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善提經:四十六. 荏苒

山容 | 2021-03-27 19:10:20 | 巴幣 2 | 人氣 102

完結善提經:本傳
資料夾簡介
三千世界動盪不安,手持邪劍的噬佛者為濟為情踏上復仇之路,誓誅舟天聖主。為了得到力量,即使身犯五逆重罪也在所不惜的他,卻接到了意料之外的任務......

四十六. 荏苒

       幾年前一道暴雷將雙身樹劈裂之後,趙水鏡到附近溜達的次數反倒變多了。雲瑯琊境內不少奇景山水,他過去偏好的地方也不少,這幾年卻不知怎麼了愈看愈無味,走著走著又走回燒毀的雙身樹下。
       有些人習慣逃避,但他不是那種人,趙水鏡習慣的是將傷口剖開,徹底刨除裏頭的腐肉。走回這雙身樹下,可以提醒他在鍾靈毓秀的雲瑯琊中有道醜陋的傷口,掩蓋在雲霧之中。

       過去樹幹交錯糾結的樹瘤如今是一團焦炭,上頭的樹冠向兩邊歪倒,半黃半綠的葉子幾年來換了一批又一批,怎麼發都不好看。更糟的是近來燒毀的樹心發了一枝芽,這枝芽不是老樹本身的新枝,而是不知哪來的野鳥叼來的怪樹。怪樹枝葉還沒向上抽高,纏住老樹幹的鬚根已經密得像張網,團團裹住焦黑的樹瘤。栽種草木不是趙水鏡專擅,但要看出雙身樹時日不多也非難事。

       也是時候了。
       清晨時分百氣萌生,水霧迷濛,趙水鏡又一次來到雙身樹下。捻指畫印,引山嵐霧氣合八卦靈動。傍山依水,卦應山水蒙,初六,利用刑人。雲霧遮蔽他的行跡,如果有任何意圖窺探竊聽的小人,著眼此地只會見到一層濛濛霧氣。

        天上一抹黑影稍縱而逝,若不是像趙水鏡這樣的有心人,幾乎察覺不到這瞬間遮蔽陽光的黑影有什麼特別的。黑影飛得極高,一來是一身神力引人注目,二來是唯恐身型驚動雲瑯琊上下,畢竟金翅大鵬鳥不是隨處可見的野鴨。趙水鏡等著,巨鵬的身影掠過不久,一片落葉無聲無息落在他眼前,葉上一人單足而立,雙目發光,型若鴞鳥。

      「山人為濟,見過大師。」
      「山人?」趙水鏡冷哼一聲。「你倒是知道怎麼稱呼自己。」
      「山林流氓,自稱為人是自大了一點。不過,又有誰能奈我何呢?」
       小子令人厭惡這點倒是一點都沒變,過去的胡為濟唯唯諾諾,如今渾身倒刺。不受教的學生怎麼教還是不受教,就是質地最好的也有可能在最後一刻出錯。
      「我聽說不少你的事。」在想起更多不愉快之前,趙水鏡開口說話:「在北俱蘆洲和紫面羅剎、夜叉眾廝殺,又趕來南方和雲瑯琊過不去,你小子可真忙呀。」
     「如果大師心懷蒼生,不如把事情一次說清楚,也省得我大費周章,害其他人賠上性命。」
     「你想知道什麼?」
     「大師主動開示,山人自當洗耳恭聽。」
      玩弄唇舌,這小子變得更壞了。
    「你想報復雲瑯琊,想討宋仰澤的仇,得知道五大仙門是因何而興,又是為何投身對抗五濁惡勢。」
    「是舍沙龍王意圖吞滅三千,才有無數仙門子弟投身五濁惡勢。」為濟搶話說。
     趙水鏡皺起眉頭。「五大仙門能在南瞻部洲獨距一方,是須彌山顛倒峰天眾背後扶持,培養信眾匯聚信仰。」
    「匯聚的信仰再由舟天聖主化作千萬願力,壯大仙門地脈,讓一眾真仙擁有超凡脫俗的功力。」為濟說:「老傢伙,說點新鮮的吧!」
      如果能一掌將小子擊斃,當真大快人心。
     「那我猜金翼熊王想必也告訴過你,為何舟天聖主除了兩位正副掌門之外,還在五大仙門中選出地極護守,負責保管一闡提古卷和大寶善提經,還有給你帶走的四極萬輿圖。」
       小子頓時沉默了。「地極護守?」
     「現在交給你了。」總算扳回一城,趙水鏡取出懷中的書卷。「我曾懷疑其中藏有重大秘辛,奈何不論如何探查,依然無法理出頭緒。」
     「只是保管一張地圖和兩本書,有必要這麼神秘?」為濟右手接過他手上的書卷,左手暗自扣著法印。小子不信任趙水鏡,這是當然的。

     「多年來唯一的一條線索,指向崑崙山。」趙水鏡說。
     「崑崙?」為濟小子問道:「秘密藏在別崑崙嗎?」
     「非也。」趙水鏡暗自感嘆豎子無知。「別崑崙並非崑崙山,而是在崑崙山外另尋靈地築基,開宗立派培養弟子,監視崑崙山動向。五大仙門皆是如此,各自鎮守南瞻部洲不同的崗位。」
     「崑崙山上有什麼,得要動用五大仙門鎮守?」
      小子總算問到關鍵。「崑崙山之主白娘娘,司天之災厲,主萬物刑殺。」
     「聽起來不是好惹的角色。」
     「舟天聖主特意防範,必有三十三天忌憚之處。未來若有心,可往崑崙山查探。」
      小子沉默片刻,才把手上的書卷收進衣袍裡。他那身爛衣服看了著實心煩,如果他還是雲瑯琊弟子,光憑這一身髒亂趙水鏡就會叫他好看。

     「你把機密說得如此輕易,不怕曝光之後天法雙尊找你碴?」小子問道。
     「我早就活膩了,還管他天誅地滅,五雷轟頂?」趙水鏡冷冷說道:「拿到東西就快滾,否則時辰一過山嵐盡散,你一身髒就逃不過雲瑯琊眾仙法眼了。」
     「一群老傢伙老眼昏花,山人還有自信應付。」小子的口氣也不遜於他。「倒是你,要不是金翼眼睛夠利,我還真沒發現那張地圖給人動過手腳。你監視我是為了什麼?」
     「四極萬輿圖是天下至寶,我總要想個辦法收回。」趙水鏡說。
     「地圖被我燒了。」
     「很好,知道毀屍滅跡,想追討至寶的人就找不到你,真是機智絕倫。」
     「還贏不過大師暗中將至寶轉手,瞞天過海的妙計。」
      小子什麼都不知道,趙水鏡也沒有義務幫他一一點清。交出萬輿圖和古卷抄本,他這輩子的牽掛通通了結了,往後的風風雨雨,不再是他趙水鏡所能插手。只是話雖如此……

     「小子,你藏了什麼東西?」趙水鏡還是忍不住問了。「我看得出來,別想唬我。身藏大凶大惡之器,一身經絡逆行倒施。小心報仇不成,先給一身毒瘴邪功給害死。」
    「我身上的邪劍和你無關,反正幫師兄報仇成功之前我是不會死的。倒是你,雲瑯琊變成廢墟的時候,我可不希望你跑出來礙事。早一點深山退隱,才是長生之道。」小子說道。
    「你的壽命未必有我長久。」趙水鏡回了一句。
    「向你的舟天聖主禱告吧!」小子施展輕功,凌空踏步而去。趙水鏡望著他的背影,有股衝動想將他一掌擊落,搶走邪劍再回雲瑯琊報仇。只是趙水鏡終究沒這麼做,他老了,老到得將事情放手給年輕人去操煩。荊素履說得沒錯,年紀有時是心態,而非僅僅是筋骨磨損、齒搖髮落這麼簡單。

      雙身樹上還留有一點夏日的青綠,接下來秋濃葉黃,又是白雪靄靄年冬將盡。趙水鏡試著猜測當這一切結束時他人會在哪裡,可惜靈思出竅、觀想未來都不是他的專長。五大仙門的前輩裡,唯一修成觀想未來的靈思上人早早遠赴北俱蘆洲,為聖主獻上並蒂紅蓮,得道飛昇了。

      雙身樹老,長青不再,雲山杳杳,紅塵渺渺。趙水鏡負手獨立枯樹下,望著寄生其上的樹苗沉思,雲霧中的雲瑯琊正隨著時辰推進失去霧氣掩護。很快的,一切將會明朗,曝光在烈日之下。如果趙水鏡夠幸運,到時候他已經死了。
 
 
       回頭時為濟還以為自己看見了雙身樹,一定睛才看清楚只是一塊柱狀的怪石,風雪迷濛了他的眼。
     「你看什麼呢?」仰澤師兄問。
     「沒什麼,只是以為有東西跟在我們後面。」為濟忍不住接話閒聊,在鐵圍山孤身一人前行可不是好主意,有個伴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你還記得雙身樹嗎?」仰澤師兄問。
     「記得。」
     「我記得那時為了鍛鍊腳力,時常帶著你在宵禁前一刻,從雙身樹奔回青楓林的禪房。」仰澤師兄說起往事,口氣不勝懷念。「那時可真是驚險吶!早一步或晚一步都不行,得在亥子交替的那一瞬間踏入山門,才不會招來雷風雙尊注意。我那個時候一定是瘋了,才會拉著你玩這麼危險的遊戲。要是被發現,可是要受杖刑呢。」
     「現在他們不叫雷風雙尊了。」為濟把腳拔出雪堆。「我先前去探過消息,雲瑯琊兩個主事又受神慧朝皇帝冊封贈名,改叫天法雙尊了。」
     「又一次?這次是什麼原因?」
     「教化有功,庇蔭國運之類的吧?」為濟想聳肩,可是他的肩膀幾乎縮到耳朵旁了。如刀刃般的冷冽狂風迎面而來,幾乎要把他身上的道袍扯壞。為濟緊守真元,為了踏入鐵圍山深處,他還特別冒險吸乾一個半成形的噬佛,好獲得更多的苦痛之氣壯大功體。

       難近女現身得好快,他差一點就沒能逃掉。

       金翼說這一路必須由他自己來。當初為了鎮壓衰敗之劍,金翼把邪劍拋進鐵圍山深處,讓寒獄邊境的地煞之氣將之層層封鎖,畢竟不是極端手段,鎮不住出自舟溺天手筆的衰敗之劍。金翼還讓為濟看他爪子上的舊傷,那是幫伐樓拿羅闍拔劍時留下的。

       「就算是舟溺天也不敢隨便飛進寒獄邊境,更不要說陰煞最盛的鐵圍山。」臨行前金翼向為濟解釋。「說實話,我還真不知道三千世界有哪個地方,能比這裡更加兇險。」
      「五濁惡勢血渤海?」為濟問。
      「那不一樣,血渤海無所謂凶險,踏進去就別想出來了。」
        原來如此,言下之意踏進鐵圍山至少還有九死一生。
      「你把話聽清楚了,你身上的苦痛之氣和衰敗之劍能共鳴相通,踏進鐵圍山必須想辦法依著共鳴指引找到衰敗之劍。否則的話——看見這些修行者了嗎?」

      金翼指的是冰原上滿地打坐的修行者,之中有僧眾有道人還有不少居士,依身上的衣著可以知道他們來自四面八方,共通點是心口都生出一朵並蒂紅蓮,在冷風中熊熊燃燒。

     「給凍成那個樣子可不好看。」金翼厭惡地說:「而且你身上有苦痛之氣,並蒂紅蓮要是找上你,到時候會長出什麼東西我可不敢保證。」
     「那些蓮花是怎麼回事?」為濟終於逮到機會能問了。
     「他們把自己的血肉奉獻給舟溺天,成就無上功德榮耀三十三天聖主。」金翼張大嘴巴裝出嘔吐的聲音。「說什麼並蒂紅蓮象徵他們的信念,信念愈強燒得愈久愈漂亮。一群蠢貨,修那麼多道也沒多長半點智慧,全都白搭了。」
       牠的心情又要變差了,為濟最好快點上路。
      「等等,別急著走,上了山之後小心……」
 
       為濟揮揮手,示意他聽見了。以他活死人之軀,大量的苦痛之氣能幫助他挨過一般人無法克服的惡劣天候,幾天不吃不喝也不是問題。唯一的問題是如何在沒有任何指引的情況下,從偌大的鐵圍山中找到一把多年前從高空拋下的劍。金翼可真會出難題給人,難怪他會說拿劍和刺殺舟溺天一樣危險。
       在風雪中走了三天,仰澤師兄出現在為濟身後,然後他就忘記數日子了。

      「真像我們在雲瑯琊的日子不是嗎?」仰澤師兄說:「故意給自己找碴好鍛鍊功力。說說看,昨天趙水鏡又罰你多少擔的水?」
      「三百擔。」趙水鏡罰他挑水?沒錯,為濟還感覺得到肩膀上給竹扁擔壓出來的傷口,痠麻的腿腳隱隱抽痛。風雪又更大了,眼前除了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咒術能引出藏在雪中的太陽餘暉,卻沒辦法除去飛到眼前的雪花。
       怪的是風雪中,仰澤師兄的身影意外清晰。黑袍衣帶飄飄,碧綠的青楓林在他身後招搖,隱約可見兩塊蒲團靜置在地上,小紅爐上正熱著一壺濃茶。

      「左青齡死了。」為濟回頭繼續往前進。「我上次去遺泰山探聽到的消息。新婚之後,她隔年請纓率隊前往五濁惡勢。」
       仰澤師兄緊跟著他,雪地上沒有腳印。
     「你不難過嗎?我是說你們有過雙修還是感情什麼的,你說過你愛她,她也愛著你。你死掉的時候,她對我說希望死的是我,她好生氣,我還以為她真的會殺了我。」
       仰澤師兄嘆了一口氣。「終究是我負了她。要是成功度劫登仙,我倆未來也許還有一點可能。我失敗不只賠上一條命,還賠上她的幸福,說來真是罪孽深重。」
      「我們都不怪你,度劫登仙本來就不容易,更別提雙尊早就暗中動了手腳要置你於死地。」為濟說。
      「你覺得雙尊是故意針對我?」
      「我只想得到這個解釋。」
      「傻瓜。」

       當然,為濟是傻瓜,在天縱英才的仰澤師兄面前,為濟永遠都是那個連話都說不好的小傻瓜。小傻瓜求得不多,只希望仰澤師兄再陪他走一段路,告訴他未來還有大好人生等著。所有的紛爭和苦痛都會過去,朋友親人全都在身邊,圍著一大鍋熱騰騰湯飯吃喝談笑。

     「你愈走愈慢了。」仰澤師兄問道:「累了嗎?」
     「我不累。」為濟說。他不是倔強,是真的不累,雖然四肢沉若鐵錨,但他清楚地感應到有個龐大的力量在前方等待。也許這就是金翼說的感應,為濟有預感目的地近了。
     「我度給你的木靈真氣還剩多少?」仰澤師兄問道:「你還有需要嗎?我想這一次沒了後顧之憂,可以將全部真氣都傳給你。」
       為濟停下腳步。他回頭看見仰澤師兄閃閃發光的笑臉,滿是欣慰與驕傲。
      「你要將真氣給我?」他問。
      「你終於學成下山,當然有資格得到我的木靈真氣。」仰澤師兄回答:「我知道你這些年受了很多苦,受了不少委屈。現在是時候給你一些獎勵,回報你的付出。」

       為濟不過停步半刻,風雪已經蓋住他半截腿。
      「有了我的真氣,你就能放下仇恨,自由自在過日子。」仰澤師兄說:「這是我欠你的。」
      「你沒有欠我任何東西。」為濟說:「若不是我撞見你們雙修練功,壞了龍女的計畫,你就能平安度劫成仙了。」
      「若不是青齡誤傷你性命,又怎麼會有後來這許多磨難?」
      「我不怪你。」
      「真的嗎?我一直想為你做更多事,不只是教你劍法、掌法這些事情。」
      「你想做什麼?」
      「我想讓你自由,所以我才會請求青齡在我接受度劫考驗時守在雙身樹下。我知道要是出了差錯,你一定會回到那裡。只要你抵達雙身樹,青齡會告知你一切,幫助你離開雲瑯琊。」

      仰澤師兄話說著,微笑的臉龐沾上眼淚。
     「我還記得你剛入門的樣子,單純、天真、只要是師尊出的功課,通通都拚了命去完成。我不懂像你這樣的好人為什麼也要給投入五濁惡勢,我們犯了什麼錯?我懂修行者必須承擔誅魔衛道的責任,可是有誰給過我們選擇?」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淹過為濟膝蓋,凍住他雙腿令他不得動彈。仰澤師兄穩立風中,他身後的樹林在為濟猶豫的時候愈發翠綠,黑色的衣袍在昏暗的雪山中隱隱生光。
    「你現在知道真相,是舟溺天為了凡人的崇拜,讓難近女扮演實行天譴的處刑人操弄他們的信仰。於是南瞻部洲終年戰火,凡人互相爭戰,難以數計、流離失所的孤兒受五大仙門收留。若干年後,五濁惡勢又有一批生力軍投入舍沙龍王口中。
     「我很後悔讓你承受這一切。我原先的計畫是讓你散盡功力之後,平安離開雲瑯琊,平安隱遁過完下半生。我不知道你居然會走上一條與我預料完全不同的道路。
     「所以為濟,讓我再為你做最後一件事。有我的木靈真氣洗去你經絡中的三毒瘴,就能讓你脫離活死人的狀態,重新再生你毀壞的肉體。你可以有新的生活,不會有任何人責怪你。」

       真的嗎?為濟可以放下一切,仰澤師兄會原諒他?從離開雲瑯琊之後,他一直將仰澤師兄的死背在身上,這是他的重擔也是驅使他前進的鞭子。誰知道為濟居然會在鐵圍山這處人間絕境碰上一絲希望,獲得重獲新生的機會?
      仰澤師兄等著他,只要為濟肯邁步向前,這一切就是他的。為濟眼淚滾滾落下,在冷風中結成冰霜。多年來壓抑、說不出的痛像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頭,任何蠢動都會傷到裡頭柔軟的血肉。他太天真,才會以為傷口早就生出厚繭,變得刀槍不入。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和龍女一起離開雲瑯琊,平安退隱去了。」
      力量在誘惑他,騷動的邪念撓著他手心,苦痛之氣從他七竅中溢散,雪山橫生一片黑雲。他的救贖在前方,仰澤師兄伸出雙手等著他,大雪掩不去碧綠的林蔭。黑雲受異力吸引,滲入雪地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為濟頓時力餒,雙膝跪在雪地上。
     「都結束了。」仰澤師兄走到跟前。「握住我的手,我帶你離開。」
     「如果當初你能帶我離開雲瑯琊有多好。或者你和龍女下定決心,讓我死在雙身樹下。只要你能保住性命,我一條小命又算什麼?」為濟握緊拳頭。都是自欺欺人的空話,舟溺天有千眼遍照,沒有人能躲過天眼追蹤。
     「師兄,你知道嗎?遲了,一切都遲了。我已經想通了,想要掌握自由,就要有掌握一切的力量。我要掌握一切,如此一來三千世界就再也沒有人能左右我。我能主宰一切,這世上再無鎖鏈能夠綁縛我的腳步。」

       為濟挺身拔劍,鐵圍山風吼倏止,天地收聲。鏽紅的鐵劍纏繞著黑色氣流,四周白雪紛紛消融退避,脆弱的岩層龜裂變形。

       莫問天衰何時,情傷神老此刻。

     「為濟……」仰澤師兄看著他,身影受黑色的氣流衝擊,變得模糊一片。
     「我得回去了,否則老毒梟會擔心的。」為濟說:「我會記住你的樣子,還有你說過的話。師兄,為濟已經走得太遠,放不下了。」
      為濟咬破雙唇,讓痛苦和血腥堅定決心,含淚向前揮劍。暗紅劍光併合苦痛之氣猛然向前一撲,宋仰澤形影盡散!鐵圍山脆弱的地層難以承受雄力,地鳴哀號響起,大雪自頂峰崩落。
      氣力用盡的為濟雙臂垂落。他沒有放開手中邪劍,讓邪劍肆無忌憚地掏空他僅剩的精氣。親手將宋仰澤的身影抹消,他心中的痛早已超過生死。眼前天崩地裂,也許埋身雪山會是他最好的歸宿,只是對金翼有些抱歉,他承諾過會完成任務,如今恐怕要失信了。

       不知道死亡時人會看見什麼?牛頭馬面?判官鬼差?為濟看到一團赤火飄浮空中,四翼六足在空中徬徨舞動,一道焦黑的傷痕印在火球中央。腦子一片空白的為濟實在沒辦法思考這一幕代表什麼,他要死了,除非——

       籠罩在上空的黑雲倏開金光,照亮一地崩落的雪浪!金翅大鵬鳥振翼掃開遍地陰霾,巨爪對準山頭一掠。為濟回過神來,人已經給巨鵬的爪子牢牢抓住,胸口因稀薄的空氣緊縮疼痛。

     「如果日天子還想要完成計畫,你這沒用的八臂妖婆最好想辦法做點事!」金翼破口大罵,為濟這才看出是一道祥和的金光為他們照亮前路,直向溫暖的南方疾飛。有個長了山豬臉的恐怖女人四隻手臂托著長了翅膀的火球,另外四隻手臂不斷揮舞施法召喚日光。鐵圍山哀號不止,一波高過一波的魔音乘風追趕他們,想挽留脫出掌握的獵物。
      巨鵬展翅震開魔音,金色的日光令前路暢行無阻。
     「小道士,你還活著嗎?」
      為濟沒有力氣回答,他所有的精神都用在握住手上的邪劍,沒辦法分心。
「我就當你活著好了。聽著,你成功了!都怪我,明知道渾沌也躲在鐵圍山,卻沒想到它會這麼不長眼——多講的,它本來就不長眼。居然笨到跟在你後面,妄想接近衰敗之劍,死也是活該。」

       金翼好興奮,為濟聽得出這一連珠砲似的找話說是為了掩飾憂慮。他差點就死了,衰敗之劍差一點就永遠封印在鐵圍山中。
      「你去了整整一個月,我還以為你永遠回不來了。」金翼高聲說:「銀鼠除了唱哭調之外什麼都不會,我氣到把牠給壓在南山下,之後大概還要再一陣子才會看到牠。
      「你看到那個長了八隻手的惡婆娘嗎?那個就是凡人口中慈愛的具光佛母。你不在的時候日天子派她過來跟我談條件,須彌山上的天眾總算有點自覺,知道該從蘇摩渠裡爬出來做點事了。
      「我們要為遍入天聖主報仇,三十三天將要有新的領導人,降伏吞滅三千的千頭舍沙!
      「你聽見了嗎?我們有新盟友,錯誤終於能夠修復,一切要回到常軌上……」

       為濟拚上最後一絲力氣,將邪劍化氣納入體內,隨即昏了過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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