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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山海妖異奇譚 第二十九回

徐行 | 2021-04-28 21:23:27 | 巴幣 134 | 人氣 111





  任鈴跟著應龍走往墓地,從前的村民們都在這座廟後頭高點的一片山坡上入土為安。之前廟被藏了,他們沒辦法才把棺材往山下送。
  白虎和清唱就沒跟著爬了。清唱總覺得那倆眼中有些她讀不懂的愁緒,白虎則是一開始就對畫皮沒什麼好印象,壓根不想跟。放著隨祂爛還不行,任鈴竟然還說要給祂立墓?本來要給妖魔下葬這種事情,他說什麼都定會大罵一頓之後竭力反對,但畫皮對應龍來說是何等存在,他一看應龍的神情就明白,才不多說什麼的。
  「你不一起去嗎?猛虎破天。」
  「不想。」
  「我還以為你會說要跟著任鈴。」
  她還想這頭老虎神經兮兮,巴不得每一刻都盯好任鈴,居然這麼放心。
  清唱把她送村民們回城裡時,一個大娘隨手塞給她的一袋花生分給白虎,他接過後吃了幾粒。
  「我還沒那麽嚴重,連同為神獸的應龍都不信任。」
  「這倒是。」
  應龍很輕易就把任鈴帶走,甚至那時白虎去找畫筆,他也毫無異議就把她留在應龍那兒。
  「畫皮和應龍大人,他們的關係是不是沒那麼簡單?」
  「妳想知道?」
  「不要好了,我看好像不只不那麼簡單,還一言難盡。」
  「知道就好。」
  白虎還記得上次他是任家和向家的兩位復祖一道來的,所以他和青龍都知道應龍撿了一個孩子回來養。但再有消息就是十幾年後,孩子闖了非人之禍而被應龍忍痛送走。本來也不覺得有什麼,一直到他們發現那往後一兩百年間,出了個新面孔的妖魔,四處殘殺年輕女孩,男的老的也不例外,全被他吃下肚。
  「你認識畫皮?」
  「呸,別亂說神獸和妖魔認識,只是之前見過。」
  「何來見過?」
  「任鏞⋯⋯就是任鈴的上一任。我有一次隨他除妖,沿途順手救了個差點被妖魔吃掉的女人。我逮著那小妖,隨便問了祂的名字,就是畫皮。」
  那時的畫皮還是個小妖。真名都被神獸知道了,本還想著祂這就應該不敢作亂,可畫皮也許看準任鏞年事已高,不久便逝世,白虎也管不著祂了。
  「早知道那時就直接把祂掐死了。」
  「哪來那麼多早知道。」
  早知道那時後把畫皮掐死,庚辰山不會白死這麼多人,白有那麼多姑娘死後還被毀屍;應龍不會知道她心愛的孩子變成殺人如麻的大妖魔,還反過來被捅一刀。
  清唱說得很對,這些事情沒有人能一一料中。可當想起應龍喜孜孜地說,她撿到一個孩子、決定撫養他長大時那幸福的笑臉,還有方才任鈴說要給畫皮立墓時,她臉上複雜的神情,他多麽希望他早就知道了。
  山中應龍廟後再往上走約一哩半,一片翠綠的山坡上,青草在朝陽照耀之下油得發亮,好幾塊墓碑石四處矗立,想來就是應龍提過的墓地。
  可是應龍沒有停下腳步,她繼續領著任鈴到一邊的林子裡,在一棵枝枒茂盛、樹蔭寬大的老樹前佇足。
  「就是這裡。」
  她這意思是要在這裡埋葬畫皮了。任鈴愣了愣,回頭望下剛剛經過的那片墓地,又轉回來看看應龍。本就沒人會葬妖魔,更不可能跟人類葬在一起,又遑論是個殺了上百人的妖魔,葬在村民們的墓地只怕他們死而不得安寧。
  這些她知道,可為什麼是這裡,為什麼是這棵樹?應龍也看出她疑惑,人在樹下拍了拍樹幹,同她說:
  「這是我當初撿到那孩子的地方。」
  這約三人懷抱寬的大樹或許已有數百歲了,枝葉才如此之多又這般茁壯。這麼大棵的樹並不常見,任鈴跟著上前去,同樣伸手觸上了樹身,指尖傳來樹皮粗糙的觸感,卻不只如此,還有一幕幕她陌生的場景,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
  任鈴一時間驚得停了動作,可早在她嚇得將掌心挪開前,那些似乎屬於誰的記憶已盡數如江流入海般灌進她腦海裡。
  那視角很奇怪,搖搖晃晃,就像正被什麼人邊走邊捧在手上。那人將她放了下來,周身便覺一陣冰冷,還有一點濕軟土壤的氣味。
  這一放,任鈴看清了是誰捧的她來,一個麻子臉的小男童,約莫六七歲。男童似是挖了個小坑,將她一放入後,兩隻肉乎乎的小手將坑邊的土撥進來,自肩背一處處傳來的濕冷感像是含水的泥土落在身上。
  埋了一陣,泥土已像一條厚暖的毯子將她裹實,便見一張臉龐出現在男童身後,蹲低了身子,輕輕撫著他的頭。那張臉任鈴不會不認得,就是應龍。
  母親,為什麼要種樹呢?男童問。
  你要知道生命的意義呀。山裡的花草樹木、飛禽走獸都和我們一樣,是擁有生命的,要善待他們。你對他們好,他們自然也會對你好。應龍答。
  男童又回話,他說,那我要種好多好多樹,讓這山上變成一片大森林,跟我們住在一起,還要對大家都很好。
  任鈴將手握拳護在胸前,驚奇而不可置信地抬頭望著那樹。
  「大人⋯⋯這樹是您和畫皮一起種的?」
  她怎麼想都覺得自己看見的那些場景來自一段記憶,就屬於這棵樹。樹苗是那麻子臉的男孩捧來的,他喊應龍「母親」,親手種了這樹,是應龍教他的。
  應龍當然沒和她提過這些,卻並未驚異她為何知道,只默默點了點頭。
  見她這般反應,任鈴就猜想是應龍讓自己看見的,但應龍一點都不解釋。
  拿起一邊粗些的樹枝挖了個小洞,任鈴邊掘著坑邊細細回憶起方才那些片段。那個天真爛漫又無邪的小童,後來真的殺了一個女孩、把她的皮剝了披上,最後成了前一晚在深山裡追殺她、面惡如夜叉的那個畫皮?
  「小復祖,夠深了。」
  「啊,是⋯⋯」
  她挖著想著竟想得出神了,應龍一喊才停下。任鈴兩手撫了撫,落掉沾上的塵土後伸手去接應龍一直捧在懷裡的小錦囊和畫筆。誰知一接過,又有好幾幕分明不屬於她,卻鮮明得彷彿她親自經歷一樣的場景在她腦中上演。
  一幕,她似乎被誰握在手中,是剛才的小男孩。他長大了點,臉上的麻子還是讓任鈴一眼認出了他。曾經埋樹苗的那雙小手也變大了,握著她在紙上留下一道道漆黑墨跡。他好似還握不穩筆,後來又一隻溫熱而柔軟的手覆蓋而上,牢牢地帶著他,一大一小兩隻手在紙上寫了二字——「知畫」。
  另一幕,不同於先前的景色,只有一片漆黑,可她心裡卻無來頭地發酸得想哭。好幾次她來不及看清的畫面一一閃過眼前,只最後幾眼她了看出來,都是應龍的模樣。而後雙眼漸漸模糊,意識也像緩緩沉入海中一般睡去,只剩下眼前最後一景,光燦的黎明,和腦裡最後留下的三個字——對不起。
  任鈴一覺臉頰冰涼,袖口一抹才發現她竟落了淚。分別看看兩手,兩幕場景兩段記憶,一段屬於畫筆,另一段屬於畫皮。
  她還以為畫皮成了妖魔以後早就喪心病狂了,原來直到消失前最後一刻,祂都還記得應龍。屬於兩者的記憶一合,畫皮最後是將這筆拽在胸懷裡的,就在祂那副空蕩蕩的白骨身軀的肋骨裡頭,心臟的位置。
  「知畫是個好孩子的。」
  一扭頭,應龍就站在她身邊,紅著一雙眼,掛著兩行淚,嘴角卻微笑著望她。
  「⋯⋯是。」
  為什麼自己也哭了起來了呢?是因為看見了這些記憶,知道他們過往是何等美好才哭,還是因為知曉了畫皮最後的心緒,明白祂對應龍還懷有未能傳達的歉意才哭?
  「祂很好。」
  她將畫筆與裝有畫皮,或者說是知畫骨灰的錦囊放進坑底,學著當年他把樹苗埋在此地、將土覆上的動作,把這墓土填了。
  
  直到應龍又將她帶回廟裡、送回到白虎面前,好好道過別了,白虎帶著兩個姑娘要回村落,任鈴都看似思緒重重、一字不說。
  「妳怎麼啦?跟應龍發生什麼了?」
  她簡直就像魂都被抽出來了般六神無主,不知道的話真會以為她被什麼來路不明的東西偷了魂識,偏偏白虎又深知帶她走的是應龍,此事絕無可能。
  「沒有,我只是⋯⋯」
  先不說畫皮的事讓她倍感遺憾,畫皮已經走了,再遺憾都不可能挽回什麼,終究只能在心裡感嘆一番。可為什麼當她觸碰到與畫皮關聯甚深之物時會看見那些回憶,還像她親身經歷一般靈動地再上演呢?她還不知最後讓淚珠落下的究竟是誰的悲傷,她的還是畫皮的?
  她後來甚至忘了問可是應龍讓她看見這些,想來神明無所不能,看看別人的記憶又有何難。
  「白虎,你看見過別人別物的記憶嗎?」
  「未曾。怎麼?」
  任鈴不覺得他會有這個心思去做這種事情,可若論做不做得到,只有他和應龍的地位水平最接近,卻連他也沒有過。
  「妳怎麼這麼問?」
  一直在旁邊聽著的清唱奇了,她剛剛跨大步伐踩過一條長得橫過路面的樹根。
  「就是剛剛去給畫皮埋葬的時候,我碰到了幾樣和祂生前關聯很深的東西,居然就⋯⋯」
  就看見了那些東西的記憶。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不敢信。
  「我很確定那些是真的,記憶裡頭出現了應龍大人的樣子,還有仍是人類時的畫皮,和應龍大人說的都一樣⋯⋯」

  比起任鈴那煩惱得頭髮都要白的苦瓜臉,清唱和白虎倒是挺瞭然,因為這倆心裡有底。
  「任鈴,我說句話,妳接下去。」
  清唱突如其來地道:
  「萬物有靈,有靈有識。」
  「有識記事,記事不遺。」
  任鈴立刻反射性地答。任家子弟不修外道,卻萬萬不可一無所知。這是她從小便開始修習的書目《八道詳解》第五卷卷頭語。別說這一句,就是這一整本書任鈴都能倒背如流,她可是任家這一輩最用功、成績最好的子弟。
  「妳怎麼突然說這個?」
  「第五卷主談共感術,這一句話囊括共感術的真本,共感師之所以能夠讀取萬物的感官、記憶、情緒,憑的就是萬物皆有靈識。」
  「而妳,看到了那棵樹、畫筆,還有畫皮本人的記憶,妳不覺得有什麼嗎?」
  白虎把清唱的話接下去說,不久便看任鈴眉頭漸皺,眼神愈發質疑,而後道:
  「你們這是在說⋯⋯我是共感師?」
  「很有可能。」
  清唱答道。
  「怎麼會?任家歷代只專精山海道的,我又怎會⋯⋯」
  「哎,任家是只修山海道,可沒說你們沒有其他道術的天份啊。」
  白虎把任金的事搬出來給她講了講,又在她以前,也出現過幾個有天賦卻未修習精進的復祖,修外道並不是什麼離經叛道、違反家規的壞事云云,任鈴還是聽得一臉不可置信。
  看任鈴一時半會可能聽不進多少東西,他倆便決定先不提,日後再談。
  回到村子裡,村民們便歡呼不斷。幾個跟他們一道上山的村民家裡頭還有妻子老小,一見他們便紛紛圍上來,淚流滿面地道謝,謝他們捉到了鬼還把人一個都不少地帶了回來。家裡有女兒姐妹的更是如此,往後不必再擔心慘劇發生,全都開心得手舞足蹈。有幾個還打算把家裡能找到的金銀珠寶、山珍海味都搬出來獻上,任鈴已經見過這場面,這次婉拒起來熟門熟路了。
  回到謝府,一進門便是隆重恭迎。小廝丫鬟們不說,謝太爺都差點一起跪在地上謝他們。清唱趕緊把人拉起來,可謝太爺不肯,說救了他女兒和這庚辰山的恩情怕是跪個三天三夜都不夠。她無奈,只得搬了個現實點的說詞出來,不就是收多少錢做多少事,受僱除妖當然要好好做。
  於是她如願以償,謝太爺不跪了,她就跟著進內院去領酬金了。
  問起阿龍和應澤情況如何,立刻就有丫鬟領著任鈴和白虎進去。聽說阿龍因夜裡深山寒冷、操勞一夜而受了輕微的風寒,額頭發燙,應澤正在照顧他。
  阿龍原本就是年輕體壯的小伙兒,哪怕正發著燒也不至於那般無精打采,還有體力把剛剛村民們「謝天謝地謝道士大人」那一套搬出來再演一遍。任鈴趕緊阻止了,讓這病患快躺回榻上。
  而應澤看起來面色紅潤、雙眼帶光,不再有先前那一副病懨懨的樣子。想來應龍所言不假,妖魔走後再沒瘴氣魘著她,身體自然好。應澤可還是應龍的乾女兒,神明怎麼可能不顧她。
  任鈴換回原本的衣服、一臉歉意地歸還壽衣時,應澤聽她道歉聽得都笑了。既然身體健康,誰還會在乎衣服,再做便是。又說她現在身體感覺可好了,別說十天二十天,再活上十年二十年都沒問題。往後的日子一定還長著,再也不需要父親為她準備壽衣了。
  任鈴聽了也笑,小姐和護衛兩個都剛逃過死劫,正享受安逸的清淨,便不多打擾,退了出來。想必他們之後會過得很好。
  原本他們也不急著今天走,謝太爺和應澤又開口挽留,說今晚要好好慶祝一番、開個家宴,讓他們一定也要留下來吃頓飯、住一晚,他們也答應了。
  謝太爺那說是家宴,卻幾乎請來了全村能有體力下榻的人,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頓、舉杯歡慶庚辰山再次回歸寧靜。任鈴也把應龍讓他們帶回來的消息說了。雖然逝去的人不會回來、死者家屬心裡的傷痛難以弭平,至少一切風波已經平息,往後能夠安心度日了。
  家宴從酉時開辦,持續到深夜,幾個還有體力狂歡的開始喝起酒來。白虎不知何時錯將杯中的酒誤當成清水喝了下去,一喝還喝了幾壺,威武生風的老虎醉成一隻乖巧的貓,正呆傻傻地捧著一盤叉燒肉坐在一邊。村裡幾個姐姐看他長得標緻不似凡人,一愣一愣地好是可愛,一片鶯聲燕語圍著他。
  而任鈴自覺還不到喝酒的年紀,早在空氣裡開始飄散酒味時就離開,到了偏院,卻在這兒遇見一個她意想不到的人。
  「清唱?」
  一頭秀麗短髮及肩,綁兩條寶藍緞面髮帶,在光下更顯色淺的蜜棕眼睛,除了清唱還能有誰。她正坐在院子中央的涼亭那兒,倚著紅漆梁柱歇息。
  「妳也出來啦。」
  任鈴就覺得好像有一會兒沒看見她,原來早溜出來了。
  「我不喜歡太爺他們抽的那種煙,聞著嗆。」
  「啊,那個啊,我也不喜歡。」
  她幾步就走到了涼亭下,在清唱對面的石凳上也坐了下來。本來是想坐清唱旁邊的,但任鈴不覺得她會願意,自知分寸。
  清唱看她和自己保持點距離,倒也沒說什麼,只問道:
  「妳呢?為什麼出來了。」
  「裡邊開始喝酒,我怕我聞醉了。」
  「也是,妳才十六,應該沒喝過。」
  話一落便有種奇妙的尷尬。之前只有她倆時多半都是為了訓練,沒什麼閒聊的心思,現在真要她和清唱聊點什麼,任鈴還覺得挺難。
  「妳⋯⋯妳下午有沒有好好休息呀?昨晚大家都很累了⋯⋯」
  「有,睡了一頓,醒之後寫了封信給東方家,跟他說庚辰山這兒的事解決了。」
  「我也是。那信梟真的好厲害,一吹笛沒多久便來了,想必很聰明。」
  「嗯。」
  ⋯⋯她就有個卑微的心願,能不能有一次聊天,清唱能回她超過三句話?
  「那個,清唱啊⋯⋯明天我和白虎要啟程去北方,妳呢?妳會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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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回應

東堂隼人
這一段應龍與知畫的故事看了好感動![e3]
2021-04-28 23:09:35
徐行
我不知道為什麼很喜歡這種悲傷但是已經無可挽回的故事(?)
2021-04-28 23:34:57
夜梓的臨殃
真的好感動QQQQ
超級無敵心疼應龍QQQQ
完全能感受到那一份情緒啊QAQQQ

清唱會不會也要跟著一起去呢www
2021-04-29 00:18:08
徐行
我一直覺得感情系是我的短板(這人沒有擅長寫的)所以有感動太好了嗚嗚嗚嗚
哎呀說出來就太明顯了(喂)
2021-04-29 00:3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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