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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靈魂的羽毛-錫安傳|一章12節

蕾蕾‧亞拿 | 2021-03-15 21:53:34 | 巴幣 0 | 人氣 48


▍一章12節:生天或死地



巨大火球吹出地獄般的熱浪,粗暴地撲向石橋兩側的生靈,焚得盔甲布料發燙,露出的皮膚彷彿要被剝下一層皮;人們被迫將臉埋進手臂裡,能擋多少算多少。

那些小摩亞的膽子可真要被嚇破了,在尖叫聲中彼此亂撞,背上的騎士拿牠們一點辦法都沒有,有人還被甩下鞍座;克里斯的戰馬也不敵這股威壓,嚇得往山路的方向狂奔,途中還撞開幾隻小摩亞。

伊絲勒趁著現場一團混亂,雙手各抓一副鉤爪繩,靈巧躲過幾支失控的鳥爪,來到橋的側邊,跨上牆垣,奮力往峽谷裡跳。凌空之際,向山壁上的樹幹拋出鉤爪,成功鉤住目標的同時,她已把繩索纏入手掌,並讓體重化做擺盪的力道,將自己送進峽谷的深處。

逃亡行動乍看之下非常順利,然而當伊絲勒擺盪到一定高度,準備放開第一條繩索,拋出第二條鉤爪時,克里斯已經從部下的手中奪來一把弩槍,瞻孔對準她的擺盪路徑…

「願河水悼念妳!」

克里斯扣下板機的瞬間,弩翼被個不知名的東西打了一下,迫使箭道偏離數公分,即便如此,箭矢還是朝著差不多的方向飛去,歪打正著擊墜了伊絲勒拋在半空中的鉤爪。

「啊!」伊絲勒頓時失去空中的主控權,擺盪產生的離心力也消逝了,身體立刻受到來自地面的拉扯,墜入漆黑深淵。

她試圖把鉤爪拉回來,但在手跟腦正被恐懼支配著,根本沒辦法好好控制手中的繩索。因此索性張開掌心,果斷空出雙手,抓住眼角閃過的樹幹,可惜下墜的力道太強,樹幹像牙籤一樣脆弱,被瞬間拉斷。

身為一團之長的她沒放棄,死命往四周的樹枝伸手,即使已經一連拉斷三四根樹枝也沒關係,只要能弱化墜落速度,抓到什麼是什麼,再一根─

「啊!」伊絲勒尖叫,一陣觸電般的劇痛從手臂竄進腦袋,痛得她眼淚幾乎要飆出來;不過身體停止下墜了,手好像成功搆著什麼。

她緊咬牙關撐過最痛的那一波痛楚,要不是平時把自己的身體練得夠結實,那股力道應該會讓肩膀瞬間脫臼。

等痛覺稍稍和緩下來,伊絲勒才睜開眼睛,抬頭看看到底是多粗壯的樹幹救了她,一看才發現,拖住自己的是比樹幹更主動的東西─五根握得扎實的手指。

在昏暗的視線下,依然可以認出那人大致的輪廓,他一手拉住自己,另一隻手握著一根木杖,木杖的頭彎曲得像鉤子,穩穩鉤在樹幹上。

這時,天邊的太陽終於從烏雲後方冒出頭,雨勢也變得輕柔又細小,溫暖的曙光湧入峽谷,照亮那隻手的主人;她就是剛才飛身撞向克里斯的那個人,推測應該也是在山壁上奔跑的傢伙。

那人的臉已經沒有兜帽遮蔽,終於能把她的真面目看得一清二楚:除了那雙特別的瞳孔外,溼透的紅頭髮束成條狀,從頭頂披散到肩膀,雙眼下緣有著兩抹極深的黑眼圈,大口喘氣的聲音不絕於耳,疲憊的程度不言可喻。

她勉強擠出笑容,苦笑著說:「這…真的是我最後的力氣了…」

「妳…」話還沒說完,樹幹再度應聲斷裂,第二段墜落在尖叫聲中繼續。

她們連續撞上幾根樹幹、長滿葉子的樹梢,最後摔進斜坡上的灌木叢,跌撞幾圈後,雙雙滾到滿鵝卵石的河床邊。

伊絲勒抓準擺脫慣性力的瞬間,壓抑身體的哭嚎,踏穩高跪姿,反手拔出身後的匕首,朝救命恩人的臂膀揮過去;不知道對方是誰、有什麼動機、本領又堪比怪物,先出手佔得優勢是基本常識─休管對方才剛救了自己。

她的動作一氣呵成毫不馬虎,這應該是畢生拔劍速度最快的一次,然而,眼前這如鬼神的傢伙就是那麼不給面子;對方雙膝著地,右臂越過平舉的左臂,右手裡的木杖把匕首接個正著,更氣人的是,她的頭連抬都沒抬起來。

兩人保持這姿勢好一陣子,任憑細雨飄落在身上,靜靜聆聽一旁急躁的流水聲,以及對方徐徐吐出的喘息;雙方都筋疲力盡了,除了觀察對方的一舉一動外什麼也做不了。

伊絲勒稍微冷靜後,才發現這人舉在自己面前的左手掌,垂掛著一枚項墜,它的鏈條纏繞在指縫間。她立刻認出那枚墜子,是家族代代相傳的信物,而這一條正是她自己的。

「妳到底是誰?」伊絲勒的匕首還在木杖上沒收回來。

「我是科洛波爾商會的安娜。」她稍微把頭抬起來:「受到狐狸的委託,要我來找普爾節的伊絲勒,並且跟她一起平安回到席爾薇城;我從遠處觀察到,妳好像就是盜賊們的領袖,請問,妳就是伊絲勒嗎?」

伊絲勒看著眼前這位帶有異邦口音的女子,再瞄向她手中的項墜,隨後便緩緩收回匕首:「是的,我是。」

「太好了…」亞拿的身體瞬間癱軟,屁股跌坐在小腿之間,雙手自然垂放在身前,木杖在鵝卵石上敲出清脆的聲音。

伊絲勒起身,取下口鼻上的面罩,扯開包頭巾的同時將頭左甩右擺,將糾纏在一起的金色長髮甩開。

亞拿被眼前的「美景」深深迷住,腦中不禁閃過此生見過的面孔,應該還沒出現比伊絲勒漂亮的人;即使臉上抹著名為狼狽的妝容,仍美得跟名家筆下的畫一樣。

「怎麼?」伊絲勒歪著頭,將頭髮當毛巾一樣捲起來擰,擠出一把比雨滴還大顆的水珠。

「沒…沒事…」亞拿也跟著起身,拍掉裙襬上的樹葉之餘,她又忍不住偷瞄眼前的美女一眼,目測對方的身高應該跟威廉差不多,而在長腿與蠻腰的襯托下,又顯得更加高挑了。

伊絲勒向亞拿取過那枚項墜,問道:「妳是不是不知道這是什麼?」,一如預期,換來一陣搖頭。

「『狐狸』是嗎…」伊絲勒俯視著手心中閃閃發光的寶石,隨後將它收進衣服的暗袋:「我得先與我的團員匯合,妳跟我一起來吧,順利的話,一天後我就會回城。」

「好!」亞拿開心得蹦跳兩三下;瞧她雀躍的步伐,伊絲勒撇過頭,不著痕跡地翹起單邊嘴角。

在瞇成縫的視野中,亞拿發現伊絲勒正往峽谷更深處走去,感到些許困惑。

「森林在反方向哦…」亞拿手指著後方,也就是斷橋的方向。

「那些騎士很快就會到這找我的屍首,我得先迴避一下,順便找地方休息。」伊絲勒回道,並用包頭巾擦拭著臉頸。

聽此,亞拿拾回地上的木杖,把草帽戴回頭頂,快步跟上伊絲勒的腳蹤。

身後橫於半空中的斷橋,碎石塊仍零星脫落著,橋上亂了陣腳的騎士們,還有冉冉飄散的烏煙,在在像極了某種喝采,祝賀她們漂亮地逃出生天。

◆◇◆

峽谷的山壁某處,一隻雄鷹振了振自豪的翼膀,躍下谷底,駕馭著氣流越過斷了連結的兩端,進入樹海上空,再搧兩下羽翼,上騰至勝天的高度。

茂密的樹叢間,有名男子正用他的兩隻手肘,在地上竭力交錯著,拖行那已無用處的雙腿,從體內流出來的血液還沒被土壤吸收,為森林染上一條駭人的行跡。

「該死…該死的…」

他的心注滿了恨意,隨著傷口不斷刺激痛覺神經,鐵味彷彿鑄成一柄長矛,貫穿腦海裡浮現的一張張面容:席爾薇騎士們、不重用的團員、孬種強納森、高高在上的伊絲勒…

「等我回到小鎮,一定要痛扁那該死的伊絲勒一頓。」他心裡說著,腦中擅自想像伊絲勒滿地找牙的蠢樣。

此時,他瞄到不遠的樹林中有人影晃過,機警地將手伸向大腿側邊的小刀刀鞘,不過他立刻就從對方的外型輪廓以及走路方式,認出那是熟悉的自己人。

「喂!強納森!」他用那乾渴得像被灼燒的喉嚨喊道:「兄弟!我在這裡!快來幫幫我!」

那人聽到了呼喚,循著聲音來源走過來;用手背撥開灌木叢的枝葉,真面目於陽光之下現身,正如猜測的那樣,那人確實是強納森。

「原來是你,莫迪凱,你的團員呢?」強納森問道。

「死的死逃的逃,那些都不重要,快來扶我一把。」莫迪凱伸長手臂。

強納森沒有回應莫迪凱的手,只是站在那裡,甚至開始漫漫而行,就是沒有靠近莫迪凱的意思;他走到一處空地上,從那個角度朝天邊望過去的話,兩人都可以在兩棵樹梢間看見山壁上的斷橋。

「看來老大他們把橋炸了,應該已經成功逃脫了吧。」他的語氣相當平淡,是猶如心中的大石頭被放下後的那種語氣。

「誰管那婊子?」莫迪凱不屑地說著,並用拳頭在泥土上留下一顆拳印:「今天會變成這樣都是她害的!」

「她?」

「沒有錯!就是她。」莫迪凱使勁坐起來,並挪移身子,讓背靠在樹敦上,待疼痛的表情稍微獲得放鬆後,他繼續說:「要不是她在會議上表現出反對的態度,團員們幹起事來也不會那麼窩囊,更不用說她…還有你們,如果你們也願意一起參與行動的話…」

「你們聽她的話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強納森冷冷回道。

聽此,莫迪凱咬著牙,指著強納森的鼻子咆嘯:「少跟那丫頭一樣自以為是!怎麼可能不行動?銅月結束就要收稅了,你知道鎮裡的人壓力有多大嗎?」

「銅月還有兩週,你們在急什麼?」

「她專挑特定的商隊搶的作法是錯的,搶到的貨款分給其他村子也是錯的,她要玩那種高尚的義賊遊戲就去別的村子玩,別找我們這種窮光蛋玩!我們要回到以前想搶誰就搶誰的日子,搶到的錢還要自己花!」說話的同時,莫迪凱還不斷捶打腳旁的樹根,深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多憤怒、說得話有多正確似的。

「那就怪了,我記得去年收稅結束後,你跟幾個親近的團員幫自己家添了不少新玩意,不要的家當把廢棄場堆得滿滿的,燒了兩天才燒完,以前你們有那麼闊綽過嗎?」強納森停頓一會,微微揚起下巴,眼神也變得格外銳利。

莫迪凱看著強納森輕蔑的眼神,愣了一會,隨後低下頭,肩膀伴隨他那埂在喉嚨的笑聲輕輕震抖著,當他再度把頭抬起來時,臉上帶著一張猥瑣的表情─嘴角上揚、牙齒外露、雙眼瞇得像一輪弦月─

「哈哈哈…我懂了我懂了,哈巴狗,愛上你主子啦?想必她的床很香吧?」那張令人不勝舒服的笑容,彷彿正在告訴對方,他恨不得馬上讓你看看他腦中正構築著什麼齷齪畫面的心思。

儘管強納森的五官沒有太多起伏,但拳頭上的青筋卻藏不了;對於一位年過四十近五十、已有家庭的男人而言,那句話著實是對他人格莫大的侮辱。

他並不是不知道有人在背後耳語,類似的指控也不是第一次聽說,過去可以姑且當作「聽錯」或「說者無意」,但今天是親耳從副團長的口裡聽到的,那就不一樣了。

莫迪凱繼續說道:「怪不得啊!常常寵著她,她說什麼都『是是是好好好』,該不會,你跟她在床上時也是這樣懦弱吧?」

這時,強納森意識到手不小心握得太緊了,稍微放鬆一點,並調整說話的語氣,免得對方以為激怒自己就是贏了:「以結果來說,她做的許多決定都是正確的,大家的生活也變得比以前好,不再渾渾噩噩…哦不對,不是所有人,你前幾天又把錢賭光了對吧?」

「住口!」莫迪凱往強納森扔出一顆石頭,只是扔得不準,從強納森的耳邊飛過,莫迪凱用更大的聲音怒吼:「醒醒吧!她只不過是個來路不明的外人!在我們這白吃白住一陣子後就搞出盜賊團當起老大,只不過有點本事就自以為了不起!」

「所以你拉攏了七成的團員跟她作對?」

「我只幫他們說出心聲而已!他們各個都跟你一個樣,我真搞不懂你們幹嘛那麼怕她,唯唯諾諾的模樣真讓我想吐!」莫迪凱做出嘔吐的表情,繼續說道:「搞清楚!小鎮是靠我們自己的雙手建立的,而不是一個時而出現時而不出現、擺出不可一世嘴臉的死丫頭!」

強納森撇過頭,他再也無法直視莫迪凱的臉:「說穿了你們只是越來越貪婪而已,她的計畫沒有失敗過,就算賺的不算太多,也不至於落得今天這種下場,你可知道今天死了多少夥伴?」

「強納森我去你的!我懶得跟你辯論,等我回去再好好教訓你!」

強納森的臉沒有回到正面,目光卻回到莫迪凱身上,看到那眼神,莫迪凱的背脊從後頸一路涼到尾椎;他察覺那眼神比一開始的冷淡更加冷酷,若真要比擬的話,看隻待宰的牲畜大概就是那種眼神。

強納森快步走向莫迪凱,並從身後拔出一柄騎士用的長劍,淡淡說道:「不必了,這裡就是你最後的床榻。」

莫迪凱見狀,趕緊抽出小刀,但才剛舉到身前就被強納森一腳踢飛。

「等等!強納森,別這樣!」

「永別了,伊凡。」

樹冠上方衝出一群慌張的鳥兒,鳥鳴與翅膀拍打的聲音在樹梢間囫圇交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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