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小說】藥王 (10)(完)

小褎 | 2021-02-14 11:00:05 | 巴幣 106 | 人氣 120


第十章

  韓封丞聽了略微慚愧,不想步曉歲的眼睛不好使,卻能觀察得比他還細緻。

  龔昊發問:「我以為嚮空寺特殊,後院才如迷宮一般,莫非這頭還能禦敵?」

  「是陣法。」步曉歲微微地側了側頭,道:「我看不清,但想來這處應當是陣眼。」

  「陣眼便是能破陣法的點,又怎麼……」韓封丞說到了一半便住了嘴,道:「若是我們與他們大動干戈,肯定要且戰且走的,如此一來也就離陣眼越來越遠了──的確是好心計。」

  「便是一開始接待我們的只是沙彌而非知客,所以他們一開始就猜出了我們的目的,設下防備也是常情,所以……」

  步曉歲話說到了一半,外頭便有來人的步伐重而沉穩地踏來,在門被毫不客氣地拉開以後,眾人所見是一位樣貌剛硬、眼神銳利且人高馬大的中年男人身影,中年男人身著灰色棉袍,開口便道:「所以嚮空寺並不歡迎心懷不軌的人,還請諸位齋主速速離開!」

  那人頭髮有些許灰白,生得高鼻深目,一雙狹長的眼如豹子,眼皮上的褶子明顯,顯然是外族人的樣貌,特別高大的身形往前一站、無須多言便十分有氣魄。

  步曉歲問:「這位郎君,何為心懷不軌?」

  男人沉聲道:「就是你們這種打著香客的名義前來惹事生非的道上人士!」

  步曉歲輕笑一聲,道:「郎君有所不知,我等打從一開始便說道是前來求醫的,如何是心懷不軌,又如何是惹事生非?」

  中年男人銳利的視線緊盯著步曉歲不放,而一旁的步知年身體微微前傾,儼然有護著步曉歲的架勢。

  男人神情一頓,餘光間看著龔昊與韓封丞亦是微微地保持著防衛的姿態,心裡頭冷笑一聲,道:「嚮空寺沒有醫者!」

  步曉歲雖眼前看不清楚,卻也知道男人帶髮、並非僧人,而如若能帶髮擺出主子姿態的,若非有點身分且自詡為保護者的貴人、便是寺內收留著的人──步曉歲大膽地說出自己的推測:「若非沒有醫者,郎君又怎麼以還願之名住在這兒替嚮空寺看家護院?郎君昔日能請藥王替人治病,就不許人前來求醫了?」

  男人聽了臉色一變,心道這一行人果然有備而來,並非往前的道上人士一般好打發,他轉瞬間動了心念,正待要有動作,那頭龔昊忽地長跪而起,而這驟然的動作也惹得他渾身戒備,在自己的頭腦還沒有太多反應時,竟已是與龔昊對上!

  男人看似脾性火爆粗獷,卻是腳下步伐宛若鬼魅、細如棉紗,出掌收拳之間看似毫無章法、卻令人防不勝防!然則男人招法雖則詭譎多端,龔昊依然毫不在意,就在這小小的房間內與男人以掌對掌,一進一退風馳雨驟,陣陣掌風在眾人的耳邊呼嘯著,每一腳所踏下的步伐更如狂風,不但掀翻了中央的茶具,甚至連地板都出現了裂紋!

  步知年在第一時間老早護著步曉歲退避到一旁,而韓封丞則靜觀其變,一面也默默地護持到姊弟二人的身側,顯然是要與他們同進退。

  男人在寺廟中動武而有所顧忌,龔昊又是因用掌而不使刀而與男人平分秋色、遲遲無法占上風,當下在男人退避他的掌風之時立即抽刀出鞘!──

  響亮的金屬鳴響顫動未止之際,便有六名手持銅棍的武僧齊齊闖入,也不管這時拉門早已被擊破,拆了門進來就是要對上龔昊!

  龔昊沒管,逕自以一當六、登時落了下風,而韓封丞見狀也不得不參與其中,至於步知年更是蠢蠢欲動。

  步曉歲緊揪著步知年的衣袖不放,直到模模糊糊地瞧見龔昊與韓封丞個落在房間一隅時方才推了步知年出去!

  步知年雖則因中毒之故而每回動用內功皆會耗損心脈,然則看在男人方才反應,這處顯然是藥王避居之處,那麼稍微付出點又算什麼?她可不想兩年多來的付出功虧一簣!

  步知年亦是深諳此理,甫一出手便是疾如雷電,一下子便以刀鞘擊中了一名僧人的後頸而使其暈厥在地!

  沒一會兒,越來越多的僧人加入混戰,眾人這才發現原來嚮空寺後頭的房間並非外表所見的廊院,而是假廊院形象模擬而成的陣法,而那一根根的柱子頂著的也不是上頭的梁與瓦,而是眾人混戰當中掀翻了表層屋瓦以後露出來的玄機!

  一面面打磨得晶亮的銅鏡以各個角度排放著,接著天上的日光投下一道道眩目的光柱,而如此簡單的計策竟是能讓三人迷了眼,一時之間露出敗勢!

  步曉歲的手悄悄地捻起銀針來。

  她不想在這當口用毒──雖則她從不害怕得罪任何人,但這時使毒的確不是好主意──他們大可以將這場爭鬥的由來推給那名莽撞的男人,卻不能以毒這等手段施在嚮空寺的任何人身上!

  這應當只是一時「誤會」而產生的齟齬而不是針對嚮空寺的「攻擊」。

  卻是步曉歲心心念念著步知年動武不宜過久的事而略失方寸,那亮晃晃的銀針受到銅鏡反射的光芒照耀、讓人發現了端倪!

  一名武僧見狀便將銅棍轉向步曉歲,幾個踏步而來便要擒下她!

  步曉歲知曉自己被盯上了,便是狼狽地後退數步,卻因視線不佳而摔倒在地!

  那名武僧當即發覺步曉歲有眼疾,動作已然慢上些許,卻是被步知年一刀劈上了後背!

  戰況陡然冷冽!

  濃濃的血腥味兒飄來,激起了眾人的血性,下手也愈發得狠了!

  「阿年!護持我!」

  步曉歲忙趨向前去,雙手胡亂地搭在那名倒下的武僧身上,將他被劃開的僧袍姑且給撕開,幾針下去姑且止了血,又是從懷中拿起藥瓶將常備的將軍散給撒在那名武僧身上,又忙叨念著:「這位師傅,對不住!」,取出了懷中的針與羊腸線替他縫合傷口。

  那名武僧也是硬茬子,知道步曉歲沒想害他後也就不再掙扎、任其醫治,直到步曉歲縫好了他背後的口子後,這才發現眾人的爭鬥早已停了下來。

  步知年的刀子仍滴著血。

  步曉歲頓了一下,也沒說什麼,便是讓步知年收了刀後攙扶自己到更遠一些的地方重新跪坐下來,將步知年緊緊護在身後後便不再說話。

  步曉歲未有言語,卻是護著弟弟的氣勢十足,加上方才那名武僧又被其所救治之故,本來便不嗜殺的嚮空寺武僧便是一一退了開來。至於龔昊與韓封丞沒得打了,也就各據一方、靜觀其變,唯有那名率先出手的男人一臉不忿,卻是在其後一名老僧人與一名年輕人走過來後才放下了戒備的態勢。

  老僧人雙手合十,道:「齋主蒞臨蔽寺,有何指教?」

  這話的意思也就是將方才的一切都給揭過不提。

  「師傅,我帶舍弟前來求醫。」

  「齋主可求肉眼清淨?」

  「我一心為舍弟求得生路,恰如師傅一心向佛。」

  「善哉。」老僧人道:「但貧僧並不一心向佛。」

  步曉歲看不見老僧人的神情,但心裡頭曉得這事應當有戲。

  站在老僧人身後的年輕人本來冷眼看著,這時卻又忽地笑了出來:「這位娘子還真沉穩,分明手下造了不少殺業,卻還能堂皇地前來佛門舍弟求醫!」

  步知年面色一沉,卻被有所感應的步曉歲阻止了。步曉歲模模糊糊地看見青年頂上有髮,猜測他與方才那名中年男人一般亦與藥王有所關聯,而他肆無忌憚的模樣想來比起那名中年男人而言更是與藥王親近的人物!

  步曉歲心裡頭如此篤定也是其來有自──對於藥王這名號有所反應的人概括而言分為三類,一類是與其沒有什麼牽連而褒貶不一的閒人,一類是視其為寇讎的人,最後一類是受其恩情而死死護住藥王行蹤的人。

  他們一路上見多了各色的人,自也能明白年輕人約莫是哪類人,更何況年輕人身上隱隱約約飄散著分明不屬於這等佛門淨土該有的味兒來,那可不是在在地彰顯了他的非凡?

  中年男人雖也是俗家人,卻是一身衣袍也染著佛門的薰香味兒;而年輕人身上雖也沾上了些薰香味兒、卻有更多的藥味兒。

  傳聞藥王有一養子,雖則年輕人過分年輕,但當是他不錯?

  是以步曉歲盡可能誠懇地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雖則我亦曾取人性命,但他們衝著我與舍弟的性命而來,我又豈能引頸就戮?」

  年輕人涼涼一笑,道:「不過就是殺人的藉口罷了!你們這群道上人士總說得好聽,不過就是相互報應罷了!」

  步曉歲也沒惱、更沒拿起過去的事賣慘,只道:「萬物求生乃是本能。」

  「是不錯。」年輕人的聲音充滿輕蔑:「但妳不為妳自己求生,反倒是為了妳阿弟求生?」

  步曉歲一頓,道:「我再難為不過如此,但舍弟……當還有將來。」

  步知年聞言則急急地扯了扯步曉歲的衣袖,但步曉歲這回卻沒再回頭安撫。

  年輕人索性盤腿坐到了老僧人身旁,道:「妳能為了求醫付出什麼?」

  「一切。」

  年輕人聞言大笑,又道:「我不信!」

  「郎君如何才能相信?」

  「凡人功利自私乃本性,我不信人能不求回報而幫助他人!」

  步曉歲聞言一愣,接著真誠地笑了開來,道:「舍弟與我並非血親,但舍弟曾救我於水火,是以我願為了他而付出一切。」

  年輕人嘴角勾了勾,從懷中取出了一只小瓷瓶來扔到了步曉歲的懷中,道:「這裡頭的藥能使毒性集中在身體最脆弱的部位,但相對地,其餘的毒害也會迎刃而解──譬如娘子將永遠失明又或者郎君將永遠喑啞,卻能保得性命。」

  步曉歲定了定神,拿了藥瓶子來要聞,卻是險些沒被後頭的步知年給奪走。

  瓷瓶裡頭傳出了沁人心脾的芳香,背過身躲過步知年搶奪的步曉歲稍加辨識後便曉得年輕人所言為真。裡頭的藥材她也不是不曉得,卻是每種藥材揉合蒸煮的先後順序和工法都會大大影響藥性,是以她只能藉由裡頭的幾種藥材味兒知曉這至少並不是什麼致命藥物。

  「這藥……果然非凡。」

  青年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似乎在等著她以實際的行動取代回答。

  眼看著步曉歲倒出了裡頭的藥丸子就要吃下去,步知年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藥丸子給拿了過來,一口吞了下去!

  「阿年!」步曉歲大驚失色,連忙回身要阻止,卻是步知年頭一回避著步曉歲遠遠地退了開來,讓步曉歲跌了個踉蹌。

  為了步知年,她吃了不少苦,就是想要他能像是常人一般生活;為了步知年,她甚至可以不要命!而這區區的眼睛又算什麼!

  卻是步知年怎麼可以為了自己而率先選擇放棄!

  其實,步知年也是同等的想法──若要步曉歲再為他失去什麼,他寧可什麼也不要!而跟著她東奔西走為自己尋求治療,一來是為了自己想求生、好繼續照顧身患眼疾的阿姊,二來也是因為步曉歲的執意而讓他願意跟著走;

  此外,一路上他也想了不少,若是藥王真有那麼厲害,或許也能治癒步曉歲身上的舊疾呢?雖說這機率微乎其微,但總歸是個希望不是?

  兩姊弟抱持著不同的心思一道走了兩年餘,卻是在此刻出現了真正的分歧──

  在一旁看著的龔昊與韓封丞神情個別一暗,卻是沒有攙和。

  那究竟是兩姊弟的事,而他們只是同行者。

  藥王,也還沒見到。

  步知年「砰」地一聲倒了下來,步曉歲趕忙跪爬過去,將他翻過身來,卻感受到他渾身正微微地顫抖著。

  這藥效怎麼發作得這麼快?

  一旁的龔昊看著那名青年戲謔的臉,將他的輪廓給刻入腦海。這一路上他也是見多了步曉歲的毒術與醫術,更明白她內心潛藏著的謹慎,知道方才那連步曉歲也能露出訝異神情的藥是出自青年之手──無論是否為青年親手調配──便也立刻判定青年與藥王的關係。

  傳聞藥王收養了位年紀能當他孫兒的養子,將一身醫術授予他,雖則那位藥王養子並未以醫術聞名、想來更不可能懂得藥王瘋癲之下使出讓人內功修為大幅提升的針術,但那又何妨?

  他就想賭一把!

  放眼江湖四海在道上行走的人士,哪個不是投機之輩?他不過是芸芸眾生的一員,既然走在這條路上、又聽聞藥王傳說,怎麼會不嚮往?──無論成敗與否都不要緊,要緊的是他至少踏出了這一步!

  步曉歲則緊握著藥瓶,緊緊貼著步知年看著他的狀況,卻是發現他的氣息由快而慢、接著由慢而快,甚至變得愈發急促!

  「阿年,別怕,阿姊在、阿姊不會讓你有事的!」

  步曉歲一面哄著,便一面摸著步知年的穴道,取出了細細的銀針來,貼著他的頸子便是先後淺淺地插入人迎穴三分與水突穴五分再取針,如此反覆數回,竟是看見步知年開始抽搐。

  步曉歲心裡頭隱隱發急,動作卻愈發得沉穩迅速。

  步知年抽搐過後不久,竟是嘔出一口黑血來!

  步曉歲手下動作一顫,連忙捉起他的手把起脈來,卻是原本面上的焦慮轉為吃驚,最後竟是不再動作,反倒是替步知年側了身子,讓他不斷嘔出黑血來!

  晌久,當步知年不再嘔出黑血後,步曉歲又小心翼翼地捻起針來刺入他的廉泉穴八分,直到約莫一刻鐘以後方才緩緩抽出。

  步知年的神色有些不好,但也算是穩定下來了。

  步曉歲一心關注著他,直到這時也才赫然發現那群武僧已經退了半數而去,甚至還有兩名小沙彌捧著一盤艾炷來要替步知年薰著。步曉歲回頭看向那名神情莫測的青年一會兒,終究是坐到了一旁表示默許。

  龔昊與韓封丞二人觀察著步曉歲的神情,知道步知年身上的毒應當是解了,便又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名青年。只是原本與他們對上的中年男人一臉陰沉的神色過分突兀,不得不令他們在心底又多了幾分防備。

  待到步知年能坐起身來時,又是兩刻鐘過去。步曉歲看著步知年並無什麼異狀後,又替他把了會兒脈,這才到年輕人面前拜道:「多謝郎君相助。」

  年輕人冷笑一聲,道:「妳莫不是謝得太早?」

  眾人聞言神色俱是一變,卻是步曉歲波瀾不驚,道:「阿年自中了籍笙之毒後,雖被我及時封了穴位經絡而勉強活命,但每動一回武、那被封住的毒便會多滲透一分,我無能解毒,卻是郎君的藥丸甫才入口不久便發作,還能將毒給逼上咽喉,若再甫以針灸之術將毒排出,便無『永遠』喑啞之理。」

  年輕人扯了扯嘴角,終究沒說什麼。

  步曉歲繼續說道:「只是我不懂,為何郎君願意出手相助?」

  「我有說我願意出手相助了?」那名年輕人似笑非笑道:「若是他寧可看著妳服藥,那麼不但他從此藥石罔效,連同服了藥的妳也會暴斃。」

  一旁的步知年聽了大為震撼,卻是不曉得該生氣才好還是該心存僥倖才好。

  步曉歲道:「我體內積毒已深,本就是……」

  步知年扯了扯步曉歲的衣袖,正想要往她手上寫字,卻發現自己的喉頭已然能發出咿咿唔唔的聲音。

  步曉歲回身安撫:「你且歇會兒,再過半個時辰方能開口。」

  步知年應下,又拉起步曉歲的手寫字,問的是她體內的毒,隨後又向年輕人行了大禮,意思便是希望他能出手幫助步曉歲。

  年輕人身旁的中年男人沉聲道:「白藥師,你當真要幫他們?」

  被稱為白藥師的年輕人道:「事到如今你問這話有什麼意思嗎?」

  「這……黑某不能認同!」那名中年男人道:「他們分明沒安好心!」

  白藥師睨了他一眼,道:「當年你抱著妻子前來求醫,師傅與我可有說過一句你不安好心?」

  男人一噎,又道:「白藥師分明曉得他們一路上害了多少人!」

  「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那都是自找的,既然膽敢往道上走,就得有丟命的打算,難道你就沒傷過他人性命?」白藥師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龔昊,又朝步曉歲道:「我能幫妳,但有條件。」

  步知年的眼睛出現一抹亮光,又生怕步曉歲不答應而又扯了扯她的袖子。

  步曉歲雖對自己不抱希望,卻也依著步知年的念想道:「但凡我力能所及。」

  「妳先後曾受過籍笙與毒娘子試藥,又有方才那手針術,想來亦從他們身上偷師不少。」白藥師盯著步曉歲的臉,又道:「我要妳將一切都告訴我,還要妳一升血。」

  一升。

  雖是失了一升的血也不至於致命,但那鐵定能讓她躺在榻上好些時候。

  步曉歲心裡想著,就算是要了她的命、要她繼續做一輩子的藥人以換取步知年的康健,她也是願意的。

  步曉歲其實是真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只是比起死亡,她更願意將自己這條命用在值當的地方,例如看著他成家立業、例如替他抵擋外來的風雨。

  他們一路上尋找藥王因為時間緊迫而不得不得罪許多人,若是當中有如籍笙一般的人存在,又或者有人見步知年已然痊癒而對他們握有藥王消息一事升了惡念,那麼僅憑藉著步知年的心計,縱是能應付恐怕也是左支右絀。

  白藥師沒等步曉歲回應,又道:「然則妳體內積毒已久,縱是體內餘毒排了八分,另外兩分也會積在妳的眼裡,是以縱是妳想如常人一般視物也是不可能的。」

  步曉歲聞言道:「白郎君所言有理,此事我亦心知肚明。」

  白藥師又道:「這是應了的意思?」

  步曉歲鄭重道:「是。」

  「好!」

  白藥師「唰」地站起身來轉身就要走,卻是被龔昊給攔住,而那名中年男人也趕忙護持在白藥師身側,道:「你想做什麼?」

  「白藥師乃藥王養子。」龔昊淡淡地說道:「該當曉得藥王下落。」

  白藥師聞言大笑,又問:「你真要看他?」

  龔昊沒說話,卻是那堅定的神情已經代替他回答。

  中年男人正要說話,卻聽得白藥師涼涼一笑,道:「行啊!時候也差不多了。」說罷,便是轉身就走。

  這是要眾人跟上他的意思。

  從已然被拆得差不多的廊院陣眼處又走了好幾個圈子才繞到了一處幽靜的院子處。這處院子能遠眺嚮空寺寶塔,雖在嚮空寺的範圍內、卻又與其格格不入。

  小院子裡頭顯然有人跡,無論是牆邊的柴垛或者嶄新的窗紙都整理得十分整齊。

  白藥師領著他們來到角落繡樓處,讓中年男人拉走了一架書櫃,露出了後頭的門來。

  那門有些斑駁,看起來十分有分量,上頭甚至還上著鎖。

  龔昊見了眉頭一皺,心裡頭已有幾分了然。

  韓封丞一眼也看見了那鎖孔早被熔鑄,心裡頭也暗到不妙,卻是方才間接見識到了白藥師的醫術,因此也沒感到多失望。

  白藥師指了指鎖,向中年男人道:「壞了它。」

  中年男人面色顯得很難看,卻也依言一掌劈下了鎖。

  白藥師道:「你們要找的人就在裡面,進去看看便是,至於這位娘子──」

  步曉歲猜到了藥王應當早已亡故,因而也沒多大的興趣,便是跟著白藥師要走。步知年身形一僵,正待要跟上之時,卻見得步曉歲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道:「去見識見識也好,我們也算是道上的人,裡頭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究竟是如何不堪入目,該好好看看。」

  步知年正要再表示什麼,又聽得步曉歲道:「我看不見,往後你與我說說也好。」這才決定留了下來。

  龔昊率先推開極為厚而沉的門走了進去,韓封丞與步知年也隨後跟上,至於中年男人雖心有不忿,卻是身為藥王養子的白藥師都如此發話,因此也只能耐著性子等著。

  只是在三人走入以後,他究竟還想再多看一眼恩公儀容,因此也跟了進去。

  那是一室狼藉。

  室內的空間不過兩釐,周邊並沒有對外的窗,唯一的光線照耀處來自頂上粗劣鑿出的開口,約莫只有兩只巴掌大,僅能勉強看清室內的一切;裡頭並沒有其他擺設,僅有一地乾草和充滿惡臭的汙穢,另外還有一具白骨倚在沒有乾草堆的牆邊,那牆上還有一大塊乾涸的血跡。

  龔昊等人縱是再能忍耐,這時面色也稱不上好看;中年男人愣了半晌,這才撞開了眾人衝到了白骨面前磕了三個響頭後長拜不起。

  步知年看了看周遭牆壁皆有血跡,無論是撞擊的痕跡又或者撓出來的血痕,無一不令人怵目驚心。

  龔昊忍住了不適後隨意在室內走了走,還蓄意掀飛了乾草堆,這才發現乾草堆下有一枝染滿血的斷竹杖與用血液寫出的「仇」字。

  「仇」字不只一個,宛若符咒一般寫滿了地面,但多數又被什麼擦去一般,也不曉得是否為在裡頭行走或翻滾時磨蹭去的痕跡。

  韓封丞也湊了上來,見狀不住一愣,又是回頭看著那具白骨。

  白骨的五指與頭顱顯然受損,頭顱右側甚至被撞凹了一大塊,搭著白骨癱倒在地的姿勢,顯然那是致命的一擊。

  眾人沉默良久,三個人、六只眼睛都看著那具白骨。

  根據白藥師所言,這具白骨應當就是藥王才是,卻是為何他死狀悽慘?又為何身為藥王養子的白藥師放任他如此?

  當中年男人從地上爬起來時已然淚流滿面,而龔昊定了一會兒也沒再問,轉身就要走。卻是韓封丞鬼使神差地問了句:「為什麼藥王淪落至此?」

  他沒指望有人能回答他,卻仍是這麼問了。

  中年男人胡亂地擦了把淚,冷聲道:「若非那群是非不分的暴徒害了藥王闔家、又一一索拿了與他親近之人的性命,他又為何墜入魔道、發狂了地報復那些忘恩負義的賊奴!」

  藥王悲慘的故事,他們都知道的。

  藥王曾竭力活人無數,卻被那些昏昧的人們認為不夠盡力,進而走上偏道謀害藥王闔家性命;尋常發狂了的百姓尚且如此,更何況那些拿著刀劍逼著藥王救人的道上人士?

  會成為游俠、走入江湖的不見得是惡人,但定是膽子大的人。在這些膽子大的人當中只要出了一兩名走了歪道的惡徒,不明就裡地遷怒醫者也不是什麼預想不到的事。

  是以平凡百姓對道上人士敬而遠之,官府更視他們為頭疼人物。

  而藥王,只不過是那倒楣得不行的悲劇之一,只因其醫術、只因其成名。

  藥王有暴虐無道的仇家,自然也有如烏長生、如墨融或如中年男人這樣懂得知恩圖報的報恩人,只是那樣懂得報恩的人再多也填補不了過去加諸於他身上的傷痛,也或許由於如此,他才在大仇報盡後選擇自我了斷。

  韓封丞聽完中年男人的話後,道:「這屋子是藥王自己住進來的?」

  「不然呢?」中年男人冷笑一聲,道:「莫不是你也以為白藥師是那種人吧?」

  「自然不可能。」韓封丞嘆了口氣,又看了藥王的白骨許久,終究是沒再多說什麼,而是拱手向中年男人道:「郎君俠義,敢問尊姓大名?」

  中年男人本不願說,卻是最後從口中迸出了簡單的字句:「遂州,黑仲雲。」

  要離開的龔昊腳步在門口頓了一會兒,聽完中年男人的話後便逕自離去。

  韓封丞亦拱手:「房州,韓封丞。」

  黑仲雲終於正眼看了眼他的容貌,而後跪坐在藥王遺骸面前不再說話。

  韓封丞不願再打擾,便與步知年離開。

  白藥師還算有點良心。

  接下來一連十日,每日他都固定給步曉歲放一合血,每日一合、十日也就是一升,分開來放也就沒那麼難捱,只是苦了步曉歲腕上的刀痕劃了又劃,步知年起初看見,還險些沒與白藥師拚命,還是由韓封丞拉開了他。

  步曉歲沒說的是,白藥師取她鮮血雖則有煉藥之故,但卻也藉此將她體內的毒性給排除了部分。直到第十日時,原本僅能見眼前一寸的她在一面放血、一面配合白藥師的針灸與用藥之下,竟已能看清一丈以內的事物!

  步曉歲內心也沒有過分激動,僅僅是不知所措。

  二十多年來,她早習慣了自己這樣的眼睛,而今進步了百倍,內心的慌亂竟是令向來神色波瀾不驚的她也將心情溢於顏表。

  十日夜過去,放血、治療,乃至步曉歲將過去籍笙與茹安晚在她身上試的藥與偷師而來的一切都鉅細靡遺地告知白藥師,白藥師才放他們離開。

  那時黑仲雲早已請嚮空寺的僧人們尋了塊地,等著白藥師事情結束便要將藥王遺骸下葬。

  白藥師也沒管他們,而步曉歲姊弟二人也正待要上路。

  原本也前來求醫的韓封丞竟是一句話也沒問。

  步知年既已無性命之憂,步曉歲便更有餘力關注旁的瑣事,見韓封丞竟沒再找白藥師,便主動開口問道:「韓郎君為外甥求醫的事可有著落?」

  韓封丞以為步曉歲知道他心中所想,便赧道:「白藥師欲在其養父墓旁結廬守孝,事已至此、韓某又沒有足以信任的醫者,可否腆顏請步娘子相助?」

  步曉歲看著拱手低頭的韓封丞後微微一愣,接著又看了一眼步知年,這才說道:「一路上韓郎君於我姊弟二人相助良多,我姊弟二人理當報答一二。」

  韓封丞聞言大喜,又道:「感謝步娘子不計前嫌!」

  步曉歲淺淺地笑了笑,沒說什麼。

  步知年看著自己的胞姊二十多年來頭一回露出如此笑容,心中不由得一顫,直到他們三人走到了渠州旁的的渡口,要向往來的商賈賃個位置時,步知年才暗示了韓封丞要私下說句話。

  那時步曉歲正與那意外而來的人說話。

  烏家門烏老爺子的徒弟們又受僱護了批商貨前來渠州,正巧看到了步曉歲,然熊與鞏商二人見了恩人自然趕緊跑來行禮。步曉歲雖知藥王已故、卻也沒透露關乎藥王的消息,只說他們意外遇上了高人治療,如今步知年體內餘毒已去泰半,餘下的也就是她能料理的事。

  然熊與鞏商二人雖還想再細問,卻是步知年已與韓封丞相偕走來。步知年見了兩人沒什麼表情,卻也隱隱有著戒備的態勢,就像是擔心他們冒犯了自己的阿姊一般,而韓封丞的面色有些凝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沒等他們招呼,那頭的商賈已經吆喝著要開船了,然熊與鞏商師兄弟二人見狀也只能與三人匆匆別過。

  一路上,步曉歲見步知年與韓封丞似乎個別有心事,以為他們之間有所齟齬,因而喚了步知年來問。步知年口風極緊,步曉歲竟是連續兩天都沒問出什麼來,還是直到第二天要入夜時,步知年才主動來找她。

  步曉歲其實有些生氣,卻是想著這兩年多來步知年著實受了不少苦而沒捨得訓他,如今見步知年主動相尋,原本一股悶在胸口的氣更是無影無蹤。

  「阿姊。」步知年雖然已經能說話,但當初究竟傷了咽喉,因此嗓音粗且低沉,不如從前一般帶著令人歡活的朝氣。「我想去找……茹夫人。」

  步曉歲一愣。

  步知年又道:「再過幾個時辰船就要走到那裡了,我會自己過去,阿姊就跟韓郎君去房州吧。」

  步曉歲道:「我們先去房州看看韓郎君的外甥,再回頭找茹夫人可好?」

  「我想自己去。」

  步曉歲這才察覺到了不對勁。

  步知年道:「我不想讓她再欺負阿姊了,阿姊就跟韓郎君走,韓郎君也應了我,這一路上會替我好生照顧阿姊。」

  步曉歲沉下臉來:「你是什麼意思?」

  步知年忽地有些不知所措,索性一股腦兒地將心中所想都給說出來:「阿姊先後被籍笙與茹夫人所害,這些原都不該是阿姊的錯!而我本來就是步……我本來就是步日升與茹安晚兩人的兒子,這些果報該由我承擔才是!阿姊,我早已是成人,不該處處讓阿姊擔著了!」

  步曉歲站起身來走向了步知年,定定地看著他的神情。

  步知年知道步曉歲的視力已然恢復些許,便是更加挺直了身子讓她看。

  步曉歲盯著他的眼睛良久,最後雙眼浮出了濃濃的悲哀。

  步知年心裡頭難過,卻也咬著牙走出了船艙,看著船緩緩地前進著,離著前往毒娘子山寨的隱蔽道路愈來愈近。

  「步郎君,這樣真的好?」

  「我阿姊她苦了二十多年,該當有……尋常人的生活。」步知年轉身向韓封丞深深一揖,又道:「韓郎君大恩,他日江湖相逢,再請韓郎君痛飲百杯。」

  韓封丞在嚮空寺的十日與兩日前的渡口也早已與步知年說了許多,如今也不再挽留,只道:「步郎君便放心地去吧!他日若欲來房州,韓某便在房州城東二十里處韓家。」

  步知年拱手:「再會。」

  說罷,又是等了一會兒,便是縱身躍往岸邊,頭也不回地撥開障蔽道路的長草走了進去。

  韓封丞看著那處長草搖曳,直到看不見那處入口以後,方才走回自己的艙房隔間。

  那時天色一片漆黑,天上薄雲一片,僅有一小塊天空能見到高掛閃爍著的星,涼涼的風徐徐地吹著,透過了船艙垂著的竹簾子,將步曉歲原本溫度便不高的臉頰吹得冰涼。

  自她被茹安晚帶到鄭州以後已有二十三年,包含著最後這兩年餘年來與步知年東奔西走、尋找藥王蹤跡的光景,她未曾與步知年分開。

  從步知年待在茹安晚肚子裡,眼看著他呱呱墜地,又是被茹安晚逼著伏在桌上吃力地讀書認字,直到後來茹安晚將步知年交給她後遠走高飛。

  她像個姊姊、也像個小母親一般咬著牙拉拔著步知年長大,如今步知年說走就走,就像是從她心頭生生地剜去一塊肉。

  直到步知年方才跟她告別為止,步知年一直是她二十餘年來活著的意義,而今又該何去何從?

  然而雖則步曉歲內心發狂也似地痛哮著,卻是沒曾揭開簾子看一眼步知年離去的方向。她忽地覺得非常疲憊,終究是不敵睡意而沉沉睡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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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念:完結啦!(灑花)那啥來著,其實我手中還有不少存稿,但都是投稿/審稿中,如果有時間的話會再寫個網路連載文章的。


創作回應

店車
又一個系列完結 賀喜!! 小褎加油R
2021-02-14 13:10:26
小褎
接下來會慢一點才出了,因為手上有幾部都在審稿中也不知道會不會過XD
2021-02-14 17:52:02
東堂隼人
這篇寫得真的出色,用詞精妙!(突然出現古俠腔XD)[e12]
2021-02-14 18:22:27
小褎
謝謝,自從國中聽了孔子作春秋「微言大義」後,我在寫作上就一直特別注重用詞遣字,雖然也不是沒被人認為那是無謂的,但聽到誇獎認同還是很開心,好像找到了知音一樣XD!
2021-02-14 18:2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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