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尾聲

ArtLinger | 2021-03-14 20:42:15 | 巴幣 8 | 人氣 176



一種反客為主的違和感漸漸支配了辦公室。顫動著弧形的獸親耳,卓婭環握著馬克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此刻,她坐在沙發的填充坐墊上頭,聽著對心情毫無幫助的肺腑之言。那聲音勢不可擋,而她也無處可逃。

沒錯,毫無幫助。但是真的好熱切,而且溫暖……再聽下去,就算是衣物裡的細菌也會被曬死吧,她無聲喟嘆道。

她記得自己是來聽取任務的。

為了往後的發展,羅德島的作戰群必須做進一步的擴增,而入職近兩年的她也被以預備隊長的身分傳喚──然而,吃了早餐,做過田野資料彙整後,負責接收跟宣告事項的博士卻不見人影。

他可能又被吊在艦橋了,她想。卓婭是於凌晨歸艦的。巡過了維安合約裡的田地幾圈,開著工程部提供的摩托車,在日出時分的寒露中回到房間的她,才對毫無變化的臥室萌生廝守之情,電腦的信箱就出現了與床的離婚訴訟。

召集通告。時間隨意。地點:A502室……她眼睛發酸。雙腿因為騎乘機車太久,還留著慣性震動的麻痺感。

換句話說,術師幹員苦艾現在睏得不行,但為了不在所處的辦公室裡睡著,而笨拙地撐著眼皮。同時,她堅信這不只是出於傻勁般的矜持。然而不只是房間的主人,幾名一度出入的員工也明白提醒她,健康是優先於責任的個人資產。

資產。她深信羅德島的職員不會有太過露骨的言詞,但也只有這個詞彙,才得以形容在此處安頓的她的身分。

透過正規登記,以苦艾一名的代號加入羅德島的她,是數年前,由煽動大國關係的遠東走廊──龍門,或曰整合運動事件所孕育的受害者,也是烏薩斯城邦切爾諾伯格的居民。名為整合運動的暴動構成了羅德島的名聲,還有與之相應的人員犧牲。

也因為眾所皆知的結果,這間收治感染者的製藥公司也有所享譽,牽涉其中的員工們也得以深入各地,在開拓視野之餘實現奮鬥的初衷。當然,這種凝聚力影響了她。看著無關身分,還有種族認同的男女各施所長,苦艾莫名的自尊心也跟著被放大,因此初來乍到便取得了優秀的測試成績。

另外,她的自尊心也體現於處事的態度。即使經過盥洗,現在的卓婭依然穿著警服,但羅德島可沒有警備部門。事實上,那經過修訂,從已逝父親的高壯身材過渡成少女尺碼的烏薩斯巡警服,因為其耐用和羈絆感,早已成為了形同肌膚的貼身存在。

如今,在整合運動事件落幕後的一年有餘,這件紫灰交織的纖維背心也不再如過去沉重。堅固的抗切割纜線、收納拐棍的塑膠管和槍套裡的銃型法杖依舊嶄新,唯獨披肩和手腳多了幾處塵土,看起來像是替踩空摩托車,滾進水田裡的意外作證。

很可笑,但還是很睏。平常,她不會思考壓在安全褲下的沙發座墊是否柔軟,但搖搖欲墜的視線卻不斷讓眼皮的螺絲鬆脫,宣揚這張龍門出產的平價沙發適中的柔軟度。

正常情況下,每當苦艾思索起坐臥家具的情況時,她已經離淺眠的大床不遠了。但在佔領房間的朝氣女聲之中,睡意卻弱了不止三分,微微前傾的頸子也變得像維多利亞的提線偶,又像是故障的城區電報機。

不過,就算被睏意席捲,那令人暖洋洋的聲音還是清晰可辨。因為實在太引人注目了。

苦艾抬起頭。映於紅褐色眼瞳裡的黎博利女孩貌若學生,然而其灑脫的行事作風卻很容易讓人意識到,女孩正是靠著這股純真,才能在社會的爾虞我詐中闖出自己的名號。這麼一想,她身上那股欠缺火侯的青澀,或許反倒是一種社交的武器。即使她自己也沒有察覺。

但就算這樣,還是很睏。苦艾趁她話音未落之際應了一聲,但對方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脫去了標誌性的探勘服,曾幾次共事過的哥倫比亞研究員如今,正在為苦艾惡補這兩日的趣聞。

被對坐於沙發彼端的女孩壓得毫無回嘴空間,就連不自覺瀰漫的自卑情緒,也要在過剩的樂觀中燃燒殆盡。對此,苦艾一點辦法也沒有。

「然後呀,伊芙芙坐回餐桌以後就超~級安靜的!要說像……唔,也不像是被罵啦。她就那樣乖乖待在原位,把赫默學姊拿的菜全部吃光了!」黎博利少女換了口氣,「而且還是花椰菜!我記得伊芙芙一直很討厭花椰菜的。」

「花椰菜啊……」苦艾學舌似的複述了一遍。說到花椰菜,那伊芙利特的馬尾確實和花椰菜很像。
話說回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嗎?苦艾甩甩腦袋,不知如何回應。

她知道對方絕無惡意,頭卻不可遏地暈了起來。雖說對方純真,與言行吻合的緗黃色眼眸又透出滴水不漏的俐落感。還是說,會和自己分享這些,也是出於誰的安排嗎?想到這裡,她差點又焦急起來,就像剛來到羅德島的時候一樣,被風吹草動嚇得失眠。但她後來也適應了。

算了吧,別自己嚇自己了,她告訴自己。你已經接受博士的存在了,這艘船上也沒有什麼能讓你不安的。

一會兒她吐了口氣。組織好字句,正當苦艾想開口回應時,女孩已經拿起沖泡式可可抿了一口。她享受地回味齒間的那股餘韻,然後嗅了幾下杯緣。臉上紅暈漸濃。

真可愛啊。一面為眼前的活力所融化,苦艾雖然也覺得愉快起來,卻有種難以言喻的錯覺告訴她:代號麥哲倫的科研少女也曾經受挫過,只是這完全打不倒她。

明明同樣孤獨,而且痛苦過,女孩卻健健康康的,甚至比動輒悲觀的自己還要揮灑青春。和自己差得遠了。不論是境遇,還是得到的報酬。對了,既然在堪稱國門的生技公司底下工作,家屬的優生保障應該也不錯。那麼,她的雙親應該也健在……

「嗚哇,這個好好喝!」帶著無法模仿的純粹笑容,麥哲倫像是享受佳釀般斟酌片刻,五官也因為甜而不膩的味覺擠了起來。「這也是博士櫃子裡的乾燥包對不對?明明是這樣,喝起來卻跟現做的濃可可差不了多少!」

「這是值得你開心的事情嗎……」苦艾難為情地笑了。邊用杯子的餘溫暖手,女孩無意義地環顧起十五坪大的辦公室。半晌,她想起自己說了什麼。「啊,呃,我、我沒有惡意!只是我對這方面沒什麼想法就是了!」苦艾揮手辯解道。

「嘿嘿,卓婭你太僵硬了啦。」麥哲倫晃晃手指,「靜下心來,好好體會身邊的大小事,才是在單調環境下磨練自己的正確方法喔。」

「單調嗎……這應該也是你在極北養成的習慣吧?雖然有點難學習,不過我會試試看的。」

「試試看?如果不能自然養成,對它產生的作業感就跟上學寫閱讀報告差不多唷。」麥哲倫將白底黑紋的馬克杯放在桌上。撫弄著遮住眉梢的瀏海,她如寒地羽獸一般撇了撇頭。「不過,你竟然能猜到習慣變成自然的時間呢。這也是博士跟鑑識課講師教你的嗎?」

「不是的。因為麥哲倫你剛才說到單調,我才會自顧自刪去一些可能性。」

「畢竟羅德島的生活也不單調嘛。」在會心一笑的空檔裡,麥哲倫有所感悟地說。

「以前,還在哥倫比亞本國的時候,除了對寒帶的職業訓練以外,就是標本歸檔跟搶研究經費了──因為獨立於其他科別的款項,所以大多數時候,為了那些錢吵成一團的都是我的大前輩。」她雙手撐著沙發,換上運動鞋的雙腳則規律地擺著。

「那個時候呀,嗯,也不是說人家兇啦,但吼著『你們家標本量太少了,搞屁啊麥哲倫!』,拿刪減設備預算來換取學術進度的委員也不少。而且,因為極地探勘的經費低標也不便宜,所以不得不跟教授一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的道歉個不停。
但……嘿嘿,能夠熬過去,閒下來以後又覺得沒什麼了。對了對了,要說養成在微觀生活裡療癒心情的習慣,這麼一想,極北又好像不是起點……」

「真了不起啊。」苦艾發自內心嘆了一句,「你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在跟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打交道了。要是我把書唸完──」

「而且,要是這種方法一定有效,或是說能適用在所有人身上,專於心理治療的醫生們會輕鬆很多吧?」

「咦?」被意外的補充打斷思考,苦艾呢喃一聲。默默地喝了口可可。「這種方法也會有不管用的時候嗎……?」隨後,她試探性地問道。要不是這麼一問,她幾乎又忘記麥哲倫的年齡,其實比她還大上一些。

「唔,我也不清楚。打個比方,就像對道地的南烏薩斯人來說,蜜糕絕對是好心情的代名詞;但對我來說,要是不去查證,我連南烏的提烈茨夸,和括努斯郡的位置都沒把握呢!所以說不為對方著想,就一股腦塞建議給人,甚至覺得自己的建議被浪費,這我做不來啦。」她神情滿意地說,「換句話說,我其實很高興能用這種方式解悶喔。」

都是課本上提過的邊防要地啊,彼此緊鄰的那種。苦艾輕輕呼了口氣。能靠著幾秒,用自己耳聞過的母國省份來比喻,雖然苦艾對麥哲倫所屬的企業沒有了解,但她能保證:這個黎博利女孩無愧於自己心目中的那個地位。

雖然苦艾一向不對外人投注太多目光,但這次,烏薩斯女孩的眼神卻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黏膩了。明白麥哲倫被視線盯得語塞,苦艾一瞬間感到愧疚,並打算低頭再喝一口飲料。

這時,房間前端的大門倏地往內推開。一熱切一疲倦,共兩副男聲湧入房內。走在前方的是穿防風外套的面罩男人,不斷悶捶的腰椎看來有些不適。後方的黎博利男人還沒聊完,但博士顯然沒有太多的精力去回應他。男人擺擺手,防窺板後的臉孔不自覺擠出苦笑。

極境四下張望,試著鬆散中回復過來,但他需要靠對話來熟悉作業感。看樣子博士已經把缺席的原因告訴他了,所以從走廊傳來的回音裡,才能聽到如人事調度一類的關鍵字吧。此外,兩人的手臂都抱著文件。從厚度和紙的材質來看,應該是工程部維修訓練場的企劃書。

苦艾事先有聽過昨日的混亂,所以也不抱能準時會談的期望,但她還是分秒不差的到了辦公室,然後遇到申請離艦的麥哲倫。

麥哲倫告訴過她,自己想去巴恩斯山的針葉林採集植物標本。苦艾想,她大概是被昨天的什麼事情刺激到,才會有這般自發的想法。事實上,在得知薩卡茲女孩的詳細,和同個企業的前輩入職後,麥哲倫對苦艾吐露的心得就深深地刻在腦海裡。

那成天在戰線上吼叫的女孩,已經變成能讓人健談的話題了呀。忽然被事不關己的感慨引起波濤,卓婭也放下杯子,起立向博士行禮。而男人說著「苦艾,在把重要的警服也洗乾淨之前,你其實不用急著來聽報告」時的笑意,反讓她楞了一下。

看見男人隱約投向裙襬的目光,苦艾認定摔進田裡的事情已經曝光,只得回身拍了拍沙發座墊,僵硬地坦白道:「對不起,因為我只有這件稱得上工作服,所以洗得比較匆忙。」

「沒關係,我們本來就沒有硬性規定員工的服裝。如果覺得不夠得體,在便服外加上制服外套就好。」

「是。」女孩退了一步,又在男人的示意裡坐下。將可可一口氣喝完,「抱歉,是我沒能自己處理好,還讓你這樣關切。」她愧疚地補了一句。

嗯?極境僅僅一搓的紅髮從博士肩邊探出。大概是聽出女孩話中有話,他乾脆地問:「阿苦你……出了什麼事嗎?小心,別勉強自己喔。」

「我從田埂邊滾進水田裡了。」

「嗯?」

「啊,我就知道!」麥哲倫叫道,「因為烏薩斯通用的防彈纖維對泥水的耐性很差,而且很難洗嘛。但是卓婭你應該洗過澡了,對吧?身體舒舒服服的比較重要喔。」

「是……不、不對!關於清潔的話題,還是等散會再談吧……」女孩的語氣之所以越說越沒自信,似乎和另外三對投來的目光脫不了關係。她的儀態很適合鼓勵新進職員,但終究改變不了意外對她的影響。卓婭仍和從前一樣,覺得不被關注的時候比較舒服。見狀,男人不動聲色地伸了個懶腰,並設法為凝聚在苦艾身上的話題引流。

「總而言之,既然兩位因各自的理由而準時到場,我也不可能當面放你們鴿子了。來吧,該處理公事了。」把視線從桌邊的馬克杯移開。男人試著讓萌生害臊的女孩抬起目光,舒展幾下手指,才請極境關上房門。

半晌,博士拉了拉領口,終於變回那個輕快的男人。「媽呀,終於被放下來了~」拋下一句,他邊說邊繞進辦公桌後,拉開滾輪椅坐下。重新對房內的三人投以視線,他為了提振精神而開口。

「抱歉,因為老樣子,在三米的空中待得久了一點,所以上午的排程也跟著延宕了。沒讓你們久等吧?」

「不會。歡迎下來,博士。」苦艾端正坐姿,回以毫無牽掛的口吻。

下來?博士嘆了口氣。「你什麼時候也習慣這種說法了……」

「我想,是從知道博士常為了一些事情而扮黑臉,最後卻讓自己也脫不了身以後吧?」麥哲倫一手抵著唇,「像是靠減少收購,來督促不公開感染的農村做檢查啦;害怕協商的結果低於要求,所以故意從高價位開始喊價啦。再不然──」

叩叩。短而有力的敲門聲打斷了幾人的輕快。

「呃?您原來還有約其他人呀。」極境問道。

「不,沒有。」男人小心地搖頭,「除了凱爾希的要求以外,我不在假日找員工會談的。」

這麼說來訪的不是基層人員。應該說,知道博士在非週間何時上班的員工不多。但是依門板的響聲和力道來看,男人卻推斷不出可能在廊道上的人選。

其實說句「請進」就好了。麥哲倫願意等等,而苦艾與極境則不在狀態。就這麼分批協商確實有點草率。而在此時,正好有一副象徵公務的手敲響房門,沒有比這更及時的解圍了……

應該是這樣的。但曾幾何時,博士的背脊越發冰涼。他為期三天的記憶飛也似地對照起細節:普遍的指骨敲擊點。胃。胸口。門把的高度。還有……什麼也沒有了。事實總是快人一步。而博士這回什麼也來不及得出,門就在敲響的兩秒後,在他出聲回答之前被推開。

「打擾了。」沉穩的女聲問道。沒等沙發上的黎博利起身招呼,塞雷婭俐落地關上門,大步走進房內。當瓦伊凡停在兩座沙發前方時,麥哲倫還熱切地向曾經的前輩慰問,而極境與苦艾卻各有領悟,轉頭瞟了博士一眼。接著瓦伊凡往辦公桌後方的博士看去,男人馬上就回想起昨日所見的一切。

他聽見初次與她見面的苦艾嚥了口氣。。

「我看過資料,現在不是你的值班時間。」塞雷婭單手插腰,靜靜地環視房間一圈,一副對整潔感到滿意的樣子。「坦白說,我很意外沒白跑一趟。」

然而聽見這句不卑不亢的表述,博士感覺離潛意識裡的不安加深了。「抱歉,打擾幾位的商談時間了,不過會晤似乎還沒開始。」如此接續道,瓦伊凡放慢腳步。

苦艾抬起目光,似乎直到現在才細看過對方。不過,她沒辦法承受對方恆常保持的氣場,只好禮貌性地看向那對犄角。

「呃,早早早安呀,女士。希望昨天的種種意外,沒有讓您對敝社的評價打折扣。」博士的聲音有些不穩,也變得更加僵硬了。

「大打折扣一事我不予置評。我認為,各間商業或醫療組織的優劣,應該由作業、行事和內部員工的各項數據揉合,才能加以評斷。但是,昨天的適能考核是有些混亂了。不設計通用的判別體制,就想靠臨場者的反應和幾名監考員得出受試者的資質優劣,你們的確該認真看待實戰數據的採集。」

博士沉默下來。突然他又想起她的來意。「好吧,先不談這個。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我沒記錯的話,您今天的入職手續應該和我無關才對呀。」

「無關?」塞雷婭掠食者似的眼眸晃了一下,「我想,但凡有學術目的存在的組織,其內部人員的責任與義務應該密不可分,無論關係疏遠。當然,社內的風氣和上下關係也是相鄰的。」她就事論事。往幾人拋來的視線裡,完全沒有為人緩頰的意涵。

你們昨晚到底幹了什麼?博士滿腹疑惑。但他又驚覺,瓦伊凡會用如口試時直截了當的話鋒回答,或許正和自己的缺席有關。

博士使勁回想著。即使前一刻得出想法,瓦伊凡揭曉謎底的當下,他還是感到心悸。白面鴞說得對,這塊磐石對客套話一點興趣也沒有。

她的目標只可能是自己。

而塞雷婭似乎看穿他的想法,將話鋒指向另外幾人。「這麼說吧,我想單獨找博士聊聊。因為有理工類的考科在身,我必須在九點前離開,」她露出善意的眼神,由衷地望著三名員工,「方便的話,各位願意讓我延誤一些時間嗎?」

「延後呀……」極境愣了一下。沒過多久,將跳火圈般的緊張感藏入乾笑中,青年坦白道。「哎呀,我也只是順路陪博士來的,很快就走了,別管我別管我。」

「什麼!?」

果然。自覺這番話會引起博士的注意,黎博利青年仍瞥了男人一眼。或許是感覺道視線中的微妙,極境默默對博士的放行點頭答謝。儘管博士完全沒有這層意味。有好一會兒,他們在瓦伊凡如觀察化學反應的眼神裡沉默了。

然後極境話鋒一轉。「對了,兩位怎麼看呢?」

「咦……您問我嗎?」苦艾指了指自己,一時間不知所措。

於是她望著瓦伊凡,卻很快從目光中理解一件事:博士肯定在無意間闖禍了。這麼一想,極境應該是在拉自己一把,而博士也肯定會承擔責任的。

不知該說是自作聰明,還是感激或愧對人,任混亂的腦子不斷運轉的苦艾低下頭。隨後,說著「我、我沒問題!」,她在結巴中起立,字字鏗鏘。

「其實我昨夜才做過維安工作,夜間還摔進田裡,不是很想在晨間加班!」

「不要理直氣壯拿自己選的面談時間賣慘啊!」

「原來如此。」塞雷婭看她抖擻答道,認可地點點頭。看著瓦伊凡不為所動,博士還真想跳窗逃逸,因為他已經刪去太多選項──關於塞雷婭為何而來,答案只有兩個。

不,以結果論只有一個。為了不放過這個想法,他的腦袋已經以滿檔的模式運轉起來。因此和出言開脫的幾人相比,他顯得更加恍惚。

然而塞雷婭正排除他最後的幾塊救命浮板。

「麥哲倫,你又怎麼看呢?」瓦伊凡冷不防確認道,「我只需要十五分鐘左右。不過,要是這位指揮官,確實如耳聞中那般通達情理,事情會簡單更多。」

「這樣啊。既然主任都這樣說了,我當然沒問題囉!因為我的事也不是這週就要有結論的,只要在……」

「我想,雷姆必拓的針葉帶最少還要兩周才會結束禦冬期。採集漿果類蛹蟲是急不得的。」塞雷婭和緩地解釋道。

麥哲倫睜大眼睛。「主任已經猜到我想做什麼了嗎!?」

「運氣罷了。」瓦伊凡扭了扭頸子,雙手抱胸。「我在門外稍微聽了一下子。雖然不太禮貌,但會執著於這裡的溫帶植被,還是在當季寒流的猛烈期,不可能是想做訓練吧。」

「蟲嗎?」極境饒有趣味地挑眉,「哎,好像會很有趣耶。麥哲倫小姐,到時候能算我一個嗎?」

「啊,極境你太隨便了!」麥哲倫邊起身,手則猛地指向青年,「就算是實驗室外的採集,想要參加的話,也請從基本的官方教程開始學!」

結果是這樣啊……黎博利青年有些懊惱。不過,他很快又振作起來,過後還爭辯了幾句。在座位邊的苦艾投以眼神後,青年任背後流過一絲尷尬和背叛,便無比尷尬地笑著,與毫不知情的麥哲倫先後往門邊走去,消失在關門的響聲裡。

換句話說,房間裡只剩三個人了。

好麻煩,但是必須逃跑。在看著青年若有深意的眼神,還有瓦伊凡恭謙的儀態後,與淚眼汪汪的博士對看的苦艾一陣酥麻。「博士。」苦艾梗了一下。

「苦、卓婭你……」

「對不起,我先告辭了!」扯著嗓音,像是用一貫的坦率來緩頰氣氛,苦艾朝伸手於空的男人鞠了個躬,一鼓作氣推門走了。

博士知道,大部分幹員都和他關係良好,但自己這次也許真的玩過火了。

如果他想放開心去接受這個處境,就該立刻以最誠摯的方式回應瓦伊凡。他想,塞雷婭完全沒有提到昨日的事情。是因為顧及自己的顏面嗎?她也可能親身,或從凱爾希那裡聽過自己的性格,但這不是問題。她對自己的懷疑已經停止了。

「你的部下很識時務。」瓦伊凡俯視向他,「雖然步調還有點鬆散,但以民間武裝人員而言,已經超出常規很多。」

「都說了,他們不是我的部下……抱歉,我其實講話很直的。」

「沒什麼不好。為了做基層員工的表率,所以用常態的禮節砥礪他人,這是領導者該負的責任──進入正題吧。」

塞雷婭在半步內繞過辦公桌,走到男人身後。有一瞬間,博士幻視到電影般扭斷頸椎的畫面,但只是瓦伊凡伸出留有燙疤的手腕,稀疏的寒毛點綴在血筋上。防護衣下肌肉精悍。

他反射性想起身,拚了命鼓動雙腿,壓在肩上的手掌卻紋風不動。博士想,他終究逃不掉了。後來他感覺一陣刺激,如指腹的精確按壓。拇指隔著外套揉壓,簡直將一夜緊繃的斜方肌碾碎。

她在替他按摩。但博士只感覺極度惶恐。他覺得自己突然岌岌可危。

不對,他沒有危險。他只是不確定,瓦伊凡是不是為昨天受到設計而前來算帳。

「……是、是因為伊芙利特的事情嗎?」博士不敢仰頭去看。將不經思索的想法轉譯成疑問,男人看向桌前。在透明桌墊的反射中,火橘色的眼眸和犄角無比相襯。

「當然。」於此同時,塞雷婭也望著他。「我不清楚你和她做過什麼協議,但你們顯然都有份。」

「我很納悶,您到底是怎麼維持這種活動力的?又是訓練和實戰,還要為重視的對象而保持──我想凱爾希會很欣賞你的……」

「看來我們的情報有誤差。」她直爽地打斷道,「好吧,我已經和那位醫生做過討論了:往後,在不剝奪主導權的前提下,我會以等同恩西歐迪斯公的職權監督你的指揮。也許會參與作戰,如果有必要。」

博士仰起下頷,設法將瓦伊凡收進帽沿下的視線。「儘管你不喜歡被稱作女士,還是把阿銀的本名加上稱謂了。」

「以我的見識而言,他值得被冠上這個稱呼。不過話題到此為止了。就因為你不著邊際的談話,我才會預留十分鐘的耽誤。」彷彿連漫無目的的談話也被料中,博士的喉頭顫了一下。「咦?」他愣愣地問了一聲。

瓦伊凡凝望著他,目光將擋板連眼眸一併擊碎。塞雷婭進入狀況了,回到那個舉盾闊步,將陰霾視作無物的戰士身體裡。

「博士。」她為身下的對手唱名道。「我想你一定能解釋:昨日在實戰測驗時的管制室裡,你究竟是用什麼心態和赫默醫生對話的?還有,『我與伊芙利特必須解決的事情』又是從何而來呢?貴為羅德島戰術指揮,這總不可能是胡謅的吧?」

「我……編的。全靠臨場反應。」不,也不完全如此。他當下想辯解。這不只是他一個人的獨秀,要是急於彰顯自己的女孩,還有一路上各有想法的人們不出手,測試根本不會成立。那麼,我該拿什麼脫罪?

「你的戲言弄巧成拙了。」瓦伊凡厲聲答道。

在門外傳來熱衷於動物採集的男女交談時,塞雷婭面無表情地加重手勁。博士臉上的擋板本來是遮蓋五官的,但面罩間的縫隙卻漫出赤裸裸的恐懼。他的目光不令人陌生。在哥倫比亞,有些只通向賭場的街道下方,在肉搏與爭鬥中的敗者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博士似乎理解她不會做過火。但甩著頭,想掙脫束縛的行為卻是出自本能。

「等、等一下。你應該會留我的全屍吧?」男人的玩笑一如既往。雖然聲情並茂,但瓦伊凡看出他有所篤定。再說,自己本沒有以暴力踰矩的想法。「至少替我向阿米婭傳話,我不會再提她用耳朵冒充身高的……」

「只是按摩罷了。」瓦伊凡閉上雙目。同樣是變形,若將她掌中的肩膀替換成鋼筋,似乎也會得到一樣的下場。「為了避免保安工作中的職業傷害,我多少學過物理意義的徒手治療。收下它。如果有空,順帶向我解釋一下你的言行吧。」

博士被震懾住了。通常沒什麼能嚇著他,然而回傳的神經電流拉響警報,告訴他切身的嚴重性。瓦伊凡找了凱爾希,甚至要到了昨日管制室裡的對話錄音……問題是,誰在什麼時候把收音系統打開了──


苦艾在離開房門後,便與幾人待在走廊的轉角處。極境的要求最後還是被麥哲倫答應了。他很願意學,尤其對涉及走訪和實做的專業展現出可貴的求知慾。

「這麼說來,你跟傑克相處的怎麼樣呀?」極境感興趣地問,「聽說阿米婭有意讓你們倆擔任正副小隊長喔。」

「呃?不,這還只是杜賓教官提過的想法而已,再說我完全沒有當指揮者的資質呀。」

「那麼,博士有特別說什麼嗎?」青年又追問道。

苦艾搖搖頭,顯然不在狀態。她突然對自己離開辦公室充滿罪惡感。從來,都是博士設法在指引她,讓過去的陰霾不至於壟罩她的將來。現在她卻幫不上忙。

「小隊長呀。」一旁的麥哲倫沉吟一陣。「雖然我在操作無人機的時候也很謹慎啦,但是,一想到要讓活生生的朋友站在那些戰略點位,我大概會不敢下命令吧。」

「也對,博士肯定是忍著私心,在勝利跟人員安全之間做平衡的。」

「所以就算失敗,也不要太苛責他囉~」麥哲倫挑眉。

極境有些不服。「欸,你怎麼一副看我罪證確鑿的樣子……」

她瞥見極境一邊和麥哲倫打哈哈,一邊往門邊看了一眼。

他們大概也聽到了,房內不斷傳來博士釋然的嚎聲,不過那完全不引人遐想。要說有什麼不對勁的,也就是在筋絡舒展時特有的微妙哀號吧。

苦艾曾以為,這種獨有的咆哮聲只會出現在某位大炎來的特種幹員周遭。她記得代號烏有的黎博利青年很擅長按摩的。不過,就算是長年習武的烏有先生也未必能讓博士擠出這種聲音呀?如果那位瓦伊凡女士做得太過火,我果然……

「呃,苦艾?」黎博利青年又問了一次,望著倚在牆上的女孩,試圖將她拉回現實。發楞的烏薩斯抬起臉龐,尚未從一閃而過的愧疚中脫離,被兩對炯炯目光盯著的她,想也沒想就回答道。

「博士他,好像很舒服的樣子……啊,不,不是!」苦艾抽筋似地猛搖頭,「我是想說,博士這樣下去應該沒辦法主持會議吧!」

沒有人講話。

卓婭猶豫著,思考發燙的臉頰會不會減少提案的可行性。因為房內的求饒聲似乎變成了確認博士存活的一種方式,但這樣也不是個好方法,至少強忍笑意,站在身旁的兩名黎博利似乎也認同她。半晌,女孩嚥了口氣,衝動地邁開步伐,往擠出不可名狀的惡靈尖嘯的辦公室。

羅德島三號甲板的氣溫,是攝氏二十三度。是個在一廂情願的計畫暴露,並為此受到肉身之苦時,能感受到些微涼意的數字。

而在他的意識抽離身軀前,瓦伊凡的面孔曾一度映入因痛覺而震顫的眼眸裡──她們很像。無論是因為執念而盛燃的火橙眼眸,還是一則稚嫩,一則風霜的面顎線條,伊芙利特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有瓦伊凡的一鱗半爪。

不知為何,這個形容雖然戲謔,又宛若風涼話一般,卻已是仆臥在辦公桌上的癱軟男人所能想到的唯一形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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