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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陳詩]背影(下-1)

浪蒼 | 2021-04-03 18:46:33 | 巴幣 4 | 人氣 59



龍門一向不待見感染者──不,或者該說所有國家、城市皆是如此。若真比較起來,恐怕龍門的情況還算是好上一些的,但感染者在這座移動城市所受到的待遇與目光,同樣遠遠無法以「友善」稱之。

自切爾諾伯格為整合運動攻陷之後,週遭眾多城市的感染者便有如蝗蟲一般全數湧向了龍門。城區入口的檢查站人滿為患,處處瀰漫著蠢動的不安氣息,恰似這片大地從未止息的災難。

近衛局自然是首當其衝的對象。盤查詢問、人員管理、警衛勤務等隨之而來的工作,愣是將上至高級警司、下至警員所有人的班表擠得沙丁魚罐頭似的緊湊緊張,每個人的精力宛若被揉成陳年菜乾的毛巾、再也榨不出一點汁水。抱怨的聲音──針對感染者的尤佔多數──也隨之悄悄浮現,在局裡毫無辦法鬆懈的氣氛中,以竊竊私語的方式無孔不入。

砰。

詩懷雅突地將懷中抱著、疊至半人高的一大摞卷宗摜到了辦公桌上,轟然一聲巨響登時將空氣中的全部罅隙填滿,沒有人再敢吱聲、還不吐不快的怨言盡數噎在了喉間。她擰著眉環顧了眼前的同僚一眼,沉默片刻,深深地吸了口長氣後,再呼出的二氧化碳變成了聲調冷硬的命令:「所有人給我站好。」

唰唰唰碰碰碰啪沙啪沙。

詩懷雅平日在工作上雖然嚴格,但比起陳那種時時緊迫盯人、不苟言笑的威壓感著實和藹可親了許多,算是相當好相處的長官;只是一旦生起氣來,Missy的脾氣也是銳不可擋、驚天動地的。或許不用體驗面對陳那種芒刺在背、冷汗直流、生不如死的感覺,但是鋪天蓋地而來的咆嘯虎吼一樣不會讓人好過到哪裡去──尤其是對耳膜來說。

「我說你們啊!是嫌還不夠累嗎?有空在那裡嘴碎! *龍門粗口* !」詩懷雅的聲音鏗鏘有力, 顯而易聞、震耳欲聾的怒意──還有那句不是很得體的市井語言──讓當場之人都不自覺縮了縮肩膀。她首先將怒火的矛頭指向身前一名警署警長:「你!龍門禁衛局的職責何在?」

「報告!守衛龍門安全、保護龍門市民!」

詩懷雅揚手又指向一名站在角落的高級督察:「你!何謂龍門市民?」

「報告!是所有身處龍門的人,不論貧富、不論貴賤!」「還有呢?」「還、還有……」「還有呢?!」「還、還有,不論上城區貧民區,不論感染者非感染者……」

「很好,很高興還有人記得!」詩懷雅雙手環胸, 咄咄逼人的眼光又是一掃在場人員,接著便開始了長達三十分鐘的高分貝說教:從泰拉大陸的歷史、講到龍門的發展歷程、再講到近期切爾諾伯格整合運動的事件──她一向能言善道,數年前她與父親的對峙已證明了這點。

許多人聽著訓話、不自覺慚愧地低下了頭。不錯,即便感染者並非龍門公民,他們卻依然是龍門的一份子。撇去身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都是在為了他們的家園努力著──過往如此、今日亦然。所以現在,眼前的大小姐才會在這個近衛局,與他們一同埋首桌案、與他們一同趕赴戰場,而非在裝飾華麗的茶几旁、密密麻麻的報紙前,風涼地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她一心只有龍門、如此純粹。

說到個段落,詩懷雅抬頭看看時鐘,似是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咳了兩聲,語氣緩和下來:「記得,龍門之所以有今日,不獨是任何一人的功勞,而是所有人的奮鬥一同成就的──不論是高官權貴、還是販夫走卒,是感染者、還是非感染者,是你、還是我。」她的眼神從殺人般的銳利轉而變成了踏踏實實的肯定:「兼容並蓄、蓬勃薈萃的龍門之所以有今日,同樣也是有賴了各位同仁一直以來的辛勤付出。聽清楚,有大家的慎重守成與堅持不移,龍門才得以是龍門。切爾諾伯格是我們的前車之鑑!不管來者身分如何、不管何等困境橫亙,咱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了!諸位別忘了,龍門近衛局──」

「德才兼備!服從、盡職、堅定!」眾人一同朗聲回答。

「很好!回去工作!因為我講古延誤的進度、自己勤奮點補上!」聽到再次整齊劃一的回答後,詩懷雅滿意地點點頭,從辦公桌上跳了下來。一偏頭、回首又叫了剛剛第一個被自己點名的警署警長:「你!等等!」

「是!」對方一個激靈,立刻站成了標準的立正姿勢。

「去上城區的酒樓買點好吃的回來,大家今天的午餐我包了!」

詩懷雅走出了歡聲雷動的辦公室,一拐到茶水間便看到不知何時從檢查哨口回來了的陳。只見她啜了口手上的茶,不緊不慢地:「哦,『小姐』的長篇大論結束了?這一緊一放、收買人心的手段還真是恰到好處呢。」一揚手卻是遞了一杯應是裝好不久的溫水,熱度適中,正適合潤喉。

「可惜妳錯過了我完美的演講,妳就祈禱妳的位子還可以坐得穩吧!還有、什麼『收買』,說的真難聽,我這是慰勉大家的辛苦好嗎!誰跟妳一樣油鹽不進、不食人間煙火啊!回頭我倒是要記得提醒不要買陳大組長的份,省得浪費錢。」詩懷雅氣都不換、連珠炮似地回了一長串,順手接過了對方遞來的水一飲而盡,又咋咋嘴:「再來、我不姓詩!到底要我說幾次啊、撲……粉腸龍!」她咕噥碎念著、話到後半卻突地改口。甩手將杯子拋進了垃圾桶,話題便是一轉:「那頭狀況怎麼樣?」

「就這樣了。過來的感染者太多,篩檢跟監管已經耗去太多時間跟人力。」陳將自己手上的紙杯揉成一團,皺起了眉,「這些感染者與整合運動也就這麼一線之隔──不過就是有沒有那副面具、有沒有那副臂章的差別。」她閉起眼吐了口長氣,似是在思考什麼。半晌再睜開雙眸,眼神中還是那股從未動搖過的決心:「但近衛局該做的事情沒有變。」

「晚上那家製藥公司──叫『羅德島』來著?──就要到了吧?」詩懷雅拿起陳夾在身側的卷夾,封面上畫著的西洋棋圖樣很是搶眼。她隨手翻了幾頁後停住,上頭是領導者的相片,一名看起來不過學生年紀的卡斯特,穿著明顯過於寬大的外套。「欸、才十四歲?可真小。」

「別一副老氣橫秋的,『小姐』。」陳戲謔一句的同時不忘悄悄抽回資料。緩了口氣,再開口聲音卻是低沉:「……這世道,誰都沒得選,尤其感染者。」

「……感染者嗎。」詩懷雅低喃了聲,任著陳把紙張拿走。她頓了下,才下定決心似地、故作漫不經心地提醒:「……喂、臭龍,別忘了回來顧好妳的組長辦公桌,這樣才有機會親眼目睹門外那塊標牌換上我的名字。」

在踏進茶水間的幾秒鐘前,她從獨立的加密頻道收到了來自頂頭上司的任務派遣;身為高級警司,她清楚陳既是特別督察組組長,定同她一般收到了個別執行的事項。眼下龍門狀況一觸即發,這類任務往往只會更加危險──而眼前這人向來喜歡將自己擺到生死一線的鋼索之上。

「……我理會得。」陳歛眼,卻不置可否。她右拳一緊,將掌中已然被揉捏滿皺褶的杯子團成球,揮手一丟後瀟灑轉身離去:「午餐別買我的了。走了。」

詩懷雅盯著陳漸遠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外之後,彎身撿起陳沒有扔準、在垃圾桶沿彈了一下後滾至自己腳邊的紙球,皺著眉喃喃自語道:「……理會得什麼啊,臭粉腸。好歹也給我答應下來啊。」

她轉著那球紙團,拳頭不自覺地收緊。

妳自己可一切小心在意……阿陳。

鬆手再一揚手,她未曾出口的擔心隨著紙球拋出落到了桶中央,不偏不倚,就似過往那些沉沒生活潮水中的碎石,消失無蹤。





陳的判斷一如以往精準。湧入龍門的感染者即便上一秒是人畜無害的平民百姓,下一秒便可能搖身一變為肆虐破壞的整合暴徒。幾日後,數股滲透勢力在龍門各處要地聚攏集結、雨後春筍般破出土壤,飛揚的紅色臂章在暗沉的天空下、冷漠的大地上,遍開如刺目的腥赤花朵。

陳這時並不在近衛局,現場指揮圍剿行動的重責大任自然便落到了詩懷雅肩上。但她心中一直覺得惴惴不安,不僅是對當前整合運動對近衛局隱隱形成的包圍態勢,還有對貧民區暗暗浮動著的騷亂情緒。她的第六感向來很準,而直覺告訴她一切並不單純──尤其、前幾日她接到的個人機密任務,便是貧民區週邊地帶的人員徹查與地形探勘。

雖說貧民區本就是龍門感染者群居之處、為了避免混入難民的整合運動煽動本地感染者合流,預先防範勢在必行;可龍門的感染者真是外來人三言兩語便能挑撥的嗎?而那些偵察的地點……如真部署,怎麼看都是針對貧民區本身──還有近衛局。

是誰安排好了劇本麼?一齣奪回近衛局的絕地反攻戲碼?

「嘖!」詩懷雅手臂一甩,灌注滿無處可吐的鬱悶感的鍊錘將數名自後方偷襲的暴徒掀翻在地。咋舌聲被源石無人機播送到了每個作戰小組,惹得分派戰場各處的督察們一陣緊張,忙透過通訊詢問是否需要支援。

沒事!──Missy的聲音聽起來很煩躁,似乎心情不大好……?督察們默默想著,但沒有人會不識相地在這個顯然不甚合適的時機開口相詢。

只好幫那些整合運動祈禱了,嗯。

詩懷雅雖然想得多,但整體而言畢竟還是挺好懂的,起碼跟她並肩作戰的同僚們的猜測並沒有錯:她在生氣。她想得多、思緒動得也快,而這已經是她今天不知道第幾百次想起陳暉潔了。她不知道她是在氣自己幹嘛心心念念那條粉腸,還是在氣那條臭龍竟然迄今一次通報都不給、因此無從得知她現今人安全與否。

她知道陳應該正在切爾伯格的廢棄分城裡執行另外接獲的命令,未曾回報也屬正常……對!是我無理取鬧!可我就在意、又有什麼辦法!因為東方龍從來不把自身安危放在心上,所以只能由自己來操心了不是嗎!詩懷雅把滿腔不知對誰而起的怒氣盡數發洩在了眼前「無辜」的叛亂者身上,一邊自我審判又一邊自我辯護。

嘩啦啦。方才還氣勢沖沖的整合運動現下如同低偃的雜草,而詩懷雅的鍊錘則是諄諄教誨卻毫不收斂的暴風。

──要撒野,也不該到龍門來!

狂風過境。戰場清掃大致告一段落、詩懷雅也撒氣撒夠了之時,耳麥傳來了通信,是負責近衛局前緣街區的總督察,口氣急促卻有條不紊:「Missy,大事不妙。這裡突然湧出了無數整合運動,原先拘留在局裡頭那些嫌疑感染者也都被不明人士放走了。內外夾攻,留守同僚的戰況危急,怕是守不住了。」

嘁,來了嗎。雖然完全輪不到自己這個被人安排推上舞台的演員來說,但眼下情況不禁讓詩懷雅憶起家族發源地維多利亞的某句老話。當地劇場文化興盛,而每每臨到開演前夕,劇場廣播或是主持人都會約定俗成地向在場觀眾宣告: It’s show time!

*龍門粗口* ,現在真是太適合來上這樣一句了。小老虎想。

最後,近衛局「毫無懸念」地淪陷了。某方面而言,跟詩懷雅決定「順水推舟」地先將全數人馬撤出不無關係:「所有人!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個人安全及性命優先!」她接著下令鄰近地區的總督察收攏各部隊,向外環與內城交界口撤退、集結待命。

在頻道裡行雲流水地交代完每一個小隊注意事項之後,詩懷雅的加密線路傳來了通訊。

詩懷雅警司,幹得不錯。那嗓音老成持重,有著不可忽視的威嚴。

啊啊、果然都是預謀好的。詩懷雅暗嘆了口氣,開口。

──魏大人,有什麼吩咐麼?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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