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R18 Challenge》5、編輯會談

Hsin | 2021-04-10 18:29:55 | 巴幣 10 | 人氣 152

連載中《R18 Challenge》
資料夾簡介
【寫不了車文的作家×炙手可熱情慾作家】 三名作家,陪伴彼此,各自找尋寫作理由的故事。


  我按掉響了第五次的手機鬧鈴,睡眼惺忪地從床上坐起來,一看時間,整顆心臟差點沒從胸腔彈出來。

  十萬火急衝進出版社大樓的時候,為了閃避擋在路中間的巨大聖誕樹,還差點撞翻路人的咖啡,對方還沒來得及朝我破口大罵,我已經擠進了正在關上的電梯。該死,昨天又跟小月聊得忘記時間,今天跟編輯的約要是遲到,沒簽成下一本作品的話,我真的就要丟飯碗了!

  請櫃台弟弟通知編輯出來後,我坐在等候區喘著大氣,不一會霧面玻璃門打開,裡頭走出一名挾帶強大氣勢的小個子女生。今天的帽子是大紅色的貝雷帽,我心想,每天都換不同款的帽子,共通點是紅色系,難怪綽號是小紅帽。

  「文作家,你真是準時。」她對我露出專業笑容,「裡面請。」

  我緊張地對她小小鞠了個躬,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走進人口稠密的辦公區。偌大的空間裡,用擋板方正隔出了座位區,每個職員都埋頭工作,無暇理會我。我們繞過最大的新聞部門,來到角落的文學部。

  隸屬於字蝶文化底下的蝶文學,專門出版言情小說,作品的題材從古代宮廷、玄幻仙俠、現代都會到青春校園戀愛,可說應有盡有。自從三年前跟他們簽下第一本書後,我就成為他們小有名氣的簽約作家,但出版業愈來愈不景氣,陸續耳聞簽約作家不再續約的消息。

  懷著不安的心思,我跟著小紅帽走入會議室,才剛坐定,她就將一疊厚厚的資料甩在桌上,我驚得心臟差點暫停。

  「請問⋯⋯?」我氣若游絲地問。「我以為今天是要來談新作的約?」

  「啊,那個呀,」小紅帽坐在我對面,優雅翹起腿,顯得氣勢凌人。「我和總編談過了,你寄來的作品大綱很有趣,這次還規劃有R18情節,她很滿意。」

  我奮力點頭,期待她看出我炙熱的眼神。「為了增加銷量,我會努力寫的!」

  小紅帽微噘起嘴,我暗叫不妙。就像穿著Prada的惡魔裡的米蘭達,小紅帽只要把她那豐腴的唇瓣噘起來,事態鐵定不太樂觀。

  「文作家,希望你理解,現在出版業寒冬,我們必須要嚴格把關每一本小說的品質,包括成人情節,否則在讀者心裡留下不好的印象,我們就玩完了。」

  「是,這我明白。」我垂下目光,盯著桌上那份資料看。「所以,你們希望我去報名這個文學獎徵件,來證明我的實力?」

  「高學歷果然不同凡響,真是一點就通。」她的眼睛笑成彎月。

  我真討厭人家拿學歷來評斷我,不過我將一口氣吞回去,靜心聽她解說:「這個情色小說文學獎呢,是由國內三大成人小說出版社——我們蝶文學、飛竹文化跟行星雨——聯合舉辦,邀請知名作家當評審,得獎作品保障出書,還能享有三大出版社的宣傳。怎麼樣,要不要挑戰看看?」

  雖然是問句,但事實上我根本沒有選擇餘地嘛。我無奈點頭答應。

  抱著文學獎徵件辦法離開出版社大樓時,天空討厭地飄起了雨,落地窗倒映出一閃一閃的聖誕樹燈飾,我卻一點也感覺不到溫暖。才剛開始學寫車文,就被逼去參加文學獎,人生怎麼那麼難啊?

  我佇立在那望了一會落雨,想起了吉卜力的動畫電影《龍貓》裡夜晚的公車站牌旁,大龍貓撐開傘,為雨滴擊落在傘面的聲響興奮不已的場景。好可愛。於是我撥了通電話給安佐晨。

  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極有默契地問:「你人在哪?方便陪我去個地方嗎?」

  這就是我為什麼會在冷颼颼的聖誕節前夕跑到北海岸來吹風。

  「安佐晨,你知道現在只有攝氏十度嗎?」我裹緊大衣,牙關打顫地問。

  罪魁禍首對我露齒而笑,遞來一對手套。我盯著那雙黑色的防風手套,為了凍僵的手指著想,還是接了下來。果然太大了。我伸展了一下雙手,指尖部分扁扁的,握拳的時候會在掌心折起一小段。我湊近鼻子嗅了嗅,帶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安佐晨這會跳上了海岸的巨大石階,往海浪的方向前行。天候不佳,又刮著強勁的海風,他是哪根筋不對?即使心裡吐槽,我還是小心翼翼地跟著他的腳步走。

  我謹記著溫瑀的教誨,盡可能找機會觀察安佐晨這個人,於是這些日子來我經常跟他去各處閒晃。相處下來,我發現一些關於他的瑣碎小事:比方他熱愛含糖飲料,卻對西式甜點興致缺缺;明明是右撇子,卻堅持用左手寫字,還因為這項技能沾沾自喜;性格通常很隨和,卻會在莫名的地方固執得要命,像是看電影一定得準時入場把廣告也一拍不落地看完,不然就會鬧彆扭。

  每次結束行程,我都會向小月報告當日的行程,像在寫一本可以期待有所回應的日記。雖然是角色扮演,但因為溫瑀也認識觀測對象本人,我會刻意隱去一些他的資訊,著墨在我個人的經歷和體驗——再說,形式上是在和她談網路戀愛,一直提及另一個男人好像也不是什麼恰當的行為。

  正當我在挾帶細雨的寒風中,組織著晚上該如何加油添醋向小月報告今日淒風苦雨的北海岸半日遊,安佐晨遠遠朝我喊了聲,將我拉回當下的時空來。

  「嘿,你過來看一下!」

  我緩步朝他走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

  大片烏雲沉沉壓下來,使得午後天色昏暗無比,幾乎要讓人錯以為即將入夜。能見度大幅降低,海平面彼端卻出現了點點燈火,細雨朦朧間,顯得煞是美麗。

  「是漁船的集魚燈,」我讚嘆。「真漂亮!」

  安佐晨卻搖搖頭,神情認真地說:「錯了,是來自異世界的召喚。」

  見我露出鄙夷的神情,他才爽朗笑出聲,將雙手的拇指食指成九十度張開,框成鏡頭,喀嚓一聲假裝拍了照。「發揮一點想像力啊,文以萱。我這趟來就是為了取材,遇到這個天氣真幸運,浪再強一點,就很適合把主角拍上岸。」

  「⋯⋯你真是怪人。」

  「多謝誇獎。」

  我哈了一聲,嘴角上揚,想再離海更近一點,卻不小心踏進了溼滑的岩縫之間,狠狠一絆。我反射性往旁一抓,拉住了安佐晨的手臂,反倒讓他跟著我一起失去重心,雙雙狼狽地摔在巨岩上。

  撞擊沒有想像中疼痛,我半睜開眼,發現某人倒楣地替我做了肉墊。

  細雨落進眼睛,我用力眨眨眼,發覺一直戴著的鴨舌帽在落地時撞飛到一旁,讓我頓失安全感。我還在發愣,便聽見身下發出了吃痛的悶哼,於是連忙撐起上半身,低頭想檢查安佐晨有沒有在我的泰山壓頂下倖存,手腕卻突然被輕扣住。

  「原來你長這樣啊,」他低語,「第一次看得那麼清楚。」

  我遲鈍地發現我們離彼此非常近,近得我甚至能看見他暗色皮膚上,極不明顯的一顆淚痣。在既濕又冷的現在,撲面而來的吐息顯得格外溫熱,我的心臟忽然故障似地加速跳了起來。

  我瞬間從他身上彈開,把瀏海撥亂蓋住眼睛,慌亂地說:「你、你沒事吧?」

  「⋯⋯就是摔得屁股有點痛。」

  「沒有大礙就好。這種天氣來海邊太危險了,我們還是快點離開吧!」

  我撈起掉在旁邊的鴨舌帽,也不顧它浸得有些濕,又戴了回去,視野被熟悉地侷限住後,才鬆了口氣。

  回市區的公車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氣氛顯得有些尷尬。車窗外的雨勢變大了,天色又更暗了些,雨珠攀在玻璃上,隨著車子前進向斜後方滾動,像是小精靈一樣一顆顆吃掉水珠,扯出一長條透明的水痕。

  「所以呢?投稿文學獎的作品,你有什麼規劃?」安佐晨側過臉來問我。「規定是兩萬字內的短篇小說,對你來說應該是可以達成的目標。」

  我刻意不去看他,盯著前方乘客印有鬱金香圖騰的髮帶猛瞧。

  「唔,目前我還沒有實戰經驗,打算先從千字的短文開始練起⋯⋯」

  「這篇幅很夠了。即使是情色文學,沒有恰當的故事背景和角色塑造,通篇都在打砲的情節也不可能奪得獎項。」

  感受到周遭的目光,我拚命對安佐晨使眼色,他卻依然故我地說下去:「我的計畫是先設計好故事的時空背景、待解決的衝突、還有主要角色,接著再來編排適合的R18情節,最後才是思考打砲的具體內容。」

  「你低調一點不行嗎⋯⋯」我扶額,快要把帽子壓低到蓋住整張臉。「是說像你這麼資深的作家,果然也是想要參加文學獎的嘛。」

  「廢話,除了出版合約跟聯合宣傳,還有獎金啊。」

  我瞪大眼,翻開小紅帽給我的徵件辦法,果然發現了一行粗體字寫著:首獎獎金五十萬。五十萬!出一本小說的版稅要賺多久才能賺到的錢?這樣一來我就不用再兼職翻譯、打零工,可以全職專心寫作好一陣子了!

  「安佐晨,」我小聲喊了他的筆名,堅定地迎向他困惑的目光。「雖然我們是競爭對手,不過你願意幫我看我的文章嗎?我——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取材!一句怨言也不會有!」

  「哦,沒問題啊,我會定期盯你進度,也可以給你詳盡的回饋。」安佐晨微笑答應,偏頭陷入思考。「我想想,接下來的取材⋯⋯」

  他說,在城南大學附近的小巷裡有間不起眼的書局,地下室可說是情色書刊和影音資料的寶庫,業界公認的水準,跟地面樓層以上存放經典文學跟電影的區域形成強烈對比,要我等一下陪他去逛逛。

  答應是答應下來,聽見母校附近那間在系上小有名氣的舊書局,居然地下室藏有這樣的秘密,我一瞬間對以前那些沒事就揪團過去挖寶的同學產生了奇妙的聯想。我還以為他們個個都是求知若渴,原來有可能是這方面的知識嗎?

  「好有趣唷,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前方束著鬱金香髮帶的女生轉過頭來,我驚嚇得差點用帽緣把安佐晨的眼睛戳瞎。「溫、溫瑀,怎麼又是你!」

  她掩嘴輕笑,忽略我而對安佐晨說:「把以萱帶過去,要是她一下子車文功力超越我們怎麼辦?」

  「你說什麼啊——」

  「樂見其成。」安佐晨溫潤回應,皺起眉問:「不過,你剛才也在北海岸嗎?」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未免太湊巧了。畢竟在這種低溫又飄雨的爛天氣跑去海邊吹風,不是什麼一般人會有的休閒活動,我完全能夠理解。

  溫瑀眨著她琥珀色的眼眸,未作答覆,只是對我微微一笑。我這才想起剛到海邊時,我傳了張大海和岩岸石階的照片給小月,把日常景色捕捉起來和她分享,這是我這陣子來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不過,她有可能單純因為這樣就跑到海邊去嗎?

  而且,這有點跨越角色扮演的範疇了吧?我突然有點不開心。

  我們三個後來一起在城南大學站下車,由安佐晨引路,在號稱文青街區的小巷間漫步。時間近傍晚,雨勢愈來愈大,把我的帆布鞋浸濕了,寒氣沿著腳底攀上全身,北部的冬天總是這樣討人厭地凍入骨髓。

  溫瑀毫無預警牽起我的手,我嚇得差點沒握緊傘。隔著安佐晨的手套,隱約傳來一股熱能,是暖暖包。「如果手是冰的,手套也不太能保暖吧?」她細語,朝我笑笑,抽回了手,上前去跟安佐晨搭話。

  暖暖包躺在手心靜靜發熱,我將它收入口袋。看著她和安佐晨談話的側臉,我不禁想,不知道她是以小月的身份給我的,還是溫瑀。

  點著鵝黃暖燈的小書局,遠遠看著讓我想起了海面上的漁船燈火。書局從外頭看上去真的很不顯眼,遮雨棚下擺著幾個二手書箱,櫥窗沒有很好的展示設計,看進去就是一堆又一堆的書籍。是屬於那種除了書蠹之外,一般人不會想踏入的書店。

  安佐晨一進門,就熟門熟路地繞進書櫃深處,逕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階梯,正在整理書櫃的店員露出了然笑意,我有些羞窘地朝他點了點頭。

  地下書區不像我想像中那樣灰暗,亦沒有什麼霉味,保持相當良好的通風。牆上典雅地嵌著仿歐風的燈,書櫃貼牆而立,走道間則豎立著影音櫃;靠內的書區設有閱讀用的幾張紅皮小沙發,我們下樓的時候,有兩名看上去大學生打扮的人正坐著看書。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安佐晨輕聲補充:「只要是確定要買的書,就可以在這裡愛看多久就看多久。來這的人都知道規矩,不會佔老闆便宜。」

  不是,我比較困惑的是,為什麼可以這麼溫馨地一起在這空間看色色的小說?不會很尷尬嗎?接著同行的兩人就直接向我證明了的確不會。

  安佐晨駐留在外文書區翻翻看看,我經過偷偷觀察時,他正翻閱著一本日治時期的日文情色小說,恰好停在繪有浮世繪風格的插圖頁,用一種正在閱讀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夫或太宰治的嚴肅神情,仔細欣賞著那幅春宮圖。我紅著臉,掩面快速經過。

  接著我躡手躡腳接近在GL書區前垂首閱讀的溫瑀。她寫的百合作也在業界頗負盛名,我在查找資料的時候曾讀過兩篇,甚至覺得她寫女女之間的戀情比男女更為純熟,也許是多了那份同性愛至今仍不太見容於社會的禁忌感吧?這麼一想,溫瑀很少寫甜甜的戀愛,不像安佐晨,就算穿越到異世界也是各種撒糖不手軟,根本跟他喝紅茶的甜度有得比。

  出於好奇,我探頭看她拿的那本書的簡介:女王攻跟純情受的SM調教日記。是⋯⋯SM的部分啊,為什麼我一點也不驚訝呢。

  我為了稍微跟這兩個人拉開距離,故作自在地晃到BG向書區,隨手拾起了一本封面看上去不會太激烈的小說。故事敘述主角會以固定的頻率,夢見已經十年不見的初戀,夢中兩人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歡愛,百無禁忌,都是在現實中想要而未能實現的;但無論劇情怎麼分歧,夢境最終總是無可避免地在同一個地方戛然而止。

  「是個悲傷的故事呢。」

  溫瑀的氣息搔刮我的耳後,我縮縮脖子,含糊地回了句對啊。

  「你喜歡悲劇嗎?」

  「故事寫得好的話就喜歡。」

  她微微一笑。「狡猾的回答。」

  「好吧,那我認真回。」我放下小說,手支著下巴思考起來。「悲劇比較直指人心。說得極端一點,悲傷跟快樂擁有不一樣的時間,悲傷很長,快樂很短;快樂放久了有可能會變成悲傷,悲傷存放再久卻不可能變成快樂。我一直覺得,快樂的故事總像浮在很淺的地方,觸碰不了人心深處。」

  溫瑀歪著頭看我,感到很有趣似的。「你不覺得生而為人,應該懂得享受淺薄的快樂嗎?」

  「我覺得⋯⋯」我低頭望著自己的右手,夢囈般說:「寫作應該要是雋永的。」

  出乎意料之外,她伸手握住我的手。這次不像遞交暖暖包時一樣塞了就溜走,而是牢而堅實地牽住。

  迎向我訝異的目光,溫瑀指指我身後,燦爛笑了起來。同時,我聽見安佐晨溫潤的嗓音響起,挾帶明顯笑意。

  「很可惜,你今晚得跟我們兩個一起享受淺薄的聖誕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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