玩偶放回原本的位子上。

  「要不要來打game?」安佐晨率先打破尷尬。

  我點頭說好。他從抽屜裡取出了遊戲主機,連接上電腦螢幕,拋了個搖桿給我,調整完螢幕方向後便坐到我身邊。

  隨著床鋪下陷,他的存在感倍增,使我有點分心。他在螢幕上切換著不同的遊戲,順便解說內容跟大致玩法,我側過臉看他,突然覺得他長得有點好看:斜飛的眉毛,高挺的鼻樑,而右邊眼角那顆淚痣,從這個角度觀察更明顯了。

  「你有在聽嗎?」

  他轉頭問,我馬上拔開目光看向螢幕,笑嘻嘻地說:「當然有啊,我們來玩那個合作煮菜的遊戲吧!」

  我很少打電動,僅有的幾次經驗就是去死黨家陪他玩了幾款當紅的遊戲,這是其中之一。安佐晨不知道強他多少倍,煮飯、取切食材、盛盤、送餐、洗碗⋯⋯樣樣精通,在我不小心把滅火器放上輸送帶時,還英勇地跳上去取來挽救火光四起的廚房。

  雖然每次都搞砸讓安佐晨來收爛攤子,我卻笑到胃抽痛,他沈著卻無奈的反應實在太好笑了。

  「冒煙了嗎?不要慌,先把小黃瓜放下來,再去顧鍋子。」

  「不要把切好的生魚片隨便丟在地上啊!」

  「冷靜,文以萱,深呼吸。」

  「可以幫我把盤子拿過來嗎?⋯⋯又著火了?沒關係,我來拿滅火器,你過去水槽那裡,對,你只要負責洗盤子就好。」

  遊戲結束,安佐晨氣空力盡地往後攤在床上,我彷彿看見靈魂從他的嘴角飄了出來。「你還活著吧?」我笑著調侃,俯臥在他旁邊,托腮看他,「抱歉喔,沒事先警告你我是個雷隊友。」

  安佐晨用五味雜陳的眼神盯著我,輕嘆:「希望你三次元的生活不會有燒掉廚房的機會。」

  「放心,我租屋處沒廚房。」我得意洋洋地笑。「我以前烹飪課好歹也是學過炒飯的好嗎?還是下次我們去溫瑀家,借廚房一起做菜?」

  「好主意。」

  「還真的啊?」

  「要不要就約跨年?」安佐晨果然是行動派的,說著就起身撈起手機,「我傳個訊息問她。」

  在他專注打字的時候,我檢查了一下訊息,小月還是沒有動靜。

  「她說沒問題。」

  我猛一抬頭,確認了他的螢幕,真的是溫瑀。我的心往下一沉。她不回我,不會是在生我的氣吧?因為昨天的約會被我搞砸了⋯⋯

  「在那之前,你每天要交一篇車文給我。」

  這句話在我腦袋裡延遲了幾秒才產生意義。

  我震驚地看向安佐晨,他用理所當然的表情抱胸盯著我說:「這是老師我出的第一份作業。沒忘了明年初的文學獎吧?」

  「是、是,我會努力的,老師。」

  「第一份今天午夜前要交。」

  我發出了痛苦的哀鳴,卻看見安佐晨笑得歡快。逃避了兩天的現實,還是得好好來面對了。




[1] 跨性別男性,female-to-male(F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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