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7-5 (1)

ArtLinger | 2021-02-27 19:03:57 | 巴幣 4 | 人氣 116


三號櫃。巴馬哈,蘇科。

瓦伊凡聽著不絕於耳的話語,分割思考的腦袋卻怎麼也靜不下來。交替並進,相互督促。她想著菲林青年的話題,想著赫默的去向,還有排列在吧檯後方的空酒罐品牌。

二號櫃。豪爾森,青泰,旦他欽堡。

塞雷婭飛快地瞥了酒保一眼。瞳孔異色的黎博利歪著頭,又在她無須介懷的手勢中轉身而去。

現在是晚間八點左右。會場人聲依舊,而煌手邊的瓶裝酒早已見底,不過她的口齒還算清晰。雷婭看著櫃檯後方的最後三個空罐,聽煌傾吐悲喜,再句句誠懇地回應對方。

同時,她發覺背過身的酒保也默默聽著,那對短窄的耳羽悄悄顫動,像是收發訊息的老式電報機。
雷婭想起她聽過的學說:在社會角色代表的形象徹底形塑一個人之前,職務之外的空檔將成為一窺其本質的最佳場所。

名叫席德佳的女孩也是如此。她的衣著穩重,青少年的特有活力卻沒有為此衰減。

擔當前修士的她金髮柔順,手腳卻有持弓者的標誌曲線。女孩青澀,調酒俐落,應變能力則待加強。以慣用的搖杯方式來看,當然是外部組織的僱員,但更可能出於拉特蘭一類的宗教國家。至少儀裝的胸扣和雙色花裙是如此暗示的。

瓦伊凡舉目。最後三罐。蘇科,昊城縣,還有青泰──盡是炎國和哥倫比亞的常見款。

大概是不必進貨,架邊才沒有本地的品牌吧,她想道。品酒並無華庸之分,能應和自己口味的飲品就值得賞味,但也該止於淺嚐。

她又瞥向人聲甚歡的大廳。大多數人都趁著歸艦酒會的鬆散限制而玩鬧,打牌或飲食;也有拿起吉他,隨興而奏的薩卡茲少女在。但瓦伊凡對加入他們一點興趣也沒有,甚至能稱之不為所動。

也許她該利用這段時間來熟悉停留過萊茵生命的幾名員工,然而她的矜持和思維替這份企圖貶了價──名為梅爾,還有麥哲倫的兩名獨立人員並不能,也不需要對哥倫比亞的扭曲研究負太大的責任。

不過,現在最直觀的阻礙也不是這些。

雷婭原以為坐定於酒吧,並在一天的奮鬥後開懷飲酒的煌很快就會不省人事,但菲林近半小時的滔滔不絕卻讓她的猜測失準了。

才想著做出完備的答覆,提起八角杯的手卻不得不懸在半空;煌每句有意無意的交談似乎都缺乏邏輯。儘管雷婭確信她仍有自己的一套思考,但現實只指向一種結果:她永遠在不相干的話題之間如游擊戰般跳島。

以這種反應力左右戰局,似乎不是件不可思議的事,雷婭想。她望向並肩而坐的煌的側臉,尋找可能留下的肉搏痕跡,但菲林青年健康得很。即使身為感染者,她修復肌肉的機制也很完善。

同時,她的聲帶從坐上圓凳以後就沒停止震顫過,一面和身邊的黎博利女孩誇耀作戰的曲折,煌轉眼間就喝完第一瓶烈酒,而手邊的罐裝啤酒看來也所剩無幾。她那氣血蓬勃的神采,多少讓雷婭對年齡帶來的差異感到一絲無奈。

「所以啦,」煌看著實習的酒保走遠,清了清喉嚨,「這就是為什麼貨艙裡會有兩座立燈。能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和解,讓人家知道我們是來幫忙的……甚至拿了紀念品回來!怎麼樣,我很厲害吧?」

她晃起深藍底色的酒罐,端詳著灰喉聽聞事蹟後,為其胡來的作風而變得焦躁的臉孔。雷婭以手背抵著唇,隨後拿起未曾動過的半杯威士忌,果決地喝了一口。

「是很不可思議。」她轉過頭去。「但恕我提醒,你的上一個話題還在檢討北薩爾貢傳統建築的耐震與否。話題跨度太大,我不能理解這個結論是怎麼來的。」

「唔?好像有這麼回事呢。」煌愣了一下,舔著唇,苦惱地搔起臉頰。一旁的灰髮女孩從她堅實的身軀彼側探頭。

「還敢吹噓這些……」灰喉瞇起眼,成對的橄欖綠瞳孔盈滿殺氣。「委託任務的治安軍沒有拿你製造的騷動來索取減價已經謝天謝地了,那些撤出居住區的居民竟然還願意送禮,我不懂是他們太純樸,還是臨光那邊的尚卡爾又去討價還價了。」

「沒~啦。雖然那些必須離開家的人很像是整件任務的旁觀者,但人家的房子跟財產終究是毀了。你想想,原先被夾在軍閥跟政府之間,又被兩方愛理不理,這時候呀,有群受商業同盟介紹的武裝人員出手協調,甚至還打跑暴民,替他們重建家園──哎,大家都婉拒過了,但我們總得帶點什麼走。薩爾貢禮儀的報恩可不是說假的。」

「是怕推辭到下不了臺階吧。雖然邏輯上還是有斷層,不過易懂多了。」瓦伊凡不卑不亢。

「話雖如此,以植物骨架為原型的仿生立燈是很精緻,連帶的檢疫和飼養燈管內的螢蛾應該沒有造成貴社的職員困擾吧?如果在相關的操作上不熟練,我能提供協助。」

「喔──」在飲料滑進喉嚨後,煌就很少認真去聽瓦伊凡說話。也因為雷婭始終沒有被酒精軟化的跡象,無論是煌或灰喉,都沒有與之交談的把握;而基於這份道理,瓦伊凡針對煌的連篇閒話所做的回答,聽起來也毫無親合可言。

可是煌還是聽進了這句。

為此反應,並吐露出未經思考的低吟,煌將托腮而坐的身體轉向瓦伊凡。「欸,你很懂嘛!我正在想這種跟理工有關的話題會不會讓你多話一點……你除了嗆人跟裝傻之外,還是有像正常人的時候呢。」

「身為正常人,就該注意自己的分寸。特別是飲酒過後。」瓦伊凡不以為意。

她預想煌會如先前那般出手推擠,然而她只是壞笑了一聲。菲林故作明白地點頭,但上揚的嘴角彷彿在嘲笑瓦伊凡的拘謹。半晌,雷婭有所意會。但就在她點頭,別開無奈的目光時,一聲難忍的低吟打斷了對話。

「……不,」灰喉搖搖頭,嚥了口氣。「雷婭小姐,這只是煌的片面之詞。」

「這個傢伙到底在山北汶搞出多少新聞,您應該不知情吧?」女孩戳了戳煌的肩頭幾下。灰喉不過在指尖施力,手勁卻越來越重。

「因為迷路又語言不通,這頭笨貓在和小隊走散以後也不清理一下,放著滿身的體液跟傷口不管就在入夜的廢墟亂逛……!要說她除了趕跑暴動分子的餘黨之外還幹了什麼,就是嚇哭駐紮營地裡的小孩了。」

雷婭聽著灰喉爆料,順勢用肘撐著桌子,交疊雙手。和她的從容相比,煌想也沒想就「啊」了一聲。

「不對,你怎麼比我還清楚啊!?」她錯愕地扭過頭來,一綹粗糙的黑髮正好甩在灰喉臉上。

不檢點的傢伙,灰喉低吟了一句。雷婭確信是類似的話,因為如絲的氣音幾乎將煌嚇得膨起尾巴。

女孩怒髮衝冠。她如疾跑後喘了口氣,「你當全羅德島都像你一樣一個月上一次網嗎?薩爾貢北部戰區的資訊早就被管制過,剩下的媒體不是地方報紙就是外地記者,然後正巧,兩家新聞網站都刊登了一頭穿著沾血制服,提著鏈鋸,遊走在休戰區村莊的菲林電鋸殺人狂……對了,這個稱號可不是我取的,但凱爾希醫生很在意。如果殺人狂只是謠言倒還好,你要是真的對敵對單位以外的人員出手──羅德島經不起第25次的形象危機……」

「第23次啦。」

「二十五。」灰喉怒目圓睜。「會多出兩次都是你的錯。」

「我、不是吧,沒人告訴我上新聞的事情啊?而且網路不是被管制了?」

管制。灰喉皺起眉,音量越來越難自制。「煌,我有時候真的很懷疑,小隊的通訊官之所以在報告書上稱自己工時偏低,完全是因為你除了必要聯絡以外幾乎不蒐集情報。我們既然是合作方,只要在商會的合作媒體上滑幾下滾輪,你就能……不,你會不會太誇張了,你……!」

你這傻子。她本想這麼斥責出聲,但煌看著她,眼裡甚至期待她放過自己。她起先還不知道怎麼回事,然而曾幾何時,繞回吧檯的酒保、一旁的瓦伊凡,還有零散而坐的幾名員工都像在認真思考她的發言,而悄悄伸長脖子。

她一陣羞恥。「我……」女孩掃視周遭,挺起的身體緩緩洩了氣。聲音越來越小。

隨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嘆氣。她道了歉,然後一股腦喝完冰水,砰地放下杯子。身旁的幾人不敢多問。悻悻然移開目光後,各自成群的員工安靜了幾秒,才像是打破僵局般重回話題。半分鐘後,黎博利身邊的菲林彎下腰,聲音往她耳邊湊去。

「你生氣了?」煌垂著耳朵,用肩頂了頂她。

黎博利握緊杯子。「我在思考你鼻樑以上的器官是做什麼的。」

「唔……我想,各司其職嘛,之類的?」

灰喉臉色一沉。說著「沒有人在徵求你的答案。」,她悶悶地吐了口氣。沒錯,和笨蛋爭論是沒用的。就算隔了半年,這頭大貓也沒有任何長進,灰喉衷心地想。

她腦袋發燙,雙眼還為先前的失態而微微瞇起,而煌也沒多說什麼。她知道抿嘴吐氣的煌正在構思如何補償自己。同時,她肯定要做些出奇不意的舉動了。

不論你在想什麼,別做蠢事。女孩呢喃著,想克制自己的脾氣。但就在她起身裝水的那刻,一雙有力的手臂卻忽然環住自己。

「什……!」

「阿灰,你不要生氣嘛!」煌二話不說貼在她的身上。「能這樣待在狙擊組整整兩年,還跨一腳到醫療部門,你果然是最棒的~」

她大感意外。菲林幾個月前不是才向她保證,自己不會在公共場合這樣胡鬧嗎?

黎博利不斷地推著那張大臉,「喂,講這種話你不丟臉嗎,還有你別期望我原諒人,尤其是你這種挑釁新人,還靠職權性騷擾的傢伙……!」

煌心虛幾秒,然後抱得更緊了。有那麼一刻,灰喉眼前閃過柳橙被擠壓成汁的畫面。而這塊壓迫自己的身軀更滿是酒味,彷彿點火就會燃燒。

灰喉不厭其煩繼續推她。你這、笨貓!片刻,她瞥見瓦伊凡準備起身。「雷婭小姐,您什麼都不用做。這傢伙的醉酒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了潛伏期,沒過多久就會恢復原──」

「我話還沒說完啦!」煌還在蹭她的肩,淚眼汪汪的。「聽證會跟撤銷新聞的手續我是會辦,但……幫我跟醫生求情一下啦?要是被追究起來,我大概連船都下不了囉。」

「你竟然完全沒在反省嗎!?」灰喉的聲音不可遏地發抖。「和在公眾場合造成新人困擾相比,結果你更在乎你早就不存在的形象……」

「這本來就是同一件事嘛。」菲林摟得更緊,抬起那張被推得擠起的臉,「再說,你也該習慣這種肢體配合了吧?讓新人見識一下團隊默契有什麼不好?」

灰喉兩眼發直。在回應之前,她的聲音像羽獸的咯咯聲一般抖了幾下。「誰跟你有這種東西啊?」她喊著,向瓦伊凡投以乏力的目光。

雷婭打量拉扯的兩人。方才煌曾說出一句敷衍,卻又有一定功效的讚美:你是最棒的。要是將這種語法應用在赫默身上,她不知有何感想?值得試試,但不是現在。

她垂下目光。格外平靜,卻若有所思的氣息幾乎掐住了灰喉的理智。但煌顯然不這麼想。她未做理會,只是早了灰喉一步回頭,炫耀似地揚起下巴。

「如何,你還沒遇到能這樣互相配合的人吧?應該說,交朋友就是這麼一回事啦」她挺起腰,將黎博利拉向自己。「只要兩個人靠得夠近,再用身體零距離交流一下,關係自然而然就會好起來的!」

「身體?」瓦伊凡反芻著字詞。

被夾在臂膀裡的一方徹底放棄容忍。她掙扎著,一臉慘白。「你的靠近是實質意義的動作嗎……!」

「連身體都不願意接受,更不要說心裡了!」

「說到底,你發酒瘋為什麼要把我牽扯進來!?」灰喉有點崩潰。

「原來如此。」雷婭頓了一會,開口打斷她們。「你認為要釐清彼此關係的方法,就是不做包裝的接觸和交流。是這樣嗎?」

啊?灰喉瞠目,不自覺梗了口唾沫。「不,您這麼說也沒……咦?」一方面為沒有造成的誤會而鬆了口氣,瓦伊凡正直無比的心得卻讓她受了點衝擊。畢竟,能在煌不著邊際的閒聊中汲取概要,本來就是件離奇的事。

灰喉面露訝然,然而雷婭只是淺淺一笑,自嘲的神情像是在等人笑話。

「實際上,我沒有嘗試過這種方式,我的工作環境也不允許類似性格的人存在。也許是因為沒見過,我才沒有向人坦白的想法。」瓦伊凡眨了眨眼,一面露出難得的和緩,她端詳著手中的酒杯。

「不過,我還沒做過見不得人的事情就是。要靠著初心和毅力打破隔閡……我會嘗試看看,多謝提醒。」

煌笑了,露出心領神會的暢快感。「對!就是這個意思啦!不要被年齡或矜持絆住囉,加油吧大姐!」她高呼著,將剩下的啤酒灌進嘴裡,在乘勢的豪邁中舉起灰喉的手。

該從哪裡開始分析好呢?灰喉任她搖著自己,又被接連發生的事嚇得心頭一震。她確信煌沒有變,還是以往毫不做作的樣子──但瓦伊凡的理解力卻足以聽懂她的發言。要不是一定程度的學術能力,恐怕不能對廢土等級的閒話有所感悟。

能認識這種人,赫默醫生很厲害啊。就在灰喉這麼想的時候,在雀躍裡盡興而返的煌忽然放開了她,像完成壯舉一般伸了個懶腰。菲林喘了口氣,放鬆地趴在桌上。

隔了一段時間,她問道:「……話說,伊芙仔身體還好嗎?看你們待在門口,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擾她了。」

「一如既往。」瓦伊凡臉上的鬆懈退去。她望著兩人,少有表情的眼神斟酌著字句。「離更進一步的感染還有段距離,只是這樣罷了。」

「數字沒變吧?」

「充其量只是小數後三位的增加,不會影響……不,我記得貴社對病患的保密協議足夠完整,請容我在此打住。」

「隨便,畢竟我們都這樣了,你想講不講都好。這是隱私問題嘛。」煌隨手拉開袖子,簡單打磨過的混濁結晶外露在血筋之間。見她無所謂地表明感染者的身份,說了聲「抱歉,失禮了。」,雷婭露出絕不退讓的被動神情。

「……那,比起這個,我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煌花了半秒去想,該不該和櫃邊的酒保拿那罐青泰,又決定暫且作罷。她有時候會為自己的多嘴後悔,現在也是一樣,而這回是在兩人眼前。她平常不會在意問問題的代價,但她忽然覺得這個舉動很沒禮貌。

「當然啦,你要是不想回答,話題隨時都能換。」

「沒有必要。」雷婭不改面色。「但,我有前提:如果是針對保密協議的內容,我拒絕回答。」

「欸,你先聽我問完,再決定要不要回答嘛!哪有人這樣預設立場的。」

「『預設立場』本身也是你的答案。」瓦伊凡放下酒杯,向酒保要了顆冰塊,像是替接下來的答覆潤喉。「既然你有答案,我的答案還重要嗎?」

這女人醉了不會也這麼多話吧?她早就知道,瓦伊凡的原則和她的雙足同步。和測試時迎向自己的鐵壁同列,時刻清醒。「喂~再說我就走人囉。」煌斜著眼看她。

「不會,你問就是了。」

「你對伊芙仔是怎麼想的呢?」

該死,我該晚個幾秒再問的。煌暗暗望了灰喉一眼,而黎博利也有同感。她原以為瓦伊凡聽到後會逕直離去,但雷婭只是沉默了一會兒。不像語塞,也沒有避而不談。「都是成年人了,你也該學會禮儀才對……」

煌跟著房間裡的音樂輕踩節拍。「你對她好像很愧疚的樣子。」

「也只能這樣了。我一直以來能做到的,對她來說都是折磨。」

「可是她喜歡您呀。」灰喉前傾著頭。突然,她如當頭棒喝般辯解道,「不、不是!怎麼能說喜歡──不好意思,我是想說……」

「是崇拜的感覺吧?」煌還是沒忍住酒癮,向倚在吧檯邊的酒保拿了瓶啤酒,「啪」地打開拉環。「有錯的話歡迎更正喔,教授。」她嗅著混雜蜜香的氣泡,邀約似地指向瓦伊凡。

女人婉拒了她的續杯。「你這種態度總有一天會踢到鐵板的。」雷婭閉目不久,在滿眼的無奈中嘆了口氣。她看著煌舉杯,喉頭咕嘟嘟動著。

「噗哈──」煌長吐了一口氣,用手背抹嘴。「然後呢?你還沒開始說耶。」

「好吧。」瓦伊凡伸展肩頸,低頭望著酒杯。「我先聲明:我支持自然主義的思維方式。也不清楚兩位對我說的話題有多少認知。認為我對那個孩子有任何遐想,或者要探聽她相關資訊的,可以先回去了。」

煌聳聳肩。「哪有這種事啦。」她抿著唇,「要說我懂多少……嘿,雖然我聽她講過一點以前的事,不過,她好像也不太了解你。」

「我沒奢望過這些。」她沉默良久,「現在除了取回她失去的東西,我無法告訴你們更多。請你們諒解,這個話題對你們來說並不友好。」

「你也太卑微了吧……對了,我聽說要把別人的幸福放在第一位只有兩種可能:除非自己小鼻子小眼睛,再不然,就是目標肯定難爆──」

「煌。」才看著瓦伊凡,身後卻爆出低語,煌不由得豎起雞皮疙瘩。「我要去申請禁酒令了。」

「呃、好啦,我的錯。繼續講繼續講。」

「沒關係,我不需要改變你的想法。」瓦伊凡換了口氣,「我只是欠她太多了。以結果論,從最初見到她的時候起,我就在放任她的生活慢慢變調。事情大概從十年前開始。其餘請容我省略──她的童年是在實驗室裡度過的,美其名治療,哥倫比亞的學術卻在踐踏她身為人的身心。貴社現任的醫療幹員,赫默曾是她的研究專員,而我則出任她的臨床監護人,但是……不。」她拿起杯子。平舉在眼前,又提味般搖著。

「說是監護,我卻沒辦法替她分擔任何病痛。在她身上,我能看到頑強的求生本能,而我卻沒能回應她的慾望──無論如何,是我發現得太晚了。」她聲音越說越平靜,像是夢話。

「我能問,後來發生什麼事嗎?」灰喉低聲問道。她的耳羽垂了下來。

「無可奉告。」

煌玩著酒罐。「那你們呢?伊芙仔她……怎麼擺脫這個狀態的?」

「無可奉告。」雷婭望著高腳椅邊的尾巴。眼見兩對眼眸仍炯炯地對著自己,她知道話題是不可能這麼結束了。

「……抱歉。我能透露的是,我和監管她的機關有一段交涉期,但她沒能撐到臨床實驗中止的那天。某場意外發生了,將摧殘她的大半事物破壞殆盡。同時,對她的研究也毀於一旦。在那之後,伊芙利特以不合格的病患為名撤銷治療資格,赫默她們帶著她離開研究所,輾轉到了這裡。」

「話題跑偏了喔。」煌對她微微一笑。「能保所有人從哥倫比亞的研究裡好手好腳的離開,你應該幹了不少大事吧?這些怎麼沒提?」

靜默成了雷婭的答覆。她看見瓦伊凡的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後,也用微笑回應了她。那是一種不曾見過的,傷感而無力的淺笑。「沒什麼值得誇耀的。」有段時間她只是望著桌面,然後將威士忌一飲而盡。

「當我意識到自己也是違背常理的一部份時,我辭去了原有的職位,也沒人能阻止我。因為擔當維安機構的負責人,我將上層的處分全部接了下來,究責也到我為止。離開是好的,順帶讓這間慾望橫流的組織有了破口,事情早該如此。要是我在,這些研究或許能再巴著那張虛偽的外皮久一點──不過是時候了,他們該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她低下頭去。

儘管敘述著自己能力所及的成就,煌聽進耳裡的,更多的是惋惜和輕描淡寫。她並不在意功勳,也對手握的權與能毫無眷戀。一切咎由自取。她所實踐的行為,向來與外人的評價無關。

真讓人捏把冷汗。偏偏是這頭瓦伊凡:剛毅,深藏情感,思維與能力並進的新進人員,讓她說出的想法聽起來如此可信。煌悶哼著,調整托腮而坐的姿勢。

「這場意外並不是解脫,而是緩刑。只有將研究的根源完全攤在陽光下,我才有辦法幫她。但這依然不是彌補,我也無法償還她任何東西。」

「赫默醫生也知道這些嗎?」

雷婭眉頭微皺。「我說過,究責到我為止。」

「難怪她一臉想把你撕成兩半的樣子。」

「……很好,我去印申誡書。」灰喉臉色鐵青地起身,又被煌一把抱住。

「這也沒辦法。我或許見證伊芙利特的成長,但赫默經歷的是她的改變……好吧,我認為赫默不能,也不可以認同我。她沒有能力接受更深入的研究,那會毀了她的憧憬。」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嘛。」

「這句炎國諺語可讓人笑不出來啊。」瓦伊凡的食指抵著杯緣。意識到煌只是覺得她自找麻煩,雷婭回望著房間內的員工。

「不過,她不理解我也好。那對她來說還太早了。」她看著事不相干的男女,聳了聳肩。「有時候,我也不明白人的善良到底是好是壞。」

「我也不懂──你完全沒把醫生她當一回事耶。」煌一語道破。「嘴上說是顧全大局,到頭來還不是想讓一切照著自己想的進行。這也是你說的常理嗎?要讓赫默醫生繼續傻傻的,去解你已經熟悉的那些謎題?」

黎博利來不及糾正她。灰喉很驚異,關於煌直言以對,還有雷婭為此微睜的目光皆然。瓦伊凡先是盯著她,眼神遲疑片刻,最後才釋懷地笑了笑。「也對,她遲早要面對這些的。但我還是想讓這些美好價值維持得再久一點。」

「你只是不想讓她重走你那些路吧?雖然我不清楚你吃過多少虧就是了。」用啤酒潤了喉之後,煌俏皮地瞇起眼。

察覺被正中下懷,瓦伊凡眨眨眼,看起來有些遺憾。「……對小孩子來說,直覺敏銳是好的。」她撫著下巴。「但是,希望你能用在正確的地方。不是任何人都有餘韻在秘密曝光後侃侃而談的。」

「安啦,我最會保密了,還不收保護費唷。」

「能把社內的外派作戰細項告訴非正式社員,你更需要的應該是封口費。」雷婭不客氣地答道。

忽然,她順手伸向口袋,翻找出印有制式條碼的鋁箔藥袋。她折下一片泡殼,連著淡黃色的橢圓藥錠一起交給煌。

「離開這裡前配水服用,應該對抑制噁心感很有效。」如此告誡她後,雷婭又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想讓煌隨興補充點什麼話。「噁心?」煌愣了一下,為了驗證而摀起嘴。「要死,我嘴裡應該沒有酸味吧?對嗎?」

「看到你戰鬥後滿身血還胡亂跑跳的樣子,也只有醫療班才適合胃食道逆流吧……」灰喉停了一下,「等一下,你不會真的有這方面的問題吧?」

「看來是的。猜測罷了,碰巧手邊有藥。」當瓦伊凡起身離去時,又補了一句。「你的趴姿和習慣多少幫助我推斷。喜歡飲酒,上身的前屈程度又像在穩定胃部,我就想到這個可能性了。」

「等等,要是猜錯不是很尷尬嗎?」

瓦伊凡繞進吧檯清洗酒杯。過後,將帶水珠的八角杯掛在櫃台後的曬杯架上。不一會兒,她走回煌和灰喉身邊。

「再說,嘉維爾在體檢時交代過了:你通常會找有肢體糾紛的職員喝酒,說是增進感情。她也說過要注意你的飲酒量。」

「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煌打斷她的話,垂下嘴角。「你就靠這些去猜的?」

「不盡然。亞葉說你有腸躁症,就只是這樣。」

「……所以你剛才的推測是做心酸的?」

「事物除了假設也需要驗證。就當我自找麻煩吧,別在意。」

瓦伊凡回到周遭的環境裡。「我明天還有文書和實驗的測試,那麼,容我早退了。」

煌猶豫著,「好喔。那,晚安……以後多指教啦。」

我想,我短時間不會厭倦這裡的,瓦伊凡想。之後,她向兩人致謝,也看著灰喉將那仍想續杯的菲林扶起,往門邊走遠。

鮮少體會的羈絆感隱隱約約,又像是隨時會破裂的某種氣泡,映在她深橙色的眼眸。

雷婭人生超過一半是在機械般的規律中度過,也不覺得旁人陪伴的有無會左右她的生活。但現在又不太一樣。當她知悉的那些勢力在哥倫比亞的各方流動,也將為削弱萊茵生命的經濟權力而有所交集時,她不會有太多時間去分辨和監督那些名義上的同志者。換句話說,她也需要自己的羈絆感,作為後盾。當作精神療養的一環也好。

問題在於離開了哥倫比亞,昔日的防衛科主任身分不再有力。但這也不成問題,只不過是以個人的名義活動。若將羅德島視為現今的避難所,那麼,往後的調查和資材整合也要避免牽扯組織。這間製藥結社的規模還不足以,也沒有與坐大一方的萊茵生命抗衡的理由或能力,儘管哥倫比亞的研究必然會被這裡的人們鄙視,甚至驅使他們反應,然而貿然讓羅德島涉入其中……不。

比起整個組織,那入社三個月,以國際企業的研究員一名自我放逐的黎博利,或許才是她擔憂的源頭。

奧利維亞。瓦伊凡忽然想到,赫默在進入房間一側的樓梯後就沒了消息。通道看起來是向上建築的貨用的老式階梯,但她不記得那裡是四號食堂的一部分。

她擦了擦手,看著牆邊的電子鐘。八點十三分。瓦伊凡邁步,走出去找赫默。

數十分鐘以來,奧利維亞.赫默一直靠在管道間外的紫黑色壁面。要不是鋼板穿透衣物的涼意,她幾乎要忘記眼前的溫室也是羅德島的一部分。

不過,關於月夜風景的想法早在二十分鐘前就已消失。在平復混亂的思緒之前,在一時興起的飲酒激起的腦內風暴之中,她只是靜靜地閉上雙眼。

與儀器和醫療器械為伍的手指緊抱著腿,縈繞餘香的奶酒與玻璃杯被擱在階梯一角,杯中的冰塊漸小。變淡的均勻濁液,宛若驟至船頂田園裡的第二片天空。那片小小天空裡也有月亮,也只有一顆。

是季節的關係吧。很遠,也很漂亮。明明月亮從來就沒什麼變,為什麼她沒有特別注意過呢?

儘管在哥倫比亞能看見兩輪白月共存於空,赫默卻沒研究過水泥叢林裡的天幕。那時的她仍然憧憬著學究,覺得一切雖然不堪,卻也漸漸好轉。然後看看你做了什麼。淪為利益下的工具,失敗、染病,從嶄新的明媚之國自我放逐。

現在的她,得到了一度避諱的礦石病後──反而有了仰望夜月的餘勁。嗅著,空氣很濕潤。不論何時,這份難得的寂靜永遠能震壓心底的惶恐。

房頂的透氣窗是開的,晴朗的夜風就這麼撫過她的耳羽。睜開眼睛的風險太大,那些沉澱的思緒肯定會再次奔騰起來,因此她乖乖地靠牆,聽樹葉窸窣,希望這份心情能持續到睡覺時間。

赫默不相信命定論,但她也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說服自己:造就她現在的一切都有所關聯。她想起瓦伊凡的心底話,她直指自己不是為了追求合理性而進入羅德島,她也提到在自然均衡的分配下,事物應有的常理已經被扭曲,提到她力所能及的拚搏不是以昭示於人為目的,而是自我實現的一環。

也許雷婭也對科技傾向的強弱趨勢產生過懷疑,或許她想要令倫理和革新取得平衡,而不是將守序和縱慾兩極分化。但現實就只是現實。

瓦伊凡也說過,秩序和常理是由共識累積成的一種成見。驅使她做出行動的不是常態與異常的變化,只是主觀意識之間的抗衡。不,撇開這些不談,她究竟還想用她的影響力改變什麼?在羅德島?

事情沒有她想得簡單,而一切早就回不去了。赫默想著,這個念頭幾乎讓腦袋發脹。吹襲額間的晚風沒能讓她降溫,赫默只覺得身體發熱,尤其是頭頸一帶。

明天的業務項目不多,除了替階段性投藥的受試者複檢之外,只剩去錫蘭支援的實驗室。那裡在做肌肉注射的應急藥物,不足以改變感染的有無,但至少能避免新患者的急性併發症。不過,要是瓦伊凡參與其中,她一定會選擇請假,或者遠端辦公。

應該是這樣的。

她還是不確定這種想法能持續到明天。赫默仍不相信瓦伊凡會讓一切好轉,她的力量和意志驚人,隨時都能讓自己心底的裂痕擴大,何況她對自己的權能無比清晰。若這顆石頭行動,只可能在讓目標的進程加速之餘,將無力接受改變的事物摧毀得粉碎,而她也極力避免這些發生。

這麼一想,她會同意自己的禁制,不在非必要的時候見伊芙利特的原因,似乎也變得更好理解了。然後總有一天,女孩會成長到能理解這些,而到時候又得發生改變。

不。不要再想了。

赫默有生以來從沒在如此寧靜的時候經歷這等情感變化。一日累積的衝擊如同暴雨,在腦內不斷沖刷。

赫默覺得很疲倦,但她不願再想下去。不去想艦橋的男人,不想嘉維爾和卡達,不去回憶褐髮的菲林和烏薩斯……不去想薩卡茲傭兵、迷迭香和灰喉;不想煌。遑論白面鴞和伊芙利特,甚至連車渠都不想。

不去想雷婭。即使她想起,自己還欠她一根頭羽。
但她還是做起夢來。閉上眼睛,抽去農地風景的布幕。

幾道激起聯想的聲音出現了。他們在無光的眼瞼裡踏步,如同放映在即的電影院般,悄然而坐。

「結果搞得像科幻電影一樣。算了,怎樣都好。以現在的狀況來看,這是好結局嗎?」輕佻的女聲嘲諷道,「沒有神棍似的金屬骨架,也沒有做白日夢的必要,她想這些有什麼用?又不會成真。」

「在酒醉後的夢裡,你還要求什麼合理性?她高興就好。」綠髮的阿達克利斯反嗆她,「再說啦,你是不是看年收藏的爛片看多了?想像跟現實的界線本來就很模糊。你要是在薩爾貢的雨林裡長大,也會覺得移動城邦就像做夢一樣咧。」

「哈,但這還是沒屁用,除了對精神分裂有點幫助外。」

「夠了,死蟑螂,本大爺忍你很久了!」薩卡茲女孩扯著嗓門,「你才不配笑赫默啊!有種像我一樣去看病,不要讓醫療部催了又催!」

「可是你以前好像也不是乖小孩呀。」

「唔……」

「等等,你歸艦檢查到底做了沒有?」嘉維爾疑惑了幾秒,「……我懂了。在你從船上溜走以前,你非得照一次內臟攝影不可。」

「操,」W呸了一聲,「當老娘是流浪狗是不是?乾脆連結紮也一起幹好了。」

嘉維爾口不擇言。「不介意用開罐器吧?」

火藥味漸濃。她發現自己的腦內劇場實在是鮮明過頭了。要將這些畫面安插在某日的艦內生活,似乎也毫不違和。

不過剛聽著兩道聲音越吵越烈,說著「好了,你們以為這是哪裡?」,那護城般的嗓音便將嘈雜碾碎。瓦伊凡令全場陷入死寂,好像沒人敢做出答覆。

「好吧,我是時候表態了。別打架,冷靜,各位。」聲音悶塞的男人出言,在連排的戲院椅上翹起腿來。

「如果你問我這有什麼用,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沉澱是很重要的──在經歷一連串的意外之後,做點反常的事,靠夢境激勵自己也不錯。要是人們都不放鬆,這片大地只會把他們逼得更死。儘管休息並不會減少人生意外的風險。」

「呃……這段話有版權嗎?」卡達踢著腳,手上還是那本小筆記。「最近看了不錯的社會影集,想說、呃,拿來做影評註解之類的……?」

「可以,四萬龍門幣。」

「怎麼這樣!」

「適可而止吧。」雷婭加入了話題:「一個人抵達目標,和他是否該回頭確認腳步是兩回事。如果遵循紀律,在前路上困擾自己的不安也遲早會被踏平,如此一來,即使沒有人回應他的腳步,也不會影響前進的方向。」

「擇善固執,就這樣,一句話解決!」煌啪地拍響手,「喂,別看我一副死也不想回炎國的樣子,成語這種東西我還是有學的。總之,我們放開來談嘛。畢竟大家都喝了一點,除了蟑螂……但,反正這傢伙醉了跟沒醉一樣,隨便啦。」用像是火上加油般的口吻引誘道,煌隨即被剩下的人瞪得沒了氣勢。

在她舉起手宣示投降後,一旁的亞葉抱起雙臂。「要說點什麼總結的話,我想:高盧的盧基烏斯將大義的美好價值戳破,薩米的尼亞爾喚醒人對均衡的渴望,卡茲戴爾的奎隆證實了必要之惡的可塑性。到最後,只要深信自己是正確的──以不剝奪他人的信念為前提,事物的對錯也只是人們的一廂情願。」

「而在這段路上,也要記得休息呀。」堅雷和氣地建議道。

「同意。同時,自我實現以結構性而言,是該有長遠規劃的高難易度活動。」長髮的黎博利淡淡地說。「於此,補給會成為此次長途旅行的必要課題。」

「對對,只要是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只要急過了頭,就會有人連目標都沒看見就交卷囉。」W抹了抹脖子,「或者像某個蠢蛋一樣,為了成全人而被吊在艦橋。」

「這種時候就別虧我了,你以為沒人知道你在乎伊芙利特嗎?」博士語帶笑意。

「哎,小孩子有這種本領,隨隨便便就死在內鬥也太難看了。我能不多看幾眼嗎?」

女孩呆住了。「我?」赫默知道她與W不算熟,雇傭兵那皮笑肉不笑的個性也讓她打從心底厭惡,誰知道事情是這樣呢。「我、我誰誰誰稀罕你啊!」女孩講話都結巴了,「又不吃藥,還整天被人討厭的傢伙沒資格管我!」

「噢,你真的變成了限時一天的乖小孩呢。喂,龍女,我猜你心底肯定很有成就感,但信不信這個死小鬼隔天又變回去了。」

「我不擅長警告人,傭兵。」瓦伊凡前傾身子,「我也沒有時間給你端正品格……」
「伊芙仔,要討厭一個人是很容易的喔。」煌按著她插話道,輕浮的表情突然凝固了。「能不要在戰場之外的地方樹敵是最好的。有一天,你會對你的對手產生疑惑,到了那時候,你也會覺得能通過喝酒或摔角來解決糾紛會是種幸福了。」

「也對,這種排解糾紛的方法就算在羅德島,也是一種奢望咧。」嘉維爾點點頭。
「要是強盜向被搶劫的人跪下來道歉,事情可能也就算了。那些失去家人或土地,再也要不回來的人呢?被汙辱尊嚴的人又怎麼辦?
羅德島遵從員工的個人意志,也拒絕將衝突上綱成部族跟國家的層面,但是,哎呀……看不順眼的,得過且過的死對頭還是一拖拉庫。很怪,對不對?就連人與人之間都這樣了,更不用說組織之間,或者國家啦。對了,剛才談到哪裡了?討厭人?」

「所以,給彼此留退路吧。和解是其次,過得自在才重要。」W一派輕鬆。

「個人意識的結構不該成為羅德島內的爭議。」凱爾希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她,「應該說,我對各位的想法持保留態度。能通過測試,取得足夠品格與能力的職員們,理應以彼此的共識為整個組織的動力源,而不是黨同伐異。
自各地,因為相異原因而與我們合作的人,以互惠與私利為磨合的基礎──他們被我們的利益吸引,而我們也認同他們的價值,事情只是這樣。鬥爭在這片大地上不曾停歇,但我仍希望這裡能作為庇護所,至少成為相對安寧的地方。」

「不過,安寧跟和平也得靠戰爭來爭取。」堅雷頓了一下,「在戰爭跟屈辱間,選擇後者的下場都不太好。」

「教官是以身作則呢。」煌面露無奈,「那些隱忍著,不讓私情凌駕在羅德島的存在上頭的好人,已經釋出最大限度的善意了。可惜的是,看到人忍氣吞聲的樣子,我心裡就會酸酸的。」

「不打算付諸行動矯正的事,就不要說出來。」瓦伊凡直言道。

「怎麼,又不是針對你。」

「煌,好了。」灰喉伸手叫停她,「就算是忍耐,那也是當事人自己選的。應該說,這無關對錯吧。你想,如果所有人都在壓抑自己,那麼羅德島肯定比實際上還要更加灰暗……唔,話是這麼說,但是我也不覺得所有人都可能改變想法。」

「退讓和改觀,全憑個人。」博士熱心地建議。「我們沒有能力讓所有人互相理解。」

灰喉眨了眨眼。「是這樣沒錯。在這裡待久了,認識越來越多的人,我也覺得生活中遭遇的事情不再只分好壞。就像我為什麼會留在羅德島,為什麼只剩我一個人一樣。很多東西其實……」

「不要說這種話啦~」煌精壯的身軀忽然朝灰喉攬去,「雖然難過歸難過,但是大家對你也不錯,不是嗎?阿米婭啦,醫生啦,當然還有其他員工跟我在呀。」

「如果用燥熱和體格優勢對他人進行職場騷擾,算是對重視者的特別對待,那麼冰塊或巧克力一類易溶物應該也是你重視的人了。你知道你真的很燙。」

一陣輕笑如漣漪傳開,在幾人之間搖盪著,然後又漸弱於無。

瓦伊凡沉思片刻。「那麼,我們該回歸正題了。」

她舉起手。大家都望著那對犄角。

「有人會以為,爭論在自我實現的道路上是否孤單一事,能顯露自己的高尚。但路途夥伴的多寡並不存在。自始至終,這只是一個人的戰爭。這當中會有許多人相互影響,用行為和想法推動彼此,最後建構出新的成就和規律。」

「那,你不覺得自己很孤僻嘛?」煌打趣道。

「所有人都該如此。」雷婭聳聳肩。「……不過,我還是希望能活在某些人眼裡。」

「擇善固執。」嘉維爾聳肩,「雖然我覺得你只是拉不下臉來坦白啦。」

白面鴞向瓦伊凡那側微微歪頭。「提案:主任應該公布所構思之全文。赫默醫生的理解力不足以理解您的善意,那太硬了。」

「善意?」瓦伊凡思考片刻,「算了吧,有人看見事實後就坐不住了。而我希望他們就這麼好好的,別再淌這灘混水。」

啊,聽起來好狡猾!她聽見女孩如此吼著,卻沒辦法出聲應答。人們繼續交談。赫默心底的影院話音不絕。漸遠,漸近。

如腳步,一如波濤。最後在黑暗的眼瞼裡消失。

死要面子的人,她想著。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傻黎博利。

誰也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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