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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靈魂的羽毛-錫安傳|一章13節

蕾蕾‧亞拿 | 2021-03-25 20:39:37 | 巴幣 0 | 人氣 29


▍一章13節:靈魂的職份



烏雲佔據了大半片天空,艷陽只能試著穿透這面濾紙,勉強為大地染點開朗的色調,然而峽谷內就沒那麼容易了,背光的那側暗得跟黑夜沒有區別─這對需要隱蔽行蹤的兩人而言,可謂不可多得的良機。

亞拿小心翼翼在山壁邊潛行著,躲在樹叢與灌木之間,留意山壁頂端有沒有探頭探腦的騎士,或是嘗試爬下山谷的冒失鬼。一小時前還有發現幾隊人馬在找她們,現在峽谷內倒是清靜不少。

看了看懷錶,時間是上午十點許,藏身在峽谷裡不知不覺已經五小時;她的身體非常非常疲憊,只要讓專注力渙散掉,意識就會陷入彌留,接著眼球往上翻、眼皮掉下來。

她用力甩甩頭,雙手再敲敲自己的腦袋,試著把意識嚇醒一些。之所以累成這樣,除了一整個晚上趕路與尋找普爾節的蹤影外,還長時間猛烈揮灑羽化,讓身體跑得比小摩亞靈活、飛得如箭矢般電掣─現在是償還欠債的時候了。

留意人影之餘,亞拿仰著頭,端詳那些長在山壁上的樹枝們,試圖找到沒那麼潮濕的樹枝。不過似乎不太可能,清晨那場雨實在太大了,不管上方有多少樹葉幫忙遮蔽,雨水還是讓每一根樹枝樹幹都像泡過水一樣;這對植物來說或許是甘霖,但對兩個全身衣服完全濕透、快要失溫的人來說,實在太殘酷了,幾小時前找到的柴薪不知道還能燒多久。

約莫半小時後,亞拿終於蒐集到數十根比較沒那麼濕的樹枝─至少摸起來是如此。她用木杖的揹繩將它們捆好,攬在胳臂裡準備踏上歸途。

沿著山壁慢慢走一小段路程,來到一堵半層樓高的樹叢前。她先用手裡那捆樹枝往樹叢裡戳,左推一下、右挖一下,經過一番嘗試後,亞拿終於找到稍早伊絲勒帶她走過的路線。

先用手臂撐開一些樹枝,腳再伸進開口間的縫隙,並用大腿的力氣,讓膝蓋把通道撐開一點,接著硬是把身體往樹叢裡塞,隱忍被樹枝扎的疼痛,再付點裙襬被勾破的代價,終於穿過這道長得最茂密的「樹牆」。

接下來的關卡就容易多了,她仔細撥開樹枝、跨過會絆腳的樹根、撇過頭避開會戳進眼睛的枝葉,最後終於抵達一座石窟前。

「我回來了…」亞拿抱著樹枝倒在洞口,如果可以這樣毫無顧忌的就地睡一覺,她會很感激的,可惜現在不是時候…

冥冥之間,樹枝被火燒的劈啪響聲在耳邊徘徊,並且似乎越來越大聲。她慌張地爬起身,出現在眼前的,是朵朵葉片狀的小火光,在柴堆上曼妙舞動著,周圍是利用木材簡單吊掛起來的衣物,而她的木杖也在其中。

「咦?我睡著了嗎?」亞拿詫異的同時,發現眼皮輕了許多。

「是啊,睡得跟豬仔一樣。」伊絲勒淡淡回道;她身上大部份的裝束都在「烘烤中」,只留最裏層的衣物,即便如此,她卻沒表現出一點害臊的感覺,而是靜靜坐在火堆旁的石塊上,一手拖著下巴,另一手提著「君理」的棋子,全神貫注端視著地上用沙土畫的棋盤與其他棋子。

君理:一種流行於加芙大陸的雙人對弈棋盤遊戲,雙方分別執黑棋與白棋,在六十四格棋盤上策動自己的棋種,先將對方的君主逼入絕境者獲勝;衛隊的籍階編制就是取自其棋種名稱。

這幕讓亞拿看得有些入迷了,撇開伊絲勒本身具備的天生麗質,從頭到腳還散發著優雅過頭的儀態,若換下盜賊行頭穿上晚禮服,儼然就是從宮殿走出來的王女;儘管同樣身為女性,也難以挪開純然欣賞的目光。

同時,亞拿注意到柴薪中間的火苗似乎比之前旺盛多了,那真的是從溼透的樹枝升起的火勢嗎?

「這是用油點燃的嗎?燒得比想像中旺呢,煙霧也不明顯。」說話之際,亞拿脫下濕透的斗篷。

「聖樹脂,你們撒瑟瑞人不是很熟悉嗎?」伊絲勒一直低著頭,擺弄她的棋子。

亞拿幫斗篷搭設好衣架,本想先小睡一下的,無奈肚子又叫了,於是從背包裡取出一份用紙包裹的乾糧…不,應該是濕食,因為被雨水滋潤過了。她稍微檢查一下,判斷應該還能吃,便用叉子固定一塊,懸在火堆上晃一晃,讓多餘的水份蒸發在空氣中,還順便飄出淡淡的香氣。

看食物的色澤好多了,亞拿滿意地莞爾,正準備大口享用半塊時,餘光無意間瞄到坐在火堆另一頭的伊絲勒;對方並沒有理會自己手中的食物,更沒有伸手索求什麼,但那副看似落寞又堅強的身影,恰好與心底某個人影重合了…

亞拿蹦跳兩下蹲到伊絲勒身旁,將叉子舉到對方拿得到的距離,問道:「要不要吃點早餐?我在城裡買的。」

伊絲勒看了看那塊冒著輕薄白煙的乾糧,以及後邊亞拿天真的笑容。她將對方的手連同叉子一起握住,施予一點力道,把乾糧堵到對方嘴前,表達要亞拿自己先吃的意思。

「妳幾歲?」伊絲勒問道。

亞拿咀嚼著食物,上挑眼眸想了一下,用勉強清晰的話回答:「不知道耶,夥伴們都說我大概十八九歲左右,實際是多少從來沒搞清楚過。」

「夥伴是指逃城的人嗎?」

「不是,是孤兒院的夥伴。」說著,亞拿又取了一塊乾糧,懸在火焰上方。

或許是因為肚子終於塞了東西,心情好了,就情不自禁哼出旋律,同時,腦中逕自想像起將班納巴的信物交給底波拉的光景,拉比露出欣慰的笑容,大手伸向她的頭…

乾糧冒出的白煙將亞拿帶回現實,她側過身,將烤好的乾糧再次遞給伊絲勒:「妳真的不吃點東西嗎?」

本以為又會被拒絕,所以眼睛漫不經心地跟上手腕,遲了半秒才看向身後的伊絲勒,赫然發現對方的目光早已在自己身上,神情還柔和許多,是多心了嗎?

伊絲勒接過乾糧,問道:「妳叫什麼名字?」

「…安娜呀。」亞拿回答得謹慎,一度以為伊絲勒懷疑這是假名字,才會又問了一次─在河邊時明明就問過了。不過冷靜想想,或許只有知道箇中差異的自己,才會冒出這種心虛的念頭;嚴格說起來,她並不算報假名,亞拿這名字在加芙大陸本來就習慣讀做安娜,商會的人也就以此當作她任務中的「暱稱」了,多少與真實身份做點區隔。

「不,我問的是全名,包括『屬籍姓氏』。」伊絲勒補充著,並吞下手中的食物。

亞拿搔了搔後腦杓,有些難為情:「可是…我從有記憶開始,只知道自己叫安娜,不過曾聽人說可以報上科洛波爾商會的名字,這樣算屬籍嗎?」

「算,安娜科洛波爾,表示妳是逃城的人。」伊絲勒站起身,雙臂交疊胸前,同時雙眼又回到她的棋盤上;看那專注的神情,彷彿對話的對象是棋子,而不是身旁的亞拿。

屬籍姓氏:因應邦國制度所衍伸出來的外交形式;一個人除了繼承家族代代相傳的姓氏外,離開家鄉或與異邦人交流時,會報上自己邦國的名字,表明自己來自何方,同時也代表,若你遭逢什麼為難,該邦國會成為你的後盾,反之若你惹出什麼麻煩,其他邦國有權向你的邦國求償。另外,有一類人會出現像亞拿這種情況,背負出身問題或是犯法被原邦國放逐,導致沒有任何屬籍,但可能受到雇傭或其他利益關係,某些規模夠大的商會或公會願意為其擔保,讓那人得以使用組織的名稱作為自己的「姓氏」。

伊絲勒又問道:「妳知道狐狸是誰嗎?」

「不知道。」

「狐狸的委託書有帶在身上?」

「有,不過應該已經泡爛了。」說著,亞拿從背包裡翻出那封軟爛的信紙,交到伊絲勒的手中。

伊絲勒嫌惡地捏起這條像抹布一樣的東西,翻了好幾個角度,終於找到可以將信封與信紙分開的開口。她小心翼翼攤開信紙,發現紙質似乎沒那麼脆弱,於是將其置於火堆前方,讓火光映照出上頭的字句。

對方掃過幾行字後,亞拿發現伊絲勒居然輕輕撇了一抹微笑,感到有些困惑;信裡根本沒寫什麼,只是指名她調查普爾節盜賊團而已,項墜、取得信任這些事,全是等到臨行前由帶口信的傢伙告知的─不懂這位盜賊團團長為何莞爾…

「妳有把柄在狐狸手上吧?」伊絲勒賊賊地笑了。

亞拿的背脊瞬間發涼,伊絲勒只不過問了名字、年紀,再看封沒什麼重點的信,就能看透這份委託的實意似的;對一名獵手而言,這可真是攻守錯置了。

「沒…沒有啊!說什麼傻話…」亞拿趕緊撇過頭,避免跟對方對上眼,故作鎮定地繼續弄塊新的乾糧。

伊絲勒將溼答答的信紙鋪到亞拿頭上,嚇得對方連忙甩頭,伸手把它扯下來。

亞拿回頭怒視伊絲勒,正要開口發飆,對方卻搶先一步說道:「記得我提過我要先跟團員會合嗎?」

「記得呀…」亞拿嘟著嘴,斜眼瞪伊絲勒。

伊絲勒維持淡淡的笑容,回到剛才的位置上:「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先到波波賽港一趟。」

聽此,亞拿回頭瞪向伊絲勒,聲調也扯高了八度:「一百公里外的波波賽港!為什麼?」;如此遠的路程與各種無法預料的變數,意表距離回城,勢必付上兩三個晝夜。

「為了幫妳快點完成狐狸的委託啊。」伊絲勒一派輕鬆說著,並且繼續擺弄她的棋子。

亞拿猛然起身,一口嗑掉那塊軟爛的乾糧,走到伊絲勒的棋盤邊。「什麼意思?」她問道,聽得出來是費了一番力氣才讓口氣勉強好一點,不過臉上的表情已經非常難看。
輕瞥一眼地上的棋盤,發現上頭不只有棋子而已,還有石頭、樹枝與葉片等替代物。原來她並不是在「下棋」,而是在做類似佈局、擬定策略的事情;有一枚棋子尤其特別,若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枚「后棋」,並有一片紅色的枯葉穿過它的頭部。

「我的團隊遇到一些問題,必須解決它我才會回城。」伊絲勒將那枚后棋與一旁的王棋同時拎起,放到棋盤邊緣寫著”P”的格子中:「我認為,有妳幫忙的話,應該能讓事情簡單一點。」
聽完伊絲勒的解釋,亞拿一腳毀了這盤棋,幾枚棋子還飛進火堆裡;見此,伊絲勒沒有多做反應,只是微微挺直腰桿,冷靜看著眼前這髮梢隨著血氣柔柔飄起的雷子─撒瑟瑞人對性情暴躁易怒之人的稱呼。

「一個接著一個…」亞拿低著頭,緊實的拳頭浮出青筋:「要我做這個做那個,就是不肯給我那東西,之後會不會又…不知道拉比還能撐多久?」

「拉比?」

亞拿慢慢抬起頭,深紅瞳孔在淚水的滋潤下尤為清澈:「算我拜託妳,先跟我一起回城好不好?之後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伊絲勒看著亞拿的眼睛,還有那顆滑落臉頰的淚珠,回道:「恕我拒絕。」─態度依舊堅定。

亞拿瞬間釋放出大量血氣,紅色頭髮彷彿被血色霧氣賦予生命,在無風的洞穴裡肆意飄逸著。下一毫秒,她的左手掐住伊絲勒的脖子,施予足以讓人呼吸困難的力道:「失禮了,我要帶妳回…噗哈!」,話還沒說完,眼前突然一片昏花、肌肉也竄起一波痙攣。

她抱著受到重擊的肚腹向後踉蹌幾步,心跳聲在耳邊鼓鼓作響,同時感覺身體被開了大洞似的,強勁的風不斷從肚腹灌進體內,並持續狂掃了兩三秒;這股衝擊感其實並不陌生,令她震驚的是施展的對象─以及周圍飄落的羽毛。

伊絲勒握拳的手舉在身前,另一手護著頸部,難受地乾咳幾聲後,苦笑著說:「果然如那人所說,羽化跟血氣是一體兩面的,羽化豐沛的人血氣也會很猛烈。血氣外溢自人性沒有修飾過的情緒,羽化則是有意識地讓靈魂成為肉體的延伸,我應該沒記錯吧?」

隨著衝擊感消逝,亞拿身上的血氣也揮發了大半。她皺著眉頭,錯愕地看著眼前的對手,除了拉比外,至今還沒有任何人能用這種羽化打她─更何況是名藍眼睛的異邦人。

「妳應該是太累了,所以沒有發現。」伊絲勒看著亞拿臉上慢慢浮現的黑眼圈,接著慢慢移步到空曠一點的位置:「我的靈態因為妳的關係清澈了不少,外溢出羽化也容易許多,所以說,『惠師』是妳擅長的『靈魂職份』之一吧。話雖如此,看妳那如鬼神的爆發力跟身體強度,『使徒』跟『信使』應該都很強。」

聽著伊絲勒自顧自講述著自己早就懂的知識,亞拿內心著實五味雜陳;一方面非常好奇伊絲勒的羽化知識是跟誰學的,同時也感到傷腦筋,對方也熟稔羽化,不就代表沒辦法輕鬆制伏對方了嗎?而另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是,惱人的疲倦感又來在拉扯眼皮了…

伊絲勒慢慢靠近亞拿,迫使對方戰戰兢兢往後縮;她甚至連戰鬥架式都沒擺,光靠身上薄薄的白霧就讓亞拿不得不躲避:「妳現在又累又憤怒,全身上下還滿溢著血氣,我只要稍微保持靈態高漲的羽化,輕輕碰一下靈態低靡的妳,妳就會因為內外風壓失衡,靈魂氣流在體內翻騰,那種感覺就像躺在瀑布下方一樣,一點抵抗餘地都沒有,是這樣沒錯吧?」

亞拿緊抿著嘴,不甘心的情緒全寫在臉上,平常都是她給別人這種壓力的,說什麼也沒想到今天會落得如此尷尬的田地;身體疲勞過頭只是溫床,被憤怒沖昏理智才是主因,審視自己的靈態,可謂血流不止。

她的背貼到牆上,已經退無可退,此時,底波拉笑顏又浮上心頭,隨後腦海中某段記憶閃過眼前,她看見自己的雙手,按照處方箋的指示將藥丸裝進藥罐裡,繫上醒目的繩結,最後放進拉比的行囊中─

想到這裡,眼淚又不由自主流下來了,同時血氣再次灌進左手,灼熱的刺痛牽動著手筋,五根指節剜進岩壁,使之綻出一門嚇人的裂痕網。「不要去波波賽港,想想別的辦法,我會盡量幫妳,不然我一定得帶妳回城。」這是亞拿最後的請求。

「不行,一定要去波波賽港。」伊絲勒再次拒絕。

亞拿最後一條理智終於斷裂,她將左手中的碎石甩向伊絲勒,趁對方掩住顏面之際,瞬身到伊絲勒身後,將其一隻手扭上背脊,並勒住脆弱的頸部。

就在此時,亞拿的小腿脛骨傳來斷腿般的劇痛,令她不住放聲尖叫,接著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騰空、眼前的景色正在反轉、整個人懸在伊絲勒的肩膀之上─

亞拿使勁扭轉腰際,使本該背部落地的身子翻成正面朝下,雙腳穩穩接住地面;由於她使出全身的力量旋轉,手臂還扣著對方的身體、對方的手也扣著她的後腦勺,照理說伊絲勒會被那股勁道甩出去才是,但對方的反應能力也不簡單,即使慢了一拍,仍及時鬆開手並從手臂中脫身,令各自化險為夷。

然而這紅髮雷子才沒有停下修整的打算,挨下脛骨的餘疼,冷不防就朝伊絲勒的肚腹擊出一掌,儘管打點不深,也夠對方痛得抱肚後縮一步了。趁伊絲勒猙獰的表情還沒恢復,亞拿蹬步貼上去,掄起蓄滿力量的拳頭,砸向伊絲勒的臉龐─

拳頭沒有命中目標,倒是亞拿整個人撲到伊絲勒身上,雙手垂落在身旁,兩條腿連幫自己站好的力量都沒有,身上的血氣也淡淡化入空氣中─她虛脫了。

伊絲勒抱住癱軟如爛泥的亞拿,任憑對方的臉頰枕靠在肩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她看了看這隻驚魂未定的小動物,伸起憐憫的手,溫柔地撫摸亞拿的後腦杓,安慰道:「好了好了沒事了,科洛波爾的女孩兒,妳只要乖乖幫我,很快就能回城囉!」

亞拿用上最後的力氣,撐住快掉下來的眼皮,想在失去意識前,記住這讓自己無計可施的混蛋。

見此,伊絲勒向亞拿展現得意的笑容,彷彿正坦承一切都在她棋盤的算計之中:「抱歉啦,曾有個愛說故事的撒瑟瑞人,說我擅長洞悉真相、策謀略事,有『導師』的資質,妳覺得呢?」

亞拿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闔上眼睛,靜靜昏睡過去了,在伊絲勒的肩膀留下一抹淚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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