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7-6

ArtLinger | 2021-03-09 08:42:45 | 巴幣 6 | 人氣 101



直到現在,這依然是你的故事。同時,也能是任何人的故事。伊芙利特,那被冠以火焰精靈之名,受期盼而誕生的傑作,你終將要踏出自己的步伐。

瑰麗。

撇開群山和晃蕩的野草外,大面窗戶的世界裡就沒有別的東西了。

除了鮮少經過的,有著四輪的黑色盒子,景物中沒有能顯著移動的物品,以致於晴朗時蒼翠如畫,簡直要將人拖入平原的散漫時光;而霧夜裡,也可能搞不清時間的推移,因而在能看見月亮的地方喝起酒來,於沉寂中度過夜半。

由於映入眼裡的風景盡顯與世無爭,要是讓新人盯著太久,只會為自己的經歷而感到諷刺──因為一切寧靜而安好。亮晃的燦金和綠浪交織,很容易就讓人忘記了礦石病,歸屬和死亡的窒息感。

在烏達卡爾或薩米的綠徑鎮,亂中有序的自然景致經常能作為心理治療的一環,而羅德島母艦估計還要在這裡停留半年。撇開療養不談,這裡做為補給點和貿易協議的價值很高,也沒有構成威脅的敵對勢力。即使有少數動用武力的場合,充其量也是協助地方軍隊的聯合操演,或是替天災路徑前的移動城邦開路。

奧利維亞.赫默和白面鴞也為此出勤過幾次。但比起與背景知識不足的官員交涉,她反而喜歡在受災地的後方調查土質,還有殘存的生物標本。只有在這時,源石似乎又不等同於死亡威脅,而更像是愛恨交織的一種存在。這是赫默記憶中難以磨滅的一塊。只要看見肌膚上渾黑的結晶細胞,那些改變她人生的好壞也隨之串聯起來。

至少平常如此。不過現在,外圍廊道上的陽光暖洋洋的,幾乎將這種糟糕的氛圍燒得精光。巧的是在漫步的過程中,雙腿的障礙也不如以往那般令她難耐。

現在是晨間七點前。走在通道上,兩人誰也沒遇到。一貫的微冷空氣中似乎還留著昨晚的喧鬧,但第二次嗅了嗅,那味道又像大氣中的任何一種細菌。

她考慮去和瓦伊凡解釋一切,但她們十小時前才做過協議,而塞雷婭直率的思考又讓她卻步。當然,赫默不可能因為一段留言而改變想法,但某種程度上她更想全心去厭惡她。這樣若即若離的關係太難應付,何況距離本身就是由瓦伊凡自己決定的。現在能得到相對的勢頭,和對方將伊芙利特的將來放在第一位拖不了關係。後來她想,也許她們都做了退讓。

不,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事情總有一天會全盤托出,她想道得更快。因為源石在她身上壓了個商標,一個賞味期限。她快三十歲,對能削減壽命的災厄相當清楚,也為了根除這種外物而許了愚蠢的願望。

她甚至從親手釀成的災難中活了下來,更接近自己夢想的本質。但她來日無多是必然的,至少現在是這樣。她已經健康地過了前半生,。自從聽聞瓦伊凡的入職以來,她不是第一次不安了。赫默很久沒像這樣感到急躁,或是期盼時間流動而蔓延的病痛也適時地告訴她:無知是有罪的。

但贖罪並不實際。不論是領她進入學界的導師,或是那防衛科主任都這麼說,但兩人終有不同。後者沒有帕爾維斯奔放、輕快,但更堅毅,而且謹慎。

過去的事物在日光下曬得發黃。她在大面落地窗的甲板上望了一會兒,決定去食堂碰碰運氣。

儘管羅德島本艦以民用船的規格來說很驚人,不過乘載其員工胃腸的食堂也沒有寬大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不論各自獨立的四個食堂,還是由簡易自助台構成的餐飲體系,可能還比不過哥倫比亞中產階級,其年末聚餐時選用的餐廳。跟萊茵生命在企業晚會的會場相比,甚至還小上一號。要說和普遍的船艦做出區別的,也只有活躍於廚房內的人員異同了。

四間食堂,各兩道門,但餐廳實則只啟用三座。不過從補給品的選用,到船隻生活中的飲食用品,仍然由廚房的員工包辦。說是員工,參與備餐的大多數只是兼職幹員。白面鴞曾解釋道,經過資料庫的閱覽權限,羅德島人手不足的問題也不再是秘密。尤其在人員縮減的返鄉潮裡,學藝有成的作戰人員們早已成為廚房的主力,當然,他們也樂在其中。

兩人邁步,於六點四十分出現在中央食堂,發現她們不是少數早起的人。兩名阿達克利斯,還有醫療部的菲林青年和幾名男女在寬敞的暖色光之下喝著熱湯,吃三明治和水果,低聲閒談,一如既往。

赫默裝了牛奶麥片和滿滿的生菜沙拉,還有一個布丁,準備尋找一張如梅爾或蘇蘇洛一般,相對熟識的臉孔。她很想跟亞葉一起享用早餐,但灰喉和多尾的沃爾珀女孩已經佔了位子。

相反的,她看到髮絲蒸騰的瓦伊凡獨自坐在餐廳一側,心平氣和地嚼著餐點。大概是小跑一輪,又簡單沖洗過了,她在鍛鍊方面的要求一直是怪物級的水準,所以赫默也不在意她為何能康復這麼快。她唯一確信的是,獨自坐在極簡風長桌旁的瓦伊凡,氣勢像十年前一樣難以接近。

在鐵色的長桌邊,雷婭穿著外觀洗鍊的寬袖防護衣,不時用起刀叉,將不鏽鋼餐盤裡的兩個碗逐步掃空。從習慣來猜,應該是滿滿的炒蛋和蔬菜,還有水煮肉。她正翻著裝訂過的文書,邊用盤邊的紙巾擦嘴,神態卻早就將步入餐廳的兩人給看透,甚至連眼睛都不抬一下。

曾幾何時,白面鴞已自顧自走遠,寒暄幾句,坐在瓦伊凡的身旁。她推估白面鴞肯定被下了指示,或出於自己的惡作劇,或兩者皆有。事實上,要不是因病而冷淡的外表,她也快忘記白面鴞的本質,還只是個初入社會的灑脫女孩。

不過,我怎麼又被她背叛了呀。赫默問自己,是否有除了頭也不回地離開外更好的決定,不過內心的某種興頭卻凌駕了反感。她看著相隔七米的瓦伊凡,還有房間內形成反差的熱絡不久,逕直走了過去。

黎博利端詳著她。在主體暖黃的餐廳裡,瓦伊凡的衣服絕對是前幾亮眼的款式了。和昨日的長襬短袖不同,主體為白的護衣長袖上鑲嵌著各自連動的纜線,橘與黑的硬質零件更是法術基幹的外殼。

其中,具有裝甲外觀的硬塊是術式的激發點,而泛黑的粗纜繩則是源石前驅物的導管。只要安裝上正規的燃料,這套護服就有與陸軍的個人外裝匹敵……意外的,赫默很快就明白自己的目光為何奔走。

因為也監修過防衛科的儀器精度,她沒多久就認出那些器械──無一例外,全是知識範疇內的高規格零件。耐摔堪用。在那之外,沿著鎖骨、側胸與三頭肌的方向嵌入,巨大的彈性護帶交叉並列,像極了黑色的X字。

在赫默記憶中的防護衣,是用來侵入汙染環境的;現在則變得更加泛用,也有一定的保暖機能,大多數防衛科學員的制服就是這麼來的。儘管在尚未充能的狀態下,這套孑然一身的城牆與一般的外衣無異。但看到這麼先進的裝備被當作便衣穿,可露希爾會瘋掉吧。

等等,這個話題該結束了。理解到分析對穩定心神無益,片刻,她的思緒轉向自我探索的本源。

赫默別開視線,端著餐盤的指尖卻冒起手汗。沒放過偶然攫住的想法,黎博利迎著瓦伊凡和背叛自己的助理,直直走向長形的餐廳右側,在白面鴞的對面,在雷婭所在的桌邊停下。

「你啊,」赫默沉默了一會兒。才想著醞釀足夠銳利的發言,時間一久,限縮的敵意卻被對方乘勢碾碎。

「你……」

早安,赫默想道。你是來道謝的。對方並不需要,而你也心知肚明,因此這是多餘的。事實上太多對話都是多餘的,卻無可汰換。她也不願意因此放棄什麼事。

赫默沉住氣。雷婭沒多久便抬起頭,「早安,赫默醫生。」她打量了黎博利幾眼,「睡得還好嗎?」

「簡直糟透了。」赫默把話題推了回去,用下巴指了指座椅,不等雷婭回答便坐進餐桌對側。「還有,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不服輸地揚起嘴角。不像在笑,也不是膨脹情感的口吻。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雷婭執起叉子,將最後一塊炒蛋送進嘴,「既然你沒有為宿醉所苦,我也不必太過愧疚了。另外,對桌飲食時應該減少對話,這是衛生問題。」

「你還想玩扮家家酒多久?」

「到塵埃落定為止。對了,就這樣將他人的作為認定成兒戲倒也不錯。」雷婭不為所動。她放下手中的餐具,朝桌邊的小盒子抽了幾張紙巾。「希望你沒忘記我們的共識。各自努力吧。」

「你等一下。」赫默看她收起檔案,聲音不安地冷了下來,「你……你已經要走了?」

「我九點有約聘實驗室的面談,我還想多準備一些資料。」

「是這樣嗎?我……雷婭……你、我說你在扮家家酒,我不是……夠了,你為什麼偏偏在這裡演戲,我……」

「冷靜一點。說吧,還需要我做什麼嗎?」瓦伊凡識趣地問。

「你的……」她僵住了。雷婭意外安分的口吻太過狡猾,讓赫默甫經整頓的語句變得破碎了。她有幾個片刻像在隱忍,隨後,黎博利拿起盤裝的布丁,輕輕放在瓦伊凡眼前。

氣氛在僅僅一人的範圍裡顯得僵硬。忽然,她清了聲嗓。「吃吧。」赫默瞇起眼睛,為自己臨時編的藉口感到不自在。「羅德島的布丁幾乎是純乳製品。你不吃含糖的,對吧。」

雷婭順從地點點頭。她重新拿起餐具,將餐盤裡的碗各自排序。接著,她的眼神往身旁掃去,似乎不想被注意。

赫默環顧四周。沒多少人,除了那曾是記錄員的女孩──是叫卡達吧,往這裡探頭探腦地瞧了一眼──沒有人繼續把房間一角的熟人鬥嘴當一回事。但這根本是爭執,還是說,這在羅德島其實是家常便飯?一想到自己也沒有能視為世仇的對象,而瓦伊凡也只是令她排斥,那份宿醉似的苦澀又竄上喉頭。她知道,她對自我的剖析完全錯了。

「白面,還原這十分鐘內的對話,或預排刪除……」

「報告:白面鴞的記憶體,不提供進食狀態時的刪除服務。」

赫默呆住了。你加油吧,滿頭雪白的黎博利不做回應,而是往嘴裡又送了一口麥粥。像是將暗示化為行動,手中的湯匙也沒有絲毫停頓。就在這時,收拾餐盤的那雙大手停下了。赫默疑惑地瞪著她,而瓦伊凡的眼裡卻盈滿無奈──她隱約猜到雷婭為何如此,這是在給她空間。可以放任自己在有限度的環境下發話進攻,而位高、見識豐富的瓦伊凡則甘願屈居防守,道理不言而喻。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想說什麼?」赫默的聲音異常清響。她一度思考自己是在何時冷靜下來了,被接連刺激麻痺的思緒卻找不到答案。「誰知道呢,也許你根本聽不進去。」她逞強地喝了口果汁,朝各自成群的員工望了一眼。沒有人注意這裡,而這樣正好。被無法宣洩的不滿反制,獨自承受的羞愧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但這不是蠻橫,也不能是蠻橫。

獨自一人。照顧,還有信念……

她的主意在半秒內成形。

它簡單得讓人起疑,同時也很露骨。但瓦伊凡無所謂的,她自己也是。那疑問只是某種詭異的借喻,或者成功讓瓦伊凡徹底誤會自己的一種方法。

「說說看吧。」

「這是你說的。」赫默穩住氣勢,深吸了一口氣。等她注意到的時候,話已經脫口而出。然而她沒注意到,自己是大方自然地豁出去了。

「我想不透的是,你確定不結婚嗎?」

「什麼?」

「明明有錢,有力,還有業內拔尖的學術成就。就算不在萊茵生命,也會有男孩子或女孩迷上你吧,」像是怕對方沒有聽清一般,赫默一股腦的解釋道,「就算這樣,你非要找自己麻煩?」

白面鴞抬起目光。片刻,追認衝動的羞恥感湧進腦門,化作不經修飾的疑惑直指而去,又迴盪在耳內。儘管赫默自己也嚇了一跳,然而雷婭看起來並不吃驚。

「別開玩笑。」她只是停了一下,隨後擺著坦然的神情,著手於處理布丁。與之相反,像是在瞬間被塞入大量的刺激,白面鴞那近似網路結構的神經一下子短路了。給她五分鐘調整吧。沒有理會捧起杯子,在噗嚕嚕似的啜飲聲中化作石像的助理,赫默仍僵著臉,卻又為瓦伊凡突然的笑容愣了幾秒。

「我想一個人有多少斤兩,和如何用之於人終歸是兩件事。再說,我也沒有把自己託付給人的打算。多餘的羈絆只是增加負擔,我沒有這個興致。」

「你認真過頭了。我只是想──」

「反過來問,現在這樣不好嗎?」瓦伊凡反問道。讓突如其來的發言打斷思考,嚥下食物的赫默,眼神在不算漫長的片刻裡軟化了。

黎博利嘆息一聲。「我就用你說的話回敬你吧。」她茫然地望著瓦伊凡。「既然你有答案,就不要為了確認而再問一次。」

「彼此彼此。」雷婭輕輕地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婚姻和理想,本質上是同一件事。與人約定,為了自認的美好而奔走──這不是件蠢事,儘管要如何達成它,還得仰賴實踐者的決斷。撇開這不談,我能為你做的也只有補給了。」

「……認真狂。」赫默的表情微微險惡起來。她瞪著瓦伊凡,眼裡的鋒芒卻轉瞬生了鏽。不知道為什麼萌生了愧疚,一邊祈求沒人聽見自己的疑問,赫默低下頭去,躲進名為早餐的義務裡。

好一段時間,三人不發一語。為了抹去那份尷尬,赫默草率地、一口口將麥片送入嘴裡。我只是想知道,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無法編纂成話語的思維變成了自問,隨著逐漸燥熱的肌膚勾起煩悶。
不,拐彎抹角是沒用的,但雷婭一定知道我想問什麼……還是就這麼直問了?無論如何,說點什麼都好,她想。瓦伊凡肯定不會懷疑她的性向。

「這麼說來,你真的有吃輔劑嗎?奶酒造成的宿醉可不好受。」過了一會兒,瓦伊凡回問道。這句話就像輕跳的拳手,像昨日那記灌入煌側腹的勾拳。赫默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嚼碎的麥片差點就嗆住喉頭。「當然。只有你會在這種地方死要面子。」她將果汁和慌亂一併嚥下,大言不慚道。

你又讓話語的腹腔暴露在拳頭下了,傻子。忘記昨天倔強的是誰了?她以為瓦伊凡會借力使力,但雷婭只是吃完甜點,再熟稔地擦了擦嘴。「那就是有了。」她淡淡地說。「好吧,我去收拾餐盤。」

「你終於清醒了。」赫默盯著她。

「你看來也不是真的宿醉。」雷婭望了回復神智的白面鴞一眼,決定起身去歸還餐具。同時醫療部的沃爾珀與朋友正好路經桌邊,順手打了招呼。

兩人都是日常的熟面孔,而帶著臂章的長耳女孩已經是受她矚目的後輩了。雷婭沒有和她們解釋太多,不過多尾的女孩倒是朝氣依舊。女孩沒被瓦伊凡高出兩顆頭的身高壓倒,與之相對,她翡翠色的眼眸綻放的只有鮮活。據說叫做鈴蘭的女孩因為年齡和活力,在員工間小有人氣,而大多數人都熟悉這種風景,也時常因為她而備感振奮。

但赫默只覺得清爽。她發現自己從多年的泥淖裡爬了起來。

瓦伊凡沿幾人的腳步去了流理臺,然後在連排的槽邊寒暄幾句。年長的新人,還有入行數年的女孩,看起來真是微妙的組合。赫默原本想自顧自吃完早餐,然後走人,但另一股衝動暗示她該待在原處。光是反覆思考,自入座以來的十分鐘就被無限放大。

也只有現在,她意識到雷婭成功了。這位前防衛科主任勾起她未曾注意的一種觀點:她將自己烙印在別人眼裡了。

然而自己卻想逃開。只有這樣,她才能用最消極的方式沉澱。

當然,這也可能來自你自己的排斥,你的自我放逐,而對那頭蠢龍的遷怒則是副產物,她想道。這當然很難為情。不要把雷婭的到來當作壓力,繼續堅持下去,才能讓伊芙利特好過。

赫默忘記了周遭的事物,遠望著相談甚歡的幾道人影,某種重負倏地從她胸口脫落。在視線彼端的自助檯邊,尾巴膨軟的沃爾珀女孩踮起腳尖,吃力地彎著手臂,試圖觸碰洗碗槽的小手卻被瓦伊凡搶了工作。雷婭接過女孩手上的碗,不顧矜持地轉開水龍頭,像是要洗去防衛科主任的身分。另一邊的蘇蘇洛話音不絕,是對昨日手術的指導棋感到驚訝吧。

九條尾巴的女孩──鈴蘭,也是資深於自己的小小前輩。這個季節她不回家,原因除了顯而易見的身分問題外,也與身上的礦石病拖不了關係。瓦伊凡花了五分鐘洗完了碗,聽鈴蘭因為年輕而無所遁逃的結巴,還有對她的直觀感嘆。從鈴蘭的反應推論,應該有不少人都知道伊芙利特的事跡,每個人都對她的轉變感到訝異,但到目前為止,赫默只希望女孩再靜養一陣子。

數分鐘後她們離去,回到預定的日常,但瓦伊凡逕直走了回來。赫默望著她,起身去廁所洗手。隨後,重新裝了杯紅茶後,回到座位。

但在這之後該做什麼?

瓦伊凡的社交和分寸無庸置疑。然後她也為自己的寧靜做出退讓。去做什麼?獨自為伊芙利特奪回什麼價值嗎──

喀噔。黎博利來不及得出答案。食堂的房門再一次退去,經過休養的菲林和薩卡茲男人,還有沒見過的老員工輕快地走進來,但夾雜其中的人影卻讓赫默一顫。一對馬尾,一條幾何邊角的尾巴。

是伊芙利特。

赫默不感意外,畢竟女孩向來不是典型的乖乖牌。可笑的是,當她還在為雷婭的舉動苦惱時,命運已經將那隻乳臭未乾的薩卡茲送回她眼前了。

實際上,赫默在看見女孩換上準備的日常衣物當下,是很高興沒錯。如果伊芙利特一開始就聽從自己的要求,她很快就會覺得,那摧毀了實驗室的怪物只是女孩幼稚的為所欲為。她們溝通不佳,但衝突往往會在命令和要求下結束,又因為女孩的硬脾氣死灰復燃。這次也不例外。

赫默是期望過她改變,希望在罕見的中立環境裡彌補女孩一點什麼。但,如今計畫有變。赫默不再堅信她會在羅德島日復一日的研究源石,也不肯定她與塞雷婭究竟能恢復什麼關係。在兩天不到的變化裡,她更覺得自己和這個大環境將要發生什麼交集。

與之相比,信任卻完全是另一回事。信任雷婭,只會得到更多報酬與負擔。她太剛直,卻又能輕易在自己迂迴的表達中領會本意。她會接受人,然後改變歧異,或者是擊潰殊途者。

或是在奇妙的時間點卸下防備。

「我該走了。」雷婭在同一時刻,同一種目光中說道。赫默看到了她眼裡的錯愕,還有如何恪守矜持的規劃。然而,就是這決定性的反應讓赫默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徒然躲著瓦伊凡了。

伊芙利特還在和一旁的煌聊著。她的目光隨食物的香氣遊走,往吧檯,又往逐漸空蕩的座位區掃去……她完成壯舉似的餘韻如氣球爆開。赫默轉過身時,正好看見她一掃尷尬,毫不顧忌地朝自己跑來。

「啊,你們也在!!」

瞬間,百聽不厭的幼稚啞音穿透了耳膜,讓回歸清醒的白面鴞豎起耳羽。同受那陣熱情洗禮,瓦伊凡不做依戀地轉過身,做好離開的覺悟。

「抱歉,交給你……」

「夠了。」雷婭還未將心底的無奈揭開,乘載想法的告別卻被赫默打住。瓦伊凡起身,欲將邁開的雙足卻被一聲喝斥叫停。

「你玩夠了吧。」赫默又說了一次。屆時,她的口吻已沒有平日的壓抑和活力,就事論事的慎重凌駕於上。與之相襯,本來白皙的五官看上去也更加冷峻,但並非冷酷,而是擔憂和困擾。

別鬧我。瓦伊凡氣音似的呢喃,混雜了幾近難得的焦急。「沒辦法,我不可能像昨天那樣對她。」她試圖平復赫默的心情。

但是赫默狠瞪道,「你還要裝矜持道什麼時候?」她換了口氣。語氣比先前更為沉重,甚至有讓人詫異的空間。「有什麼事情我們私下解決,少扯到她頭上。在那之前,你知道該做什麼。」同時,她規勸似的不安也顯而易見。

瓦伊凡本想走開,但她最後只是屏住氣,挺拔的背脊就這麼側向那張餐桌。奇妙的事,她的餘韻被驟至的責任感取代了。邊為赫默的好意感到無所適從,堅守的眉頭卻隨著女孩的接近而軟了下來,甚至連目光也跟著被吸走。女孩的手上還掛著暫時離院的塑膠手環,但氣色已經紅潤不少。

是誰替她簽了自由活動的同意書呢?兩人都沒有答案,只是眼睜睜看她繞過取餐隊伍,閃電般煞停在自己的座位邊。女孩轟的一聲拍響桌子,和以往的衝動不同,與其說她激起了室內的注意,那股莫名誕生的鎮定反而令她融入略顯嘈雜的環境裡。

但那都是其次。儘管人事部秉持對入職者的身分保密,然而這次的意外已經讓女孩的能力評價出現變化,如果因個人的情感問題而影響她的發揮,哪怕羅德島保障所有員工的基礎自由,就這麼辜負一塊收容女孩的避風港也說不過去。

喘著,將恢復不來的體魄視之無物,與昨日相去無幾的伊芙利特撐起身,環顧三人。原以為經過藥物和精力的消耗,女孩是不可能如平日般準時起床的,但這個距離,要想出讓雷婭無視對方的場面話是不可能的──



赫默的目光落在女孩喘息不止的胸膛上。她突然發覺,伊芙利特其實比想得還要高大些。雖然也只是從比較得來的。

有一會兒幾人都在判斷怎麼開口。然後伊芙利特慢慢冷靜了下來,但聲音還是啞的。「赫默……」她臉上的熱情退燒了。問得簡單,但話中的涵義卻讓人折騰。「你們已經吃完了嗎?」

「我們剛洗完碗。」褐髮的黎博利點頭。「但是別擔心,我們會留下來陪你。再說,你今天正好也沒有課,趁這段時間把身體調養好才重要。」

「『我們』?可是雷婭不是要離開了嗎?還是……不對,」她邊說邊收起下巴,表情緊繃。「我不懂,那昨天晚上又是怎樣啦!?」

「你聽話,昨天那是……」

「提問:白面鴞未對昨日離開病房區後的狀況有所了解,還請選擇補充該事件的敘述層級。」

「啊?白面姐你也有來嗎!?嘖,死了,到底有多少人來過啊……」

「伊芙利特。」

咿。呼喚名字的句尾,帶著強烈的命令意味。看見在不及格試卷時特有的清算目光,讓女孩在悶哼中噤了聲。下一刻,赫默以無言以對的肅殺望著白面鴞。「還有,你再火上加油一次。」

「報告:系統備份中,請稍待。」

「白面鴞,你也該……!」黎博利皺起眉頭,似乎對助手的行徑感到無力。

看著填滿底線之上的溫和幾乎見底,與平時所見的黎博利大相逕庭,伊芙利特別過頭去,在瓦伊凡如山般不動的背影中尋找容身之處。雷婭的目光閃過一絲猶豫,是對著自己的身體嗎?遠眺著瓦伊凡不知何時拉長的視焦,某種直覺告訴伊芙利特:她與赫默之間的約定仍然有效。

自己不該出現在這裡。不論怎麼變,她終究會讓珍視的人難堪,儘管他們毫不在意。她想著,從病床掙扎爬起,在菲林青年的小手段中弄到離院手環的竊喜,變成了往失敗衝刺的一段跑道。

伊芙利特本來是這麼想的。

「好,算了吧。」赫默打斷她的悲觀。在那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她的額頭。

「看來是降溫了。雖然我不知道誰允許你離開病房的,但你有力氣吃早餐就好。」那張熟悉的手順過米綠色的瀏海,「甚至還有力氣綁頭髮。」

一瞬間,某種凝滯的低沉歪打正著。赫默感覺自己無意間暗示了什麼。女孩被尋常地撫著,想苦笑的臉卻僵在那裡。白面鴞眨了眨眼。

「好啦,你、你要罵就直接罵啦……!」女孩一副被戳中痛處的內疚,咕噥道:「其實是煌幫我溜出來的。」

「大概猜到了。是趁換班空檔,去櫃台偷了備用的手環吧?」

唔咳。伊芙利特低下頭。赫默提問的樣子就像在逼供,但這回她並沒有這層目的。不過,被近似反射的神經牽動思緒,女孩挺著的身子已經不再昂揚。「我、我會去認錯啦!加作業之類的處罰可以不要嗎?」

「康復了再說。」

「再說是不會有的意思嗎!?」

赫默使勁地潑她冷水。要是讓女孩得意一次,往後只會更難約束。「再說是指,我還要和任教的講師討論題數。」

伊芙利特呃了一聲。發覺期望被用洞穿想法的視線看個精光,赫默結語似的口吻只讓她雙腳無力。

隨後,「唔、啊啊,不要這樣啦!早知道我就不要貪這麼一下跑出來了……」女孩自顧自地抱頭哀號。她雙腿一軟,戲劇性地消失在無人的座位後。

「不過,還是有好消息的。人事部那裡告訴我,你的源石技藝適性已經重新評價過了,而且是更上一級的數字。雖然我不建議你繼續利用它,但……你知道的。」赫默望著她。伊芙利特的腦袋裡喀嚓了一下。像晉升典禮時的相機,抓緊一個有限的畫面,但遲遲沒人按下快門。

赫默知道她想要什麼。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一個信念。黎博利等女孩吞了口唾沫,等話中的意涵確實滲入她心底,才換上截然不同的嚴肅。但是,當她想將話鋒轉向瓦伊凡時,白面鴞冷不防破壞了低靡的氛圍。

「報告:依據直進性時間的基本概念推論,雷婭主任所剩的早餐自主時間即將結束,要將對話跳至下一個章節嗎?」

「給她自己決定就好。」搖搖頭,赫默對側向自己的瓦伊凡看了一眼。「說吧,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做應該做的事。」瓦伊凡轉向她,卻不打算理會赫默話中的本意。

「你們還是會照顧好她,這樣就夠了。但是我有點意外,」她補充道。「我沒想到你會監督她算數。」

「監督算數?」赫默學著她擠出一句,「誰允許你推測別人的生活了。」

「只要閱覽過社內對未成年人的教育課程,很容易就能做推斷。畢竟法術練習的量化單位可不是題目。」

「容易?很抱歉,我就是沒什麼覺察力,才會讓你們這幫高層耍得團團轉呀。

「別自暴自棄。你要是再飛黃騰達一點,就不會有那些純粹的熱忱了。」雷婭一舉將話題導正。
「呃,你知道,這才像你。」

赫默注意到她眼裡的閃光。瓦伊凡不帶私情,高而結實,靠著同步的身心閃躲攻防。雖然不是四肢發達的戰士,但有一刻她給赫默的印象是完備、自信,尚能再戰。更重要的是,她剛剛說了什麼,她對一個漸行漸遠的黎博利有什麼感受。

誰需要你認可,她想。但當那句稍縱即逝的心底話自從出現後,赫默剩餘的底氣卻亂了陣腳。她輕輕嗚咽一聲,默許這份直白,也可能有戰術價值的安撫。

不像話。

「呃……唔,嗯。」赫默一時說不上來,只能用喉音默許瓦伊凡的回答。「胡、胡說。你這不是變相在說我沒照顧好她嗎?」她不在意說給女孩聽。儘管將話語直指雷婭,某種程度上,她更像是在問自己。

沒有讓回到自身的談話重心跑偏,瓦伊凡飛快地審思眼下的事項。「這是你自己的答案。」她活動幾下手指。

換句話說,我的答案不是這個,而她說的對。那我為什麼還要問已經知道的事?

「這麼說來,很不巧,我是準備走了。」瓦伊凡端詳著愣在原地,緩緩爬起身的女孩,半張臉還怯懦地躲在椅背後方。

伊芙利特抬起眼眸。不再是純粹的畏懼,而是撒嬌般的求饒在瞳孔湧動。生疏的瀏海大概是她自己梳的,雷婭想。儘管在本質上,尤其是女孩爐火似的不羈和純粹依然健在,她卻能清楚斷言,那個抓碎指甲,用獰笑掩飾自卑的小怪物已經不見了。

「我、我知道啦!我知道……」女孩站起來,走到赫默身後。有一瞬間雷婭以為她要助跑。後來,那對細瘦的手臂自信地繞過黎博利的髮梢,想也沒想就環住她的頸子。

女孩擠著赫默,又像在無形中炫耀關係。「那、這段時間,我就繼續勉為其難的保護赫默了!你不要覺得工作沒囉?嗯?」

「我嗎?」赫默一時沒回過神,慢了半拍才掙扎的樣子,看起來也有些滑稽。「伊芙利特、你,哎,你要學會看場合做這種……還有,你注意角尖!」

「有什麼關係嘛!既然雷婭不要這份,那我要抱更久一點!」

「報告:白面鴞,偵測到引發社會角色矛盾的情境。建議:同性間的親暱表現應適可而止。」

「雖然聽不懂,但白面姐你也很羨慕吧!那等一下換你!」

「提案通過。」

「你不要這麼乾脆跟著起鬨……!」赫默五味雜陳地哀叫道,但欣慰和無奈佔了多數。

顯然這份熱鬧也感染了瓦伊凡。她們每提到彼此一次,雷婭就確實感到空洞,卻不是忌妒。她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只是讓人難堪。要是伊芙利特開口,她大概也不會改變主意,這麼一來她勢必會給人距離感。

但那只限定於一般人的觀感。看著白面鴞躍躍欲試,還有她眼中的兩名熟人,瓦伊凡笑了。發自內心地,罕見的。雷婭通常是冷靜、敏捷的那種人,即使能在言談裡聽聞一絲灑脫,赫默卻沒見過她這麼笑。

「這也是你選擇展示給我的嗎?」她忽然開口。「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你提供給我的事實其實不少。」

女孩的視線飄向她。

「這就是你的答案呀。」瓦伊凡呢喃道。聽到自願退讓的聲音,讓伊芙利特微微顫了一下。「當你的答案夠好的時候,就不需要我的了。」

赫默似乎被預想外的答覆震懾住了。

「一切照舊吧,雷婭。」她躊躇了一下,「我其實不在乎你怎麼想的──」

「既然在她面前,就不要擺著這副表情了。」瓦伊凡意味深長地開口,像是對現狀感到放心。她望著女孩熾熱的眼眸,暗示黎博利,她的精力究竟該聚焦在何處。

然而伊芙利特只接收到這段視線。她來回看了兩人一眼,被微妙的共鳴感撫平了焦急。

「看來你們處得不錯,這裡不需要我打擾了。」瓦伊凡這時說道。女孩還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挺起頸子,乾啞的小口就張在那裡。伊芙利特停頓一會兒,然後咬了咬唇。「你果然不留下來嗎?」

「這沒辦法。」赫默替雷婭代答。然後,在反握女孩手指的當下補充:「實際上,她在大多數時間裡都不可能和我們碰面。作戰定位,能力和業務項目差太多了。你們昨晚見面,也是方便以後……」

「赫默。告訴她能或不能就好。」

因為在這之後的話題,對她還太沉重了,腦海裡的嘆息聲替她代言。但這不也是你造成的嗎?赫默瞪視她好久,但在沉寂的憤怒與冷靜磨合出字句前,說著「還是聽不懂啊」,自認無力的聲音卻逕直刺入幾人腦海。半晌,伊芙利特放開黎博利,倏地站直身體。

雷婭不作聲,與她投向自己的目光相會好一段時間。意識到女孩與赫默的關係確實不用她操心,於是她垂下尾巴,將活動式的椅子推回桌緣。又要拜託你了,像是在為帶給赫默的兩難賠不是,雷婭在一瞥後別開目光。

就在她轉過身去,往後方的艙門離開的那瞬間。「喂!雷婭!」女孩猶豫一陣,還是張口叫住了她。即使猜不出原因,但她知道時間越久,赫默只會為不能輕易改變的事情更困擾。但她也想讓時間就這麼停著,因為這才像家。然而她最終做了選擇──因為伸長了脖子,所以看不太到赫默的表情,不過,伊芙利特不難想像她臉上那莫名的慶幸,還有無奈的語塞。

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了?女孩深感頭疼,但是也急不得──如果是博士他們,應該有辦法解決吧,她想著。是時候選擇該說的話了。

我們還能見面吧?不,不要做約定,因為不是再也見不到了。而且昨天才說過。

路上小心?太俗了,而且沒用。這裡有誰動得了她?

靠,我不會只知道這些話吧。從宴那裡借的小說應該有用,再不然,對,再不然電影也好……

「考試加油啊!」隨著喊聲,瓦伊凡輕輕轉動頸子。身旁傳來一聲吐息。餐桌一側的黎博利舉杯諦聽,又啜飲一口。

這不是莽撞或深思,也不是得寸進尺的要求。女孩自然地開口挑釁道,將鼻子和下巴抬得高高的。「還有,要是考得比我們差,你接下來都要叫我學姊喔!」

哼了一聲,雷婭向腳邊望去。沒過多久,臉上被心底的輕快滲透得徹底。在別開視線的思考後,她凝視著女孩。「被一個初級常識課成績岌岌可危的小孩子這麼要求,壓力還真大呢。」

赫默觸電般挺起耳羽。是在房間的記事板看到的嗎?她眉毛一揚,幾乎沒料到瓦伊凡用材如此精準。發覺某種沉甸甸的酸澀在胸口暈開,赫默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事到如今也不能憤怒了,也沒有這個需要。因為聽著女孩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幾聲,赫默心頭的緊繃也不自覺舒緩幾分。但在她舉手向後,讓指尖攀上女孩肩頭,思索著不讓人後悔的場面話的同時。

「別忘記你的決定了。」瓦伊凡溫和地、意有所指地答道,與後門湧入的人影擦肩而過,便爽快離去了。

結果不變。但是,自己絞盡腦汁才說出的,幾句沒分寸的話,總不會毫無用處吧。

伊芙利特想著。不過在黑底橘紋的褲裙後方,那搖擺不止的瓦伊凡尾巴顯然認同她。

「這傢伙在開心個什麼勁啊。」無意識的低吟夾帶埋怨,從女孩身前的黎博利腦袋邊溢出。詫異地梗了聲咳嗽,白面鴞寫著「這樣好嗎」的眼神忽然插了進來。

「收拾一下吧,今天會也很忙碌。」黎博利溫婉地說。同時,伊芙利特看見瓦伊凡消失在閘門邊,長尾末端最後的那抹火橘。那和瓦伊凡的眼睛一樣,和自己的眼睛類似,是餘暉的顏色。

剎那間,她在衝動中回望白面鴞的疑問,而赫默將他倆的視線收進眼底。她確信伊芙利特與瓦伊凡終歸是兩個異常,但只有眼神,還有某部分的桀敖,像是用同樣的模具翻印出來的。

很端正,很果決。

可惜赫默不願再探討她們的一致。

「話說回來,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問。」說著,黎博利整頓似的呼了一口氣。與之相反,慣於操作器材的手卻加深握力,彷彿不用指甲都能刺穿肌肉。

「赫你、怎怎怎麼了啊痛痛痛……」

你從病房區離開就沒洗手吧?」赫默啞聲說,故作和藹的口吻只讓女孩皺起臉來。「又摸過鼻子跟嘴,現在還在桌椅間亂抹,嗯?」她向後仰去,暗紅的瞳孔裡全是斥責。

我馬上去洗啦!沒能從嘴裡成形的求饒為了公眾場合的安寧而緊閉著,但她仍咯咯叫道。在不會觸動淚腺的力道下,黎博利半憂半急地施以必要懲罰,而女孩就這麼站在那裡。被人看笑話的羞恥感攀上背脊,然而她只能認帳了──這是伊芙利特有生以來,第二次為逃避自己的錯誤,萌生了想挖穿地板逃走的念頭。


然後,也是在舊而嶄新,疲倦而神清氣爽的雷姆必拓早晨,屬於薩卡茲女孩的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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