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罪惡原典 <1-3>

Dz | 2021-02-25 21:46:25 | 巴幣 4 | 人氣 102


<1-3>燃印術






  就只有那個少年身處的角落裡,安靜得讓人幾乎要窒息。像是專門捕捉聲音的黑洞,一路深邃、一路掉落、沒有半響能逃得出來,被隔絕、被吸取,全往他的身體上匯集,然後墜毀、然後溺斃。

  同時對他來說,這空間裡所有的動靜卻都清晰成了刺耳的狂躁。他能「聽」見在牆面和天花板上那些凌亂蔓生的電線迴路裡滋滋作響的電流,節肢昆蟲窸窣的腳步在四處亂竄,空氣在狹長迴廊之中莽撞、推擠著,甚至是灰塵刮地的噪音,都在他的感官裡爭先恐後。

  但這些被他墨黑色的瀰繞所吸收過來的音頻,卻也都被刻意地避開了耳部,要是讓耳膜接觸這種被過度捕捉的細微聲響太久,那麼至少會漸漸地讓日常的生活變得複雜且困難,而更危險的,假如一個爆炸、一發巨響、甚至只是一聲尖叫,他或許會因此喪失聽力,再不幸地,當耳道中噴濺出鮮血的同時,他很有可能會就這麼暈眩過去。一名斥候被發現倒地在敵營之中,不會單單只是一副軀體被嚴刑折磨這麼簡單的事。所以他只用身上的皮膚、肌肉和骨骼去接受。

  同時耳朵卻也沒因此便閒著,他帶著輕鬆好奇的心情偷聽那兩人之間的談話。

  「繡針會穿過妳的皮膚和肌肉,直接刺進骨頭裡,用它尖端上那帶有腐蝕性的藥物,像是錄製黑膠唱片時那樣,在妳的骨骼表面刮出音軌,之後注入凝燄作為燃料,那麼一道渠印才算是初步完成。」正講到蝕刻的過程,也就是刺青房裡女孩的哥哥正遭受著的酷刑,他這三天來是第七次因為過於疼痛而失去意識。但女孩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打算問,直到現在她才終於向念庭開口,或許是出於某種莫名的信賴。暗處裡的少年知道這是念庭的長處。「連妳哥哥那樣的人都受不了呢,之後妳就可以嘲笑他在這之前說過太多的大話了哦?不過呢,他的表現倒是仍比我當初要好得太多了。」

  女孩只是眨了眨眼,正專注地聽著。
  
  念庭便繼續說下去。「麻煩的就是呢,蝕刻的過程中必須保持意識清醒,得要強迫大腦去記住每一道雕刻的細節,這不只會影響到之後使用燃印術時的準確度,每道渠印也就只會有這麼一次機會,這也就是為什麼這幾天都要強迫妳喝咖啡的原因。」她微笑的嘴角又更為上揚,彷彿在安慰著女孩的苦楚。「但這些呢,也都只能稱得上是前置作業而已,真正的考驗是在第一次使用燃印術的時候,妳可以想像成是努力堆砌起來的沙堡,在引入海水灌進護城河的樣子,很刺激吧?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就這麼被失控的大海給淹沒過去......能成為燃印人並不是件簡單的事,妳的身體不一定能跟凝燄合得來。大約來說,三個人裡面,有兩個會當場被反噬。」
  
  仍靜靜地聽著。

  「妳會當場被燒成灰燼,連靈魂都不剩下。」

  念庭期待著她的反應。但納悶的是,她仍舊只是平靜地乖乖站著,偶爾眨眨那圓滾透亮的大眼,像只陶瓷娃娃,專心扮演好傾聽者的角色。不知道是不畏懼死亡、還是不認為這將會在不久後的未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甚至是更可愛的,她根本還沒聽懂意思。

  念庭聳聳肩,繼續解釋。「還記得妳哥哥完成第一道渠印時所施展的嗎?那發炸碎標靶的透明光束,這叫做矢放,屬於最常見的幾種基本燃印術。」

  她邊說著,邊平舉了手臂,往走廊另一端的盡頭指去。一道狹長型的圖騰便沿著她的手指、手腕、一路到手肘,從上衣長袖裡頭透出了淡淡的橘黃色光芒。

  下一瞬間,光芒迅速地往反方向射出,依著手指的方向,如同一支箭矢般離開了指尖,直直射進盡頭處的雜物堆裡。
  
  然後,什麼也沒有發生,光芒在雜物堆裡虛弱,最後消散。

  女孩終於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雖然因人而異,但一般來說矢放都至少會有些許破壞力的。」念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如果妳看見有人在施展燃印術的時候,光芒並不是一般的透明樣,那麼就要小心囉?妳遇到的可是燃印使,或是繡手們會稱呼為染體,染體會將體內的凝燄染上顏色,那會讓他們的燃印術有特別的效果。當妳開始熟練燃印術之後,可能半年、可能十年,或許就得面臨抉擇的時刻,但前提是要有遇到願意拉妳一把的人,那麼妳也就可以成為燃印使了呢?雖然......有些人甚至等了一輩子......但這麼浪費的事,我想是絕對不可能發生在妳身上的?」她回頭對女孩投以期待的笑容。「怎麼啦?妳看起來有什麼事想問我?別那麼努力地憋著嘛?」

  「啊。」表現得很明顯嗎?女孩趕緊往窗上一看,發現自己的表情果然帶有些訊息。她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低下頭。

  「說吧?我在聽。」

  她想了想,輕輕點了一下頭。「......唱片。」以只打算讓兩人之間能夠聽見的音量說道。

  「嗯?」

  「想知道......黑膠唱片、跟沙堡。」
  
  「哎?」念庭愣了一下。陰影處的少年也輕笑出了聲,但當然地,她們不會發現。
  

  從轉角處接近的腳步聲打斷了她們,兩個裹身於厚油布斗篷的人影從轉角處出現。在這已經形同廢墟的室內商場中,看見這些嚴肅又危險的角色接近過來並不是件會讓人感到舒服的事,但女孩她已經和他們相處了一段時間。

  過來的兩人之中,其中死板的嗓音開了口。「該回去了,狗都聚集過來了。」

  「現在才說也太晚了。」念庭背對著他們,反而往窗外看去。「太陽下山後,他們就已經等在那了。」

  她順著念庭的視線,在一片濛濛雨景之中搜索,除了幾個潛伏在水泥叢林中的人影以外並沒有看見任何的「狗」,雖然除了書籍之中的照片和繪畫以外,她並沒有親眼見過這種生物。那些人藏身在天橋上、路燈下、巷弄口,各自的穿著都奇形怪狀,有些人甚至毫不避諱地亮出大把的武器。

  然後,她想起了念庭的自我介紹。

  「鬣狗嗎?」她轉向念庭。「跟妳一樣的?」

  「是呢,跟我一樣的。但鬣狗不一定都是同伴哦。」

  「燃印人的殺手......」她暗自覆誦了一次,這也是她對於這個稱呼的唯一認識。

  「殺手?別笑死人了。」那死板的嗓音顯然對這註解不太滿意。「妳以為會被人叫做鬣狗是什麼原因?」

  但,女孩當然不知道,她只被教育過關於洛烏比高原上的那些雪地生物相關知識。

  「他們是群既怯懦又卑劣的食腐者,他們只敢以多欺少、只等著坐收漁翁之利、只想著要如何把獵物啃食得連骨頭都不剩。」另一位這時出了聲,是個滄桑的女聲。「他們是群毫無信仰的下賤鼠輩、收錢辦事,誰給的甜頭多,誰就是主人,毫無尊嚴跟榮譽可言,比那些異端還要令人感到噁心。」

  女孩咀嚼著這些話,她看看窗外、看看念庭、再看回那兩個斗篷人。
  
  「但是你們又需要鬣狗。」她說。「從洛烏比到這裡,你們把重要的任務都交給了......」她感到有個什麼令人發癢的東西哽在喉嚨上,像那晚在地堡裡,這些人要她喊一個陌生人「父親」時一樣,但不同的是,那次她選擇沉默。
  
  「......念、庭,」終於生澀地說出口,她悄悄瞄了對方一眼,念庭的表情上除了一閃而過的驚訝以外,接下來的是更為溫暖的微笑。「但是一路上,沒有人跟我說過她是鬣狗,也沒有人跟我說過鬣狗的壞話。為什麼現在突然變了?是因為你們已經不需要她了?還是有什麼原因才讓你們忍耐到現在?」

  所以,念庭又回到了驚訝。

  「我都不曉得原來妳的話也這麼多,現在倒是讓我很懷疑那個廢人到底是不是你們的親生父親。」一陣尷尬的沉默過後,那兩人放棄了,轉身離開。「現在沒有時間讓妳辯這些瞎話,只管跟我們回去就好,他們的目標是妳,別再給我們多找麻煩。」

  在暗處裡看著,少年知道念庭又成功了一次,或許女孩根本沒有發現,在念庭靠近她之前,橘黃色的瀰繞就已經悄悄地自她腳下攀附而上,一如當初的自己。

  但這不是需要被阻止的事,她沒有改變她,只是幫助了她,當然,他有時會對自己這麼認知的原因感到懷疑,但事實上所有的質疑也都沒有任何的證據。而且就結果來說,這樣的小手段的確是被需要的。
  
  念庭身為燃印使,她那橘紅色的燃印術不再對任何人事物造成傷害。她能破壞的,是某些情緒或思緒。

  少年看著念庭朝女孩伸出了手,而後者沒有遲疑太久,她們一同跟在斗篷人的幾步之後,離開這長廊的盡頭。

  接著,他從角落走出,將遍佈於全身的瀰繞渠印停止燃燒,包覆在他身上的墨黑色煙霧便也漸漸消散。

  下一秒,他轉而燃燒了右手手腕上的導流渠印。

  以他當初在做選擇時所聽見的解釋來說,瀰繞是將凝燄汽化,成為不穩定且變化大的型態,而導流則是凝固的過程,初步會像是液態金屬那般,順著軌道之類的路徑延伸,而隨著能力提高,甚至可以達到一般物質所無法的堅硬程度。

  透過綁帶,他將凝燄導流至安裝於手臂上的、那像一面輕型方盾的複合式機械,墨黑色的液體便依著路徑將裡頭複雜的紋路循序染黑,直到充盈整個機械內外後,這面方盾幾乎等同於他身體的延伸。令他能用最簡單、近乎無意識的方式進行複雜的作動。

  例如說,將盾面底下的弓臂展開、拉長,然後將箭矢入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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