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繾綣一點厄 9-2 韓羿琳

零零人 | 2021-03-04 19:3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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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韓羿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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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以後,我逐漸放棄了思考,盡量讓腦袋什麼都不要想,或是專注在課業上。

  我天真地以為,只要時間過去了,繼父就會變回原來那個溫柔的他,不再是把我當做他發洩情緒的道具。

  我是真的這麼認為的。

  然而,繼父從某天開始便幾乎不再出門了,只要出去就只是買酒和煙回來,並且一整天都待在客廳發呆。

  我瞬間就明白了怎麼回事,但我不想再讓他這麼難過下去,所以我比以往還要聽話。

  明明我很聽話……

  「羿琳,羿琳?怎麼了,妳在發呆嗎?」

  我從恍惚中甦醒,是在姐姐的病床旁。

  也許是靠在姐姐身上,那治癒人心的味道使我沉醉其中了吧。

  「啊──沒有啦,只是有點累了而已。」我這麼說著,然後準備從姐姐身上離開時,被姐姐一把抓住了。

  她將我的衣領給拉開,迅速地湊近一看:「羿琳!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多瘀青?」

  姐姐的擔心化為急促的語氣,不斷逼問著我那些瘀青的來源。

  僅管我用「跌倒」還是「撞到」之類的藉口,通通都無法令姐姐相信。

  到最後,我才終於委婉地把事情說明給她聽。

  姐姐聽完後並沒有怫然作色,或是痛罵繼父一頓,而是輕輕將我擁入她的懷中,像是在對待易碎物品一樣,溫柔地用肌膚包覆著我。

  「……對不起、……對不起。」姐姐帶著泣聲的道歉,在我的耳邊不絕如縷。

  在姐姐哭聲的催化下,我的情緒瞬間湧上,眼鼻發麻般的酸痛,將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數傾洩而出。

  那天我們之後聊了什麼我全部都忘記了。

  我唯一知道的,那就是全世界除了姐姐,再也沒有一個人能使我感到溫暖了。那個家,也再也不是能使我感到安心的居所了。

  某天,我看見繼父從姐姐的病房中走出來,我直接進去詢問姐姐剛剛發生了什麼。

  姐姐搖頭笑道:「沒什麼啦,只是一些醫生讓他來傳達的注意事項。」

  看見姐姐那熟練地假笑後,我的心臟便開始沉悶,但還是一往如故地盡情對姐姐撒嬌。

  過沒幾天,姐姐去世了。

  原因是心臟一度衰竭而被插管,卻在沒人的時候擅自拔管導致。

  對於沒有拘束病人雙手的院方自然會被追究,但我更在意的是姐姐是在具有意識的情況下拔管的,也就是說,這可以算是她選擇的結果。

  姐姐沒有留下任何遺書,外界只能判斷她是不想繼續承受痛苦而自我了斷。

  但回想起繼父的事情,和他單獨去找姐姐的那天,我馬上就能明白原因是什麼。

  畢竟是善良的姐姐。

  我意外地沒有非常難過,反而為了姐姐的解脫而為她鬆了一口氣,並且祈禱著她來世能成為一個健康強壯的人。

  這麼一來繼父的壓力理應減輕了不少,也愈來愈少動手傷害我。即使偶爾還是會……。

  說是沒有很難過,但我卻早已失去了所有重要的東西,一些努力的理由也隨之消逝,這導致我在學校愈來愈孤僻,就連表面的交流都幾乎快做不到。

  漸漸的,我在班上愈來愈孤獨。

  某天,原本和我要好的朋友突然來找我搭話了,這讓長期禁錮自己的我感到了些許溫暖。

  對啊……我還有朋友們。

  她幾乎天天都會從「小圈圈」那裡抽身過來找我攀談,雖然她的笑意比姐姐還假,但那也是我先擅自對她們置身事外的,現在還特意過來找我,已經非常感謝了。

  加上在家裡一天一天地忍受著永無止境的摧殘,我的內心終於還是鬆懈了,在一天下著雨的日子裡,我忍不住泛淚,對她訴說起了我的所有遭遇。

  一開始她表現得很同情,我也因為把內心話說出來而感到些許的舒暢。

  大概是三天後吧,我一進入教室後,就能感受到多道奇妙的視線正在我全身上下打量,那是種令人很不舒服的視線。

  又過了幾天,我開始在小圈圈那個方向聽見不知道是誰在講的話。

  「勾引」、「犯賤」、「婊子」……等等羞辱人的字句隱約朝著我拂來。

  也是在那之後,那個我以為最關心我,和我最要好的那個朋友也再也不來找我了,就算我鼓起勇氣去找她聊天,也會被她找藉口離開。

  啊……果然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可以相信了。

  我抱著我信奉的真理,這樣獨自過了好幾年。


  「……妳好,這裡有人坐嗎?」

  我一如往常在早餐店裡吃著煎蛋土司享受一個人的靜謐的時候,一個男人非常不自然地過來和我搭話。

  我看周圍也並不是沒有空桌,心想大概是來搭訕的吧。但又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我便同意他坐了下來。

  他這個人非常神奇,每天都會來這裡和我一起吃早餐,並且幾乎都不說話。過一段時間之後甚至在某天找了藉口分我吃早餐。

  是每天看我只能吃便宜的煎蛋土司才這樣嗎?難道他搭訕我的原因就是為了這個?

  「妳一直都是一個人嗎?」

  咦……?難道這個男人,一直在觀察我?

  如果只是搭訕,會迂迴到這種程度嗎?

  但這個人又和我素不相識,為什麼要這麼在乎我呢?

  我很害怕……再次相信一個人的勇氣。

  但,我總感覺姐姐就在我身旁,溫柔地對著我說「沒問題的」。

  這個男人那強裝出來的彆扭笑容,簡直就和姐姐一模一樣,也許是這個緣故吧,我願意再次與人展開交流。

  後來我們交換了Line,之後也過了一段還算快樂的時光。

  我起初以為羅彥叡學長只是想要追我,但後來我才察覺,他只是在照顧著我而已,細心觀察我、在乎我的感受,把我當成……像是妹妹一樣的存在。

  這是在我這麼多年以來,又一次感受到溫暖盈滿全身的日子。

  但不可以……,如果又被這麼過度呵護、擔心的話,他一定會像姐姐一樣為了我而做出什麼事的。唯獨這點,我不可以讓它發生。

  所以,我盡量隱瞞了我在學校被孤立、排擠的事情。

  羅彥叡學長能這麼敏銳洞悉我的原因我也知道,大概因為是同類吧。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他過度探究我的事情。

  然而,事情總有敗露的一天。我沒有想過會在這裡遇我那些同學,我只好假裝我們很要好一樣迅速逃離了現場。

  下一次和他聊天的過程,我馬上就理解我的立場早已被他看穿了,他一直想試圖深入,但每當他開口,我腦海的會浮現姐姐的身影。

  不可以再讓重要的人為了我做些不可挽回的事了……。

  我抱著永遠不再和羅彥叡學長見面的決心,果斷停止了和他的聯絡。

  這段日子裡我一直很猶豫這麼做到底正不正確,雖然一度想再去找他,但始終沒那個勇氣。

  直到某一天,我竟然看見他坐在我們學校的門口附近……。

  我的理性承受不住了,羅彥叡學長對我來說就像沙漠中的甘露一樣,沒有他的日子就和沒有姐姐的日子一樣,令人黯然神傷。

  我們找了間店坐了下來,彼此為當初的事而道歉,姑且算是和好了吧?

  我看見他手上包紮過的傷,問了他那傷哪來的,但我其實真正在意的,是他那右手上縫過的痕跡。

  從以前我就隱約覺得,停在早餐店門口的其中一輛腳踏車,上面那個瓢蟲造型的車鈴很眼熟,如今,我終於鼓起勇氣來詢問真相了。

  最後他我的答案不知為何使我鬆了口氣,我明明應該為當年的事情向他道謝的才對。

  但鬆了口氣的理由我也很清楚,如果羅彥叡學長是當初捨命相救的恩人的話,我肯定沒辦法繼續與他這麼正常的相處下去。

  所以,就算知道他大概是騙人的,他的這份體貼也很令我安心。

  於是,我說出來了。

  我那些難以啟齒的過去。

  羅彥叡學長非常認真地聽我娓娓道來,也在我逐漸承受不住的時候向姐姐一樣將我摟入他的懷中。

  彷彿對我的事情依頭縷當一樣,他很誠懇地給了我意見。

  並不是要我放棄,也不是要去惡言相向,而是一點一滴地從身邊開始,慢慢使他們逐漸理解自己,理解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而能夠互相理解的人,就和他成為摯友。也就是說,向羅彥叡學長這樣的人,要由我這裡,積極地去創造出來,那麼,我生命的意義也會逐漸找到出路,不再只是那個禁錮心靈走不出黑暗的韓羿琳了吧。

  豁然開朗的我下了決心,從隔天開始便積極地和同學打招呼。

  雖然事到如今才裝作沒事一樣有點厚臉皮的感覺,但如果我連一步都踏不出去的話,我就不可能改變我的處境。

  起初大家只是做足表面,私底下大概還在嘲諷著我。

  直到有一天,有個叫並非在小圈圈裡,平時也頗低調的女孩在放學時向我搭話了。

  「羿琳……明天放假,要不要去吃附近新開的義大利麵?」

  也許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也正在開始改變。

  不……也許,自從遇到他的「那一天」早就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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