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罪惡原典 <1-4>

Dz | 2021-02-26 19:21:00


<1-4>墨黑色





  
  
  隨著遠離窗外透進的微光,再度進到昏暗擁擠的商場廊道,這裡只剩每二十公尺才掛有一盞的指示燈,就算是在洛烏比的嚴峻氣候中成長的她,也很難對這雜亂又隱晦的環境保持清楚,頂多只能看著前方的人影,讓念庭牽著走。

  因此當那根箭矢從身後出現,從她的耳側掠過時,她還沒來得及注意到,這令她錯愕,她這輩子的感官和反應能力從沒如此愚鈍過。

  當箭頭尖端無聲無息地沒入其中一名斗篷人的後頸時,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那是那個有著死板嗓音的男人。

  當那人全身怔了一下,像根被風吹倒的旗桿掉在瓷磚地面上時,她完全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麼一切都變得如此沉默、為什麼他的身上會有墨黑色的煙霧、為什麼念庭從身後掏出了一把手槍,但卻是指向另一位才正要轉身過來的斗篷人。他們雖然處得不好、雖然剛才說了那一些話,但他們是一路從洛烏比同行到回安鎮、再到這來,合作過這麼長一段時間的......同伴?

  念庭殺了她,殺了那女人,僅僅只是一個動作,她以為燃印人不會這麼脆弱的?這也太奇怪了......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女孩從斗篷下那詫異無比的雙眼中,彷彿也看見了自己的情緒。如雷震耳的槍響之後,混著乳白色稠物的鮮血從那女人眉心上的彈孔中濺灑而出。
  
  直到兩具屍體交疊在一塊,商場裡的響聲回音甚至都還沒有停止下來。

  「太早了。」念庭嘆息著搖了搖頭,向身後轉去。「你出手得太早了,你們也來得太早了,說好要等我的信號的。」

  「可沒人答應了要跟妳合作。」回應她的,是個普通不過的、屬於一個青少年會有的嗓音,不特別低沉,卻也開始擺脫幼稚的童聲,漸漸摻雜進一些老氣。「緹鷺老媽才不打算完全照著妳那封信做,雖然她的確找來了所有能用的人。」他嘆了口氣。「外面有一半以上的人只是普通的傭兵,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殺的是什麼東西,但事實上,連我們也還沒搞清楚。」

  女孩沒有多做任何舉動,以她的本能和過去的經驗來說,她會逃跑、甚至在有必要的情況下反擊,她甚至不介意弄傷人,這是在洛烏比高原上為了生存而該有的鐵則,絕對不能傻傻地坐以待斃。但現在是在舊城區,她願意信賴的不是那些裹著油布斗篷的人,是身旁的念庭。念庭沒有對刺客表現出任何敵意,甚至在他們之間的關係似乎甚比看上去的更為融洽。所以,她沒有動作,反而是利用這時打量了少年。

  他穿著全身從頭到腳的黑,黑鞋、黑褲、黑色的連帽上衣,還有手上的,那把黑色的弩?

  他拉開了兜帽,底下是能蓋住半張臉的瀏海,從五官看來,至少絕對不是維米奇拉、維米諾爾、麥菲、或甚至任何一個她所見過的種族,那麼,在認知之中考慮過後,或許就是達夏卡和歐瑪其中一個了?

  「你難道不認為該試著說服他們照我說的去做嗎?」念庭的語氣聽起來頗為失望,但卻又不像字句上那樣的責備,女孩認為自己又多認識了她一點。

  「我認為我應該該搞懂的是妳到底在胡鬧什麼?」少年走近,手臂上的弩自己默默地就收了起來,摺疊進那面蓋板底下,女孩注意到這個,不自覺皺起了眉。「妳背叛緹鷺老媽,又背叛貝塔多門,現在又背叛了......他們?」少年臨時想不起來某些名詞,只好往地上那兩具屍體一指。

  「那麼......你認為我也背叛了你嗎?」念庭從無奈之中露出了微笑。

  「我沒有什麼可以被妳背叛的。」少年又再嘆了口氣。「但妳不講明白,到底要我怎麼繼續幫妳?」

  「......先幫我把通訊類的東西先關掉吧?」念庭顯然被說服了,她深呼吸了幾口,妥協樣地只好再度開口。「浩武來了嗎?」

  「我沒有那種東西,他是來了沒錯,這次行動一樣是由他主導,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那麼別告訴他,你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酒侍席。」
  
  「什麼?柔安?」他一臉莫名其妙、且恐懼。
  
  「柔安?」她更不解。

  「安托諾瓦的麥菲語名,她最近才登記人口,需要一個行政上的......」
  
  「不是她,抱歉,不是那女孩。」念庭揮揮手打斷少年。「是前任酒侍席。」
  
  女孩知道所謂的酒侍席是在指誰。他們總以這稱呼尊敬地請示那位背著戰錘的老者,任何人。她以為這就是他的名字,雖然有些詭異,但卻沒因此想過這可能會是某種職稱。因為她以為他的職位,只會有追尋者這一項。

  但酒侍席顯然代表的意義非凡,至少她見到那男孩露出苦惱的表情了。
  
  「繼續,還有什麼妳沒說的。」
  
  「唔......」念庭弓起手肘,輕輕地用食指在自己的臉頰上俏皮地點了幾下。「要全部都說明清楚可要花上不少時間呢?槍響後已經一分鐘過去了,我想我們沒那麼多閒時間繼續在這開會了,你認為呢?」

  「整個舊城區都聽見了妳的槍響,而且因為妳信上的假訊息,浩武對這次的行動小看到要跟大輪比殺人的數量,下面一定已經打成一片了,妳們想要跑掉也來不及了。」少年終於看了女孩一眼。「好好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就好好保護妳們到事情結束。」

  「哈!」出乎意料地,念庭發出了驚喜的笑聲,甚至出手捏了少年的臉頰。「已經長大了,可以保護姐姐我了嗎?」

  「我看還是由我來打死妳好了。」

  「但這招可是沒用的哦?」女孩感覺到自己的頭頂被輕輕拍了拍。「我就不用你費心了,而這女孩你倒是不得不保護好她。」

  「是嗎?妳確定我會理妳?」

  「明旭......」念庭的語氣瞬間掉了下來,不只是溫度、也包括重量。她有氣無力卻又誠懇地輕喚了少年的名字。「保護好她,好嗎?」

  「......妳到底是怎麼了?」少年、被喚作明旭的黑衣刺客,態度也隨之放軟。

  「我想告訴你,但我不行,不能讓緹鷺老媽或浩武他們知道。」她搖搖頭。「但你會知道的,保護好她,像個人一樣地對待她,你會知道的......」

  話語未盡,念庭像隻洩氣的娃娃向後踉蹌,背靠著斑駁的水泥牆倒坐下去。

  她不發一語,全身用著力,在掙扎著什麼、反抗著什麼,而微微顫抖。

  明旭在她面前蹲下,一手按住她的手背,然後握住,觀察著她的表情,每一個動作都謹慎小心。

  女孩完全被這幕嚇傻了,她開始發現自己對於心中那些若大若小浮現的疑問沒有主動去釐清,是件會釀造成後悔的事,如果她能懂得多一些,知道的更深入一點,可能仍然幫不上忙,但也或許能多少提供一些訊息。她認為什麼都不太重要,在生存之下,頂多也就自己的哥哥需要再在意一些,但當她聽見哥哥在蝕刻時那猙獰的表情、壓抑的哀嚎,卻也只是靜靜望著。

  直到現在,她突然有了個想要關心的人。而這時的手足無措,讓她幾乎要哭了出來,讓她第一次在生命感受到威脅以外的情況下,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背、背上......」她發現自己脫口而出、發現自己的眼眶濕潤、發現自己的雙頰溫熱,接著,直覺性地憑印象說出。「那位......酒侍席大人,他在念庭的背上印了記號,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念庭當時不太開心......」

  「記號?」明旭回頭看向她。「是錨定還是連結?」

  她頓時語塞,感到羞恥。「我、我不......」

  明旭沒有任何責怪,只是略過,而這讓女孩更感到愧疚。他扶住念庭,讓她的身體往自己身上靠,一手抱住她,一手抓住後衣擺,向上一拉。

  在念庭的臀部上方,那枚熟悉的六翼蝴蝶刺青仍靜靜在那,但再更往上,卻多了一個圖騰,此時正微微閃爍著,有股青藍色的光被橘黃色所壓抑,兩股力量在互相推擠著。

  「在哪?」明旭突然回頭,表情比剛才更加嚴肅。「那老頭。」

  「倉庫。」女孩著急地回應,直覺性地伸手一指。「在......那個方向。」

  「顧好她。」他將手槍從念庭手上取走,丟給了她。

  她當然沒用過手槍,但這對於一個維米諾爾人來說估計不是多困難的事,更何況現在她才沒有任何多話的餘地,粗略理解了一下手裡這把構造複雜的機械,當再抬頭時,那少年卻早已經消失在原先的位置,往走廊的另端看去,也只有依然的昏暗。沒有腳步聲、沒有存在過的蹤跡,除了地上的屍體、血泊、和沒入過半的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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