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7-5 (2)

ArtLinger | 2021-03-02 18:10:01 | 巴幣 6 | 人氣 92


赫默朦朧睡去。她累壞了,被揮之不去的回憶騷擾。但她又聽見瓦伊凡的聲音。那嗓音自腦海出走,在耳邊扎實響起。閃爍紫褐色光彩的風景在眼前拓展,倏地將她拉回。

大約數秒鐘後,她覺得肩頭一緊,有什麼點了點她。又過了幾秒,她抬起眼皮,鼻頭的餘熱讓視線跟著搖晃起來。

在視線右端,前緣烙紅的鐵色犄角降了下來,灰白色的硬髮刺激著目光。她瞥向異物,混濁的景象在神經流竄的當下變得清晰,又讓她意識到自己手腳無力。不是麻痺感,而是不受控的恍惚。她試著撐起身體時,似乎喊了句什麼,讓一旁的髮絲和犄角退後了一些。

她盯著火橘色的瞳孔不久,一切飛快地在腦中彙整。她轉過頭,意識到塞雷婭正蹲在她身旁,彎著身體,試著摘下她的眼鏡。

有好一會兒,她想要逕直離開,回去睡覺,但酒杯和樓梯成了阻礙。身體對酒精的過反應更不可能支撐她的反應。她現在能做的,只有等著喉嚨重回掌握,或是裝睡。但,倘若塞雷婭不打算因為她的狀態而改變行動,其實選哪個都一樣。

那張有著淺疤的手再次從眼前揮過,試探自己。她身形堅實,卻沒有一絲壓迫感。同時她靠得很近,近到赫默只要向前低頭,就能撞在她有力的掌上。

黎博利與她互望。

「塞雷……」

「我在這裡。」她安撫道,「你對酒精的過反應不輕,別急著講話。」

我知道了。赫默慢慢找回她失去的幾十分鐘,想起自己在什麼地方。

「少管我。」她難受地別過頭去。

沒辦法,瓦伊凡低吟。她臉上沒有紅暈,也看不出微醺的跡象。她只是有所意會地收手,從蹲姿坐下,不顧與磚石接壤的階梯會弄髒她的長褲。

赫默向左挪了挪屁股。和她的渾噩相比,瓦伊凡看起來蓄勢待發。她似乎也喝了點酒,但神態卻沒有變化……與其說是瓦伊凡族群特有的體質,以抵抗吐真劑和劫控法術為必要教程的防衛科,或許才構成她的安定。好了,她會怎麼看我?這個逞強的黎博利或許有些本事,但在對方眼裡,也可能只是年輕氣盛的自信。

「赫默,你聽得清楚嗎?」

她摘下眼鏡。揉著鼻樑,塞雷婭就在她面前。「你既然連腳步聲都沒有,乾脆就不要在我面前出現,好不好?」

「這一點邏輯也沒有。」瓦伊凡正視她,目光像審問犯人的調查官。你喝了多少?她以為對方會如此問道,但塞雷婭一言不發,看來完全不在意她的失態。

赫默盯著她,一時間覺得舌頭和牙齒錯了位。「現在幾點?」她的五官抽了一下。

「八點半多。」

「唔,時間還不晚。」

「你怎麼會上來這裡?煌說過這裡是為緩解採購壓力而設的農田──是嗎?你是協助栽種,才會有鑰匙的。」

「我不想聽你的思考路徑……」赫默故作平靜,回絕人的口吻卻變得軟綿。她知道自己看起來一定很不堪,也確信瓦伊凡不會趁機佔自己便宜。但也不能鬆懈。

「唔噗。」她打了聲嗝,痛苦地低下頭。塞雷婭難為情地哼了一聲。

她很久沒喝醉了,甚至從沒在這種狀態下與對方共處。正因如此,眼前的情況更讓她感到疲倦。在記憶中,結構科即便集體參與不能缺席的宴會,科內的同事也會不喜飲酒的職員擋下勸酒,然而她還是學著小酌了一些。

在酒吧,或者爭取到研究經費的周末,這名哥倫比亞的黎博利偶爾會象徵性地喝個半杯……問題是,她似乎連一罐啤酒都喝不完。

她想起身離開。她還在想自己是上來散心的,因為這份龐大的陰鬱可不能留到明天。瓦伊凡來到後一切都變了,在赫默的內心深處,不安的種子就此萌芽。像是查覺到她的恐懼所指,早已拋下的過去找上了她。

她發誓過不會讓伊芙利特難堪,更不該讓對人的仇視凌駕在關懷之上。這種想法只可能象徵一個答案:改變。

她需要衝破循環,而瓦伊凡也樂見她如此。

面對油然而生的羞愧,她愣愣地注視著瓦伊凡的舉手投足。就在此時,那張臉忽然向下看去,瞳孔在她與臀邊的酒杯來回移動。

「……你來這裡、多久了?」

「我剛上來。你明明知道,就算是非易感體質的黎博利也不該飲酒。」塞雷婭打量著酒杯,好像這才發現她變回那個孤獨的研究員。「算了。你等等,我馬上就回來。」

等什麼?赫默不自覺嚥了口氣。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瓦伊凡拿起已經融冰的奶酒,然後一口喝乾。「不用擔心,我有注意就口的位置。」

赫默差點氣暈過去。她想厲聲喝斥,話卻在說著「你是有什麼問題」之後便哽住了。嘔不出胃裡的灼熱,她一陣暈眩。

「就連、白面……」

「你神經錯亂了。我去歸還杯子,你先整理一下心情。」瓦伊凡展示手上的杯子,隨後離去。被輕易地左右行為,赫默腦內的寧靜又再一次掀起波濤。話雖如此,那卻不是摧毀景致的海瀑。她聽著瓦伊凡趨近於無的腳步,往身後,向下,最後消失。

沒有意義。赫默花了很多時間穩定自己,試圖變成讓外人不再能干涉她的樣子,但這只能維持自己在伊芙利特眼中的形象。可怕的是,這種特質對女孩來說卻不是必要。薩卡茲女孩在變好,學會笑,更像個正常的孩子,而自己卻拒絕他人幫助?

空咚。她聽見舊式艙門的轉動聲。很響,偏偏在瓦伊凡初次上來的時候漏聽了。趁內心閃過一絲正常的思緒,朦朧的視線眨了幾下,她放任瓦伊凡領著腳步聲,再度回到自己的感官內。

「你大概沒聽到,我說我會送你回去。」那犄角從門邊出現。塞雷婭擦了擦手,走下幾格磚梯。她在黎博利身前蹲下,頭也不回。

「上來。」

「你認真的?」赫默戴上眼鏡,挺起身。瓦伊凡略顯強健的背板自尾巴向上延伸,雙臂在腰際環起,等著接住她雙腿。在那之下,帶刺的鱗片閃著冷光,若有所思地搖著。「我知道宿舍位置,所以當我順路也好。再說,我也該熟悉正規宿舍的廊道。」

「你根本不住我們附近。」赫默猜得到瓦伊凡住哪,但實際的樓層則曖昧不清。「就算有人將小型會議的地點訂在宿舍,你的意圖還是太明顯了。說是熟悉路徑,想打探情報也不是……」

「上來。還有別猜測我。」瓦伊凡靜靜地複誦一遍。

「你……」

「我還算擅長理酒精後遺症的,畢竟任何人都可能高估自己的酒量。」她頓了頓,像是要加強說服力般補充,「我在學生時期也醉過一次──總之,藥我帶在身上了,應該對黎博利也有效,只是會嗜睡就是。」

赫默前傾身子,眼神卻抗拒似地瞪著她。「放心,只是送你回去而已,沒有別的意思。」瓦伊凡繼續說道。儘管看不見五官,那依舊矜持的背板卻有些緊張,繃緊了肌肉。

不等回答,那精心打磨過的尾鱗隨尾巴搖晃著,像是在嘲笑被肆意干涉的自己一樣。「在知道我沒辦法趕走你以後,你倒是很主動。」她做出最後的抵抗。

「你說得對。」瓦伊凡還是那副敬謝不敏的口吻,「別浪費時間了,上來吧。」

唔。赫默躊躇片刻,手足無措地僵在階梯邊。在此之前,她幾乎整天都在抗拒對方的好意,而這下完了。別管我。我不在意你怎麼想。兩句對話,前後不接,就這麼簡單。一切是多餘的,奧利維亞。你為什麼還坐在這裡?

實際上她趴上去就沒事了,隨口道謝的效果也不錯。「抱歉,麻煩了。」相反地,她呢喃道。

「這是我該負責的。要是沒多嘴,你也不必特意躲著我,又跑到這裡來。」

「知道……就好。」她感覺有點暈眩。被毫無陰霾的聲音傾訴歉意,赫默心頭的硬脾氣破了個洞。她突然注意到,即使刪去溝通,兩人的交涉似乎也不會有變化。

半晌,她換成了跪姿,往前伸手。「……謝謝你。」

瓦伊凡不吭半句,讓黎博利趴上她的背。髮質乍一看很粗糙,但細密的質地卻推翻了飽經鬥爭,理應剛硬不已的印象。

赫默抬起下巴,纖細的手臂則圈住肩頸。不久,確認過重心的瓦伊凡生硬地起身,向管道間的樓梯走去。有幾個片刻,雙方的呼吸都很謹慎。

但這份倔強很快就瓦解了。短短的路程中,兩人仍不發一語,默契卻協調地潤飾這段寧靜。然後,赫默慢慢放鬆身體,胸口的柔軟有意無意間擠著對方。

別被影響。瓦伊凡尷尬地咳了幾聲。她步伐穩健,令睡意襲向赫默。她們沿最近的通道移動。路上沒遇到任何人。走著,廊道的燈光調整為節能模式,讓背上的黎博利越發昏沉。四方不時傳來喧鬧的回音,是不會當場撞見的員工們的談笑。

不過,要是被撞見也沒關係了。赫默反芻著齒間的香氣,注意不往後方滑去。瓦伊凡則不時調整手臂,托緊她的臀和腿。

這負重不算什麼。瓦伊凡維持平衡,憑著背下來的船內結構找路,肩頭的熱氣則偶爾提出建言。黎博利倚在她的臉邊,而塞雷婭確信這是故意的。她不時因為換氣而擠出疑惑的聲音,鼻息就這麼撫過瓦伊凡的耳根。

她應該要害臊,或至少悸動一下。無論什麼人彼此貼近的時候,正規流程都該如此──然而瓦伊凡省略了這段過程。不如說,她不覺得兩人有什麼更深的情感值得醞釀。她已經過了那種年紀。無論對異性與否,她只剩下欣賞和不得不為的責任感。

那能算是感情嗎?她實在不想回憶自己的童年。即使美好而充實,對現在來說都是累贅。只要各自過好就夠了,她想。各自安好。

從現在起,她們似乎得到了共識。瓦伊凡停在宿舍區的閘門前,向背後的黎博利借了識別證。宿舍的自動門做成了氣密式,由中央空調,還有自主管理的氣門負責對房間供氣。制式化,卻不如研究所讓人窒息。

過後塞雷婭停在掛有名牌的房間口。赫默,簡單易懂。她順帶掃視廊道對側的房間。在那裡,掛著麥哲倫名字的門板上浮貼著萊茵生命的企業標誌。一個從黎博利獸親發想而來的徽章。

這間大公司無處不在,塞雷婭想。麥哲倫並不知道令兩人痛絕的那些事實,而拔除了隸屬的外派職位後,她仍會是那位爛漫的科研少女。

「……我不在意。」赫默順著她的停滯,往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實際上,我曾經也對萊茵的標誌過意不去。」

「你只有在這種時候敏銳。」背著她的人嘆了一聲,重新提振起來。「好吧,既然你還有餘力,我也不必擔心你不守本分了。你房間有水吧?等等吃了解酒的那顆,盥洗完,再把助眠藥吃了。」

赫默點點頭,騰出手尋找鑰匙,再遞給塞雷婭。她有些懊悔地把臉埋在瓦伊凡的肩頸,像獸親般頂了頂她。

「直到現在,我終於能確定我們是不一樣的。」赫默硬擠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口齒趨近咀嚼。「你的背跟研磨石沒兩樣……特大號的,鋼板妖精……」

酒精對語言區塊的干涉。語無倫次,但是深刻。複述、坦誠,隔閡就會消失。「我知道。」塞雷婭附和著她。停在門口,那張握住門把的手卻停下了。

「塞雷婭,你聽我說,我是認真的。我早該告訴你這些。你幫了伊芙利特,還有羅塔斯的研究小組,可是……你知道,我對你和研究的緣由有什麼看法。我不會原諒,我也不懂你,但沒有你,會有更多人沒命。尤其是救下伊芙利特,這比任何事都重要。我還想告訴你一句話,就像你告訴伊芙利特的一樣。就算像啞巴一樣,又偏執得要命,但是我……不,」

她閉上雙眼,「對不起。」

「你還有什麼事能道歉嗎?」瓦伊凡陪著她說酒話,又在片刻中意識到這可能是她的由衷之言,慎重地吞了口唾沫。

「不是這樣──唔噁。」赫默乾嘔了一聲。

隨後,又是短暫的沉默。

「我只是覺得,不管是今天以前,或是明天以後的你,我好像都沒辦法放過。」

酒後的不受控,黎博利常態。「這樣更好。」瓦伊凡嘆息道,「那今天的我呢?」

赫默垂著眼簾,從側後方盯視她。「今天也沒有。」說罷,她換了口氣。「不過我好像多少懂你一點了。」

「真讓人困擾。」瓦伊凡俯身向前,將鑰匙插進鎖槽裡。「我不需要有人和我同列。」

「有人想和你同列。如果你不想像個苦行僧一樣孤單,你就要讓別人伸手幫你。」

「我們進去吧,赫默。」瓦伊凡緩緩地說,「進去再談。」

咖噠一響,舊式的手拉門很輕易就被拉開。塞雷婭飛快地觀察房型一遍,屏住氣,背著赫默走進宿舍。她看到極簡化風格的桌椅和嵌入牆內的床鋪,樣式比見過的軍用艦還舒適不少。

這裡的設計與萊茵生命的風格類似,但初衷顯然不同,也沒有能讓她回想起當年學究之道的艱苦景象。赫默含糊地解釋道,她的房間是沒有裝修過的房型,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開銷,讓伊芙利特的藥物不虞短缺。

當然,這是她入職時冒失簽下的條款。後來黎博利才知道,她的貢獻和研究利益完全能支付這些,人事部的熟人也數次向她詢問過無償整修的傾向。

「但是你拒絕了?」塞雷婭眉毛一皺。

「別擔心,我已經、姆咕,習慣了。這能幫我沉澱自己。」她發覺瓦伊凡注意起擺設,才若有所思地回答。塞雷婭讓她坐在牆掛式長桌邊的辦公椅上,順著她的指示去拿水。

長桌的右側分別是隨身的實驗箱,還有深入牆內的床、大窗、私人暖爐和門邊的感測器。往長桌左側走去就是浴室。浴室又對著衣櫃,和一面塞滿檔案的書櫃。它的左側掛著一面記事板,貼著藥單、結算報告,還有行程表跟──

她的目光落在一張照片上。結構科和電算科的臂章,還有幾名不著標誌的男女站在一起。其中的人臉其實不太好辨識。要說能一眼斷定的資訊,也就剩背景的《鳥籠》。美其名鳥籠,本質也就是研究所統一建置的大型設施。一座庭園。

她伸手去碰。許多曾見過的同事和防衛科徒弟站在一起,主體泛綠的背景邊簽著日期:三月二十八號。

那是伊芙利特所在的臨床實驗開始前,由研究所成員拍攝的照片。在畫面中央的是幾名主任,然而能量科主任和委員會成員的臉卻被塗黑,彷彿是必須抹去的回憶;然後,像是要篩選親疏,有位尚且剛強的防衛科,還有面貌和藹的結構科主任躲過一劫,和畫面一角的白髮女性被黑筆各自圈起。當然還有其他員工。

她太熟悉這些了。在鏡中就能一睹的五官,應和著心理學中的強自律性……深橘色眼眸化作人格的代言,直望著鏡頭,如同收入鞘中的鋒刃。

那是她自己。以頭角的狀況來看,年份在炎魔事件的五年前。

塞雷婭愣在記事板前。她熟悉四散裱訂的每張報告和圖表,也能斷定女孩的病情確實比她預想得更穩定。它們屬於赫默的日常。但那張照片絕對不只如此,只有它被圖釘牢牢定在軟木上。

各張紙稿都能看出重複拆裝的釘孔,也有所遮掩,而巴掌大的照片就這樣擺在板中央。即便長桌邊也有新式的筆記型電腦和螢幕,這面牆的原始卻和諧地融入房景。那張相片將她拋往過去,某個遙遠的早晨。

「書櫃不會幫你濾水。」赫默掙扎著呼喚道,聽起來擔心被發現什麼。最明顯的是她微醺的眼神動搖了。她情不自禁地想,書櫃附近能使瓦伊凡駐足的東西不多。急性絞痛的注射針、生理期藥物,還有……

我根本不該讓她進來,赫默想。有所意會的想法幾乎讓她坐不住,被揭露隱瞞之事的焦急則鼓譟著心頭,不斷絞碎思緒,罪惡感隨之崩落。半晌,她勉強擠出一句:「你看到什麼了?」

「抱歉,我馬上過來。」塞雷婭抬頭。任紙張之間的相片映入眼裡,她試著在不被察覺的錯愕中轉過身去,但出乎意料的神情仍出賣了她。

意外的是,有那麼一下子,誰也不肯開口。

是那張照片吧。赫默突然發覺,這頭瓦伊凡和預想中不謀而合。因為雷婭凝望著她,似乎不希望黎博利直問那關鍵的疑惑。但赫默皺起眉,破罐破摔。

「……那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嗎?」她問道,讓邁步的瓦伊凡停住了。

雷婭盯視她良久,似乎也在消化這個提問。「會被你掛在記事板上的東西都很重要,無論公私。」她坦然道。

「我……」赫默摘下眼鏡,面容錯愕而情感複雜。她按了按鼻樑,試圖堅持最後一點敵意。「不,事情是這樣沒錯。但是對你呢?是你在偷窺,而我也是在問你:對你來說,那裡應該沒有重要的東西才對。」

劃清界線的冷意和腦中的相片揉成一團,擲進赫默的心底。這不是謊話,但實際上卻不老實。她唯一能確信的一點是,她想知道瓦伊凡所謂的秩序究竟有何邊際。要是連那些來回奔走的同事也是必須矯正的對象,伊芙利特遲早也──

「這算是情緒勒索的範疇了,所以我拒答。」瓦伊凡斷然道,「事物的輕重與否,應該是全力接納過後,再交由自己作答的課題。沒有因為無益而疏遠的道理。」

赫默呆呆坐在那裡,回味著如此迂迴的答覆。

「哎,我就知道會這樣。」她扶額道,「我知道啦。你是想說『實驗的基礎就是完成』吧?」

塞雷婭苦澀地笑了。「對,我無意對你的試探做答覆。雖然我猜這和你的信任有關,但我現在是給不了你答案的。」她沿著地面的鋼材望去,最後停在赫默臉上。然後她看見長桌邊的馬克杯,在允許中緩緩拿起。「與其去討論事物的輕重,不如說我根本沒有放棄任何事的打算,我也希望你沒有。」

「放棄?要是我真的這麼想,大概也不會羨慕你了。」說著,赫默忍不住低下頭,別開目光。「我們在乎的價值不太一樣,而我不覺得誰更該被矯正──所以我也沒必要裝傻。一句話,那張照片值得你看那麼久嗎?」

「矯正?」此刻,塞雷婭目光如炬。「要是你想聽主觀意見:我在意那張照片。」她望著窗邊,深沉的瞳孔一瞬間像是晶體。「不管是她的生理報告,還是那些被蒙蔽的學究新血,我都放心不下。」

「你這……」

「現在想想,你喝醉是好的。」同一時刻,塞雷婭吞了口唾沫。「別管剛才那句話了,往後也別想起來。」

聽著詞句凜然的感想,赫默感到莫名的乏力。在引發失焦的視線彼端,那是如沉眠中的野獸,從層巒的武裝裡卸下防備的俐落臉孔。

儘管不懂分擔,也不期待他人諒解,決定的行事卻又讓旁人難以不顧──赫默意會著,燥熱的胸口也冷了下來。絲毫不把近在眼前的瓦伊凡放在心上。

「說到這裡,半杯奶酒就能摧毀你的謹慎,你真的不該再碰酒了。」塞雷婭打碎她的沉澱。但澄澈的嗓音更顯平穩,軟化了不安。「此外,讓研究跟課題充斥整個房間也不是件好事。有空去琢磨一下擺設吧,品味獨特的員工也大有人在。」

「說教鬼。」

「我的建議一向僅供參考。」塞雷婭聳聳肩,「事實是,它們確實堪用。」

赫默瞪著她,殘留酒氣的小口微張。不久,她胸口的憤怒散開了,她其實想再多生一會兒氣,僅僅是出於不甘。但現在怒氣消失了,因為瓦伊凡永遠像沙袋一樣等著防守,這次也不例外。

她們永遠都吵不起來。若換做別的時候,兩人的話題大概會到此為止。赫默會惡言相向地逼退對方,而塞雷婭會不願多談,似乎將她的憤怒認定為不懂事。不,配置錯了。應該是赫默會逼退對方,同時認為瓦伊凡什麼也不懂。然後被反將一軍。

她也以為瓦伊凡會立刻走人,但那位退役的防衛科主任只是抵著唇,思考片刻。

「……我去裝水,之後就不打擾你盥洗了。」塞雷婭吐了口氣,「早點睡吧,明天一切還要重來呢。」

「你還敢用這種口氣……!」也是。沒用引人心慌的口吻叫你奧利維亞已經不錯了。

「看來你忘記我工作時的傳統了。與萊茵生命或羅德島無關,對我來說,在執業規範的守序是必須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轉過身,尾巴還識趣地搖著。「關於今晚的事,我們就當作沒發生,同意嗎?」

同意嗎?大概很難。她不希望今天的輕快,就只是酒精和氣氛趨使下的意外而已。黎博利呆坐在那裡,回味著由她喊出,瓦伊凡不做搭理的那幾句暴言。

「當然。」一邊垂下眼眸,她企圖說服自己能一笑置之。

然後她再也演不下去了。「讓我問最後一個問題: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做?」黎博利握緊雙手,「就算是跟伊芙利特有關的事,我也不想跟你槓上。」

「那是該讓你自己去決定的──因為你說的沒錯,只要你堅持初衷,我們就不會變成敵人。所以你不需要猶豫,儘管嘗試就好。」

「那你又怎麼辦?」

瓦伊凡頓了一下。「多說一點。」

「就像你今天做的一樣。以前,或是以後……你還是會為了伊芙利特拿一切去換,對嗎?」

塞雷婭微微瘀黑的指甲隨手抬起。她低下頭,「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赫默。但這不代表我沒辦法保護所有人。當然,我說過自己能力有限,所以哪天也可能就這麼結束了。不過就算那樣,你也會照顧好她就是。所以你的問題本質上是死循環。」

「騙子。」赫默笑了笑,「你明明沒把自己看得這麼一文不值的。」

「也許吧,但我不樂見你瞻前顧後。」塞雷婭低聲說,「再告訴你一件事吧:我為伊芙利特準備的計畫裡,原來是沒有你的位置的。既然這樣,你不必從我這裡得到答案,我也給不了你這些。」

「呼──」赫默長吐一口氣。

良久,她揚眉道。「然後呢?」

「什麼然後?」瓦伊凡不解。

「你不會想用這種話當作今天的結語吧?說是不把我放在眼裡?」赫默撐著快要闔上的眼皮,「既然這樣,肯定有後續──老實招認,『然後』呢?」

「……然後,呃,」塞雷婭為難地舉手,用手背擋著嘴,「然後……我正在修改計畫。」她越說越不果決。「我不想算計你們。」
「就這麼簡單?」

「方便你理解而已。」

「是方便替你的單獨行動找藉口吧。」

有一會兒,塞雷婭似乎默認了這般說法。然後她有些不知所措,「就像我說過的:如果提問者已經有了成見,他大可以不去提問。」

赫默跳著眼皮。自以為是的鋼板……!她正想罵道,積在喉頭的話卻被酸味哽住。就這樣,黎博利在半推半就中接過嘔吐袋,難忍地乾嘔起來。

幾分鐘後,塞雷婭在浴室的濾水器裡裝了溫水。她看著赫默吞藥,又為了抹去尷尬而乾咳出聲。

實際上,感到驚異的或許是赫默。她沒料到會瓦伊凡陪著她直到盥洗結束。先前兩人避而不談的話題,甚至在這時的漫談中有了進展;之後她想,自己能記住談吐帶來的清澀,或許和及時的解酒脫不了關係。

在藥錠內,特殊的果糖吸收了酒精,也讓赫默的思維越發清醒。當然,她沒忘記自己曾說過什麼。因此即便回復了矜持,她也只能裝傻。

但瓦伊凡也沒有趁機坦白。話語中不曾改變的底線則告訴她:以後要互相競爭了。這樣的想法在她的腦中成形。然而嚴陣以待的敵意卻發了酵,化作奶酒般清甜的燒灼感,填滿代謝酒精的這段時間。

不過,被汰換似乎的不只酒精。有件事情水落石出,她們長久不斷的憎恨不見了,更多的只是不解和排斥。

兩人有限度地談女孩、生活和投藥的優劣,將炎魔、能量科及哥倫比亞的陰霾拒於門外,赫默甚至對明日的將至感到不安。

然而,這段時光不會回來了。她也不清楚這是如何促成的。她不傻,塞雷婭也不,而後者背負得遠比自己更多,但她們還是借著不存在的酒勁聊了幾句。懷念的、不捨的。

又過了十幾分鐘,說著「正好,眼睛的藥物反應似乎結束了。我把輔劑放在桌上,你自便吧。」塞雷婭變冷的口吻多少讓她心寒。名為酒精的藉口不再管用,而這才是赫默往後要面對的競爭者。

當赫默進入她簡樸的浴室時,有鎖上房門的咖嚓聲那麼久,她多年來頭一次意識到敵意與隔閡的不同。她將這種感覺用淋浴沖洗掉。動搖和解脫的輕快感不能留到明天,瓦伊凡不是她該原諒的人。

她把濡濕的頭髮吹乾。回到房間時瓦伊凡準備離開,那是她們回歸平日的開始。她真的不該再說點什麼嗎?赫默披著毛巾,一邊確認蒸騰的淺褐色上衣是否邋遢,後來她才想到這裡是自己的宿舍。聽從雷婭的建議,進而觀察起印有塔山生物科技──一間哥倫比亞境內相對騎牆的生技公司,其市售已久的助眠藥。

這麼一想,瓦伊凡到底是抱著什麼心態,去替黎博利的解酒藥結帳呢。那畫面怎麼想都很有趣。

可惜不論答案,塞雷婭顯然沒讀出這層思考。「雖然薑黃對抗氧化,還有削減乙醛形成是很不錯,也有緩解炎症的效果。但是,假如對其餘添加物有過敏……」

「夠了,我不敢想像你當服務生的樣子。我會認制式藥型,你不要這麼聒噪。」她放下藥袋,試著讓腦內的回音消停。比起去擔憂不存在的過敏原,她更納悶自己的身體能否接受藥效。不論身高或基因型,赫默都是這個種族裡的中庸。敷衍著直穿內心的嫌棄,塞雷婭在交代「要是對體質沒自信的話,只吃半顆也好。」後,便不做停留地關門離去。

被最後的一瞥激起不悅,一面摘下了鋁箔包裝的封套,赫默兌水吃了一整顆輔劑。誰需要你操心。將視線轉向窗口,告知時間似的月光倒臥在床上。對著在胃裡化開的灼熱感,她坐上床,腦袋裡卻熱鬧起來。

社會是不平等的,這個恆常的老調不知為何浮上心頭。對呀,話是這麼說,但每個人決定做為,對美好事物的追求是平等的。抱著初衷,還有必須讓明天更好的期待,像是在龍門作戰裡記錄下的劫控喪屍一樣前進。

但這還是太蠢了,赫默想道。善意能變成詛咒,而詛咒……不。如果源石也能算是被扭曲的期望,那它誕生的本意又能是什麼?她知道事情沒有絕對,而是在秩序的邊界間遊走。其中,為秩序賦形的善意本身也只是共識。

但……認定那些共同想法的終歸是自己。儘管被人灌輸價值,最後卻得出了獨立於群體的答案。這樣衍伸而出的思考算是自己的嗎?

為什麼我該聽塞雷婭跟我講道理?

事實是,她的建議有用。儘管不甘,瓦伊凡的老成卻無庸置疑,而我也該準備和她角力了。想到這裡,強烈的睡意終於蓋過了執念。

星點的自然光也像是並聯燈座一樣,從搖晃的視線右方一盞盞熄滅。好熱,但出不了汗。塔山的藥到底是怎麼回事。神經回傳的反感讓她口乾,呼吸卻更濕潤。在這麼想的當下,視線頂端的天花板垂直墜落,想撐住身體的氣力則在喘息聲中解體。

她向後倒去。撞擊在床上的悶聲和腦袋一樣昏沉,赫默難耐地摘了眼鏡。在蓋上灰白色的棉被不久,黎博利的意識便在黯淡的眼眸後方遠去了。

單節高音的門鈴聲倏地響起。感覺到眼瞼之外的明亮,赫默睜開眼睛。

替代了烏達卡爾平原的翠綠,羅德島母艦鐵色的幾何自長窗下方擴張。也只有躺在嵌入式床鋪上頭,貫穿雷姆必拓北部的冬陽才會顯得切身。

赫默被刺激得眨起眼來。她往枕頭的左側摸去,找到無框眼鏡。在她背向的深遠平原盡頭,一個天體持續地投射熾熱。

我連扇葉板都沒關上嗎?她轉動目光,手反射性地伸向鐵框的旋鈕,將雙層窗間的擋板轉開。

然後,又一次鈴聲傳來。間隔三十秒,電算科的規矩……

是白面鴞吧。赫默想在彎腰中起身,但腹部的絞痛只讓她搾出一聲低吟。黎博利代謝酒精的副作用,對腸胃差的尤其如此。她知道不吃藥更嚴重,而她也不是第一次經歷。最後,赫默還是起來了。

不過當她跳起身,雙腿的白皙卻在下床的那一刻徹底曝光。有些纖瘦的雙腿從鼠蹊向下延伸,勾勒出成年女性的線條。在腳踝處,幾何外觀的黑結晶反而像是點綴。通常她會穿成套的睡衣褲,儘管會因為個人因素穿錯,那也是搭配問題。這跟下半身只剩底褲完全是兩回事。

「什……!?」還沒能辨別此時的驚愕,微寒的室內風撫過半裸的大腿,讓赫默的膝蓋為之一顫。我的褲子……?發出略顯違和的啞音,仔細一看,那條舒適的棉褲就橫屍在床底櫃邊。是在睡覺時脫下了嗎,她暗自嘆道。又是不完全的宿醉。門鈴聲消失了,換成一種品味獨特的敲門聲。緩緩地,像用了指骨。

赫默飛快地穿上睡褲,這時她注意到腦內的昏沉不見了。與之相反,一夜的輾轉反側倒是讓她周身痠痛。她拖著腿向門邊走去,刷地拉開房門,熟識的黎博利女性就穿著那套制式的短袍,在門板彼端的走廊上微微撇頭。

「全新的一天,從反常的賴床開始──咳咳,報告:依現場情況及所持之備註判定,赫默醫生昨夜的睡眠品質不佳。」

「這還需要確認嗎……?」

果然是她。赫默盯著打理完外表的白面鴞,又看了看衣衫不整的自己。畢竟是共事數年的同伴了,儘管仍有些尷尬,這樣的情況也不是沒發生過。

在加上伊芙利特的三人裡,赫默通常是最早起的。同時,也拜三人各自的業內活動所賜,最早起床的那位將擔任鬧鈴的任務,在指定的七點十分前叫醒剩餘兩人。想在八點半前抵達崗位和實習課,在這個時點起床是最恰當的。

換句話說,現在是表定的時間了……她慢慢回想起自己的日常,垂下雙肩,難受地捶著腿,領白面鴞進門。「追加報告:現地時間為晨間六點十五分。基於宿醉等健康因素,白面鴞提前半小時自主結束睡眠,啟用相應之照護程序。」

在報告的同時,白面鴞緩緩走進房間。她拉上門,似乎許久不見的冷淡面孔跟了上來,無所謂地注視赫默坐回床邊。

「抱歉,昨天喝多了。」那對暗紅色的瞳孔眨了眨,朝向白面鴞。「不過我現在好多了。別擔心,不會影響到作業的。對了,我記得你今天還要擔任藥理測試的監考員,是從上午十點開始……」

「完全同意。同時,白面鴞於中立原則之下,接獲與您有關之慰問和保留訊息。有興趣接聽嗎?」

雪白長髮的女性坐上辦公椅。看著赫默不疾不徐地疊起被子,她靜靜地問道。被指向自己的疑問引起興趣,赫默立起棉被的手頓了一下。「又是那個石頭腦搞的鬼?」

又是?白面鴞橙黃色的眼眸晃了幾下。「推測:醫生所指者,應為萊茵生命前防衛科主任塞雷婭;基於這點,以廣義上的石頭形容還過於籠統,建議以高硬度岩類形容較為妥當。」

「唔……你的前綴詞太多了。到底是還不是?」

「報告:外掛於白面鴞資料庫外的實體封包,為主任交代之備註。內容因白面鴞權限不足,尚未執行閱覽一類行為。」

「嗯,我知道了。你帶在身上吧?」赫默舖平了床,走向長桌邊確認擺設。空空如也,沒有任何跡象能證明瓦伊凡來過。

「交給我就好了,你先去吃早餐吧。辛苦了。」瞟了黎博利潔白的耳羽幾眼,赫默建議道。

或許赫默自覺壓抑得很好,不過眼裡還是多少透露出對瓦伊凡的排斥。白面鴞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坐直了身。「否定。方便的話,我會在這裡等到您整理完儀容。這是出於塞雷婭主任的交代,及對低度酒精中毒者的必要關懷。」

酒精中毒。某種被窺探祕密的錯愕潑灑在臉上,冰冰涼涼的。白面鴞的口吻和神態

「別、別小題大作了。伊芙利特比我更需要照顧吧?當然,我不是說你應該去看她。昨天那完全是她闖的禍,病房生活也該由她自己承……擔?」

對此,白面鴞回以無言。赫默淡淡地和她對視幾秒,一邊找她的窄裙和毛衣。它們掛在衣櫃上層的長箱裡。她口乾,加上雙腿發酸,想抬腿換條褲子都顯得滑稽。

她發現白面鴞還望著她,似乎對答覆裡的言不由衷感到疑惑。那眼神直勾勾的,幾乎讓人退卻。

一陣尷尬。

「……哎,我知道了,我很感謝你關心我,真的。」黎博利故作莊重的臉垮了下來。她無奈地嘆了一聲,扣上腰釦,轉而去尋找長襪。「她是什麼時候把便條交給你的?」

「主任礙於特殊原因,對您採取了相對迂迴的溝通形式。推測:會於昨夜十點左右將便條紙讓渡給我,應該是預料您會有一系列的藥物反應,又想避免接觸所致。」

赫默穿好黑襪,在門扉半掩的浴室裡整理頭羽。

突然她覺得不對勁。「你知道昨天晚上的事了?」

「在將採信度調降至百分之七十的前提下,我記錄了主任口述,與您在酒會的遭遇梗概。白面鴞會選擇於晨間拜訪您,也有基於可信事實的採證下進行驗證的成分。」

「你沒完全相信她就好。她昨天像變了個人一樣……」

「您不在意主任與我分享的資訊嗎?」

「沒有。你才是擅長分辨情報的人,再說,我的腦袋已經夠混亂了。」

承蒙了,白面鴞將目光挪向雙膝。赫默走出浴室,拿著熱水壺,從長桌下的木櫥裡搬出咖啡機。「你知道,我習慣先提個神,你要來一杯嗎?」

「麻煩您了。同時,請注意濃縮膠囊的用量。」白面鴞看著茶壺大小的機器立在身邊,順手去插插頭。「報告:於突發思維中發現,羅德島食堂今日未提供含咖啡因之飲品,您的提案是正確的。」

「我就知道你也需要這麼一杯。」她有些篤定地笑了。白面鴞迎著她的視線,公事公辦地說道。「提問,您需要在飲用的空檔閱覽紙條嗎?」

「就這樣吧。」

赫默從木箱裡找出半圓的咖啡膠囊,再將膠囊放入插槽,把熱水倒進機器。不一會兒,傳出清閒的豆香。

「你知道,昨天在你離開病房區後,我就被她纏上了。」像是對昨晚的一切感到陌生,赫默的表情更趨近不解,「我被她拉去了酒會,我沒注意酒量,就是這樣而已。」

「我明白了。」

「你不問我怎麼回來的嗎?」

「您認為主任的說詞會有不妥?」白面鴞問。

「你呀……」

她搖搖頭,「我想您也很清楚,主任對您做出的保留定位為何。白面鴞不認為您發自內心,認定這是值得探究的疑點。」

白面鴞望著深褐色的水珠滴落,在咖啡機內置的圓杯裡匯聚。片刻,她緩緩補充道。「出於現有情報的驗算,醫生對塞雷婭主任提供的證詞抱有基礎的信任……再者,就算於酒精干擾下做出失序行為,也不應列入適合複審的話題。」

「只是這樣而已?」當然,信任。即使伊芙利特相信她,赫默卻對此不抱肯定。她有百種以上把瓦伊凡趕走的理由,但卻連一個動機都找不到。她對此深信不疑,這不可能是信任。

不,這與信任無關,伊芙利特的好惡也只是決算的加分項,赫默感覺自己的心底似乎發生變質。

昨晚她平穩地睡了整夜。沒有作夢,也不為錯亂的睡眠周期而醒來。當白面鴞出現在她的門口時──有幾個片刻,她甚至擔憂與塞雷婭劃清關係一事過於倉促──而最根本的原因,或許是對伊芙利特太冷酷了。

突然,「補註:主任有晨跑的習慣,也確認過其行經我們宿舍的路線。推斷她也考量過當面答覆的可能,但還是作罷。」白面鴞意有所指地看著桌上的醒酒藥包裝。赫默倚在長桌邊,背靠著牆。

由於昨晚的後續太過匆忙,不只是藥品的鋁箔包裝,曾被瓦伊凡移動過的水杯也留在桌上。因此,等到隆隆作響的咖啡機完全停下後,赫默才觀察似地嘆了口氣,伸手去拿馬克杯。

「你知道的還真多。」她輕笑道。

白面鴞頷首,從短袍裡拿出一張被書寫過的計算紙。赫默看了她一會兒,似乎在告訴她:等等,先不要打開它。她不確定手中的杯子會不會因為那張紙而翻覆。

但是她還是冷靜下來了。將注入口下方的寬口杯拿起,赫默往沒用過的鋼杯裡倒了一些,再遞給白面鴞。眼見這位常伴左右的助手吹著熱氣,她也替自己倒了一杯。

「那麼,該揭曉謎底了。」一邊用敏感的舌尖試探著溫度,赫默隨口問道。兩人的眼中都能看出忐忑……至少赫默如此,而白面鴞識趣的神色則絕不可取。

那張印有橫紋的再生紙透著烙刻似的剛直筆跡,但赫默卻不覺得有什麼值得戒備的秘密──既然塞雷婭昨晚沒向她坦承,現在也不可能。一定是什麼讓人發笑的笨拙內容,或是更惹人厭的自負感。幾年未見的留言方式幾乎讓沉悶的情緒再一次掀起,與咖啡不相襯的凝重籠罩在房內。

庸人自擾。她能想見塞雷婭看著自己,如此暗想的眼神。對於腦內的自卑感到不齒,赫默側眼望向悄悄掀開紙張,並面露神采的白面鴞。

「唸出來吧。」她猶豫了一下。赫默又想,她還是該放下杯子。雖然她已到了不斷催眠自己的地步,但不管是什麼樣的內文,又是在什麼心態下撰寫,展現出適應變化的研究員風範才是最重要的。她皺著鼻子,用莫名發軟的手指托起杯子,將十毫升不到的咖啡殘湯飲下。

就在這時,白面鴞不帶感情地宣讀道:

「『呃,我試算了一下,冒號,根據健保局年鑑和紫杉醫學聯盟的定序,換羽期偏長的黎博利服用這種藥劑,可能會出現類似醉蜜的輕度燥熱。在羅德島現有的藥物裡,甘草纖維或鹽水幫助解熱的效果最好。另外,你那件忘在病房區的外袍在我這裡,洗過了。』」白面鴞頓了一下,「『乾洗。』」

「為什麼要……」她打住了話頭。白面鴞撫著筆記紙,回望向她。

「推測:基於防火纖維的觸感和亞麻配色,作為開發來源的雷神工業,也數度接獲過因為清洗方式錯誤而導致外觀剝離的投訴。主任的強調是相對合理的。」

「我、我想也是。但開頭的『呃』又是怎麼回事?」

「『備註:』」白面鴞出奇不意,「『關於昨天說你太瘦的事,我道歉。你比想像中的更健康。至少背起來是這樣。』,以上……」

平板的朗讀聲調在赫默的腦海裡炸開了。比起私事公開的羞恥感,一種更純粹的笑意氣泡似地浮上。偷窺著被話語感染,眉頭因此軟化的黎博利,白面鴞再清楚不過了。她知道透過這種口吻,赫默肯定會笑出聲來,但她還是一字不漏的唸完。

毫無隱瞞,也沒有悔意。瓦伊凡想傳達的只是無聊的私事。這麼說來,她也不需要任何計謀,因為平淡的答覆就已讓自己難以招架。

這很像她。才為粗劣的留言感到難為情,赫默卻無力的笑了幾聲,數度用手指遮著嘴。她一度緊張,而且失落,最後放棄了抵抗。她試著遏止自己的不檢點,但臉還是在釋懷的輕笑中擠了起來,聲音在久違的歡快中傾洩而出。她的手拂過嘴角,那靦腆讓白面鴞抬起了頭,但莞爾的輕笑卻沒有停下。白面鴞看她喘了幾口氣,才靜靜挪開目光。

「真好,很像她會說的話。」她慢慢地說著,閉上眼睛。「這樣就夠了。」輕嘆著,赫默的笑容沉了下來。

這樣就好。半晌,她睜開雙眼,轉身去穿鞋。

創作回應

更多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