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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山海妖異奇譚 第二十七回

徐行 | 2021-04-22 16:44:54 | 巴幣 128 | 人氣 130





  白虎的臉瞬間就僵了幾分。他生硬地扭過頭去,便見應龍那張笑瞇瞇的臉,笑得他心裡發寒。
  「應、應龍⋯⋯」
  任鈴從沒聽過他聲音抖成這樣,更沒看過他此般面有難色。想起白虎之前在東方家提起應龍的反應似乎就和現在這樣差不多,應龍到底是什麼樣的狠角色?
  她順著應龍從神台上下來、朝他們這兒走近的腳步聲扭頭。應龍看上去春風滿面,笑容可掬,任鈴看不出這樣一個笑得和善的貌美女子有什麼好怕,只覺她周身圍繞一股神聖不可侵犯的氣場。
  「我知道小朱上次說的都不是真的,但這次你們要留下來吃飯,好嗎?」
  「是、是!」
  應龍僅僅是笑著將手搭上了白虎的肩,他竟然怕得立刻繃緊身子,像全身過電一樣發抖著站直,回答的聲音比誰都響亮。
  任鈴看都看呆了,她就沒見過誰能讓白虎這般害怕的同時又如此聽話。
  得到答應,應龍看起來很滿意地一笑,又拍了白虎的肩膀幾下,而後轉過來向著任鈴道:
  「小復祖,真是不好意思,小白還是個不成材的孩子,性格莽撞又火爆,怕給妳帶來了不少麻煩。」
  「哪、哪裡!小女子名為任鈴,拜見應龍大人⋯⋯」
  她趕緊彎了腰鞠躬,神明都這麼有禮貌了,她可不能像對白虎那樣輕鬆放縱。
  本來是白虎不喜歡這些禮數才要她隨意點,他本人的性格確實不拘小節,還有點幼稚,任鈴照做不心虛。可應龍一身的莊重氣息不說,溫柔有禮,對身為凡人的任鈴也不例外,甚至還反過來怕白虎踰矩了,像個放蕩公子家裡頭和善的老母親,為兒子的所作所為道歉。
  「不必多禮。不如說我還得向你們道謝,你們把迷陣破了,我才醒過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迷陣一破,我就知道妳在廟裡了,可是妳為什麼十五年都沒有任何表示,放任畫皮去殺村裡的年輕女孩子?那些都是妳的信徒啊。」
  白虎那時帶著任鈴回來,見到那些村民,他們的傷是沒好,但不僅臉色,體力和精神都恢復許多。那些村民是土生土長、得到應龍加護的庚辰人,如果他們狀態突然好了起來,只能有一個可能——庇護他們的應龍回來了。
  村民們是因為迷陣破了才找到並進了廟,白虎立刻就能推敲,應龍沒有離開庚辰山,多半是被迷陣困在原地。依她所說,也許就是半夢半醒地被鎖在了自己的廟裡長達十五年。
  面對白虎咄咄逼人的提問,應龍低垂下了眉,面帶苦澀地笑著說:
  「⋯⋯我聽得見外面的聲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都像是睡著了在做夢一般,無法出手干涉。」
  「果、果然是畫皮做的好事嗎?他用迷陣把您鎖在廟裡,在外頭胡作非為⋯⋯」
  「不是那孩子的錯,小復祖。是我。」
  為什麼稱畫皮為「那孩子」?又為什麼說是自己的錯?應龍的回答讓任鈴不解。她疑惑地鎖著眉頭,望向應龍的同時好像還想說些什麼,白虎卻是心情沉重,想問又不想問似的道:
  「我問妳,畫皮該不會是當年那個⋯⋯」
  對此,她點點頭,臉上的笑既悲傷又無可奈何。
  「什麼意思?應龍大人和畫皮認識?」
  「我們那時早就警告過妳了!不只我,還有青龍也是,可是妳⋯⋯」
  他一氣起來音量就大了,臉上神色也顯得猙獰。非但沒有反駁白虎的指責,應龍只垂著眼平靜地道:
  「我知道,是我做不好了。小白,你應該知道那孩子的屍骸在哪裡?」
  「知道是知道,但是太陽⋯⋯」
  「妖魔的骸骨不會剩下,會被日光蒸發,這我瞭然。但是那樣東西,祂一定帶在身上,一定還在的。去替我找回來,好嗎?」
  白虎平時絕不可能如此老實地立刻照做,唯獨這次,他從應龍臉上感受到了他不忍心拒絕的無奈哀求,便點了點頭,眼神一抬對任鈴說:
  「抱歉,我去去就回。」
  「喔⋯⋯好。」
  他居然這麼乾脆就走了?任鈴還挺吃驚。
  「對不起,讓我把小白借走,片刻便還妳。」
  回頭就看見應龍那有些抱歉的笑。她發現應龍一直都喊白虎作「小白」,還挺可愛的暱稱。
  「不、不會,沒關係。」
  「我讓他去找一樣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還有,妳想知道的事情,他不會願意聽的。」
  任鈴怔然,想必應龍已經猜出了她的心思。還不及追問,應龍又彎彎嘴角,似乎還挺難受地癟了癟嘴,才悠悠地說:
  「我說個故事給妳聽好嗎?」
  任鈴總覺心裡不大暢快,呆若木雞地點點頭,應龍便娓娓道來。
  她說,從前從前,有一座龍神守護的靈山。靈山上的居民得到龍神的庇佑、遵照龍神的教誨度日,生活不算非常富裕,他們卻很知足,肚子吃飽便行,衣服穿暖便可,過著純樸的日子。
  一天,龍神在山上撿到了一個麻子臉的男嬰。靈山的居民們有個傳統,孩子出生後一定會帶到龍神廟,讓龍神見一眼。孩子得到龍神的祝福,便能平安健康地長大。也因此,認得靈山上所有的孩子的龍神只消一眼便知道,這孩子是被人丟在這兒的。
  龍神將這個孤苦無依、被父母拋棄在山上的孩子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將他拉拔長大。不需飲食與睡眠、肉身不老也不死的龍神為了這個孩子,學會下廚、學會包紮傷口、學會照料風寒、學會哭、學會笑⋯⋯數年間,龍神用紙筆硯墨、四書五經教會了孩子讀書認字,而這個孩子用自己的笑容和淚水教會了龍神人類的喜怒哀樂。
  龍神從孩子身上得到了許多。孩子一天天長大,他喜歡畫畫,龍神便用檀木與狼毫,做了一枝畫筆送給他,他喜歡得每天都把那枝筆帶在身上,到處寫寫塗塗。
  孩子的畫技很好,畫什麼都栩栩如生。他每天往靈山的居民們聚集的村落跑,畫下村人們的樣子,帶回來送給龍神。龍神很高興,因為她無法隨意出現在信徒面前,只能偶爾給他們託個夢。孩子的畫讓她看見了她的信徒們生活的模樣,她相當滿足。
  孩子大了,去到村子裡,從天亮玩到天黑都是常有的事。龍神知道這個孩子有一天必須離開,和其他的人類一起生活,便沒有阻止他,反而鼓勵他多交點朋友。
  而他某天回來,一張臉通紅著,說他認識了一個朋友,那年孩子十七歲。
  他好喜歡那個朋友,說那朋友聰明又勇敢,帶著他到處玩、吃好吃的,還把他介紹給村裡其他少年少女們認識。
  龍神聽了很開心,便和孩子說,你可以畫一張畫送給他。你畫得那麼好,他收到會很高興的。
  孩子聽進了她的建議,也照做了。可是,龍神沒有想到,人類終究還是比她所想像得複雜太多。孩子對他那個朋友的感情,和她自己對孩子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孩子帶著他精心繪製的少年畫像,拿到村裡送給了那個朋友。朋友收下了他的畫,聽了他一番真心話之後,卻氣憤地把畫給撕了。
  他把孩子罵了一頓,喊他噁心的斷袖,說他是個麻花臉醜八怪。他說,男人怎麼能喜歡男人呢?那是不正常的。男人要和女人相愛,訂婚嫁娶,這是龍神大人教我們的,龍神大人才是對的。
  那位朋友說,他下個禮拜就要娶妻,要孩子不准和任何人提起這事,離他遠一點,最好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
  孩子那晚回到龍神身邊,並沒有告訴她這件事情。他只問了句,龍神大人,我喜歡那個朋友,這是不對的嗎?
  龍神答不上來。甚至之後,他殺了一個村裡的女孩,他那位朋友的未婚妻,把她的皮剝下後披在自己身上回來時,她依舊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村民們嚇壞了,全都滿臉驚惶地衝進廟裡來,求龍神大人保佑,早日降天罰於那個可怕的剝皮魔鬼,保護村子倖免於難。
  她的信徒慘死了,龍神非常悲憤。她對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問,為什麼殺了她?
  孩子說,因為他說我很醜、不漂亮,所以我把他喜歡的那個漂亮女生殺了。只要我長得和她一樣漂亮,他也會喜歡我。
  龍神知道這個孩子是留不得了。她很自責,如果她那時好好地回答了孩子的那個問題,他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她最後將這個孩子逐出了靈山,下令他一輩子都不準再靠近這裡的村民一步。龍神本來希望孩子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好好地過完一生,卻沒想到,這個孩子死後變成了妖魔,又回來了。
  過了兩三百年,已經過完一輩子、死過一次的孩子回到了靈山,出現在龍神面前。他的模樣早就大不如前,龍神卻依然一眼就認出了他,眼前這只剩一副白骨的妖魔就是當年那個愛畫畫的小麻子臉。
  成了妖魔以後,他更會畫畫了,向龍神展示一副副他畫出來的假人皮,有傾國傾城的美人、玉樹臨風的俊男、天真無邪的幼童⋯⋯每披上一副不同的皮,他就變成一種不同的樣子,以假亂真,披上人皮的他不似妖魔,就像真的人類一樣。
  為什麼回來了?為什麼變成妖魔了?龍神心裡好多話、好多愧疚,都來不及說出口。孩子把當初龍神送給他的那枝筆拿了出來,他還留在身上。他說,他畫得還是不夠好,畫出來的皮囊根本比不上活人。所以,他見一個姑娘就殺一個,把她們的皮剝下來,醜的就丟,美的就留,想找的是那最好看、最完美的一副皮囊,找到了披上了,才有人喜歡他。
  龍神知道,如果放任他不管,不只靈山,一定會有更多的人慘死於他的手下,就像當年那個可憐的女孩。龍神當機立斷,正打算要將他直接驅除並渡化時,妖魔披上了一張皮,龍神立刻就住手了。
  正是他約十六、七歲,還是人類時的模樣。溫和的眉眼、滿臉的麻子、靦腆的笑容,全都一模一樣。眼前的妖魔在這幾百年間究竟吸收了多少怨念、殺害了多少人類才變成現在這副德性,龍神並非不知,但一想到這個殺人鬼從前還是她捧在手心裡、好不容易養大的寶貝孩子,一時之間心軟了。
  可妖魔不同,他一拳就把龍神打暈,將她封在神台上,還拿出了他修煉成魔途中,遇見的一位妖王大人給他的安魂香,讓龍神昏睡過去。妖魔在廟的四周設下迷陣,再也沒有人找得到龍神和她的廟,靈山也開始傳出年輕姑娘相繼突發身亡、屍身慘遭剝皮的悲劇,一傳就是十五年。
  應龍說完這個故事,眼眶微微紅了,她抬起眼來去看面前的任鈴,任鈴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來。
  「所以⋯⋯剝皮鬼,畫皮祂——和應龍大人您⋯⋯」
  「我並非人類,但我待他的心意絕無一絲虛假。那孩子和我沒有血緣,甚至不是我的信徒,但我是真的⋯⋯真心地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但她不是人類,終究不是一個母親。她想她做錯了,沒能在他那般迷惘無助時好好地接住他,或許還深深地傷害了他,用她教給村民們的那些所謂「傳統」。
  「這絕對不是您的錯,應龍大人!是⋯⋯是⋯⋯」
  是誰錯了呢?如果不是龍神,是那孩子、他的朋友、那個女孩,還是那些村民?任鈴的腦袋一片空白,一下子什麼都說不上,只一張嘴開開闔闔。
  「沒關係,我明白妳的意思。扯上人類的事情,總是很難斷言誰對誰錯。」
  為何應龍的笑裡總是帶著一點悲戚,她此刻知道了。應龍正輕捧著她的手,撫著她的手背,緩緩道:
  「謝謝妳,小復祖。妳很溫柔,還有個好名字。任鈴任鈴,天靈地靈不如人靈,說的就是妳呀。」
  一瞇眼一勾唇,那雙手的溫暖讓任鈴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真不覺得應龍有哪裡做錯了,誰都無法被怪罪,只能把這一切想作天意使然,連神明也無能為力的天意。她心裡格外酸。
  「應龍。」
  白虎回來的時機恰到好處。他喊了一聲,沐浴在應龍順聲投去的視線裡走來,兩手裡分別是一枝岔毛了的畫筆和一個素白的小錦囊,全都交到了應龍手上。
  「其他部分都被蒸發掉了,我只留到一些。」
  不管那枝筆爛成什麼樣子,應龍都認得出來,這是她當年不用法力、親手製成的那枝畫筆,白虎在畫皮破碎的肋骨骨骸裡找到的。小錦囊裡裝的自然就是骨灰,在太陽將畫皮的殘骸完全蒸發以前剩下的最後一點。
  「謝謝你,已經夠了。」
  白虎的臉色也不太好,深沉裡帶著一絲惆悵。任鈴想,白虎說過不只他,還有她未曾瞻仰的青龍都曾出言警告,說明他們知道應龍撿了一個孩子回來養。那時畫皮的真名也是白虎告訴她的,難道他老早就知道那個孩子墮落成妖魔了?
  她只在心裡猜想,沒有多問。任鈴看得出來應龍傷心,白虎不樂意提,她自己也是光想就難受得可以,便不打算深追了。
  「說我的事情說夠了,我知道你們不是為此而來。」
  應龍的聲音聽起來明亮了些,好像她早已把剛才的愧疚哀愁都收了起來。
  「雖然我本來以為,你或許是想帶著新上任的復祖來給我看看,順便吃個飯的,但好像也不是。」
  白虎聽見「吃飯」又抖了下,是肉眼可見的那種幅度。
  「我看好像還有個小姑娘跟你們一起來的?她若是會回來,就等等她吧,我們一道用早膳。」
  「不、不用,我們還要趕路⋯⋯」
  「哎呀,你若是不肯賞個臉,我可就不回答小復祖的問題了呀。這樣真的好嗎?」
  「不、不行!白虎!」
  任鈴趕緊回過神,抓著白虎又是一頓捶,他還是很頑固:
  「我不要!不要啦!真不要!」
  後來是如何一陣鬧騰,清唱回來時是如何被這兩個打鬧不休的人逼得莫可奈何、無言以對,又是如何在見到一般凡人無緣能見的地主神應龍時驚得無以言表,又是一段故事。
  任鈴真不覺得和應龍吃頓飯有什麼好害怕的。她既是天妃又是救世神,同為天官五獸時,神格便已經比白虎他們高出許多。即使後來為私情下凡,據守庚辰山、退出天官行列,黃麟加入後的五獸依然尊她為統領。她大多時間都守在庚辰山不離開,因而這個稱號沒有多少實質上的意義,但還是能在她想找大家來吃個飯敘敘舊時起點功用。
  任鈴只覺得,應龍之於白虎很像是阿娘之於她兩個哥哥。姚雪仙訓他倆在外頭野一整天都不回來吃飯時,那場面根本一模一樣。白虎為什麼會怕她,或許也和任鎗、任鉉兄弟倆為什麼那麼怕母親一樣,是無解的。
  而清唱,她的觀念裡對神獸的認知似乎不停地在被刷新。先是看似瀟灑實則假正經的白虎,而後是看似高潔莊嚴實則平易近人的應龍,都沒什麼不好,只是她還在調適。她在被應龍招待去飯桌前坐好時,從任鈴那裡聽說了畫皮和應龍的關係。不是全部,只聽了一些大概,中間的細節省略不談。清唱聽了,心裡有個十之八九,卻沒細問。
  畫皮的事已經結束了,而此刻他們應該關心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個一轉眼間就滅掉了一個山海師世家的妖魔,究竟是何方神聖?

—————

新的一回,新的爆字數!這次沒能趕上禮拜三真可惡嗚嗚嗚
估計下回或下下回就會開始新副本,恭喜各位通關剝皮鬼的庚辰山副本,挖掘出真相了!
有些環節搭配起前面,或許就能解釋畫皮為什麼會說那些話了:)



創作回應

東堂隼人
任鈴任鈴,天靈地靈不如人靈,這一段寫的真好呢![e12]
2021-04-22 23:19:55
徐行
感謝!其實是我電腦打字,她的名字很常變成人靈才讓我想到的,謝謝我的電腦(?)
2021-04-22 23:52:16
夜梓的臨殃
先卡,下午看//
2021-04-24 01:43:19
徐行
哇哇謝謝!準大學生應該很忙的,別忙壞自己了哈
2021-04-24 09:12:12
夜梓的臨殃
爆字數好快樂~~
每次看到任鈴和白虎打打鬧鬧的畫面就總會想到打是情罵是愛ww
好喜歡任鈴!!
2021-04-26 19:51:06
徐行
爆字數真的快樂(?)
我希望新版的任鈴有比較討人喜歡點QQ
2021-04-26 20:5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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