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長篇小說】山海妖異奇譚 第二十八回

徐行 | 2021-04-25 20:00:11 | 巴幣 120 | 人氣 98





  應龍招待他們吃了好一頓。她手一揮就有好幾個法力凝聚而成的小僕役,端上一道又一道的料理,一入口便覺心窩腸胃都暖了起來,神明的手藝當真精妙。任鈴起初奇怪她是何時抽空弄出這些,食材又是打哪兒來,但想想還是別和神明認真了,不會有答案的。
  「謝謝招待。」
  清唱老老實實地放下筷子,雙手合十向應龍一致禮。應龍笑瞇瞇地看著她,滿意地道:
  「別客氣。妳是小玄那兒出來的孩子吧?不錯不錯,真有禮貌。」
  任鈴頓時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那些常來看她、把她寵上天的親戚叔叔阿姨,見到她打躬作揖問好時就是這個反應。
  「我也吃飽了。謝謝您,應龍大人。」
  「別客氣、別客氣!」
  「實不相瞞,應龍大人,我和白虎上庚辰山來,是有事情想請教您的。」
  「喔?」
  她面容上笑意仍在,只是多了幾分認真。
  「願聞其詳。」
  任鈴又像是把自己的傷口扒開來灑鹽一樣,把任家的覆亡再說了遍。應龍聽後低下了眉,神色沉冷地向任鈴一點頭,表達她的哀悼。
  「我想妳是來問我,對於襲擊任家的兇手身份有無頭緒。但想必妳未能料及,我會因為畫皮的迷陣而對現世不聞不問十五年。」
  「至少還是比我們強多了。真沒聽說過什麼?」
  沒有復祖在世、神識沉睡於抄本之中的神獸們最多只能聽見各地信徒的祈願,對外界的了解有限。白虎上次現界是三百年前,怎麼都覺得應龍的消息會新一些、靈通一些。
  「任家的事情我很遺憾。雖是隻字未聞,兇手的身份倒有些頭緒,是我個人的猜測。」
  「果然是蚩尤嗎?但那傢伙都消失幾千年了。」
  聽見妖王的名字,任鈴和清唱紛紛嚥了口唾液,繃緊了皮等著應龍的答案。
  「不,祂已經回來了。」
  她這番話給了在場全員心臟一記重擊,俱是震驚得話都說不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那個萬物惡之根源、所到之處無一不遍佈災禍與死亡的蚩尤,妖王陛下回來了?應龍說得可真輕描淡寫。
  「此話當真?」
  白虎還算得上冷靜,繼續追問下去。應龍再答:
  「當真。也許同是十五年前。」
  那時她再見畫皮,立刻就察覺了祂身上蚩尤的妖氣。同為來自神話時代的古老存在,就像白虎清楚地記得蚩尤的氣息、一感應到便能立刻認出,只因彼此互為千年以來的仇家,應龍當然也不例外。
  畫皮身上的妖邪怨氣並非區區兩三百年便可聚成,是有誰分給祂的。
  「祂當時將我封在神台上的手法,還有使我昏睡十五年的安魂香都⋯⋯很像是蚩尤的法術。」
  「是蚩尤給畫皮搭了把手,讓祂變成了妖魔?」
  「也許吧,蚩尤或許想借那孩子的手來壓制我。若是想和山海師再戰一場,祂知道我會是個阻礙。」
  與天官五獸相比,僅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實力,連蚩尤都忌憚,白虎為何如此敬畏應龍也不言自明。古籍記載,應龍一旦動怒,將帶來毀天滅地的災難,想必不假。她現在和白虎同樣以人面相示人,天知道恢復本相、拿出真本事的應龍能有多麼恐怖。
  「不過,沒親眼見到祂本尊以前都很難說,畢竟還有另一個可能。」
  「是四凶?」
  「妳真聰明,小復祖。」
  應龍而後轉向了清唱道:
  「來自北方的小姑娘,我想妳會有頭緒。」
  任鈴跟著應龍的視線看過去,坐在她對面的清唱竟然冒著冷汗,緊縮著肩,儘管努力壓制著即將浮上臉龐的惶恐,仍是怔然。
  「清唱⋯⋯妳知道什麼嗎?」
  她這反應著實嚇到了任鈴。以往任鈴印象中的她均是老神在在,臨危不亂,從沒見過她如此害怕。
  只見清唱似乎哽了下,才道:
  「應龍大人說得對,北方⋯⋯或許有四凶。」
  清唱輕輕抬手抹過額間,抹下了一掌的冷汗珠。
  「我那時很小,沒看清模樣,更記不清了,所以沒和東方家提過。他們的史書只記載確實之事,我無法證明當時的記憶並非眼誤。我師傅也在,可他如今已⋯⋯」
  她說過自己八歲時拜師,孤苦伶仃地拜入她師傅門下,命還是師傅救的,這麼拼湊起來⋯⋯
  「是四凶害的妳?」
  見她一聽人提起便如此不安,如果四凶是她童年一道揮之不去的恐怖陰影,似乎就能解釋她的反應。
  「我不知道究竟是四凶裡的哪一個,可是,開始做山海師以後,我很確信當年那妖魔一定是四凶。那種壓倒性的肅殺之氣、妖邪魔障⋯⋯不是任何一個妖魔能比得上的。」
  「已經足夠了,謝過姑娘。」
  既由當事人親口證實,應龍在此打住,轉換了語氣道:
  「總之,大體上和你們先前的猜測並無出入。有膽又有能耐直搗山海師世家的,不是蚩尤就是四凶。」
  被眾山海師們當作早已隨神話消逝、不復見蹤影的蚩尤也許已經重返人間,光這就夠令人害怕的了,現在更由應龍口中得到印證,任鈴感覺胸口悶得難受,呼吸聲都在發抖。那時任家遇襲,她究竟有多幸運,白虎趕上了救下她,才撿回一條命?
  如果兇手真是蚩尤,沉寂了數千年,祂為何現在才回來?又為什麼不斬草除根,屠盡任家卻留下召得動神獸白虎的她?復祖不應該是所有妖魔的眼中釘肉中刺嗎?
  「任鈴。」
  她驚呼一聲,突覺自己喘得異常,才知呼吸竟停了。白虎一喊,她才又吸了好大一口氣。
  「別嚇壞了,我們都在。」
  白虎拍了拍她的背,語氣輕柔地道。
  「對、對不起⋯⋯謝謝,白虎。」
  另一頭清唱也好不到哪兒去,任鈴一抬臉望向她,依舊是那毫無波瀾的一張臉,卻似乎慘白許多。
  「我不是有意想嚇唬你們的,只是想你們得知道這些事情,才開口說了。」
  「謝謝您告訴我們,應龍大人。」
  任鈴深呼吸一口氣,白虎的手還抵在她背上,溫暖而厚實,她多少冷靜了些。
  應龍看她倆都緩下,便道:
  「蚩尤還不好說,也許畫皮的事只是個巧合。不過若真要追,先從北方查起或許比較實際。」
  「是清唱曾有過一面之緣的⋯⋯」
  「對。事實上,我也希望你們能夠去一趟。小白,多關心小玄一點呀。」
  依循應龍取小名的品味,「小玄」多半就是北方的山海師世家,姚家的神獸玄武了。
  她好像還說過小朱,那是朱雀了?任鈴想想還覺得挺逗,心裡輕鬆不少。
  「哎,我是不太想關心那個死腦筋的,但既然妳提了,想必妳也覺得不對勁。」
  「是。我醒來後,在小白你們進廟裡前觀了一陣。」
  啊,當然沒讓進來休息的村民們發現,沒法力的人看不見我。她還如此補充。
  「北方天有異象,似有妖異陰邪之物現世。想來小玄和他的山海師們應已著手處理,不過若你能前往助陣,那可是一帖強心良藥。」
  位處御廷西北交界的庚辰山,山上的居民不說,往返兩地或來自他處的旅人亦有,途經此地多會順道一拜、祈求平安,應龍常從他們的祈願裡聽到些遠方事。有時她的感應加上這些信徒的小道消息,拼湊起來八九不離十。
  「呿⋯⋯」
  白虎很不屑地嘖了一聲,就算多不想見到玄武,他還是未有拒絕。
  應龍說得很有道理,如果北方異象和清唱兒時見到的四凶有關,依她現在的年紀推算回去,就是十來年上下。四凶是直接聽命於蚩尤的,若真找到了,必能找到更多通往十五年前的線索,或能離找到令任家覆滅的妖魔更近一些,這點毋庸置疑。
  「去見見小玄吧,同為天官,互愛互助未嘗不可。」
  「呸,誰要跟他互愛⋯⋯」
  「你說什麼?」
  「沒、沒有⋯⋯互愛互助,很好、很好⋯⋯」
  任鈴心道:這個見應龍就慫的傢伙根本欺善怕惡。平常對她百般戲弄,應龍稍微換個口氣就把他嚇得魂飛魄散。
  「就這麼決定了。你們不再多吃點?累了一晚呢。」
  如此說著的應龍視線裡,寵愛溫柔至極,那雙眼眸像一潭金黃的池水,澄澈而粼粼。若日光融進了湖中,那想必就是應龍眼睛的模樣。
  任鈴從她的目光裡感受到了母愛,似如春暉。心道著應龍真不愧是天妃,她的一對瞳就像天上的太陽一樣耀眼而光芒萬丈。
  於是,既然知道了下一步路該如何走、順利驅逐庚辰山作惡的妖魔,應龍也歸位,事情算是告了一個段落。
  三人都打算先回村子一趟,之後的打算且待再定。任鈴和白虎得去取寄放在謝府的行李,清唱還有報酬要領。出發暫且還可緩一緩,昨日夜裡那般折騰,若今日便趕著上路怕是半途就體力不支。能在村裡留著休息一日,籌備旅途必需物品與盤纏,即是上好。
  「對了,消失十五年的事,妳打算怎麼和村民們解釋?」
  下了餐桌,應龍送著白虎他們到廟門邊。
  「自然要告訴他們了。畫皮的事是我太大意才釀成悲劇。今晚託個夢給大家,老實交代完這些,看看他們還願不願意奉我為地主神吧⋯⋯」
  說是這麼說,任鈴倒是不覺得庚辰的人民們會因此不再信仰應龍。如果人民們知道剝皮慘劇的內情,少女們的離奇死亡不是他們觸怒應龍的懲罰,而這位善良和藹的神明一如往常地愛護信徒,想來不會有事。
  「言及村民,應龍大人,敢問您是否還記得村落裡一戶姓謝的人家⋯⋯」
  「妳想問那家小姐的身體對吧?我當然記得她,出生時親娘亡故,身體虛弱而認了我作乾娘,還有個那樣的名字,絕不會忘。」
  看來他們和謝家認識,也許還是謝家找他們上來的,應龍想想便莞爾,道:
  「原本應澤長大後體況會好些,但十五年前出了畫皮的事,我有好一陣子沒法看顧她。妖魔不在了,山裡瘴氣漸散,我的加護也會回到他們身上。應澤不會有事,那孩子的命還長著呢。」
  任鈴聽得眼睛都亮了,看來她身上這身壽衣,應澤得待很久以後才需要,謝家也不必再愁眉苦臉地度日子。
  「不過,這事可別回去告訴他們。知道自己命運的人類不會有好下場的。」
  「任鈴明白。」
  她連忙向應龍一禮。
  「這廟擱了十五年,我得好好收拾一下,免得之後又把信徒們嚇跑了。」
  應龍邊說邊掐指算了算,再道:
  「代我轉告,讓大家暫且還是先往山下那座廟去,開春後再到這裡來吧。」
  任鈴之後才從村民們那裡聽說,以前山裡的這座應龍廟才是他們常來的,山腳下那座是供外人求沿路平安,和他們當地人生活更緊密相關的是深山裡頭這處。此則為後話不提。
  「好的,應龍大人。」
  「謝謝你們來呀,我就不多耽誤了。小白,帶他們回村裡吧。」
  「嗯。」
  「想不到三百年過後會以這樣的形式同你再見,還挺開心的。好好照顧你的小復祖,要對她好點。」
  「知道、知道!」
  見白虎羞或惱時都會漲紅臉這點千年來未變,應龍不禁笑了下,她又轉向清唱再說:
  「小姑娘,沿路小心。若妳歸返北方,還見到了小玄,請代我看看他是否安好。」
  「是,應龍大人寬心。」
  她雙手輕輕拍了清唱的肩,似乎對方才自己提起四凶,讓她怕成那樣一事有些介懷,以此聊表安慰與歉意。
  清唱似乎還要開口再說點什麼,應龍卻又道:
  「我知道妳想告訴我的。別急,我這就處理。」
  清唱愣愣地瞪了瞪眼。此前任鈴的心事就已被應龍猜中過一次,可惜她那時不在場而沒見識到。
  「謝謝妳,妳是個好孩子。」
  應龍又湊到清唱耳邊,輕輕地喚了她一聲,卻是喚得她驚得一個字都說不出。
  「這名字很好。雖然妳或許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使用它,但是別忘了。」
  見清唱只是一臉驚愕地連連點頭,應龍又是一彎唇。
  「小復祖。」
  「是!」
  任鈴還不知道她究竟對清唱做了什麼,讓清唱就像魂都被抽出來了似的恍著神,應龍已朝著她這兒走來。
  「最後,這就當作是謝謝你們把我,還有整座庚辰山都解救出來的回禮。」
  她抬了手,柔軟的掌一貼上任鈴的額。
  「妳身上有道咒,鎖住了妳的靈脈。我猜,小白不是妳召出來的?」
  早就知道應龍料事如神⋯⋯不對,她就是神明來著,任鈴仍免不了大吃一驚。她究竟還有哪件事不是赤條條地攤在應龍面前、被看得一清二楚的?
  「我這就給妳解開。小白,這事你有無頭緒?」
  「是封靈咒?」
  「是,看來還已有段時日了。」
  咒是解了,可一發覺自己無法從那施咒痕跡溯源而上,明白施術者有心不想讓人找出真身而下了功夫,應龍便將手收回。那股微弱的熱流一離,任鈴額間一涼,應龍手掌的溫熱還讓人有些不捨得放。
  「已經拿掉了。對不起,小白這孩子不細心也不擅長這些,不能怪他沒發現。」
  「妳別順便罵人好嗎?」
  封靈咒?鎖靈脈?等等,這都是什麼事了?任鈴不解地追問:
  「請、請等一下,您說我身上有咒術鎖住我的靈脈是⋯⋯」
  和應龍的悠然自在比起來,白虎臉色凝重,可怎麼這兩尊大神明把這事說得雲淡風輕?
  「這事妳和小白都得小心為妙。是很精密的封靈咒,至少是十年前下的,十分精妙,一點蛛絲馬跡都不留。」
  「十年前⋯⋯我小時候?」
  她小時候能有誰對她下咒?那些因為她不開竅而急得有比熱鍋螞蟻、巴不得揠苗助長的任家耆老?要下也該下刺激靈脈的咒啊!都已經不開了,還鎖做甚!
  「可是我沒聽家裡人說過,也沒有記憶⋯⋯」
  「妳自己跟任家都不知道,表示有誰逃過了所有人的眼睛,對山海師世家最寶貝的復祖下了咒,無人察覺。」
  十年前⋯⋯邊說著邊想到,白虎就不快地咬牙。
  被這麼一說,任鈴倒也毛了起來。儘管她此前從未知曉,但應龍方才一將手移開,她竟當真莫名覺得身體氣血暢通了些,敢情她十年來都帶著一道咒過日子,這下才終於知道什麼叫通體舒暢。
  總不可能應龍騙了自己,身體是不會說謊的。她只能相信那封靈咒是真有其事,真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對她下了咒。
  見白虎神色不快,任鈴問:
  「白虎⋯⋯你還在生氣?因為應龍大人說你⋯⋯」
  「不是!才不是!」
  「你怎麼能這樣不小心呢?小白。萬一對方下的是誅命咒可怎辦?你會再睡上三百年的呀。而且你不是早在她小時候就⋯⋯」
  「啊啊啊啊啊!別說、別說!是我,是我不好!」
  他刻意提高音量阻止了應龍繼續說下去,換來她一臉奈何不了又不願說他什麼的微妙目光。
  「咒術已經除乾淨了,不必多慮。妳的靈脈沒有受損,但復甦會花上點時間,等著便是。還有,難保妳身上的封靈咒和現下一切毫無關聯,務必留心。」
  「是⋯⋯」
  她腦子還有些混亂,一時轉不過來。見應龍這一面,得到的情報多得她需要花點時間才能消化。
  見任鈴滿臉顯見的困惑,應龍笑了,伸手輕輕將她臉邊幾綹紊亂的髮絲撥好。任鈴原本躺在棺材裡,出來之後又和畫皮交手一番,老早沒了從謝府出來時那副端莊樣。
  就是這一手,令任鈴想起母親。她抬起眼,應龍眼裡溫情暖心,同那一刻都未曾消逝的哀愁融成一片。
  而後再順著應龍收回的手,看見她捧在胸口前的小錦囊和那枝毛筆,那都屬於畫皮,應龍心裡最柔軟,甜得令她笑又苦得令她哭的一部分。
  「應龍大人,雖然冒昧,請容我一提。」
  「但說無妨。」
  「我能用畫皮的骨灰和遺物替祂立個墓嗎?當然,如果您另有打算的話⋯⋯」
  「好。」
  她的視線本來還有點心虛地逸向一旁,想不到應龍答應得如此爽快。
  「給祂立個墓吧。」

—————

我!趕上禮拜日了!
想一點一點交代清唱的身世,最後一定會寫明的!



創作回應

東堂隼人
這種埋伏筆的方式真的好看![e12]
2021-04-25 22:13:47
徐行
我還在想會不會有人覺得怎麼不乾脆一點一次講完的(
2021-04-26 09:43:16
夜梓的臨殃
天啊這背後是不是隱藏了什麼大秘密啊啊><
2021-04-26 19:55:11
徐行
主線等級的大秘密!哇好感動你真的來看了QQ真的別太忙ㄚ
2021-04-26 20:59:15
映真
應龍在清唱耳邊說的是清唱的本名?說別忘了所以清唱原本忘記了自己的本名嗎?(隨便猜猜
應龍不愧是神仙,真是料事如神XD 感覺主線展現更多啦,期待他們旅途的下一站
2021-04-28 19:38:35
徐行
是的!清唱一定沒有忘,只是應龍提醒她一下而已哈哈
之後每個篇章都會揭露一點點的,敬請期待!
2021-04-28 20:00:26

相關創作

更多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