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罪惡原典 <4-2>

Dz | 2021-04-20 22:36:07 | 巴幣 0 | 人氣 93

<4-2>天職






  「我跟你們不一樣,不是被殖民的麥菲人,我是俘虜。」
  
  今晚的餐桌很不一般。首先,浩武的診所並沒有餐桌,他會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吃飯、如果有事情要忙時,通常就會空出另一隻比較不重要的手,拿著麵包或飯糰在不知不覺中解決,或是福豐乾糧,福豐乾糧是奧弗齊城最受歡迎的食物,它的味道像生啃泥土,但便宜、大量、非常強烈的飽足感,除了口味和一點營養價值都沒有以外,幾乎完全貼合了這座城市的需求,而事實上,也只有這裡和普洛恩城的某處食品加工廠能看得見。

  至於開伙煮飯這件事,對這裡絕大部分來說是非常奢侈且罕見的一件事情,這裡的人才不會有那個餘裕和心思去好好打理食物的樣子,讓居住的地方飄出食物香味更像是把門窗全都打開等著強盜殺進來一樣。

  但浩武的診所並不受到這些規則的限制。

  今晚,念庭把手術工具台拿來當作餐桌,鋪了一塊乾淨的塑膠布,上面擺著兩大碗熱騰騰的鹹蛋粥,中間是一罐開罐的脆瓜罐頭,還有兩小杯淡粉色的奶酒。懸掛於頂的鎢絲燈泡照著昏黃的微光,她有自信能夠宣稱這是這座城市今晚最浪漫的晚餐。

  浩武說完開頭後,就動起湯匙,一勺一勺地舀起紮實的粥,輾成粉狀的鹹蛋混在其中,起了嚴重的化學作用,讓他頓時喪失所有思考能力,無法控制地將整碗狼吞虎嚥直至見底。

  念庭動也不動,只是撐著下巴,充滿興味地對眼前的景象反覆咀嚼著。所有認識她的人都知道,如果不那麼幸運地成為鬣狗,她一定會是個有名氣的廚師。

  「對......我是俘虜......」這位冷血的醫生將碗底刮了乾淨,又將脆瓜給吃了過半以後,才慢慢放下胃袋未滿的不滿。最後,他只好端起杯子。「瑞迪墨的軍隊洗劫了我的家鄉,只留下我和我爸,他們把我們送到晴都去,因為我爸是醫生。」

  「我知道你很討厭酒,但我找不到別的東西了。」

  「嗯,我很討厭。」他聳了肩,語氣平淡地說著,以念庭對他的了解,這時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心情不錯了。「但反正我要說故事。」

  「好。」念庭滿意地笑道,期待著、並開始動碗。「送到晴都去。」

  浩武小啜了幾口,被那苦澀的酒精味皺起了眉,即便已酒的標準來說,這瓶已經非常甜郁。「送到晴都去。我們麥菲人當初還在說著現在被稱作『古麥菲語』的語言,但在我都還沒有說熟以前,就被強迫得開始學習所謂的『麥菲語』,總之,在我開始懂事後,就已經住在晴都了,在晴都長大、在晴都學習怎麼作為一個醫生,更諷刺的是,那些專業知識卻都不是來自於我爸,他和我一樣得重新開始。」

  慢慢,他開始回憶起在晴都時的風景。

  那裡是人為的天堂。如果從奧弗齊城出發,沿著塔卡河一路往西北方前進,中間會先經過普洛恩城,接著回安鎮,然後塔卡鎮,那裡會有一道鐵路獨立分岔出去,有資格搭上那條路線的人幾乎要比奧弗齊城的有錢人還要少。至於那唯一一輛高級又舒適的雙節列車則會沿著黑岩山的山腳下往西邊駛去,途中經過管制站後進入隧道裡,再貫穿了整座山,終於,恭喜抵達了晴都。

  晴都四季都吹拂著微涼的微風,高聳的山脈將來自東邊的雨水全都阻擋在後,能說只有凍流有辦法影響到這,但以這裡的應對措施來說,那個寒霜刺骨的一週倒是不成什麼大問題。

  城市分成居住區、行政區和海岸區。居住區可以看做是一整座豪華的高樓社區,一棟棟綠樹草皮所圍繞的大樓聳立在花園之中,外貌雖然大多採用典雅莊嚴的風格,但透過任何一處玻璃窗子看進去卻盡是金碧輝煌的廳堂造景,更遑論屋內奢侈的裝潢環境和設備。一棟大約三十層樓上下、一層通常兩戶,放眼望去似乎總共不到五十棟樓,而這也就是晴都正式居民的數量,但在居住區靠山的方向,則就變為一些較低矮的小樓,雖然說做低矮但也要將近十層,整個麥菲爾區除了這裡以外就只有回安鎮鎮中心有超過十樓的房子,這些是臨時居民的住所,供給一些商家、公務人員、或某些特殊原因的對象,這裡就只有簡單的小套房,浩武正是和父親倆人住在這。

  行政區在晴都中央,成同心圓狀外擴成三圈,中間是沐浴於晴光之中的大教堂,二圈開始才是行政用的公務機關,最外圈則是一些美術館或音樂廳類的活動中心。

  海岸區是精華地帶,精華中的精華,有著一彎新月形狀的海岸,清澈碧藍,雖然沒有任何船隻和碼頭,但被取名為風港。若回安鎮引以為傲的翡林山是祖母綠,晴都的風港就是一顆藍鑽石。建築物沿著丘陵地層層環繞,以石灰磚堆砌做柱、白堊岩塗飾牆面、銅門、木窗、陶瓦,和精心修剪的盆栽,構成公共區域的景象,精挑細選的商家都在這裡經營、隨處可見寬闊的廣場和精緻的桌椅。

  故事的開頭,他正是看著這樣的風景,搭配著修剪整齊的路樹和從容來往的零散行人們,和自己的父親同桌享用午餐,還記得應該是酸檸醬和紅酒醋沾麵包這道套餐,浩武喜歡這道菜,但談話內容卻令他反胃。

  他正在被糾正看待病患的立場問題,關於最近被安置回晴都的一家人,父親是殉職的瑞迪墨軍官,母親是患上戰場創傷症候群的精神病患,姐姐瞎了雙眼、弟弟斷了一手一腳,因為他們的軍營被洛希卡的部隊突襲,最後整個軍隊活著回到這來的只剩下他們三人。

  「聽起來你父親並不是要責備是非對錯的觀念,只是單純地以他的身份在闡述職業上的守則?」

  「有種心理上的病狀,會對傷害自己的對象產生依賴和崇拜,在極端危險的情境下,任何一點施捨都會被看做無法報答的恩,同理,處於安逸之中,任何一點不滿都能夠成為仇恨。」

  因此,和父親剛好相反,浩武痛恨瑞迪墨人已經到了不惜玉石俱焚的程度,幸好晴都的瑞迪墨人並不多,事實上絕大多數的瑞迪墨人都只居住在統御區的王都裡,流浪在外的,不是公務、就是不得人知的特殊原因。

  精神上的疾病並不是浩武的專業,所以他負責那家人的部分是弟弟的截肢後續處理和姐姐的換眼手術,他打算在手術台上做點事,具體來說還沒決定好程度,但父親早先一步追問了出來。他沒有走漏風聲,只是太好理解。

  竭盡所能的救下每個生命,這是醫生的天職。浩武對此感到不屑,有夠可笑,不分立場、不分對錯?整天渾渾噩噩的,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地把每個病患都醫治康復?如果沒有自由選擇的權力,那不就僅僅只是一把工具罷了?不,醫生就算不是神,也是個人。

  軍人提槍上戰場,是為了自己的家人,工人、教師、攤販、任何職業不分貴賤,甚至包括傳教士,都是為了自己所重視的人事物作為動力而賣命,醫生並無所不同,只是恰好擁有左右生死的技術罷了,若僅因此而自恃非凡,他認為這就只是冠冕堂皇的自大。

  「我沒有把自己裝得那麼神聖,一意識到將要拯救的人就是摧毀家鄉的兇手,我認為我的責任應該是復仇,妳可以說那對姐弟是無辜的,雖然他們一樣流著瑞迪墨人的血,但他們不是軍人,他們不曉得在我家鄉發生的事,他們並不知道他們父親做了什麼,但所有人都忘記的是,和瑞迪墨交戰的同樣也不是我的家人,卻沒人在乎過這點、在乎過我的家人才是那真正的受害者。」

  「但是、不......浩武,受害者其實只有你而已。」

  「什麼?」

  「因為只剩下你了,只剩你活了下來、只剩你選擇繼續面對。沒有人可以要你放下仇恨,這些本來就不是你應得的,你不應該、也不必要得為了毫不相干的人,去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說到頭來,從來沒有人認為過他們自己應該要在悲劇發生以前就挺身出來阻止,沒有,他們從不作為、然後道人是非。他們根本沒有資格來干涉任何事,有權力決定的人從頭到尾都只有你而已。」

  可惜的是,念庭只是第二個支持他的人,在這之前,晴都大教堂的神職領袖找上了他,他私底下直喚那人的名字「亞多拉」,但公開場合上,他和其他人一樣,稱呼為「酒侍席大人」。

  手術前夜,亞多拉親自找上了他,就在醫院裡,他的辦公室內,尊貴的酒侍席大人甚至帶來了私藏的茶葉,親手替他沖了一壺,然後突然開始關於換眼手術的話題。以他的角度來說,是他的父親背叛了他、同時也是放棄了他。更令他失望的是,原來自己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牧師的兒子。

  「牧師的兒子?」

  「跟其他的神職人員一樣,他在胸口紋上了誓詞,引誓的人正是亞多拉。」

  「那他--」

  「沒有,他不是燃印人,亞多拉沒有打算帶他進入裏側。」

  但他秉持著道德與信仰,最後還是親自舉發了自己的兒子。浩武已經做好了準備,眼前那令人不由得肅然起敬的身影可能會責備他、可能會懲罰他、甚至是任何能想像得到的極端手段,這沒有什麼好意外的,如果自己正處於對方的角色,那在這件事上就絕對不可能會有任何的猶豫,因此他也不打算隱瞞,就算當下不會有人能握有相關的證據--畢竟那只是一個未付諸實行的念頭,他也完全不打算否認。他準備坦承,然後殺了他,然後逃出晴都。

  只是,令人掃興、又意外地,酒侍席大人特地帶來的,卻是另一件毫不相干的邀請。







創作回應

更多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