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1o4zp4】迷迭香的捲式蜜餅

ArtLinger | 2021-04-13 09:23:16 | 巴幣 1004 | 人氣 186


當籠狀的感測器傳出抵達閾值的蜂鳴聲時,男人的腦袋便率先被壓在牆上,最硬的那塊骨頭就這麼滲進鋼板,補上出現裂痕的建材去了。

逕直圍繞在菲林幼童周遭的臨床醫師和研究員,隨著穿藍病服的女孩發出的嘶吼,被染血的透明大掌如玩偶般拆卸。僅僅這件事情,就在安全閘門拉下的半秒內奪走十五人性命,但這只夠替揭開哥倫比亞的悖德研究的一角。

以女孩為起點,俎魚似的風壓輻射而去,越發猛烈的無形巨物輾碎了千萬元起跳的大型設施,和乘載無價知識的學者。但他們越恐懼,女孩越發憤怒。

你們也配害怕嗎?女孩吼著,齟齬僅存腦中。潰不成聲的啞音早就在傾軋建築的毀壞聲響裡消散。在無數手掌的揮舞下,按照最高規格建築的地面設施──洛肯水箱公司的命脈設施就像積木一樣散架了。

一種奇異的聲響被人聲和鋼骨悲鳴的咆嘯攪拌。一種原始的號泣。女孩牢握手掌,指甲嵌進肉裡

某種不可思議的感受流進體內,又像是從腦袋溢出。女孩對眼眶裡的世界越來越陌生,無能為力,最後連構築房間的冰冷硬物為何也忘了。好像有人往後腦插了根管子,不斷將回憶抽乾。目光所及,她對應該憎恨的肉塊也沒了印象。

鋼材龜裂。

接著她聽到直入骨髓的轟隆聲。突然眼瞼下的黑暗閃過鮮紅。她眨眨眼,拭去從眼角滲出的黏膩。下個瞬間,雙足所及的地板一空,引力還在,但樓板化作塵埃,在呼嘯聲中崩潰了。

帶有蜂巢狀防震結構的防壁一層層瓦解,從內側爆開。大量的人體組織和瓦礫,還有器械的纜線和玻璃帷幕噴飛。房間正在坍塌。向上看去,乳白色天頂裂開了。

最初她想睜開眼,又以為耳裡的悲鳴只是惡劣者死前的喟嘆,以為報應終於應驗在他們身上。可是放眼望去,熱辣的光景卻只是訕笑──既是對她的暴力,也是對覆滅於研究心血裡的學究做出嘲弄,將被虐者轉化為怪物的歷程攤在眼前的殘骸。

白袍的男女們也許失敗了,但女孩也是。她不再是那個幸福家庭裡的一員,而是道具。

絕望淹沒了她。到頭來,怪物孕育了另一頭怪物。我就是新的那隻。她迫切希望烙在眼裡的碎肉在緊閉的眼皮下消失,卻怎麼洗也洗不掉。

轟隆聲還在持續。她闔上眼,但腦袋還是好亮。到底是像蜂蜜一樣的思維醬糊在燃燒,還是大樓裡所有可燃的氣體都被點燃了?

從日字型的建築中央,自十樓高的中心噴出的洪流重創了結構。在艷陽下燦爛的玻璃帷幕從一個點開始龜裂,隨後在瞬間如漣漪般擴大。樓層深處的阻尼器也變形了,而在外頭,四散的磚石和鋼板流彈似的灑在周遭的工程系館。運氣差的,被數百公斤起跳的鋼材直擊的化學車綻放火光。在哀鳴著的巨大建築襯托下,點點的火團又像是星河,如花團般簇擁著竄升於空的硝煙。

那是壯觀,唏噓,又是在得知一切始末後,會為此感到暢快的復仇現場。

只可惜迷迭香還不知道這些。

在塵煙靄靄的房中,小小的菲林女孩被攫入自我的封閉內。她喉頭叫得嘶啞,無目的的法術洪流將殘破的建物逐步拆解。在防禦和抗衝擊的結構裡,普遍存在著氣球般外剛內軟的特性。儘管這樣,在解體大樓下方的研究員,仍被傾瀉的軟質膠體壓碎內臟。迷迭香聽說過這些。在未來,在重新學會溫柔之後。

同時,雖然她奪回少女該有的溫婉,過去所受的戕害仍時刻提醒著她,自己只是幸運獲救的那群。她仍會想到被切開頭皮,摘取腦組織的那些弟妹;仍會想到從中苟活的自己,最後將數百,乃至數千人的人生一瞬間摧毀。現在,她終於和那群怪物一樣了。

我不想要這樣。

視線在顫抖。已然紊亂的時間感告訴她,離開腳底的地板徹底消失了。血液在女孩耳裡轟鳴,伸出手,指了指下方。

她感覺身體在往下掉,目光卻留在原地。突然,她意識到另一件事:他們都在落下。磚石,管線,氣體,源石,肉團白袍玻璃雙眼身體都是。這種時候該閉上眼睛,不然碎片跟灰塵會跑進去……

跑進什麼?被媽媽稱讚過的那兩顆綠寶石。會流出淚,掛在眉毛下面的水球叫做什麼?

說到底,是什麼掛在什麼下面?

她的詞彙量已經乾涸,又對無從下手的填空題感到厭煩。接下來,她的悲傷在陣陣的熱與痛裡消失。女孩盯著天空,再沒有其他反應。她想都沒想就放鬆身子,任背脊被風塵撲簌而過。因為在視線前方,曾為樓房屋頂的磚瓦露出了藍天。

在藍天和自己之間,也有像雪花一樣落下的人影。他們也是壞人,做了壞事,而現在受到懲罰了。

她有種解脫的快感。但那也是懲罰,是自己做的。從殺了人的那一刻起,她就跟研究自己的大人們一樣。無論好壞,都是殺人。

可是人的命只分有無,就這麼一勞永逸也太便宜他們──那就不殺人吧。只不過,懲罰還是要很痛才可以。非要痛到讓他們記得不可。

已經過了好久,迷迭香的腦海突然閃過這個念頭。就在她對這層想法感到疑惑之際,更為強烈的臨場感吞沒了她。

說到底,明明天氣很好,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不,不能這樣想。自己僅僅是再也笑不出來了。她仍記得喜悅為何,只是那不再和自己有關。反正這些都會結束。

她看見世界正逐漸消失。

不是漫長的淡出,也沒有轉瞬即逝的氣絕,風只是刮著……說到這個,自然的風原來這麼舒服嗎?
有些不安,也有點可怕。在能吹散殘破意識的大風裡,女孩閉上眼睛。數秒鐘後,洛肯水箱公司的主設施完全崩塌。數百噸的殘骸自晴朗的蔚藍裡追上她,向未竟的地面墜去。

磚瓦構成的拼圖蓋在她身上。最後,在層層碎石裡透下的藍天也被剝奪。

喀噠。

「好!最大的那塊已經挪開了──妹妹,痛的話要忍一下喔,一下子而已……!纜線準備,三、二──

喀噠。

比起將壓碎胸骨的硬物挪開,和轉動老式防盜鎖更配的響聲隨震動傳來,經過握著鑰匙的小手,在胳膊裡外散開。

從被放大的短短片刻裡回神,迷迭香眨了眨眼。

她胸前輕盈,也沒看到映在戴鋼盔的男人眼中,被壓在瓦礫堆下的狼狽女孩。她將打印的鑰匙抽開,伸手去調整鎖架。而橫置在尚未通電的自動門上,呈吊鉤型的防盜鎖已經鬆開。披在身上的外套襯著那張小手,掛在臂上的塑膠袋也沙沙作響。

她知道那時的片段仍讓她餘悸猶存。然後,只要在冰涼的空氣裡伸出手腕,迷迭香就不由得體認一個事實:她似乎不如其他年長的菁英幹員那樣,是為了美好或珍視的事物而奮鬥的。令這塊塞入機械的身體不斷運作的,或許更像是不得不為的責任或復仇心。但她不希望永遠這樣。

從人聲稀少的閒置廊道往門邊看去,四號食堂膠石製的手動拉門對側黑暗,只有房內的緊急告示亮著點點綠光。隔著關閉多日的拉門,由於員工數未達標準,因而淪為租借用活動場所的第四座食堂,今日也將在氣密式的門窗裡積灰塵。

直到現在。

「就算沒有惡意,過於露骨的肢體接觸也是少做為妙,紅。」她望向面色發紫的沃爾珀,為銀鈴般輕響的嗚咽辯護。

被身後的大女孩戲耍著尾巴,鈴蘭惹人憐愛的小臉如今已目光渙散,牙齒也不知如何是好地格格作響。那是像「炸毛」一類的反應吧。作為菲林,迷迭香對多毛類尾巴在驚嚇時的反應可說是再清楚不過。

在央求下跟著三人前來,又因為禁令和對烹飪的厭倦而昏昏欲睡,紅本已將興趣缺缺的無聊寫在臉上。然而鈴蘭過意不去。

因此,就在迷迭香著手於感應裝置和實體的門鎖之際,她主動提了讓紅撫摸尾巴的條件。可惜鈴蘭最後也像那些魯珀前輩一樣敏感,如同觸電,亦若膽寒般直立起來。只是造成此景的多半是害臊,還有紅本身的壓迫感。

蹲坐在女孩身後的獵狼人,如今像是玩弄毛線的菲林獸親般側躺於地,幾乎看不見她馳騁戰場的壓迫感。紅俐落的十指把弄著撲鼻的柔順尾巴,小心翼翼的,和看得入迷的雙眼一樣純真。

往上看去,一旁抱胸的伊芙利特臉色很難看。這次她沒辦法再出手幫忙,而鈴蘭純真的博愛也讓她嚐到一次苦果。誰叫麗薩不聽勸呢?

突然,薩卡茲的視線轉了過來。在迷迭香自若地拆下門鎖,把插進感測裝置裡的身分證放回口袋的當下,伊芙利特不耐煩地咂了咂嘴。她的反感大概是出自懷疑吧。

「你真的會搞那個什麼蜜餅嗎?」果然,薩卡茲不太篤定。「我是不懂你要做給誰吃啦,只是除了火神,我還沒看過誰有閒工夫做,或做好吃的。」

鎖頭向右橫移,方芯孔的轉動聲傳來。伊芙利特說的對,但是烹飪向來是依靠積累的,學久了就能做好。

「火神呀……也對。畢竟現代的蜜餅大多是從米諾斯本土的款式改良而來的,要說那位工房長是從小耳濡目染,才能在不能湊齊食材的狀況下做好點心,似乎也說得通。」迷迭香呆了一會兒,
「不過,我想做的還是現代版的。因為幫感染村落義診的緣故,採購部門在烏達卡爾市提供的優惠裡進貨不少低價麵粉。再加上二號食堂還剩下一些堅果……要問保鮮時間的長短的話,我記得再過幾天就到期了,嗯。」

「那也沒辦法囉。」伊芙利特撇嘴。隨後,看著如翅鞘幼蟲般在地上蠕動的紅,忍不住用腳尖戳她。

「欸,起來啦,難看死了。」她沒好氣地說,目光則瞥向迷迭香。「話說你到底要做給誰吃啊?」

「除了練習以外,我也想順便幫值班的醫生做個幾份。」女孩將鎖放在門邊的小櫃子上。這不是太麻煩的工程。她知道撇開離艦和外出巡邏的幹員,在例假日的今天仍留守崗位的醫師也有十位左右。儘管更詳細的姓名還需要翻閱終端,但,光是記得這件事情,迷迭香就對尚存的記憶力感到欣慰。

「距離阿米婭他們從萊塔尼亞回來還有一個禮拜──從這衍生的,指揮系統外移的問題,導致凱爾希醫生和駐艦的正職人員也不得不加強戒備了。儘管我不認為雷姆必拓有什麼能危害我們的勢力,再說留守的大多是菁英幹員,也習慣這樣的作業感。可是醫療人員不是這樣。就算是忠於自我的醫師,心底也會對礦石病感到恐懼,更不用說長期待在感染風險偏高的環境裡了。」

「阿迷覺得,是排斥?」紅甩甩頭,爬了起來,幫倒忙似的順了順鈴蘭的尾巴。「紅必須,標定威脅。」

「沒有威脅,紅。」迷迭香吞了口唾沫,「只要是健康的人,都會對礦石病感到害怕,所以我理解感染者被畏懼的理由。這跟和隔閡無關,沒有人會對影響健康和壽命的疾病置之不理。即使學過相關的知識,待在醫療崗位上的員工也是這樣。所以,要是不替這些守在崗位上的醫生打氣一下,我過意不去。」

打氣嗎?鈴蘭一邊思索,邊驚魂未定地撫著尾巴。突然,她吟了一聲。「這麼說來,除了紅姐姐以外,我們三個都是病人。明明平常就玩在一起──好奇怪呀。」

「這能叫做玩嗎……」半晌,薩卡茲「啊」了一句。「等等,哪裡奇怪了?」

「不,我的意思是不去注意,這些事就好像沒發生過一樣……對了,礦、礦石病也只是病吧?既然這樣,有一天一定能治好吧?明明在羅德島,大家都能像普通的醫生跟病人一樣,其他地方的人,反而……」

「哎,別管人家喜歡或討厭什麼啦。」看鈴蘭越說越語無倫次,伊芙利特攤手。

「我都差不多習慣這樣了。要喜歡人很花時間,但要討厭一個人有幾百種理由,所以我才懶得管其他人怎麼想,又不重要。」她看著鈴蘭肩頭的黑色結晶。「不過,我也聽赫默說過,羅德島跟其他地方比起來,反而是最奇怪的一個。」

「是因為立場太過複雜,到了最後反而變得平衡了吧。」迷迭香緩緩說道。

「呃,是……這樣吧?」伊芙利特疑惑地轉動眼珠,「好了好了,就這樣!沒了!再討論下去的話,我腦袋要爆炸了。」

「爆炸。」紅抽抽鼻子,似乎有點震驚。「伊芙,有腦袋?」

「靠,老子燒了你加菜喔。」

伊芙利特藏起被看穿的動搖,故作惡狠地吐舌回敬。那有些焦急的語調也暗暗表明,她知道自己的視野是四人裡相對狹窄的。彷彿對薩卡茲的好懂感到無奈,迷迭香靜靜地向三人招手。

「羅德島的和平,或許真的跟組成的複雜有關也不一定。」迷迭香在朝拉門施力時說道,「雖然我覺得,讓這裡變得舒適的絕對不是恐怖平衡,但這和參與其中的每個人的自知之明也脫不了關係。並不是為了要打倒其他人,或是讓異己消失,而是從大家的意見裡得出共識,以消除對立為目標而行動……」

「太難的事情我聽不懂啦。」半晌,伊芙利特打斷了她,呼喚紅一起推門。

「我想阿迷也是因為被需要,才會決定上場打架吧?既然這樣就好了嘛!想那麼多幹嘛?」

伊芙利特朝她苦笑一下,便和伸出雙手的紅合力拉開滑門。一陣沉默後,反芻著「被需要」一詞的迷迭香,被身後的鈴蘭呼喚回神。是啊,伊芙利特說得沒有錯,但被這樣思考淺薄的同輩說中想法,反倒讓迷迭香體悟到直覺的重要性。

「那只是其次的。」她不情願地別開目光,「對我來說,讓人失望比起不被需要更可怕。」

鈴蘭歪著頭。「迷迭香姐姐也會讓人失望嗎?」

「很少。我更害怕自己想到這種事情,讓臨場反應跟著變差。推門吧,在開始備材前,還有供電跟廚房的安全要確認。」

她們進了房間。房門退開,在白熾燈管下點亮的四號食堂,看起來與其他供餐的場所無異。伊芙利特知道,只有這間房間裡有酒吧,儘管架子上全是空的。接通幾周未用的電力系統,伊芙利特趁迷迭香啟動空調之際,趁機繞了房間一遍。

整齊排列的桌椅填滿了半塊區域,家具比平常的食堂還要新一些。房間深處是個鑿空的半圓,往廚房的通道。大門的右手邊分布著自助吧台和流理台。天花板上管線蜿蜒,吐出乾燥劑氣味的箱型空調輕輕低吟著。

「我申請過供電了。」迷迭香嗅了嗅空氣裡的油漆味,在一個小小的噴嚏後說道。

她請鈴蘭和紅去檢查電表,還有房內環境的整潔。慶幸的是這裡不常用,縱使有樂團或小團體借用,歸位和清理也做得足夠妥當。同時,伴隨久未使用的封閉感,幾張椅子甚至能看出上次使用時,為了顧及使用者尾巴所做的挪動。

據說賽雷婭在入職當天也來過這裡──伊芙利特從赫默那裡聽過,當初在薩爾貢長期作戰的幹員歸艦時,也是在這間食堂裡舉辦酒會的。她提了一句,迷迭香為此搖搖頭。

「我那時還在被凱爾希醫生罵呢。」她悄聲道,像在分享秘密。「因為囚徒號的黑盒子記錄下隊員發動源石技藝的幅度,我超過規定的數值了。」

「你不怕病得更重喔?」

「該怎麼說……我記得,我的病況跟你們不太一樣。凱爾希醫生說過,唔,我的病跟腦袋比較有關。源石技藝的發動並不會導致體內結晶增生。」她領著伊芙利特走向廚房,將門框邊的電源打開。「還有,在廚房要避免談話。」

「好啦……你很不會轉移話題耶。」。

「意思有到就好。」迷迭香眨了眨眼。

她們一進門,鈴蘭沒過多久跟了進來,告訴迷迭香一切正常。將不算輕的提袋放在靠牆的流理台上,從面對桌椅區的送餐口看去,紅似乎還遵守與凱爾希的約定,將不進廚房的原則發揮到了極致。在燈光下,魯珀女孩不做作地找了兩張椅子,併攏後躺了上去,在餐桌邊玩起指甲。

儘管不能讓她的刀法用在生物以外的材料上有點可惜,但只要不橫衝直撞,或在牆上走路就好。

後來迷迭香又想到,伊芙利特其實能替代發電站提供的替電磁爐供能。只是她吃了藥,體內的微粒活性也跟著衰減。儘管伊芙利特小幅度地將源石技藝活用於日常,並不會影響感染,但迷迭香更確信一件事:自己身上的感染,與源石技藝的操練無關。

無關。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本來一切都是無關的,但不知何時串連在一起。回憶裡那就讀小學的幸福女孩,那自以為大地和夢想中一樣美好的菲林,恐怕想不到十年後的自己會和幾名異族,在航行於地的船隻裡做著米諾斯蜜餅吧。自己受過的苦,確實讓她離成長更進一步──不,到頭來率先走向對方的,或許是成長本身也不一定。

或許是發現得晚了,也可能從未察覺,伊芙利特與自己相似的經歷,多少增加她倆對彼此的同情。和薩卡茲相仿的是,迷迭香也摧毀了孕育她的一切,一間不配為學究之地的非人道實驗室。但只要有關的資料不被洩露,洛肯水箱的垮台也就是由「營運不濟」四個字搪塞而成的舊聞。

在洛肯水箱的事故後,迷迭香被哥倫比亞境內的孩童救援組織接手,在凱爾希的干涉下輾轉至羅德島。但,要說她在獲救後衣食無缺也不妥。因為催化實驗的虐待,還有精神的壓迫時刻折磨著她。雖然她不如大多數的實驗產物那樣身心失能,但從實驗中誕生的龐大法術,將重鐵如紙張般蹂躪的無形能量卻令人卻步。

迷迭香的法術是和意識的實體化有關,而這帶給她多於常人的精神反饋──於是,洛肯水箱玩火自焚了。長年的摧殘儘管使迷迭香的手腳千瘡百孔,她的精神卻越發強大,最終,怪物將培育怪物的小小世界燒盡。

然而代價不只如此。在那與水箱同名的閉塞場所裡植入大腦的裝置,多少也改變了她的思維結構。記憶斷片類的精神疾病困擾著她,但從系統性的醫學來看,那更像是大型創傷後的自我封閉,也有與源石技藝的無意識反饋有關。

無論如何,她終究停在嶄新人生的大門前。但眼見童年毀於一旦,在植入大腦的機械運作下,漸漸被消耗殆盡的知性卻又教會她一件事:這是不公平的。無論是剝奪人,或者被剝奪的一方,任何人都可能易位。

而在獲得宛若詛咒的暴力後,她只意識到另一種概念……是什麼呢?更多的過往已經被忘光了。針劑和管線的影子也被意識海裡的大手一掃而空。梅蘭德兒童權益保障基金會的職員曾在廢墟裡挖出十歲不到的她,又像是有意為之般,將她交給了曾與洛肯水箱有交集的凱爾希。

迷迭香也曾想過,凱爾希或許也孕育過類似她的怪物,但最後又變好了。不過這不影響她對凱爾希指導者般的嚮往和依賴感,還有教會她思考和自主的循循善誘。

因為世上本無善人,而人很容易就變壞。她也知道就算人過去有錯,那麼審判他的將是未來,而不是任何人。

起碼自己距離能揮下法槌的資格還很遙遠。

鈴蘭一就定位,迷迭香就打開塑膠袋,沉甸甸的。裡頭為首的是麵粉和砂糖,也有分裝跡象的鹽和香料在。等到她隨手拿起平板翻閱,從紀錄比對清單之後,疑惑才從她臉上消失。

面前的流理台是鐵製的。在檢查食材品項時,那張與自以為經歷豐富的心神相比,更為稚嫩的菲林小臉就這麼反映在眼裡。一切都沒有邏輯,會和同為實驗兒童的薩卡茲,還有敘拉古「家族」打手的女兒同列,一樣沒有邏輯。

但現在確實很開心。無論將來如何,能這樣與同齡人一起下廚,迷迭香就已經很慶幸了。

那微微揚起的嘴角沒被兩人漏看。鈴蘭與伊芙利特在俯瞰提袋之餘,已經用短暫的相視證明這點。迷迭香很少笑的,要是在戰場上共事久了,更會覺得她就算在冬日早晨踢到小指,也會是那副始終如一的表情。

當然,這僅止於表面。就像紅與原始,鈴蘭與純潔畫上等號一般片面──人只要相處久了,就很難再貼上什麼標籤。

迷迭香發覺兩對目光盯著她的嘴角不放,於是吐了口氣,在放下平板的那刻認真起來。「我說了,接下來才進入主題。我希望你們,尤其是伊芙利特要仔細聽。這是麥哲倫拜託我的,所以我相信你會給麥哲倫一點面子,對不對?」

「面子……那你倒是給我工作嘛!我肯定做好給你看!」

「你要做給自己看才行。」

「當然啦!」

「那個,迷迭香姐姐?」鈴蘭突然問了一句,「雖然蜜餅是要給值班的醫生的,可是我記得,下午的班裡也沒有烏薩斯出身的呀。為什麼特別選擇蜜餅呢?」

「是因為那個傻大姐不在吧?如果在,誰做了都會被她吃光。」伊芙利特應聲道。

「嗯,刻俄柏不在船上是原因之一。」迷迭香點頭,「至於最實際的原因是……」她梗住了。「我在找人。」

喂了一聲,薩卡茲強行打斷她的話。當迷迭香想直述對方的失禮時,伊芙利特先一步開口道。

「別硬講會把心情搞差的話喔。你說過,我是來學做菜的。」她在水槽邊找了條抹布,淋濕後擦著檯面。「還、還有就是,我超不會安撫人的,別找我麻煩。」

鈴蘭盯著迷迭香,眼裡有些變化──後者想,誰來換個話題吧。沒錯,她的臉孔顯然被某種情緒蒙上,然而伊芙利特卻對這種感情毫不在乎。

她簡直能聽到那個問題,像是「你要說你家的事情嗎?」云云,彷彿薩卡茲從來就沒有家庭一樣。其實伊芙利特的好惡也值得懷疑。她希望薩卡茲認清那些關注她的人有何本意,儘管要將這想法脫口而出,迷迭香也必須對凱爾希如此關照她的理由有所認知。

同時她不否認選擇米諾斯蜜餅的目的,是在尋找與原生父母的聯繫。在菲林還不用為失憶苦惱,還不被冠以花卉之名時,蜜餅正是她母親的拿手甜點之一。

在決定親手製作前,迷迭香也試過火神做的那款,但做法上相對繁瑣,對油類和糖鹽的需求也偏大。至於無法複製其獨門糖漿的部分,更奠定了這次的烹飪只不過是學到皮毛。

根據相對有力的考證,除了起源和改良以外,現代的蜜餅,或曰巴克拉瓦的西點去除了米諾斯一派針對麵皮的複雜流程;在糖漿方面,則以泛用的乾燥植物等香料提味,也沒有在發源地街上隨處可見,標榜著「僅有一家」的祖傳糖漿──說到這裡,在決心試作蜜餅時,迷迭香曾想過這麼一問:要是米諾斯的蜜餅不在泰拉聲名遠播,那些勢利過分的「祖傳糖漿」還會如青苔一樣滿街都是?

然而人家還是吸引到客人了。既然這樣,再怎麼評價都像是嫉妒。

又或者她本來就在嫉妒。文化是傳承,傳承是記憶,但屬於她的回憶已經丟失得差不多了。要說留在腦海裡的感情為何,也只是像小憩於草原後,將植被壓得變形的睡痕而已。橫亙草垛的人影已經消失,留下的只有抓也抓不著的溫存。

也許她在嫉妒伊芙利特。

將平板架在牆櫃邊,迷迭香順手喚出詳細記錄過的食譜。

實際上她不記得童年的味道,會在茫茫的資訊海裡撈出那份檔案,也僅僅是拜託領導組織的小兔子施點法術,藉以找出搜尋的方向。儘管那位CEO本人,並不樂見窺看他人記憶。

但這是一時的。在聽聞自己的本意後,阿米婭倒是答應的很爽快。作為組織的現任領導,她也支持復健期的自己做些戰事以外的活動。由於她對烹飪也有興趣,更曾提過與自己共同磨練一事,這麼一想,自己反而偷偷起跑了。

就這麼讓她在後面追趕也好吧。

總之集中精神,先處理糖漿。迷迭香脫下外套,掛在鑿空通道邊的衣架。之後,她從門邊的長櫃裡翻出圍裙,替嫌棄著「我才不要粉紅色的」的薩卡茲,還有為此鼓譟的沃爾珀圍上。

在洗過手後,迷迭香便請鈴蘭從爐櫃裡找出單柄鍋。沃爾珀選了一口鐵的。等到她提著鍋沖洗時,迷迭香把袋中的幾個玻璃罐拿起,依序列在流理檯邊,三罐之一的內容物黃黃稠稠的。

「蜂蜜是從烈夏那裡借來的。是本地的特產,聽說烏薩斯人吃不習慣的樣子。」她搖了搖瓶罐,在介紹中想起什麼。「對了,雖然她沒有在備忘錄裡寫過要分她一份,不過材料夠,而且有借就該有還,嗯。」

「那你要保證食材夠用囉?」

當然。迷迭香接過鈴蘭手中的鍋子,放在左側的電磁爐上。半晌,又從水槽的濾水器裝了半量杯的水倒入其中。過後她扭開另一瓶裝砂土色顆粒的罐子,以湯匙刮下壁面的糖晶。

但在她一股腦倒進鍋裡的那刻,碎念著「不能乾燒不能乾燒不能乾燒」,在烹飪領域對她教育有加的安努拉女孩,其不間斷的低語在腦中炸開。迷迭香對這樣的幻覺見怪不怪,那是她記憶斷層的副產物,也是對不論親疏的員工做的模擬。

先不去追究為何連聲形都維妙維肖,迸發於腦海的藍毒無疑說對了。她在甜品方面一直是組織的常勝軍,但凡吃過她做的糕點便知一二。

「說到這個,因為火力差異,只加半杯很快就煮乾了呀。」迷迭香若有所思的點頭,又加了半杯不到的飲用水。畢竟過淡總比過甜好。

她轉開電磁爐的旋鈕,然後添了兩杓蜂蜜。她用耐熱刮刀小心攪開鍋底,直到砂糖和水溶為一體,讓鍋中掀起小龍捲為止;糖水很快就翻騰體來,於是她往加溫的鍋裡放了幾片土色的植物皮,還有果實。不久,她旋開裝檸檬汁的那瓶玻璃罐,與切絲的檸檬皮一同倒入鍋裡。那是佩琉山義診的贈品。

「丁香和肉桂,還有檸檬是水煮開後再加的。」迷迭香抬起頭,教書似的指指平板。「我看看……炎國菜系的說法是,將香料和水一起煮開,會破壞香味的穩定,也不容易把氣味鎖在糖漿裡。」

她告訴兩人,這鍋糖水還要用小火慢煮十分鐘左右。她打算放著,處理麵皮。鈴蘭聽得入神,但一旁的薩卡茲顯然坐不住。

「那,總有我能做的事吧?」伊芙利特問道。看著她拿出夾鏈袋,還有尚未剝殼的杏仁果,她知道自己不能被晾在一旁。

正當她又懷疑自己的躁進與否,迷迭香已經若無其事地閉起眼睛。似乎有什麼奇異的壓迫感漫出,讓她的存在膨脹起來。菲林拆開夾鏈,從腰前位置的抽屜拿出小碗,用指甲撥著粗糙的殼。

「別緊張,麵皮會交給你們負責的。」她瞄了察覺壓力的鈴蘭一眼。能在短時間內發現源石技藝的波動,這名小小的沃爾珀很不簡單。「在那之前,我還要處理備用食材,像堅果。」

「迷、迷迭香姐姐?」鈴蘭確認似的看著薩卡茲,似乎對事態有了底。「凱爾希醫生才說過,你不能像以前那樣使用法術了,這樣對頭腦的負擔也不輕……」她一邊伸手去搖,一邊被莫名膨脹的虛空推擠著,頭微微撇開。「還、還有感測器!醫生知道了肯定會罵你的!」

她將數顆脫去軟殼的堅果放在桌上,果殼的碎屑則集中在碗裡。「『手』只是用來打碎堅果的,麗薩。再說小規模的術式還不會觸動監測系統,不會有人罵。」

她說著,在瞇起眼的當下鼓動精神。

「那我、我會去告狀!應該……會去的。因為姐姐這樣就違規了……」她越說,獸親的大耳垂得越低。

眼看無法用言語規勸前輩,被容忍違規的背德感燙紅了臉頰,鈴蘭不得不別開目光。不去看聲貌蠢動的半透團塊凝聚,在菲林的淺銀色長髮邊停滯成形。

沃爾珀楚楚的眼眸在此刻緊閉,無形的風壓吹亂耳際的金髮。法術的大浪撲面。

正確來說,迷迭香的法術被稱作精神實體,它受意識賦形,卻更像無色的天災。在戰場上,那法術能形成極大範圍,與自身神經同步的感知網;在作用於小範圍物體時,過度凝聚的法術波動則以「手」的形體顯現。撇開以抓握為目的的施術外,實體也有化為武器或盾牆的時候。在切爾諾伯格時,更有斬斷高樓,和遏止核心城關閉護牆的壯舉。

當然和前例相比,這次實在是大材小用了。

迷迭香放下堅果。她集中精神,讓點點煙塵勾勒的「手」浮現於空。那對大掌和她的腰差不多粗,活動卻很細膩。要不是仔細觀察,近十顆堅果被透明手掌捧起的模樣,就像是街頭賣藝裡常見的飄浮。

伊芙利特目不轉睛地盯著法術團塊,那麼快、強力地粉碎了長形的杏仁果,原先皺褶的褐色表皮很快就崩裂,露出米色的果肉。宛若熱量折射著視線,為此搖曳的虛影握著碎堅果,放在施術者甫經翻找,放在桌邊的黑色塑膠碗。實體拍了拍手,將高壓的塵屑撒在流理台,消失了。

當然在這之中最驕傲的是迷迭香──她的法術波動越來越精準了。從前有數平方米,現在能壓縮到半平方米內。她在精神實體的調整只會更靈活。

「至於糖漿之後的事,就是關火冷卻,嗯。」迷迭香喘了口氣,看著啞口無言的兩人。「室溫就好。」

「好帥啊。」伊芙利特低聲道。這就是對法術的想像力嗎,她想。即使是絕對的暴力,也能用在戰鬥以外的地方。那我的火呢?發電站?拿來烤肉?

被低吟的羨慕推了一把,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的迷迭香拍了拍臉頰,宛如要甩掉那股得意。

「接下來是麵團的部分了。嚴格來說,嗯,這是油酥麵皮的一種,通常是拿來包糕點餡料的。難度相對較高,你們要注意喔。」

「什……你該不會只是想看我們出糗吧!?」

迷迭香聳肩。「那要看你怎麼接納這段過程囉。記事上說,原產地的蜜餅麵皮平均不超過0.1厘米,但火神也告訴我,其實市售品大多沒這麼講究。」她說著,往檯面右方的提袋伸手。將麵粉、水和少量的鹽倒入不鏽鋼圓碗,又往裡面打了顆蛋。

雖說這段話的裏文本,其實是讓薩卡茲與沃爾珀獨挑大樑,但會將堪為核心的麵皮交給她們處理,果然還是因為怕髒。以法術取代雙手的女孩,是不可能允許麵粉留在指甲裡的。

忍下將私利暴露的罪惡感,說著「原料進碗攪拌」,迷迭香又從收納架上拿起刮刀,熟練地將之拌勻。麵團像東國麻糬,黏中帶滑,卻有著蛋的清黃色。

粉塵飄裊,受攪拌的麵團卻又如浪淘更迭,亦有鮮甜的香──薩卡茲看得入神,直到被迷迭香叫住。
「然後麵團要揉到光滑。」像是要打醒她的事不關己,菲林放下刮刀,把鐵碗一股腦塞到伊芙利特面前。

薩卡茲的鼻子被麵粉搔弄著,眼神忍不住飄向鈴蘭。

「還有,不要依賴她。我是知道你們都沒經驗,才讓麗薩跟著你來的。」用著平時鮮少察覺的敏銳,迷迭香不懷好意地瞇起眼

再這麼下去,麵團要硬化囉。彷彿在這麼威脅,菲林往桌上撒了撮防沾的麵粉,眼裡的強勢令伊芙利特伸手去接。

女孩抱著碗,在指示下停在背後的工作檯。揉麵的檯桌是不鏽鋼製的。鈴蘭看著薩卡茲伸手進碗,在從未嘗試的觸感下翻揉麵體。

伊芙利特的體溫很適合軟化麵團。她有力的食指在軟而韌的麵團上踩踏,一邊試探性地深入其中。沒怎麼進過廚房,且容易伴隨毀滅性毀損的薩卡茲女孩哪裡體驗過這種柔軟,溫熱的指腹很快就在貪玩裡把握訣竅,順著一旁的菲林指點,達到同步,時不時輔以掌根推頂。軟塊集中,又在她吃力的呻吟裡變形。

看著一臉抗拒的伊芙利特都乖乖揉了幾下,本來就在躍躍欲試的衝動邊徘徊的鈴蘭怎麼可能乖乖看著,她深吸口氣,帶著罕見的眼神接手去揉麵。

看著兩人被莫名被激起鬥志,以及踮起腳,在適齡的手臂力量下顯得吃力的面容,迷迭香淺淺地笑了,在爬梯椅的協助下找到了保鮮膜。依照備忘錄上的寫法,接下來要在冰箱靜置半小時。

而時間過得很快。等到她靈巧地收起爬梯椅時,欠缺耐心的薩卡茲已經汗流浹背,一邊半惱半怒的打著麵團,響聲厚實。

「這是!什麼!爛沙包!」伊芙利特果然沒那個耐心,而一旁的女孩顯然比薩卡茲更加嬌弱。耗盡大半體力的鈴蘭氣喘吁吁地撐著揉麵桌,面頰泛紅,連表態都有些乏力。

「迷迭香姐姐,我……」

好可愛呀──儘管沉浸在難能的閒暇裡,一想到可能在往後的任何日夜裡將這份記憶拋下,迷迭香不由得感到無力。自己應該不是第一次這麼想了,只是她從沒把這種遺憾明寫在記憶體有限的終端裡。
她淺笑了一聲。淡淡的,不被人察覺的。

「我記得大多數未成年病患在體驗烹飪時,也會有類似的想法喔。只不過......」將麵團放回碗裡,迷迭香為了擺脫低沉,拉開保鮮膜的捲筒。

「只不過什麼?」

「有這樣新奇的想法是好事。我帶過幾次本土病患的烹飪班,很多人最後都對麵團生氣。不過他們的監護人也說,孩子在登艦治療後的生活裡不挑食了。這應該能……唔,能叫感同身受吧?」

靜靜地將保鮮膜罩上鐵碗,迷迭香端起它,放進門邊的冰箱裡。她們洗過手,坐在食堂裡等著。躺在一旁的紅玩著被卸下刃片的匕首,不時吹起瀏海。另外的三名女孩隨意聊著,用青少年專屬的廝混打發時間。

迷迭香感覺內心被漸漸填滿。她從沒有像現在這麼篤定,對自己在下周,甚至是半年後也能完整地回味這段時光感到確信。要是讓慕斯看到,她一定會很驚訝吧。

正如伊芙利特對廚房的排斥,其實是源於她毀滅性的糟糕廚藝和暴躁,迷迭香則是完全相反的一類:儘管在戰場上宛若天災,踏入廚房的她仍舊是那個適齡的菲林女孩。只是她過於被動的手法,往往讓搶分奪秒的烹飪變得窒礙難行。

為什麼呢?

這時,某種遙遠的寒意從腳底升起。它向上爬去,卻不如凍原的冷鋒凝滯萬物。惡寒不被察覺地伸手,點了點肩頭。

它說時間到了。

不久,計時器告時的滴答聲傳來。

「嗯,下半場開始了。」鈴鐺般的嗓音唸道。

麵團的厚實與柔軟俱佳。鈴蘭將鐵碗從冰箱裡拿出後倒扣在揉麵桌上,迷迭香在她放下麵團前又撒了層防沾的低筋粉,並讓伊芙利特去找塑膠刮板。

至於刮板則是和揉麵台一起買下來的,而檯面下方也有兩層網格,以增加瀝乾用品的空間。這是哥倫比亞廚具特有的多工性。伊芙利特從櫥櫃找到刮板,鈴蘭逕直揉開麵團。冷藏後的麵團不同於先前,反而更接近表面光滑的膠質。

「我看看……接下來,把麵團切成六等分吧。」迷迭香輕飄飄的身影拿起平板,而被沃爾珀讓出位置,一旁的薩卡茲已然抬起塑膠刀具。刮板的形狀接近方形,邊角卻有圓弧,長端鋒利。但是在伊芙利特害怕砸鍋的忐忑下,卻遲遲沒有接觸麵團。

「伊芙利特。」

「我、我知道啦!壞了別怪我!」

這樣才乖。迷迭香差點脫口而出,但對小大人系女孩的人設崩塌的擔憂摀住了她的嘴。「對了,你應該沒用過真刀吧?」她換了個口吻問道。

「沒用過。大部分的時候,對面的傢伙用槍托敲一敲就沒聲音了。」

「嗯,我記得薩卡茲的力氣都不小。但要是能商量,我更希望對方放棄武裝或敵意。畢竟光碾碎手腳不能解決問題。」

「手腳嘛……不切下來的話,光是拖著碎塊也太難看了吧?你真的很不給敵人面子耶。」

「你們兩個不要在廚房聊這種事啦……!」

「那,接下來要平均擀開它們喔。」話聲未落,迷迭香看著薩卡茲下刀,劃開丘狀的淺黃團塊。「到時候我會再撒一層麵粉。」

伊芙利特聽著她表示核可,但還是不太清楚該做什麼。直到迷迭香從油煙機上的牆櫃找到擀麵棍,讓伊芙利特復健似的依序擀開麵皮。六張麵皮要盡量薄,再撒上澱粉。

記得,擀到薄的極限。接過與前臂等長的擀麵棍,薩卡茲握緊了兩端的手把,同時加重了推往麵桌的力道。僅僅如此,固接於地的長桌就嘎吱作聲。

幾分鐘過去,從來回輾壓裡拓展開的澱粉團,已經能透出捧起它的手指顏色了。迷迭香看準備工作結束,而慣於在戰場上爆發精力的兩個女孩,顯然離合格的長跑者還有段距離。

雖然迷迭香本來就有意接手最後的一環就是。

油酥麵皮一直是拿來包裹餡料的優秀澱粉。和炎國的傳統春捲類似,但是外衣更酥脆,而能襯托內餡的堅果香。迷迭香將融化似的趴在桌邊的兩人請出廚房,拿起留在袋中的奶油,拆開銀與藍色的包裝便倒進小碗。

她在抽油煙機邊利用微波爐加熱,奶油的香甜很快就滲入鼻腔。隨後,不去理會那三對不知何時提振起精神,從長形的送餐口窺看自己的少女目光,迷迭香戴起手套,輕輕地端出液狀的奶油,照食譜上的備註找到了刷子。

她將水槽邊的砧板拿出,墊在揉麵台上。在輕放木板的那刻,莫名的陣痛竄入耳內。沒事,冷靜點。她聽見自己如此坦言的聲音,卻不是實際的話語。

倘若脫口而出,自己滿溢在即的不安將會潰堤。

她知道越來越近了。

一層麵皮為底,刷上奶油,重複一次──迷迭香照這個方式做好基底,再於第二層麵皮上撒了層碎堅果,很快就做了三份同樣的蜜餅雛形。

女孩甚至找了竹筷,那是普遍配給於食堂的東方餐具。然後把筷子橫放在麵皮中央。對折麵皮,她果決的小手就這麼沿筷子的方向捲起內餡。她謹慎地捲著,直到蜜餅如雜糧棒般隨意起伏,成為粗於手指的棒狀。

前額絞痛著。

有幾秒鐘,她以為餐後藥物的負反饋又發作了。但迷迭香從下一刻起,幾乎按捺不住連通心底的躁動。

我是怎麼了?空調和通風正常,與源石技藝連結的感測環也沒有檢測到過量的術式,更別說一片空白的腦海,甚至連紅楓四街的郵箱都……

家。在天災和劫掠發生前,被檜木和斜頂房屋勾勒的溫柔。

你是知道的。在那塊揉麵台後,也有片柔軟的圍裙,那時的視線只夠看見槽架。但仰頭望去,女人的雙臂也掠過頭頂,在粉塵撲面的桌上奔走。

好大好大的女性低下頭,對著靠在腹前的視線笑了。她長繭的指頭擦過圍裙,拍了拍自己沾上麵粉的,深銀色的劉海。

媽媽。
 
迷迭香垂著臉。久未波瀾的心底湧出蕩漾,把胸口擠得發疼。她試著不讓窗邊的三人察覺,但更正確地說,那窩在送餐台的視線已經在前一刻繞進廚房,較高和較軟的那副身軀倏地欺近自己。

伊芙利特和鈴蘭並沒有想太多,只是看到如斷線般頹然片刻的前輩,就這麼反射地湊到她身邊了。再說是鈴蘭先邁開腳步的。她看到手撐桌面的迷迭香搖搖頭,不是用沾過油脂的指腹,而是抬起手背遮住臉,便二話不說去抱她。薩卡茲伸手去攬她們的肩。菲林的小臉換著氣,鼻頭的上與下卻是兩種表情,像是恐慌和悲傷互別苗頭。

「姐姐……」鈴蘭不去看她的臉,只是將纖瘦的手臂摟得更緊。「不管結果好不好吃,能做到這樣就很棒了。真的!」

紅在門口猶豫了幾秒,隨後才大步走近她們。桌子前擺著三條蜜餅捲。迷迭香好不容易把鼻頭的熱氣抹在裙襬上,指著沒洗過手就進入房間的魯珀。淚水潰堤。她徒然吸著鼻子,嘴上卻還是那副恪守規矩的模板。

但那毫無說服力可言。不知是料中她的不坦率,平日聽話的紅沒有遵照她指示的意思,彎下腦袋盯著幾人,懵懵懂懂的。

「阿迷,想人了。」

「等、等一下,只有我不知道她在哭什麼嗎?」半晌,伊芙利特終於忍不住問道。

「伊芙,毀氣氛。」

「靠,怎麼?又是我了──」

「不是的。」迷迭香眨了眨眼,在無名的情緒波濤裡驚魂未定。「我只是想到,明明我也是狙擊組的,戰術裝甲的對空效果卻很糟糕。明明我還能做得更好……」她喃喃道。轉太硬了吧?她簡直能聽到伊芙利特吐出這麼一句,但這回卻什麼也沒有。

「好了,再哭下去蜜餅要硬掉啦。」話雖如此,實在是想不到怎麼安慰人,伊芙利特只好高舉十指。她如熟悉的瓦伊凡替自己打氣時那般,使勁摟了摟兩人。「醫療部三點就要換班囉,要烤趕快烤。而且你不是還要犒賞人嗎,怎麼自己先哭起來了?」

不用說也能想到,迷迭香哭得更大聲了。

要讓人型天災般的小菁英冷靜下來不容易。然而在不無小補的安慰下,她還是收起涕淚,畢竟只差一步了。

從置物架上取下烤盤,薩卡茲撕開烘焙紙,又藉著刮板劃開長條,並先後放在烤盤上。據擠著聲音的迷迭香所說,建議切成食指長的大小,她照做了。

倚在視線邊緣的流理台邊,抽抽噎噎的迷迭香一會兒鎮定,一會兒又為鈴蘭湧上的暖意而語帶顫抖,在心疼之餘也讓人哭笑不得。

紅建議她洗過手,把這些記錄下來。而她如實以辦後總算恢復冷靜。「記得刷、嗚、黃油喔……」她仍惦記著那盤蜜餅捲──儘管最初是沒有「捲」字的,但後來她還是這麼叫了。「還有進烤箱,170度,一小時。伊芙利特,你對溫度應該很熟悉的。」

「你真的很執著這盤餅耶。」薩卡茲難為情地笑了一會。她拿著在烤肉才會出現的刷子,往列隊的蜜餅上再刷一層奶油。「雖然我也不覺得會難吃到哪裡去啦──怎樣?我說的喔?我、我我我我很少誇人的!」說著,伊芙利特臉上的得意退去,換成了一種對自己動心的害臊。即使是輪替到安慰人的一方,伊芙利特在察覺自己釋出的暖意時,也會有意外的失措。

只是房內的四人顯然都專注於不同的事物。鈴蘭還在為迷迭香做聊勝於無的打氣;紅怯怯地掃視不曾進入的房間,同時吸著氣,搜索沉積廚具邊角的食物氣味;而伊芙利特則望著幾人,勉為其難地摸摸鼻子。

算了,怎樣都好。

將那碗清黃色的油放下,薩卡茲馬上端著烤盤到房間右方的烤箱。她與對廚房一竅不通的紅先清理烤箱和周遭環境,麗薩負責洗鍋碗,順便清理完先前的工作空間。當然,不會有人把紅進廚房的事情說出去。

不過那景象確實很突兀,迷迭香想。要是禁令廢除,說不定會有人發現紅繞開複合輕甲的刀工,其實也能用於瘤獸肉的筋?她的眼光落到水浴槽旁的烤箱。

在那裡,魯珀女孩伸出手,往工具箱大小的烤箱邊扭開旋鈕。噗嚕嚕幾聲,照明燈隨馬達的運轉亮起。

然後迷迭香拿著平板,反覆確認是否有地方出錯。

橙黃燈管與高熱烘烤著,一牆之隔的烤箱裡隱隱傳出揉紙般的沙沙聲。高溫蒸散的水分迫使麵皮脆化,內餡的堅果也受奶油的加熱,在本已厚實的前提下微微內縮。紅雙手扶著桌面,露出上下擺動的八根指頭。她嗅嗅空氣,是甜味和可想而知的熱量。
 

熱釀。紅稍有差錯地唸了一次,而這已經是一小時後的事了。在收拾工作的尾聲,迷迭香沉默地聽著兩人為紅的發言一顫,扯著嗓子,以「反正多運動就沒事了嘛」回應她的躊躇。紅看著裝進保鮮盒的捲式蜜餅,和桌上剩下的四根脆物。那精實、油亮的金黃酥條確實能刺激食慾,但也肉眼可見的易燃。

四名女孩圍在揉麵桌上的烤盤邊。伊芙利特眼睛轉了一下,看著倒在烘焙紙上的糖漿。「所以,一人一根囉?」

迷迭香瞇起眼睛。她還在「嗯,也只能這樣了。照紀錄來看,食用的時候應該要配上紅茶或苦類飲料解膩才對。但我們沒有這個餘韻。」

「迷迭香姐姐,請不要用看畸變贅生物的眼神瞪著蜜餅呀……!」

「咳咳。」

「阿紅,你味覺比較準,你先吃啦。」

「那紅開動了。」魯珀女孩最終下定決心,搶先各有想法的三人伸出手,夾起一根金黃色澤的蒸騰捲餅。經過打磨的尖銳指甲上,還有消瘦的指腹上映著油光,但舉在眼前的蜜餅卻透著琥珀的顏色,讓紅呆呆地多看了幾眼。

然後她張口去咬,手指長的糕點被她兩口塞進嘴裡。真是紅標誌性的直截了當。迷迭香的眼神飄向她,謹慎地望著那對明晃晃的眼眸,它們在蜜餅入口後便止不住來回掃動。伊芙利特也正看著她,畢竟這是她第一次沒燒掉廚房就完成烹飪。菲林緊張地看著,做好因為半吊子手藝而急轉直下的口感準時出現。儘管看上去已經足夠誘人。

然而紅什麼也沒說。她嚼了幾下,咕嚕地吞了下去,雙眼在三人的對視下閃閃發亮。

她舔起唇,猛然點著腦袋。

 
十五分鐘後,兩名哥倫比亞女孩幾乎才送上點心,實習醫生格諾就對此讚不絕口。在醫療部診間發送點心的路上,鈴蘭和紅為了效率而分頭行動。趁著這段空檔,薩卡茲順口問了迷迭香和家有關的事。但除了依稀的模糊片段外,菲林女孩什麼也不記得;同時她反過來問,伊芙利特的家鄉究竟在哪裡。薩卡茲沒有答案,因為對現在的她而言,有親人的地方就是家。

想當然,這個話題沒能持續太久。迷迭香不對她的答案提出質疑,因為沒有正解。

而且她喜歡薩卡茲的想法。

格諾醫生的診間在靠近甲板的通道尾端,當初拉著鈴蘭逃跑的目的地就是這裡。這麼一想,還真是繞了一大圈。外頭不知何時大雨滂沱,診間尾端的落地窗上不斷滑過雨跡,遠方的天空像發酵的麵包般壓著平原。帶頭的伊芙利特推開門,抱著保溫壺就口的沃爾珀女性似乎在閒置的工作時間裡變得渙散,因此被現於門邊的女孩嚇了一跳。

但和半年前相比,現在的格諾已經不害怕薩卡茲女孩了。晉升為實習醫生的她接過擴增的臨床職務,成了羅德島新興的醫生之一。

「哎,還是不要把食物帶進診間比較好喔。」那坐在辦公椅上的青年苦笑著招手。

「只是送點心啦,」伊芙利特看她欲言又止,從提袋裡拿出保鮮盒,咚地放在桌上。「就剩兩根了,請你吃。難、難吃就算了!」

「你真的很喜歡把話說得很難聽,伊芙利特。我大概能理解霜葉為什麼每次都會在課後當和事佬了。」迷迭香愣了一秒,隨即才想通什麼似的抿嘴。

「嗯──因為印象太深刻,我竟然記住了嗎?」

格諾瞇起眼睛,又伸長脖子打量保鮮盒。「好好,你們兩個差不多了。該揭曉謎底了吧?隔著這麼一層霧玻璃,我什麼也看不到呀。」

「那,別嚇一跳喔。」伊芙利特撇撇嘴,逕行打開盒子。剛才不是還擔心難吃嘛?果然,這個孩子是不可能打從心底貶低自己的。格諾輕笑著,隨即被盒裡的甜點攫住目光──真不容易呀。格諾禁不住意料之外的雀躍,摀著嘴笑顏逐開。

明明不是第一次收過這孩子的禮物,每次與她相遇,都能感覺到明顯的變化。無論是體格,還是打磨過的性格都是。

高溫糖類特有的香甜驟至,和堅果氣味的揉合令人眼前一亮。格諾以酒精擦手,從四散於保鮮盒底的餅屑裡拾起一根餅捲,謹慎地咬了一口。無關甜膩,也與口感無緣,最先抵達女性腦海的只有隱隱的幸福感。

「這不是很好吃嗎……!」忍著將大人的包袱卸下,一股腦搖動尾巴的衝動,格諾在吞嚥之餘喊道。聽罷,迷迭香的眼眸才終於軟化了。

「看吧,我就說了,味道不會太糟糕的。」

「吵死了你。到底是誰在廚房裡哭得唏哩嘩啦,還在送餅進烤箱的時候拚了命找錯的?啊?」

「喔,因為逞了一次鋒頭,口氣也變得大了。但是我知道的,就像煌一樣,不好好揍一頓是不會學乖的……」

就在她們往彼此集中砲火時,格諾也將送入口中的後半塊蜜餅吞下。一用紙巾擦完手,這名無力戰鬥的健康女性便繞過桌子,一股腦攬住那兩顆小腦袋。將洛肯水箱的怪物,還有萊茵生命的炎魔緊緊抱在懷裡。能有這種膽量和不做作,也多虧羅德島的職業教育,或是她自身的處世原則。

對著耳邊各有失措的兩副聲音,既做過伊芙利特的監護員,也曾任迷迭香生活輔導的格諾收緊臂彎,被窄裙襯托的雙腿緩緩蹲跪下來。途中,薩卡茲「呃」地別開腦袋,像是怕犄角扎人。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迷迭香伸手去握頸子上的手臂。再一個短暫的沉默,女性開口道:「我最近在減重呢,你們是故意的嗎?」

當然不是。伊芙利特驕傲地鼻息,用尾巴去刺迷迭香。披有小隊領袖身分的菲林只是靦腆地笑著。她的目光從女用襯衫的衣袖離開,向窗邊探去。
 

「不能忘掉的東西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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