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7-4

ArtLinger | 2021-02-26 15:17:23 | 巴幣 18 | 人氣 85


赫默將近二十分鐘沒有去聽房內的談話了。這當然不怪隔音,也與薩卡茲女孩和瓦伊凡的聲量無關。這段時間她靠在牆邊,設法令腦中揮之不去的混亂平復下來。

同時,她試著不把耳聞的閒話放在心上,尤其是伊芙利特談及自己,還有瓦伊凡的那些落寞。赫默覺得事情不該變成這樣。無論是她與塞雷婭的關係,或者從萊茵生命輾轉至此的全部,一切都不正常。

她已經去過餐廳,並把用過的餐盒洗了一遍,但折返後仍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洗衣機裡。

與機具噪音產生共鳴的身體妨礙了思考,放大了疲倦感的副作用。

而造成乏力的原因再簡單不過。從零食到周遭的環境,房內二人的話題始終與過去無關,但瓦伊凡也不像是假戲真做……想到這裡,赫默不打算猶豫下去,因為她沒有時間了。

她只是望著燈管,回想著聽聞的那些,扶著額頭緩緩嘆了一聲。她曾經一頭撞在門板上,而這下撞得不輕。因為伊芙利特的爆炸性發言造成的影響可不少,對她的身心來說更是如此。

就算從健康落入疾病,眼見曾經的憧憬毀於一旦,我完全不害怕,但這又公平嗎?赫默想道。太多人都得過且過,而我和伊芙利特也是。然而這還沒結束。雷婭說得對,我必須親手改變什麼了。

她按壓著眼窩,一邊從瞬襲而來的頭暈和噪音中振作。她聽見伊芙利特的啞聲搔抓著門板,一股難以言述的苦澀從門縫流洩。實際上她並不是那麼肯定,瓦伊凡對此的反應會遜於她。她其實該留在裡面的。赫默以為自己不會把女孩的幼稚反應當一回事,但猶豫久了,一聽見她的聲音又讓內心動搖。

莫名的背德感次入骨髓。

不論她的能力還是意志,似乎都離根除礦石病的目標遙遙無期,而她也只能向前踏步,和所有聚集在這裡的男女一樣。乾澀打磨著她的眼角,而她想辦法眨掉它們。那些環境的噪音遠去,只剩下因為鼻涕而隆隆作響的呼吸迴盪在耳邊。

赫默想坦白,卻覺得永遠原諒不了瓦伊凡,就連嗆進氣管的唾沫也這麼建議她。但不管她如何乾咳,蹲坐在無人的走廊牆角,心底的破口都無法闔上。她覺得耳鳴不止,胃和咽喉發酸,像岩漿,銷融外殼……

突然,房門倏地拉開。赫默才轉過頭,就看見雷婭慣例的一號表情。她似乎沒能第一時刻看見自己,只是打氣般深吸了一口,又來回張望著走廊。

「我在這裡。」她叫住張望的瓦伊凡,腦海裡的鳴聲減緩了。她撐著膝蓋起身,感覺胃裡的酸澀換成了一種緩和的微苦。儘管她沒能克服心理的不適,不過略彎著身子望向她的雷婭,倒是緩解了她的冷感。

「你笑起來的表情真可怕。」

「也好。」她挪動了幾步。「我是說這樣也不錯。」赫默曾以為她終於傻了,但雷婭似乎是無視她的嘲諷。

「謝謝你。能像這樣和她聊上幾句,我很滿足。」

赫默盯著她。你玩夠了?她一度想抗拒對方的感謝,但最後卻不解地搖了搖頭。瓦伊凡不做悲喜,但給人的感覺卻更加清爽了。她的衣物上有著不自然的皺褶,而靠近腹腔的位置也有著銳物鉤刺而變形的毛線。

這麼看來,蠻橫地磨蹭過兩人的女孩估計能安然入睡了,不過這段肢體接觸顯然也影響了雷婭。因為連赫默也看得出來,這顆石頭已經接受了她與自己的約定。不過,她也可能從來就沒有違背的打算。

她們──薩卡茲與瓦伊凡或許達成了共識,也可能沒有。而赫默對後者的一切不能說非常清楚,但也算熟識了。從雷婭臉上的餘韻來看,即便圍繞實驗意外的事情遠遠沒有結束,她也無法預料瓦伊凡往後的行動,但能看著忐忑之情從對方臉上消失,赫默也多少打從心底感到寬慰。

儘管她內心極度抗拒對瓦伊凡放下敵意就是。

雷婭看著她的側臉,目光不減半分敏捷。脫節。倘若自己仍是臨床組的實習生,大概會被當時隨隊的她如此評價吧。當單位領導帶著疑問的目光已經抵達,而研究員卻未做出答覆,她的下場也顯而易見了。黎博利當然沒經歷過這種挫折。因此,雖對眼前的變化產生疏離感,赫默仍提神似的搖了搖頭。

「這是取捨,你愛做的那種──如果能達到目的,就不必把自己看得太重。」

原來如此。雷婭眨眨眼,卻又沒有離開的打算。她直視她,像是自暗紅色的眼眸裡讀出疑問。

「別鬧了。我們不需要再為這個話題起爭執。」

「嗯,那我們就此散會吧,」赫默回答道。「從今以後,你和她的生活得照舊進行……真的。」她的聲音漸弱了,「我不可能再容忍你這樣做了,你得想清楚。你真的把想對她講的說完了,對嗎?」

「誰知道呢。要說在自我和慾望之間取得平衡,我已經盡可能傳遞想法給她了。」

面對瞇起雙眼,呢喃著「就愛耍小聰明」的赫默,雷婭呼了口氣。脫去了亞麻色的短袍,穿著細織毛衣的赫默雙手抱胸,氣勢讓瓦伊凡心生卻步。

離得越遠越好,赫默想。她名義上是離席去拿保暖衣物,但手邊卻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曾往返宿舍的服裝。基於個性和觀察力,瓦伊凡很快就會發覺她臉上的不安來自何處。

一個對同為保護者的第三者感到敵意,卻又在情面和他人期望中妥協的黎博利,會如何看待她與重視者的對話?又做何反應?瓦伊凡不可能預料不到。

但是雷婭什麼也沒問。她不反對雷婭的回應,事實上還為了自己的尖銳和惡言,由此延伸出的強勢而羞愧,但她沒辦法放下這些。

「話說回來,你有被她示好過嗎?」瓦伊凡收回掃視的目光,彷彿是為了轉移氣氛而開口。「我可能發現得太晚了,不過小孩子的肯定確實是很可怕的東西。」

「你不需要告訴我,我對你們的話題也沒有興趣。」

雷婭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後來用視線指向門板。「也對,你應該聽得夠清楚了。」

又來了?赫默抬起目光。除了狠瞪對方,她甚至想動用休息完畢的喉嚨一陣大罵,但黎博利最後卻只是輕嘆了一聲,下意識地佯裝不知情。

「我原來是這種人嗎?」

也許是,但也可能沒付諸行動,她告訴自己。「我……呃,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雷婭臉上的平穩在一瞬間退去,她顯然慌了,事情不如她預料的演變。要不是被視線逼得停下,那張慣於持盾的大手大概要攀上赫默的肩膀,做最大限度的辯解之語了。

是我搞錯了嗎?但要不是赫默,還有什麼能碰撞病房的門呢。

她沒有質疑對方品格的打算,然而聽進耳裡的撞門聲幾乎指向赫默。她應該在乎自己和伊芙利特的對話才對。不過這樣的猜測也只是空談,雷婭唯一確信的是,對人的質疑不該過火。

「……抱歉,是我誤會了。」半晌,她脫口賠不是,眼神則不知所措地掃向拉門的滑軌。大概是在察看軌道的鬆緊吧。

「我無所謂。」赫默閉上眼,遲疑道,「我比較想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想。」

「我待在房間時聽到拉門的撞擊聲,不可能是風壓,這個時間也不會有轉入普通房的患者。看來是我自以為是了。」

「不對。」赫默反悔道。不久,她的冷淡轉變為一種羞赧。「我、我是說,不完全是這樣。」

「……是嗎。」雷婭頓了頓,撫著下巴。看來她確實對自己的談話放心不下,也做了技巧生硬的偷聽。「算了,這不是什麼不能討論的事情。我只是想,你會需要時間接受這些。」

「咳咳。」

就算要調適,也不是由你這個熱臉貼冷屁股的傢伙來做。「接受?我已經開始整理那場實驗的資料了,能做到這點,我應該算是適應了吧。」赫默清了聲喉嚨。

雷婭微睜雙眼,「不,別太高估自己。這也是我常犯的錯。」

你常犯的錯可不只這些。赫默記得從地域和人事的遷移中脫身,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情了。看著再一次踏入即將穩固的環境裡的瓦伊凡,或許又要讓過往追上她,赫默忍不住去整理對方的毛衣下襬。那皺褶實在太礙眼了。

「說到接受,我唯獨沒辦法接受你。」她扯平衣襬,用冷淡的聲音回絕道。

「那時候你能替牽扯實驗的成員解圍,我真的很感謝,但往後不麻煩你了。應該說……我也有想做的事。會在羅德島上繼續研究,也只是運氣好,還有理念接近罷了。我明白大家是有別的,你也有想做的事,不是嗎?所以,往後除了業務以外的時間,別來干涉我……」

「我不會打擾你的。就算以同業的眼光來看,你想必也能在這裡得到發揮。」瓦伊凡似乎也在咬牙。「只是,無論你有什麼困難,隨時叫我一聲。」

赫默動也不動,胸口象徵換氣的起伏也跟著慢了下來。黎博利儘管在生活的磨練下成長,但終歸涉世未深。她的表情僵硬,看起來比先前更難自持,卻一言不發。

「孤獨與否和責任歸屬是兩回事。」雷婭皺起眉,在眨眼中摸起後頸。「如果你認為我在破壞你的責任感,我想讓你知道,不論是你或伊芙利特,都不必獨自承擔全部。」

「我們說不定連體驗都來不及就結束了。」

「奧利維亞。你在我面前或許可以這──」

「大家都知道這件事,雷婭。感染者們都知道,只是不說而已。」赫默的聲音麻木了,「但是說和不說有什麼差異嗎?伊芙利特也知道自己是什麼,也明白將來會變成什麼,也許不說更好。問題是,假如直到最後仍沒辦法改變的話,我……!」

「所以至少要幫她找到方法才行。」

「你說的方法又在哪裡!?」

「這就是我們該合作的部分了。」雷婭望著怒目的黎博利,「在這之外的事,我會盡量不干涉,你也沒必要追究。」

「我不想談了,你早點休息吧。我還要處理明天的階段性投藥。」

「奧利維亞。」

「別這麼叫我。」她呢喃道。雷婭的說法再簡單不過。儘管對構成事物的因素感到排斥,而期望削減關注,也該以所選的目標為重。

然而直到現在,她才發現這種論調的荒謬之處。大局為重。換作是其他狀況:同業合作、雇傭兵協力,或者不同學術派系間的妥協。它們無一不是在取得最大的利益後分裂,進而讓本來各取所需的利己也泡湯了。

相反的,自己和瓦伊凡也不是這種關係。

她不得不承認,自從在會客室裡的檢查後,雷婭在她眼裡看起來越發複雜。之前這位獨自離去的防衛科主任幾乎成為她的肉中刺,然而赫默現在已沒有憎恨她的理由了。那種不平衡沿著掌心的熱,變成了一種不解和疏離感。

不久,「你看待問題的方式太過平面了。」雷婭平靜地說道,「現在肯定不適合談,我暫時也無法進入實驗室替你解惑。再說,目前也沒有業務表示我們將來有協力的機會。但撇開你的私利不談,我聽說伊芙利特現在的監護權還在你和白面鴞身上,如果有需要伊芙利特的資料,我也能提供藥物的沿用紀錄。」

「不需要。」赫默推了推眼鏡。「如果你覺得我自以為是,就當面嘲笑我也好──但是,我和這裡的各科人員已經盡了全力,這就是『我們』認知裡的全部。」

「認知裡的全部?」雷婭看著自己的手掌,確認似地握了幾下。「認為我幫不上忙就直說,別拖其他學者下水。」

「你幫不上忙,快滾。」赫默沒好氣地叫道。她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對勁了,特別對提及女孩,並由瓦伊凡親口告知的那些話題,她總會反射性地迴避。

再這樣下去,她會連可能的醫療資訊都錯過,甚至讓瓦伊凡取得等同她的管理權責。好吧,雷婭多半是為了安撫或誤導,才會這麼配合自己……關鍵是,即使赫默沒聽完房內的談話,以伊芙利特的反應,還有瓦伊凡的為人來看,她不相信雷婭會透露哪怕一句的研究情報給誰。不如說,她在過往的決算中引咎辭職,其目的已經再明顯不過。

場面有點失控了。拚命伸出援手的瓦伊凡,還有不斷拒絕對方的黎博利,似乎都仗著對彼此的信任,因而試著去改變對方。好吧,今天發生的刺激實在太多,先是知道熟識的助理與戰術指揮官暗箱操作,幾個小時後又看著上場迎戰的親人在手術台上鮮血淋漓,好吧,我需要冷靜一下……

「呃,我還想告訴你一件事。」回過神來,瓦伊凡絲毫沒有離去的跡象。

「你到底走不走?」

「我只是想說,你一直以來很努力了。謝謝你,赫默。」吐露謝意的同時,雷婭像是怕她轉頭就走般,和煦地直視那對紅瞳。「還、還有,我希望多你關心自己的身心一點,你太瘦了。」

開玩笑。赫默不自覺縮緊下顎,想邁步離開的雙腿卻怎麼也不配合自己。幾秒後,她無力地抬起臉龐。

「……你到底想把我逼到什麼地步啊。」赫默不解地呢喃,音量趨近於無。

雷婭盯著她的頭頂。在轉身尋找椅子上的餐袋時,赫默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人阻止她做什麼,沒人不把她的堅持放在眼裡。只要伊芙利特還是這個樣子,黎博利就有繼續堅持的理由,瓦伊凡也是為此而來,同時卻擺出一副「能做到就做給我看」的適能主義。大家都各擅其長,允許兼容,反而是她認為瓦伊凡無可救藥。

雷婭猜到餐盒的去向,於是緩緩走回她身前。「奧利維亞?」她最後問道,像是漏掉了那句喟嘆。

赫默愣住了。「你撐不到一分鐘就破功了。」

「無妨,這裡沒有別人。」

「那又怎樣?你聽好,我已經不是實驗小組的人了。這裡是羅德島,而我的代號也不是這個名字。」

「對。但對許多人來說,你先是奧利維亞,才是赫默。古斯塔夫跟黛莉至今也這麼叫你。」

黎博利沉默了一會兒。「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他們的離職跟這件事無關,再說你也不可能認識植病組的人……」

「還是有不少人和你想法類似的,只是行動的手段比你高明多了。別輕忽人和人的關係。」

「……好好,我笨。順帶一提,我終於想起我為什麼會認識你了。敢在處室晨會裡把實驗班批評得灰頭土臉,也不管派系處境的人也只有你。」

是有這麼回事,雷婭頷首。在研究所的劃分裡,實驗班的上頭是結構科,而質疑操作手法的行為無疑是挑戰科系主任,還有其得意門生的黎博利。赫默依稀記得快十年前的一次階段性研究,而關乎檢討會的一切更是清晰。

那時,還能被稱作青年的瓦伊凡站在長形的純白房間裡,指出了當次實驗裡一項又一項操作漏洞和危險。沒有人敢應答。她無所顧忌,宛若出拳的一句句建言將系所的代表問得噤聲。

而坐在系負責人的身旁,負責實驗報告的正是赫默本人。一個黎博利實習生。

「有時候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在罵人,還是就事論事。你真的交過朋友嗎?」

「我不太依賴這種東西。儘管我認同必要的交際,但多餘的人際關係也只會讓我的判斷變鈍──話這麼說,我也在嘗試新的交涉手段。」瓦伊凡摸著下巴,「大概就像你先前說的,和你們互不干涉的那種,別擔心我。」

「那就是沒朋友了。」赫默挑釁道。再這樣聊下去,被逼得煩躁的反而是自己。「能這樣以主任的身分橫行在各科之間,誰還要替你的事業操心。所以說,你還是過勞死最好……」

「再說吧。」

咦。從逐漸高漲的情緒,和被僵硬的聲音唐突打斷的惱怒中清醒過來,眼見瓦伊凡抬起視線,赫默也順著掠過頭頂的目光看去。起初她還對雷婭不自然的跳躍發言感到迷惑,然而,當她看見不遠處的載貨電梯隨提示音開啟,從箱體裡透出的清澈藍眼時,又暗自嚥了口氣。

「……哎,你果然又惹到人了。」

「我不記得自己有做什麼太過火的事情。」雷婭邁步,自顧自擋在赫默身前。「你退後。」她最後看了赫默一眼。轉過頭去,目光便不再移動半吋。

赫默退了半步。這已經不是警戒一詞能形容的程度了。而是在判別對方的意圖後,隨時能出手阻擋的態勢,然而她不感意外。

她是擅長和實踐派的研究人員交談沒錯,但每次都是這樣。特別是那些能在任何時候架起裝備,為了鎮壓實驗生物而奔走的防衛科成員,與他們的話題往往在警報聲中戛然而止。看著瓦伊凡堅實的背影,赫默的腦中不由得想起研究所裡常見的系統式警報器,其高亢而起伏的尖聲。

她清楚雷婭為何戒備起來,畢竟在訓練場裡的激戰有目共賭。而當貨梯的網格式閘門徹底退去時,瓦伊凡的背脊已如測試時那般繃起。

赫默從雷婭肩頭邊望去,看見一名身材精壯的菲林站在那裡。她的灰黑色長髮隨興地披在後頸,臉龐以青年而言也算早熟,鬥士體格,是專於近身作戰的幹員。準確來說,她是位近衛幹員。一個不協調的關鍵細節:腰胸比。它看上去強韌而敏捷,和前臂的飽滿相得益彰。

煌就站在那裡。右手提著裝了瓶罐的塑膠袋,識趣地撇著頭。她的臉上還貼著膠布,不過穿在背心外頭的已經換成了防風外套。從站姿和受擊的位置推論,她復原得很快。那身衣物也很適合在晨跑時出現,尤其是搭著四肢勻稱的菲林女性。

「喂,大姐,你變臉的速度有點快喔。」煌不客氣地笑道。「我就這麼不受歡迎嗎?」

雷婭和她對視著。那名菲林先踏出腳步。她順手按了貨梯的關門鈕,一派輕鬆地走了過來,但就算是赫默也能看出她蠢蠢欲動。煌沒有和赫默的眼神接觸,而雷婭也對她的自嘲不做裡會。

「你想多了。」雷婭不改平淡,「看來你康復得比想像的快,真不容易。」

「是嘛,誰知道會被一個老大不小的傢伙揍成這樣呢?」她搔著臉頰,停在雷婭面前。「嚇了一跳吧?我是不知道你出了多少力啦,不過你肯定很懂,要是吃了快二十發這種拳頭還能爬起來的人,會來找揮拳的傢伙幹什麼。」

「煌……」赫默呢喃道。和擋在她身前的瓦伊凡相比,蹙眉的黎博利臉色一沉。「在你動手之前我想說,很抱歉破壞你後半天的心情。人事的專員沒能考量到你執行完任務的狀態就安排測試,造成你的疲勞了。」她接著說。

「動手?」」從略高一些的瓦伊凡背後傳來聲音。煌先是磨拳擦掌著,又被聲音叫住,才探出身子查看。「我不是──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這位近衛幹員的反射弧似乎比想像得更長,赫默暗暗嘆了口氣。菲林結實的上身從瓦伊凡身旁冒出,像是在看寵物一般,她淡淡地「哇喔」了一聲。

煌目光炯炯,儼然沒了殺氣。「您就是赫默醫生吧?以往都只有在視訊上見面,沒想到真的和畫面上一樣小巧呢。先前能幫博士下薩爾貢地質探查的指導棋真是幫大忙啦~我們也輕鬆多──」

「原來你是來聊天的,煌。」雷婭嚴肅地盯著她。「希望你沒忘記自己的目的。假如這裡沒我的事,我先走一步了。不過,要是有事相煩,衝著我來就好。」

歪著身子打招呼的煌停了下來。聽著不客氣的請託,她站直身子。儘管比雷婭矮了一截,兩人的肩幅卻是相等的。

「哇,過份耶。」煌輕佻地吐舌,「你以為我來這裡幹什麼的?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我是來找碴,但我完全沒在生氣啦。總之,你的賠禮不賴。我就勉為其難收下啦,多謝……」

雷婭瞇起眼睛。「你的發言一點邏輯也沒有。」

「你把我的肚子像麵團一樣猛揍的時候就有邏輯嗎?」煌咧嘴笑著。瓦伊凡沒挪開目光,連著煌可能揮出的拳路都看在眼裡,她只覺得小題大作。

「這麼追究起來,烘乾衣物和烤麵包也沒有邏輯。」雷婭收緊下巴,「這是先後順序的問題。挑選容易進攻的地方,做結構性的破壞。你作為近衛幹員應該很熟悉才對,不過,似乎不太能接受被如此對待。」

「操。」煌大動作地抓了抓腦袋,「一定有人說過你很會激怒人。」

「個人心理上的脆弱與否,和我對她的人身評價無關。」雷婭不以為然,她早就習慣面對逞兇的年輕一輩了。

「我是有失分寸,而我也願意付出代價。但論我邏輯和敘述層面的深淺,也只是實話實說。煌,你身為菁英的戰力和判斷無庸置疑,我也期待往後並肩作戰的機會。我是這麼想的。」

「我……哇喔,」煌眉頭一挑,踮起腳,看著雷婭身後的黎博利。「你們家大姐不會連說夢話都是這種口氣吧?」

「『你們家』?」赫默複誦著,煌滿不在乎的口吻直刺她的胸口。說著,她瞪向雷婭,而瓦伊凡也在半秒內做了同樣的事。

燥熱。

然後,兩人稍微猶豫了一下。

「我們不熟。」雷婭斷然回絕。

「嗯,我不認識她。」赫默也不甘示弱地退了一步。

「……你們給伊芙仔一點面子嘛。」煌有些厭世。這就是令自己厭煩的觀點,赫默想。想法和做為不是重點,同樣是為了礦石病,為了挽救過去的錯誤而匯集的學者,她本不該特別將雷婭放在眼裡。但要說顧及舊有的情面,或者被無法抵抗的強勢所脅迫又有不妥。實際上,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割捨不了這些。

看吧,你又在繞圈子了!如冰晶般的剔透聲響從腦內響起,像是在喊停。但這還能怎麼辦?她想,你從沒有想過在兜圈子時,應該用什麼方法解套。做點什麼,最好衝破死循環,做點能讓氣氛和自己不再這麼僵硬、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問題是她們倆眼看就要打起來了。赫默清楚對煌而言,雷婭不過是入職不到三個小時的新人。你怎麼敢一進門就槓上組織的門面呀?赫默下意識想替她說話,然而煌已經先一步站在瓦伊凡眼前。

「算了,我就問你一句。」菲林低聲道。她站得離雷婭太近了。兩名戰士,身體挨著身體,兩張臉之間甚至塞不進一張紙。她深吸一口氣,挑釁似地抬起下頷。

她以為誰會先揮出勾拳,試著打碎對方的下巴,但攻防沒有產生。相對的,菲林青年起勁地搖起尾巴,像是久違地遇到對手般。

「……講嘛,你下一次有空是什麼時候?撥個半小時,健身房道場見。別忘了下午那場仗還沒有分出高下咧。」

嗯?赫默的疑惑脫口而出。

「你就是為了告知我這件事才來的?」聽見身後的黎博利若有似無地鬆懈下來,雷婭的眉頭動也不動,聲音還是全副武裝的低沉。

「怎麼,有意見?」

「是啊。」雷婭毫無顧忌,「你不覺得自己太隨興了?測試從來就不分輸贏,心態失衡而導致的不滿,也不該是宣洩暴力的藉口。」

「啊?只是比個拳腳功夫過過癮而已,你會不會把事情看得太嚴重啦?」煌轉著眼珠,「我只是想熟悉以後的戰友而已……對對,講個小道消息,你的適能數值大概算前段班,以後估計也會被作戰班重用吧。到時候……」

「是所謂的以武會友吧,」瓦伊凡閉上眼,又在沉思中緩緩睜開。「我知道了,請容我撤回前言。在保留彼此底細和情面的前提下,我隨時奉陪。」

「你……」赫默想出手制止她。這頭瓦伊凡的處事永遠太過直白了。

但是雷婭轉過身。「我不認為這違背你的要求。」她篤定地望著黎博利,「就像你認識了現在的同事一樣,我想我也有值得嘗試的交流可做。」

「你到底想惹多少人才甘心啊?」黎博利呻吟道。

瓦伊凡有點動搖了。「就、就說了,這只是交流而已。」

你們果然認識嘛!煌本想爆笑出聲,但那股雀躍在頃刻間被廊道上的兩人看穿。「呃」地退了半步,她擺了擺手,又檢查似的勾起腿伸展。

大概是在訓練場打鬥的時候踩錯腳步了,才會出現挫傷或不適吧。畢竟在短褲下緣的小腿也看不出外傷。不過,這顯然對菲林青年的衝勁一點影響也沒有。

「那,說定了?」煌手插著腰,看起來十足把握。「我就知道你比看起來還好說話。」

雷婭頓了一會兒。「深表同感。」她點點頭,眼神則打量著尚稱年輕的那對眼眸。「以先前交手的感覺來看,我一度以為你要在規定區域以外的地方鬥毆了。是我思慮不周。」

煌遲疑著。「嘿,我其實也想過這種可能啦,但我不想上艦橋去陪博士。」

「你不把避免波及無關者的原則放在心上?」雷婭問道,「這裡是病房區,也有駐診的醫師在……想胡鬧也該適可而止。」

「怎麼可能真的打起來嘛。」煌抹了抹鼻子,「要是防護措施不足,傷到人我可賠不起。」

真夠誠懇,誠懇得不太對勁。而雷婭的猜想很快就到驗證。說著「你認為會傷到誰呢?」瓦伊凡試探性地將話題扔給她。

「當然是怕你受傷啦。」煌似乎按捺不住血性,「我可不想被說欺負老人呢。」

「原來如此,還勞煩你操心了。」瓦伊凡玩笑似地鼻息道。「我也聽說過,你似乎不是第一次在實戰測試裡弄得鼻青臉腫的。這次的結果對你來說不算太糟吧。」

挺會打探情報的嘛。煌直盯著她,手則翻找著塑膠袋。袋身窸窣的聲響刺激著赫默的耳朵。

「是啊,所以我也帶了回禮來。」煌說道,又慢慢搖起尾巴。她原以為煌會將握在手裡的瓶罐甩向對方,但煌不是為此才拉近距離的。她既沒有不悅,也不打算找人麻煩。

這麼一想,難怪她離雷婭這麼近。煌想惡作劇的企圖實在明顯過分,但卻靠著拉近距離,遮擋對方視線而蒙混過去──再說,就算雷婭察覺了,自己也會替煌爭取距離。她想瞧瞧這顆鑽石錯愕起來是什麼樣子。

「喂,看我一下。」赫默裝出不耐煩的口吻,推了推瓦伊凡。雷婭不疑有他。「什麼──好冰?」

才剛回頭,煌一股腦地拿起冰過的易拉罐,往她的臉上敷去。雷婭反射性去擋。有幾秒,煌以為對方又要拿出沒見過的防身術還擊,但瓦伊凡只是刺激性地眨著眼,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呃……?」雷婭呆住了。

赫默斜著眼看她,隨後解氣地別開視線。而觀覽全局的煌「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但沒有多久,就發覺身處的環境而閉上嘴。她喘了幾口氣,想也沒想就去勾瓦伊凡的肩。

菲林的體重至少有四成落在瓦伊凡身上。儘管膝蓋不只打顫,甚至連動也不動,不過瓦伊凡總算明白那名紅衣魯珀在訓練場時,即使與人共同攙扶著煌,仍舊滿臉汗涔的理由。

「看來我又被擺了一道。」瓦伊凡皺著眉,緩緩地說。「這不會是你們暗自計畫的吧?」

「是你太蠢了。」赫默別開目光。

「又是我嗎。」

「呃,這其實也不算是偷襲啦。」煌苦笑著,搖了搖手中的啤酒。「還是你不接受這種招呼方式?畢竟跟熟人侃侃而談,卻又在沒混熟的人面前板著臉,這不是我們羅德島的常態喔?」

「希望構成『常態』一說的調查,取樣對象不只有你一個人。」瓦伊凡淡淡吐了口氣,右手準備攀上她的手腕。「包含這種無序的肢體接觸也是……」

雷婭。」赫默在兩人視線之外伸手,拉了拉瓦伊凡的尾巴。抓著根部的敏感帶,她拚盡全力想遏制對方欲將出手的管教。面對這樣的意圖,瓦伊凡只是瞥了赫默一眼,刻意對她投以銳利的目光。半晌,她垂下手,難為情地看著菲林。

「……也是我需要適應的待遇也不一定。大概是時間問題吧,在以往的工作環境裡,我沒有遇過這麼熱衷肢體接觸的同事。」

「連這樣也沒有?你們不會是隔著玻璃牆上班的吧!」煌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

「這太兩極分化了。」

「總之笑一個嘛!等一下喝開了才好聊,不是嗎?」

「關於飲酒的部份,讓我考慮一下。」雷婭無奈地轉動視線,「話這麼說,希望我沒有理解錯誤:閣下這是在要請我參加聚會的意思嗎?」

「我靠,你不要用這種方式說話啊。」煌頭皮發麻,「這裡真的……啊啊算了,你高興就好。怎樣,有興趣嗎?」

「在執業時間外,適量的娛樂是不錯的排遣。我想我會去。」雷婭坦然表態後,似乎是猶豫了一陣子,才將目光挪向赫默。眼見本已轉移的話題又跑回自己身上,赫默警告般吐了口氣,才想開口。

「赫默醫生,我也能邀請你參與嗎?」

……要多少台無人機才砸得死她?聽見瓦伊凡對外的社交辭令,赫默早已習慣,卻沒想到會有被如此對付的一天。她下意識想離開,或用嗜睡週期的理由婉拒,但次次猛跳的心臟卻打著幫浦,告訴自己不能退縮。

赫默忍著逐漸膨大的焦躁感,輕聲婉拒道:「我和這次歸艦的小隊沒有關係,再說比起我,那些在前線的菁英才適合獎勵自己。」

一旁的雷婭沒有出聲。

垂下有些失落的耳朵,煌靜靜地說,「也對啦,畢竟醫生你的身體也不適合飲酒和熬夜……欸,有點可惜──」

忽然說了聲「不對」,雷婭清了聲嗓,走向赫默身旁。「我想醫生的前綴敘述太多,容易在沒有進入正題前,讓人誤會本意。」

赫默狠瞪著她,眼皮象徵性跳了兩下。

「我猜她是願意去的,至少她本人應該這麼想吧。」

被反將了一軍。赫默不論面對何人何事,只要是無關重要的交際場合,她都有能令自己隨意離席的應對手腕。這次也是。她完全有空間拒絕,但卻在最後一刻選擇了答應。我一定要調職,她暗自嘆了一聲。「……嗯。沒想到我們有位善解人意的新人呢。」

「過獎。你能答應真是太好了。」雷婭敷衍地點頭。

煌愣住了。指了指赫默,又狐疑地看向瓦伊凡。「我、等等,剛才時間軸有出什麼問題嗎?」

「沒有。以後作戰的時候,我會避免給出模糊的建議的。」雷婭眼見赫默邁步,在相隔幾步的後方回望著煌。「雖然我希望能在晚間九點前離開──方便的話,麻煩你帶路了。」赫默將計就計地請示道。

你們原來是這種關係嗎……?煌有些恍惚。如果她想過得輕鬆點,就不該問不必要的事,凱爾希曾經告訴過她。那醫療部的領導也說過會盡可能替她解惑,特別是這些自我風格強烈的溝通,其實不該在這種時候擺上檯面的。

「啊~我不想管了。」煌攤了攤手。她感覺有點悶,又有點多管閒事,於是望望手錶:七點四十。凱爾希規定十點前清空會場。「……這樣也不錯啦。好吧,我們走。」
「……好,我聽得夠多了。我到底該從哪一步開始檢討起好?應注意而未注意的負傷,騷擾新人,還有增加作戰裝備的開銷……我下次要建議凱爾希醫生讓你空手上場了。還有,讓臨光用肉身接艦載砲火的主意是誰出的?」

抱緊了雙臂,將高出一顆腦袋的菲林女人逼退在牆邊,有著灰濁短髮的黎博利厲聲問道。

一陣哆嗦。煌被女孩的視線瞪得銳氣盡失,只敢在容忍和怕傷和氣的取捨中舉起雙手,投降似地擋在她眼前。能令組織中堅的煌如此左右為難,又不失沉穩和矜持的灰喉,確實與過往那個飽受隔閡的內向少女相去甚遠。

現在,膠著於母艦六樓的大廳一角,煌正在兩名同路人的側目之下,被昔日的戰友批評得冷汗直流。在寬廣的鐵色系房間邊緣,受見面便大步走來的灰喉所逼,無處可躲的煌緊靠在冰冷的壁面上,與鋼材接壤的腰臀則緩緩挪著,計畫渺茫的逃跑路線。

「那、那是共識啊!而且你也省略太多前情提要了吧?」煌悶悶不樂地問,「防禦術式、無人機屏障,還有讓狙擊組削減過投擲物的體積……再說我也有分攤砲火呀,你怎麼就不關心我呢?」

關心?灰喉換了口氣,眨眨眼。她合身的無袖襯衣外披著絨外套,要是忽略她的氣勢,發育有成的身材以黎博利的範疇而言也足夠迷人了。

「不好意思,既然健康到足以從醫務室溜走,你不覺得自己該排在那些傷員的後面嗎?你甚至還有餘力去當考官,也不想想歸艦報告書是誰替你代簽的。」

「瑪嘉烈她當然……」

「也是一時興起?」灰喉往牆邊站近一步,「這兩件事都不只是博士的要求吧?少混淆人了。就算外派作戰沒有加重病情,你體內的微粒結合率也已經達標了。要不是紅和傀影制止你,再打下去,你的感染一定會上升好幾個百分比。」

「不是這樣嘛,你看,我現在也沒什麼傷……」

「你是把急診人員的努力放在哪裡了!?」

講到激動處,灰喉「哈」地嚇阻出聲。但她除此之外的聲音卻小得過分。不同於音量的反差,女孩大部分精力似乎往目光裡凝聚,就差把所視的菲林瞪得穿孔了。

不自在。奧利維亞.赫默嘆了口氣,看著如閘門般逼近煌的灰喉。煌不論是體格或年齡,少說都比她大上半號,但眼下的場景卻出奇地有既視感──嬌小,實則謹慎的黎博利,還有年紀較長的前線戰友,怒急參半的訓斥總讓赫默背脊發癢。

「……你果然不該來的。」打斷了她的不快,身後的瓦伊凡顯然深有同感,「抱歉,我沒想到你就這麼陪我演了一場戲。」雷婭別開目光。

「撇除研究以外,你給的建議哪次有用?」赫默瞪了她一眼,「好,就當我賭錯了。別再跟我道歉。」

我盡量,瓦伊凡輕聲說。她先是聽著來往的男女談話,沒過多久,才放棄去追究眼裡的突兀感,試著不去想這種爭吵會帶給宴會什麼影響。

事實上,與兩人的遲疑相左,被久違的歡鬧充斥的大廳仍運作著。氣氛活絡,甚至沒有為這些加入的客人而出現任何變化。

沿著醫療部的病房通道離開,搭上貨梯,往D區走去就能抵達舉辦酒會的房間。雖稱為大廳,四號食堂和臨時酒吧其實還沒有落成,但仍保持羅德島的一貫設計,僅約而功能齊全。桌椅和天花板照舊,乍一看和其他同型的房間無異。

平時作為租借場地,能在規範內隨意更動,也有以戰備室和急救站活躍過。衣著個性的男女職員坐在相鄰的酒吧裡,或著在房間裡站著閒聊,享受難得的清閒時光。

赫默清楚自己的毛衣和西裝裙能融入大多數社交場合,但是她從來不喜歡宴會,而且煌與灰喉影射般的爭執讓她渾身不對勁。但是她不得不承認,雷婭必然能忍受這些。

也知道不該出手勸阻。

灰喉唸了快二十句後就沒了怒氣,而這理所當然。灰喉的父親是醫生,曾與穩固根基的羅德島進行合作,但在他陷入感染者糾紛,並為此斷絕音訊後不久,他的妻子便帶著女兒尋求這間組織的接納;而她的母親只比這更為曲折:在進入職員和親屬的安置階段時就出現精神異常,也數次在口訪時展現出創傷後的恐慌症。

灰喉知道她父親曾幫過感染者,最後也死在有關的暴動裡,而這影響了她的好惡。但母親的不告而別才是她性格封閉的源頭。就在這對黎博利母女即將安頓之際,為母的女性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精神失常,在不想連累女兒的衝動下離去。父母與礦石病的牽扯和死亡陰影,造成了灰喉初入職場時的尖銳。

這位保守的黎博利對源石一度極為厭惡,甚至會因為環境而噁心,但是她仍然成為作戰幹員。她學弓術,還有父親遺留的戰地醫療文書。

她曾在與感染者接觸後待在消毒艙整整半小時;也抖著手,替負傷的患者包紮──最後,大概是名為現在的「最後」,她已經能與裸露結晶的暴民交涉,或者出於不善表達的關懷,往不顧安危的某名近衛幹員施以一記抱摔。

換句話說,灰喉已經學著為大多數人著想,也在適應的過程中認識了值得信任的戰友,是個能為礦石病奔走的自知者。而赫默也教過她幾次外科技巧。女孩切開大體時的滿臉肅殺實在令她深刻,且讓人心疼。

「……總之,今天有新人在,我不跟你吵這些了。」灰喉搖搖頭,皺著眉轉身離開。赫默太熟悉這些了。

她知道灰喉也能說:我一看到你就覺得很煩,或是更單純的滾遠一點。反正不是心底話就對了。

再這樣我哭給你看喔。煌故作悲情,卻只得到了一句「給我走開」。隨後,她只好往交情好的幾名職員送了薩爾貢的啤酒。亞葉也在這些人之中。穿著一貫的襯衫和窄裙,在房間一側的餐桌前做筆記。

亞葉是來監督活動的,說著「有些人的藥物不能接觸酒精,再說這種聲色場所也很容易鬧事」,還有「老師叮囑我注意這裡」等等,像是從沒對這種活動起過興趣。

但是煌仍然塞了罐氣泡飲料給她,再邀請幾人在房間後方的吧檯坐著閒聊。灰喉和瓦伊凡似乎習慣了這種對話方式,但赫默卻不盡然。

婉拒了煌的邀請,她目送瓦伊凡被推著離開身旁。趁著雷婭回望自己,用口型唸了句「別喝太多」後,她從調酒有成的拉特蘭同族那裡拿了一小杯奶酒,早早從表定的宴會場合離開。

上一次看她喝酒是什麼時候呢?赫默不記得瓦伊凡有因此失態的紀錄,也不認為有這麼一天。

她看三人在蹄形的木色吧檯邊坐下,運氣不錯。杉木塗裝的金屬吧檯通常是滿座的,但返鄉潮減少了留艦人員,雖然休假的大多是青少年和剛成年的員工,卻也讓喜歡熱鬧的成員少了個出現的理由。瓦伊凡拿了杯威士忌,加了冰塊,和煌豪飲的烏薩斯烈酒形成反差。中途,捧著清水的灰喉還往赫默看了一眼,示意似地點頭。

你也是,好好享受吧。赫默在交會的目光裡如此暗示道。隨後,她走向房內右側的老式艙門。

那如同照片的閘門嵌在貫穿樓板的階梯前,在某些角度像極了炎式公寓的管道間。赫默輕輕地轉動門上的握把,確保自己處在大多數員工的視線外。後來她想起來,通道連接的不是見不得人的地方。那是某些幹員才知道的祕密基地。

黎博利的視覺在夜光裡仍然靈活。赫默拿穩玻璃杯,走上僅容單人通過的階梯,停在一扇透光的拉門前。歷經數次折射的月光映在她的臉上。她拉開門,踏在母艦裡少有的磚石地面上,清新的冷風從眼前撲來。

視線拓展開來。月輪接近天穹,被自然光源擁抱的田地與根莖作物時刻都在蓬勃生長。玻璃帷幕緊閉,但缺角的月仍舊透雲而下,灑在赫默的視野和酒香中。

這裡是羅德島母艦的頂部,是以自耕為名義拓展的幾畦農業溫室。

不遠處,自然的褐灰色土壤上躺著馬鈴薯,而空氣也漫著濕潤土壤的氣味。她記得那些是另一頭瓦伊凡種的,那位鄉野女孩是維多利亞的前軍人。

想著羅德島不能只是收穫,有些具栽種經驗的員工也加入了她的田園。赫默最初也不習慣這樣原始的環境,但她現在已經在替下一批作物準備嫁接。熟悉了農地,緊挨彼此的一塊塊田也顯得親切。

雖然在換上塑膠靴後,她也偶爾會因為重心的不協調,而在協助栽種之際摔倒幾次,但對生於實驗室的學者來說,能親近土地也是種新體驗。

儘管這片農地的海拔要比真正的大地高出快四十米就是。

隔著長寬約十米的室內空間,能看見被房室骨架撐起的聚合物質牆面,還有同樣材質的硬山式斜屋頂。從赫默所在的門邊看去,這塊母艦頂部的閒置區倒像荒野中的露臺,是學者生涯中不曾感受的清曠場所。

要是還留在萊茵生命的研究所裡,自己遲早會被那種壓力碾碎。體會到內心隨時間而有了變質,又為自己貿然軟化的態度感到迷茫,赫默淺淺地抿了一口酒杯。

蘭利奶酒特有的咖啡香順著舌尖流入齒縫。任鮮奶油和冰塊的味道刺激著神經,赫默在就口時聞了幾下,便晃著燒杯外觀的玻璃杯,端詳著淡淡的黃褐色流體。

做點打破繞圈子的事情,她不久前還這麼想過。

算了吧,讓自己珍視的女孩與舊識的仇人見面,甚至與後者共赴酒會,我明天肯定會後悔的。

赫默苦笑,偏偏又是自己。

對於一個在哥倫比亞生活了二十年有餘的黎博利而言,她對品酒的領域了解甚少,因為她對這行起不了任何興趣。她只是偶爾會出現在公司的商業晚會,而這般嘈雜總會讓她心生退卻,因此總趁著氣氛熱絡前草率離去。結構科主任認為這是彈性,但她仍必須學著適應,至少做做樣子。

這麼一想,她見過的科系主任幾乎都很彈性。無論台前幕後的行為,似乎都沒有違和感。雷婭也是。如今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她對自己的應答是否也是社交的一環。不過,大多數意外都源自更小的意外。倘若自己沒在那次的處室會議裡出言辯駁,或許也不會被這段孽緣等級的關係糾纏至今。

不過,別忘記雷婭是為伊芙利特來的。

那我呢?赫默聞著杯中的芬芳。同樣被錯誤折磨過,一個年輕而衝動,卻每每在意外發生時小心謹慎;一個堅持自己認定的合理性,卻為了矯正失常現實而滿身重擔。我們是不一樣。

但是都很蠢。她們都四處奔走,為了切身或無關的自我實現而拚搏,因為那日的實驗讓一切都攤在陽光下。全部。奧利維亞.赫默自以為是的「一切」

她從半透牆面裡看見自己,仍舊端正,但有些疲憊了。她在階梯式的磚地邊抱膝而坐。舉杯,記憶傾洩而下。

創作回應

白煌羽
辛苦了
2021-02-27 00: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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