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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7-3 (2)

ArtLinger | 2021-02-13 21:58:56 | 巴幣 6 | 人氣 49


發電機旋槳般的聲音,在升降梯和送風管道所經之處嗡嗡響著,成為了陸上航母內最常見的白噪音。在四下無人的病房區,還有接近船中央的二級生物實驗室裡,都能聽見足以助眠的低鳴。對患有礦石病,同時有不安定睡眠周期的黎博利來說,要因為嗜睡症的發作而倒在這些房間裡,似乎也不是太離奇的事情。

那聲音從羅德島母艦的主幹區塊響起,一路向上,最後化為輕微的顫動。倚在震顫所經之處,在病房區的走廊上,赫默緊閉雙眼。令後腦貼在鋼板鑲嵌成的牆邊,感受著震晃,她只是靜靜地咬著牙。幾步之遙的房內仍沒有動靜,但是宛若岩漿的隆隆聲卻刺激著鼓膜,又將她帶往淺眠的深淵。

這樣做真的對嗎?將環抱雙臂的十指握得更緊,赫默望向透著微光的門縫。陷入僵局的病房有如無形的角鬥場。而在接近拉門的一處,飽經思慮的嗓音正從瓦伊凡口中擠出,也讓黎博利對她的積怨衍伸出微妙的韻味。

「你是為了她才過來的,不是嗎。既然這樣,就不要急著把自己賠上去。這裡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去保護她……!」

我在說什麼鬼話?鳴聲和在訓練場時脫口而出的暴言混雜成群,在早已倦怠的思維深處響起。她終究是找到了藉口離開病房,但心頭的不適卻沒有好轉。

碰咚。

一記拳捶。絕對力道中的常規。對赫默來說卻是用盡全力。斜靠在牆,她宣洩不甘似地掄拳,向大腿揮去。力量在肌膚暈散。不久,舉棋不定的無力感襲遍全身,赫默重新將手臂緊擁在胸前。

現在,她聽見房內傳出腳步,還有鬆懈的對話聲。她納悶塞雷婭為何事到如今才退縮。偏偏在熟悉,且視如珍寶的薩卡茲女孩眼前。

赫默沒有對貿然離開的決定感到後悔,然而她確信,禁止接近伊芙利特的約定僅止於她與塞雷婭。

要是瓦伊凡在拿捏失誤的對話中激起了女孩的感情,往後要阻攔她尋找瓦伊凡,恐怕又是個撕裂關係的話題──赫默至今仍認為,要是博士和協助人事的幾名職員沒有介入,女孩就不會為瓦伊凡的回歸而有所反應。

但是後悔已經無用。雖然赫默也考慮過當面提禁止見面的事,但這份私心始終沒有勝過她對伊芙利特的容忍。她想,或許塞雷婭也同意將伊芙利特繼續交給她負責。畢竟她完全有能力強奪,或者用高人一等的思維和視野來拉攏自己,讓彼此對萊茵生命的想法更為一致。從先前在室內的反應來看,她確實知道更為關鍵的資訊,也有為這些知識而展開行動的想法。

赫默本想撇清關係,但情況改變了。她不想再淪為純粹的被動方,放任這些仰賴知識而率性行動的傢伙隨意進出人生,而她似乎也有掙扎的餘地;代價就是,伊芙利特能夠多一份得到幫助的機會,只要去嘗試,蟄伏於女孩身上的秘密和病況就有可能改善。

塞雷婭取走了孕育女孩的研究裡的某些知識,更重要的是讓赫默意識到它們的存在。就好比書櫃的空間。即便書本等量,一個擺放零散的大櫃和被填滿的小書櫃相比,本來就更值得被懷疑藏書的有無。

換言之,這多少讓赫默對原先堅信的某些事物發生了改觀。

要是沒有這層想法,她仍舊會認為當年離開的地方,只是一個沉浸於研究和嶄新視野的科技團體。他們剖析細胞的結構,並用於醫學,開明的學風甚至讓治癒礦石病一事也像近在咫尺。然而這只是視野的一角,構成學究之路的風景從來就不美好。

現在從羅德島的角度來看,萊茵生命的生物研究幾乎能以原始形容──前瞻、未知而卓越,同時讓社會暴露於危險。赫默在以外派人員的身分離開時,也曾想過用人脈追蹤瓦伊凡的下落,但是她沒這麼做。考慮到兩人在思考的歧異,儘管目標和原則相仿,她最後決定鞏固自我,直到生活出現轉機。改變制式的陰鬱生活的是羅德島,不過她不可能永遠待在這裡。

無論如何,能對將來抱持理想的時間已經結束了。一肩扛下責任,又在消失後回歸的瓦伊凡依舊執拗,在赫默的心底揭開舊瘡。那些有志一同的研究,以學識互相砥礪時,整個世界似乎都變得簡單。而她依然相信,困擾自己的只是時間問題:對於學者和醫生來說,所謂的不治之症,也只是尚未找到療法。

她聽過凱爾希這麼說,才想到自己也抱著同樣的想法。她也聽過塞雷婭在閒暇之餘的談話,遐想著,有一天赫默也能如此堅信自我,讓意外和改變與她的初衷合一。

期望、能力,還有責任,構成她生活的一切似乎發生變化。選擇去承擔責任,循序漸進地實現理想的方向偏移,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追求美好。赫默發現自己進入這般狀態的時間,似乎比塞雷婭慢上很多。

當然,她也可能從沒猶豫過,或者是意識到了風險,卻仍拚了命追求目標……想到這裡,赫默不由得悲觀起來。這種剛毅過頭的本性總是令她懷疑:就算沉穩是積累下來的,你又是憑什麼決定自己的出發點?

赫默又想起瓦伊凡口中的秩序,還有她堅信的事物。她想到哥倫比亞的律法。這座古老世界的新國家是多麼偏頗,以致讓約束社會的準則隨著利益傾斜了呀。誰想評斷他人,就必須確保自己也保持中立,至少該擺脫經歷和文化的箝制。

傲慢。要是瓦伊凡能這樣評斷人,又有誰能評斷她?話雖如此,去辨別自然主義的產物,對舊有倫理和學說抱持觀望,並截長補短,赫默也不認為她會恪守著這份紀律直至失控。

她所追尋的始終是正當,而非正義──就算是廣義上的公理也好。假如有一天,她終究偏離了正軌,大概會有誰出來糾正她吧。

不過那天大概不會到來吧。她知道常理是集合的共識,也認為這些規條不過是多數決的假象。能這樣認定事物的人,是不會變成那般蠢樣的。

轉念一想,瓦伊凡其實還偏頗得挺可愛的。在為搖搖欲墜的秩序奔波的同時,又在不知何時形成的軟肋面前變得遲鈍。赫默也就在這時才發現,需要靠時刻提醒來維持中立的人,似乎不只有這顆頑固的石頭。

這樣的傻子在羅德島上到處都是,就連赫默自己也不例外。

話說回來,我不會真的要去拿外套吧?想著,慢慢接受決定的身體湧出暖意。不是為瓦伊凡或女孩,而是對應該做出的行動有了認知,思覺也變得靈活起來。無論伊芙利特在今天過後究竟會變得怎樣,她確實有股預感:就算不加以阻攔,能讓她與瓦伊凡相聚的時間也不多。

她也想過就這麼邁步離去。但就在房內話音漸增的當下,赫默卻停在門口,打不定主意的手就這麼握在胸前。

都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就待在這裡聽聽吧。

半晌,她掃視著無人的走廊,和面對通道的升降梯。嘆了口氣,略顯遲疑地輕靠在門板上。
 
直到全盤接受,我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倚在牆邊的瓦伊凡如此想著。

她滿腹疑惑地反省自己該不該告訴女孩一個事實:她還沒準備好見她。而且門外的黎博利既明白她的猶豫,也對將來的禁止會面抱有想法。

她很想上前擁抱女孩,但氣氛說變就變。也許她在進入房間時應該出個聲。也許伊芙利特因為測試而喚起對她的恐懼。你別再想了,她試著說服自己。繼續往你的目標前進,待在這裡太久,手腳會變遲鈍。

她也試著不去想女孩,不去推測赫默為何在塵埃未定的此刻允許她見伊芙利特。但這邀請還是讓她措手不及。

她計畫在一切結束後坦白,是在改變萊茵生命,讓扭曲的體制回歸正軌後,而不是現在。但行程被打亂了。她該怎麼向赫默,還有伊芙利特解釋這些?其實她也明白要是拒絕,自己就真的要一意孤行,連被諒解的機會都沒有了。

突然,一種奇妙的酸楚發酵了。她不擅長感情上的交流,尤其是會令身心遲鈍的,與她不相襯的安逸感。而臨光說得對。沒能在道路上停歇的人,別說是他人,勢必連自己都滿足不了。赫默這樣的敏銳和純真是好的,卻帶給她困擾。因為那讓她接近不了現實。

連伊芙利特的起源都無法理解,赫默又怎麼能同理自己的選擇?但是,還有另一種說法──要是她不懂,卻也能理解這些呢?

伊芙利特似乎還沉浸在她的爆炸性發言裡。前傾著身子的女孩,結巴不止的聲音宛如水壺沸騰,有著蓄勢待發的衝勁。也許是經過休養,也過上相對清爽的生活,那股迴盪在研究所裡的粗啞嗓音已經不再。就連披散在後腦的亂髮,也有著不曾見過的柔順感,完全看不出受到非人道對待的痕跡。

不過,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默認了禁止會面的約定,又為赫默相對無知的治療方針感到困擾,雷婭仍在思索應該共享的資訊多寡。

如果能繼續懵懂的話,她倒想保留伊芙利特與赫默的純真。但這是原始,而且幼稚的衝動。她們仍在朝各自決定的目標前進,既然這樣──

不,她沒有我想得簡單。畢竟我還被她推了一把呀。一邊維持雙手抱胸的姿勢,瓦伊凡撇過頭,像是對病房拉門的不自然晃動感到興趣。

「抱歉,剛才什麼話都沒說。」趕忙將眼裡的思慮拋開,塞雷婭重新打量著伊芙利特。

「我看手術的動刀不淺,再說這裡的醫療系統,似乎不仰賴過度的支撐法術……如何,身體還吃得消嗎?」

「呃……?嗯,沒問題啦!」彷彿從瓦伊凡先前的保證中回神,雙頰泛紅的薩卡茲這才別開視線,有樣學樣地環抱雙臂。

雖然咽部還有麻醉的遲鈍,反應和協調已經恢復到正常水準了。確認著她的反應,並為此安心地嘆了口氣,瓦伊凡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房間右端的夜景。女孩沿著目光看去,小如指甲的皎白色天體吊掛在畫框般的玻璃窗頂端,但只剩半顆可見,為適應黑暗的眼睛帶來一絲刺激。

是啊,那天也是夜晚。有交戰,有火有病床有消毒水有點滴赫默白面鴞……

陣痛。

就在這時,瓦伊凡的存在感逐漸膨脹,將伊芙利特的恍惚給沖刷殆盡。輕輕的呼吸聲。太陽和菌落的異香,還有沙蟲腿。為什麼她會在這裡呢?長著犄角的瓦伊凡到底是誰?

頃刻,記憶隨情緒爆散開來,在不算靈光的腦袋裡炸成煙花。視線從習以為常的平原轉回女性的身軀,雙手掙扎著撐起身體,又在手術的乏力下猛喘著氣。沒錯,她不可能忘記眼前的瓦伊凡。那自然地融入研究所生活,如後盾般的女性,又毫不突兀地出現了。

「……塞雷婭?」

「我在。要是頭痛的狀況沒有減輕,我再叫值班醫師過來。」

令人警醒的汗水從背脊滲出,讓滿腔的熱情跟著冷卻下來。反芻著聽進耳裡的聲音,伊芙利特遲疑地打量著身著毛衣的女性。「唔,不用了。」她有些超齡地擺了擺手。

在掃過不遠處的電腦,還有單調的辦公桌和書架過後,她與放鬆雙肩的塞雷婭對上了視線。受不懂遮掩的視線矚目,以目光迎接她的瓦伊凡,這才放下心底的疑惑。

「我、我說你啊!」像是質疑起眼見的景象,女孩慢慢地、不情願地問道,「……你真的是塞雷婭,對吧?」

「嗯。」瓦伊凡任她退縮,並拿出十足的熱忱回應。「你該早四個小時問我的。」

「你、你真的沒事?在訓練場打成那樣,要是連你也生病的話……」

「你覺得你在和誰說話?」塞雷婭看著滿臉雀躍的女孩,率直地鼻息道。

「我完全沒事。你倒是先把自己顧好,不然赫默該怎麼辦?」
 
「赫默?赫默她……」伊芙利特還想說什麼。但不知是理解不夠,或是想見黎博利因為自己胡鬧而越發糾結的面孔,她只是緩緩低下頭去。「赫默肯定在生氣吧,誰叫事情都變成這樣了。」

瓦伊凡愣了一會兒。她先是閉上雙眼,又望向床頭櫃。「是啊,」用簡白的答覆勾起視線,她看著盡顯愧疚的伊芙利特。「不過,這不是你的問題。真要追究起來,或許和──」

「跟塞雷婭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沒再讓陰霾絆住自己,女孩不可遏地吐露出聲。一邊讓直白的幼稚詞句紮進心底,瓦伊凡眨了眨眼。

「……你把是非看得太死了。」

「那你有做錯什麼嗎!?」女孩咬牙。

「偷偷跟博士抱怨,還有硬著頭皮上場的都是我!不怪你!你已經很累了吧?要是還有什麼問題,我、我我我自己去跟那個凱爾希講就好!我是不懂你這麼多年去幹嘛了,也不知道赫默為什麼不給你好臉色看……但你是在做好事吧!?既然在做對的事情,為什麼還是……」

為什麼沒有人誇你呢?你說過,能保護別人的人就很帥,不是嗎?

放任半句話梗在喉頭,伊芙利特卻發現自己連直問對方的資格也沒有。

拿不出成績來,這就是她與兩人的隔閡。房間的空調依舊寧靜,而不打算走近,也沒有出言安慰的塞雷婭,就像是讓女孩確認自己的衝動般,任由她緩緩地沉下臉色。

同樣有力量,也為了想要維護的事物而戰鬥,自己絕對能肯定,而且接納她的行為。不論瓦伊凡遮掩的究竟是什麼困難,此刻的女孩都有信心能與她同列,起碼不會讓她看起來那麼孤單了。但一心想證明自己,或是擺脫被呵護而產生的罪惡感,最後卻兩頭空的下場令她備感羞愧。

而在她與踏入病房的瓦伊凡對視的當下,追求、挫折和堅持的神采通過目光,過渡進伊芙利特的心底,激起她心頭的波濤。看著有所感懷的塞雷婭,伊芙利特頹然地抱起雙腿,再也不敢直視那對瞳孔。她知道驅使她反應的是悔恨,至少湧上腦門的鼻酸是這麼告訴她的。

人們自顧自地生活著。明明很辛苦,也有值得託付的人,卻還是固執地肩負重擔。赫默、塞雷婭、白面鴞……還有博士或阿米婭。她們或許在不得不為的前提下搭起橋樑,為了共同的終點奔走,然而這只是碰巧。只是從遙遠的地平線望去,恰巧連成一線的遠近群山。

就像氣球說的一樣。到頭來,我們都是孤獨的。但是我很強。只要我一個人扛下──想到這裡,伊芙利特將頭進腿間。體認到這份孤獨,還有隱藏其後的善意,進而為自身的受限而自責,她幾乎陷進這份妄加的自責當中。

突然,她聽見塑膠包裝「啵」地擠壓出聲。伊芙利特疑惑地抬起頭。不知何時,瓦伊凡手中已拿著一包零食──當然,要是她豎耳去聽就能猜到,那是從口袋裡掏出的包裝袋。塞雷婭拿著它,逕直拆開了塑膠封膜。

「……要吃點零食嗎?既然你不會立刻入睡,補充點鹽分也好。」塞雷婭撇了撇頭。

沒擺出刻意的笑容,也不像是被指使般不自然,瓦伊凡的直率抹去了她的遲滯。

被酸而嗆的氣味引起注意,她輕輕吞了口氣。

眼見紅黃相間的長塑膠包裝被拆開了一角,而問著「我能過來嗎?」的聲音又真誠過頭,女孩不得不抬起視線。

「啊……可、可以是可以啦。」伊芙利特似乎對這樣的拘謹感到不自在,「不過我們都熟成這樣了,幹嘛還這麼見外……」

「見外?」瓦伊凡故作訝異地挑眉,「在我面前的人可是贏家。就算拿不到獎盃,也該好好犒賞自己了。」

「哪有這種事啦。」她搔著臉,閉起一隻眼睛:「總之,零食你自己吃就好了。要是被抓到不吃正餐,我肯定又要被罵了。」

「不會的,你儘管吃吧,責任算我的就好。」塞雷婭頷首,將包裝口朝向女孩。伊芙利特抗拒著撇開頭,卻又被熟悉的香味牢牢抓住目光。

「可是我怕──」

「怕胖?加上尾部也只有43公斤的你,在同齡的薩卡茲裡已經是後段班了。」瓦伊凡玩味地看著她,「再說,我從來沒聽過你嫌胖。即使不是戰士,讓身體強健一點也不吃虧呀。」

「我才不怕胖咧。我、我是想說我吃飽了!不用你擔心……」

「再裝就不像囉。」塞雷婭聳聳肩。「你就吃吧。在成長到能夠拒絕他人以前,營養是越多越好。」

「那你就可以拒絕別人嗎!」伊芙利特心跳加快。等到她發覺時,嘴已經動了起來。

她等著塞雷婭不悅,但對方只是凝重地吐了口氣。

片刻,像是要抖落這身陰霾,她引誘似地揉了揉包裝。辛辣的氣息撲鼻。「再補充一點,這是赫默讓我帶進來的,說是營養食品味道太單調。」

「誰會這樣轉移話題啦。」伊芙利特抓著頭。

「算了吧,就當我學藝不精。另外,她還說『你這麼拼命,不吃點愛吃的,怎麼有力氣繼續努力』呢。如何,這樣你還是吃飽了嗎?」

呃。女孩顯然動搖了。「赫默真的這樣講?」

「不騙你。」塞雷婭斷然道。感嘆著依然天真的女孩,一股久違的打鬧心態在腦中浮現,於是她即興發揮。

揚起下巴,瓦伊凡遺憾地搖頭。「……但是多可惜呀,看來我們的冠軍沒有心情享受美食呢。」

「我……!」女孩滿臉惱火。她作勢要下床拉扯,但瓦伊凡卻不為所動。事實上她早已習慣自己的胡鬧,而女孩在近十年前,就已不再朝她揮舞拳腳了。

體認到自己的執拗不只無用,甚至反過來受到關懷,伊芙利特的臉上差一點要噴出火來。她不想再接受無謂的施捨,然而熱切搖擺的尾巴又當場暴露了本意──無論如何,她始終拒絕不了黎博利和瓦伊凡,不問好壞。

可惡。

「好啦!吃就吃嘛!」她無所適從地搔著腦袋,但看著瓦伊凡無奈的眼神,又立刻盤起腿來,不服輸地指著女性。「但、但是你也要吃!贏家說的算!」

「知道了。」瓦伊凡低聲允諾。

猜忌是多餘的。就算為勝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女孩也會竭力地歡迎自己吧。如此猜想的瓦伊凡一言不發,慢慢地走向床邊。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拿出一根沾著辣椒粉的帶殼硬物,又將包裝遞給伊芙利特。女孩瞄著湊到眼前的包裝,知道再也裝不了矜持,她只好默默接過零食。

就在她望進包裝的那一刻,藏不住的光彩令雙眼閃閃發光,女孩想都不想就吃了一根。真的是沙蟲腿……!以往在研究所做完實驗後,赫默或她總會偷帶著食物進來禁閉室,或者在管制寬鬆的病房區分享這些東西。

它曾是薩爾貢的古早零嘴,後來被汐斯塔商人發揚光大。它酥脆,而且耐嚼。伊芙利特尤其喜歡它留在嘴裡的辛辣。而飛力達公司則作為哥倫比亞起家的食品大廠,一手讓這些飽含回憶的半膨化食品遍佈各國,也使沙蟲腿一類零食流入羅德島的販賣部。

「你怎麼連這個都有帶啊?」一面拍著大腿,伊芙利特看著女性拉開椅子,在身旁緩緩坐下。半晌,她迫不及待地吃了第二根肉腿。熟悉的香味,聞起來又像堅果。她嚼著,卻不再幻視到冰冷的禁閉室。

「這其實是博士準備的,只是寄放在堅雷教官那裡,而我──都說了,別急著吞呀。」一邊解釋,瓦伊凡看向接過蟲腿,讓臉頰嚼得嘎吱作響的女孩。她很意外女孩就這麼接受禮物,即使赫默交代過今天寵她也無所謂。

「在處理完手術後,我去拜訪了他與凱爾希醫生,而博士說只要你身體沒事,就能吃點好東西。」

邊嚐了一根蟲腿,並為其添加而成的過鹹口味感到憂心,塞雷婭默默立下了「赫默得嚴格督促她刷牙」的打算。了解對方仍不適應沙蟲腿的重口,用行動分攤零食的伊芙利特也伸出手,又抽走一根蟲腿。

仔細想想,她對塞雷婭一無所知。撇開從日夜生活而熟悉的赫默與白面鴞之外,無論興趣或者愛好,甚至連喜歡的食物都不知道。就算這樣,卻仍無條件相信對方的原因,只讓她感到深刻的不真實。

總覺得這樣的時光再也回不來了。儘管被久違的小確幸包裹著,一股不成形的空虛感卻竄出胸口。
實際上,女孩很希望黎博利也在這裡,她不相信有什麼事不能說清楚。瓦伊凡坐在摺疊椅上,穿著在研究所見過的高領毛衣,似乎很久沒這麼放鬆了。和赫默這幾年的內向相比,瓦伊凡的變化可說是微乎其微。

她靈機一動。「對了,塞雷婭你有什麼愛吃的嗎?」

喜歡吃的食物?瓦伊凡遮著嘴舔唇,慎重地思考片刻。「抱歉,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真的要做答覆,我只能說是健康的食物了。我認為不論是誰,要先有完備的體魄,才適合自我實現之類的目標。」

一陣沉默。雖然很帥,但卻完全聽不懂,女孩想。像這種看事物的手法,恐怕赫默會比自己更懂吧。

「那……博士還好嘛。」她舔著嘴角的辣椒粉,瓦伊凡見狀便遞上紙巾。「以往搞出這種事情以後,那傢伙下場通常蠻慘的。」

一邊以床頭櫃下方的瓶裝水潤喉,伊芙利特有些不自在。猶疑片刻,「博士被吊在艦橋中層,只有他一個人。我聽說這不是第一次了。」瓦伊凡確認道。

「啊」地嘆了一聲,伊芙利特順著視線上方的瀏海望去。「嘖,難怪那傢伙沒跟過來。」她露出愧疚的笑容,這對青春期的女孩來說是罕見的。他們倆或許很熟吧。一時對這樣的想法感到釋懷,雷婭也坦然閉目良久。

「……也對。太區分紀律鬆散,很容易讓人連平輩的存在都忘了。」她摸著下巴,「你對博士有什麼看法嗎?你們聽起來關係似乎不錯。」

伊芙利特盯著她,又望向自己的胸口。她一時想不到該怎麼解釋,男人絕對沒有瓦伊凡想像得陰險。

「博士?他嘛……」女孩轉著眼球,「雖然平常看起來傻傻的,但是在下命令的時候很帥啊。還、還有!我是不懂他靠什麼來決定的,不過只要照他說的去打壞人,通常都贏得很輕鬆啦。」

「我不擔心他的指揮能力。相對的,我想熟悉那些改變你的特質。畢竟,你似乎在我錯過的這段時間裡長大不少。」

伊芙利特觸電似的彈起,「我哪有變啊?」

「更有耐心,而且聽得進別人說話。還記得你在測試裡替煌做的牽制射擊嗎?以往在研究所裡,同樣是實驗武裝,你更甘願把槍口對著研究員。」

「那是──他們是壞人。我問過博士,還有這裡的其他人,他們也這樣想。」想到不得不為的欺凌,女孩沉著臉低吼道:「打很痛的針,又要想辦法讓身體冒出火來,誰不想把那些垃圾燒成灰啊。」

塞雷婭看著她,緩緩垂下頭。「你說得沒錯。抱歉,我不該提這些的」她審視著薩卡茲的上下。儘管在手術中審視過對方的全身,沒能閱覽女孩近期的造影報告,瓦伊凡仍無法對伊芙利特的病況下定論。赫默口中的穩定,和生長理論中的撞牆期幾乎吻合。

「不過,那些都算了啦!」在塞雷婭思索詞句的瞬間,伊芙利特充氣似地挺起胸。瓦伊凡愣了一下。

「以前被幹過什麼事也沒那麼重要。能舒舒服服的睡在被窩裡,跟赫默還有白面姐一起住,再說現在你也來了,我這樣就超滿足的啦。」

「過去不重要嗎?」

「對,不重要!」女孩的尾巴啪沙啪沙地拍著床墊。才想對方肯定為自己的樂觀大吃一驚,瓦伊凡卻靜靜地看著她。「……幹嘛,我有講錯喔?」女孩不服氣。

「除了漏掉威脅醫療專員、課堂縱火、拒絕服藥、破壞指揮官辦公室,還有違規焚燒考卷和藥單沒說以外,你沒有說錯任何事。」塞雷婭嚥下零食,在清潔之餘輕笑。「好吧,聽說你在最近幾周改善了,所以我不會追究的。」

「唔噁……」眼見珍貴的零食見底,正想伸手去拿的女孩倒下了。「我已經道歉過了啦。」
 

她們平分了最後兩根沙蟲腿。而在瓦伊凡起身往垃圾筒丟棄包裝時,女孩正滿足地吮著手指。塞雷婭從口袋裡拿出濕紙巾,俐落地擦著指縫。儘管體格看起來依舊精悍,新舊皮膚在她的手上卻如落葉般錯落,微微浮起的血管也飽受歷練。

各自清潔好外觀後,塞雷婭和先前一樣坐回椅子上。椅背輕輕作響。不論用幾個瞬間來說服自己,她仍覺得女孩的安定只是某種假象。

因為安穩,所以備感突兀:體表和骨髓的除石,血液透析,滲透療法或輸血,還有常規的治療手段。這些技巧不足以取回伊芙利特的健康,取回的代價也構不成誘因。有時她在想,女孩的幻覺不只與那股外植的能量有關,甚至與她的礦石病關聯密切。想到這裡,在實戰測試裡驅使她發動技藝的自己,看起來更不可饒恕了──但這也是次要的。

塞雷婭看著一臉滿足的女孩。不久,她小心翼翼地問:「放鬆的效果似乎不錯,可惜我們要進入正題了。」

女孩的落寞混雜著意外,卻沒有直白地表露出來。「是跟以後有關的事嗎?」

「可以這麼說,但我想你大概也猜到了,我要談的是不久前發生的事。」

果然,我還經歷得不多。看著側臥在床上的女孩,塞雷婭總感覺內心的武裝正在崩解。想傾訴歉意,因而讓伊芙利特學著嚴肅的瓦伊凡盯著對方,對視間,女孩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啊」地挺起身體,她咂了咂嘴。

「是『那個』嘛。」女孩緊緊揪著棉被,「我也覺得自己搞砸了……」

「這不怪你。」瓦伊凡打斷她。被自然光映出輪廓的頭角挺立著,看不出欲將做出的行動,但也和曾經體驗的愧疚無關。伊芙利特猜到令瓦伊凡如此直言的理由了。是某種獨立,而且新鮮的情感。

她希望自己有赫默百分之一的歷練,至少能支撐她做出反應,別讓瓦伊凡一個人自責了。她看著塞雷婭的目光越來越利,直到如撬開門鎖的鐵絲般激起思維。

一股無法壓抑的衝動霸佔大腦,而她對瞬間的想法不感意外,讓身體不由自主地反應。「你要聽好,」塞雷婭叫住她。答了一句「你才是咧。」,伊芙利特想也沒想就回望對方。

下一刻,面前的女性倏地彎腰,未經潤絲的灰白色長髮垂在犄角之間。和對方同時且對向地低頭,如東國影劇裡的大將般前傾身子的伊芙利特,就這麼錯開了塞雷婭的道歉。

「關於今天的一切,我很抱──」

「對不起我沒有討厭你啦!!」

與病房門板上的碰撞聲一同響徹室內,女孩大聲呼喊道。由於在極近,得出相仿結論的兩人沒能料到彼此的動靜,而頭對頭磕在一起。瓦伊凡一瞬間警醒地往後退,隨即疑惑地望著往反方向彈去的伊芙利特。額頭直撞在龍種血親的頭上,女孩噗哧一聲地陷進身後的枕頭裡。

「噗喔!」「唔?」伴著聲色各異的哀號,瓦伊凡搶先一步意識到發生的狀況。

「伊──喂,你還好吧!?」她趕忙起身。

「對、對不起啦,我那時候是喊好玩的……不是!是、是想贏想破頭了……我超喜歡你啦!我對赫默也一樣!」

「你怎麼突然說這些呢?」

「我覺得你會在意嘛……還是說,我又猜錯了?」女孩爬起身,一邊揉著額頭。不久,她的臉色垮了下來,淚眼汪汪的。「完了,」她嚥了口氣。

「你該不會根本忘記了吧,那、我還提這麼一下──不是吧,我不要啦……」

一瞬間,瓦伊凡望穿臆測的目光直視著伊芙利特。大概是猛然回神,或是看透了女孩心底的芥蒂吧,往身邊一坐的身軀令床墊凹陷,而燙疤明顯的臉孔湊在與她同高的位置。

「嗯,我本來不記得的,」瓦伊凡下意識望了地面一眼,緩緩坐下。「但是我現在知道了。是那句『我最討厭你了』,沒錯吧?」

「唔唔……」女孩追著她的視線,任怯懦在溫暖的目光中溶解。發覺對方沒有追究之意,她試探性地回問。「你不在意喔?」

「我不覺得你說的是實話。不過,我在聽到的第一時間是嚇了一跳。」瓦伊凡安撫地輕笑。「但是這很了不起,畢竟能仰賴頭腦和話語致勝的人不多。像這樣選擇性的施展一下奇策,我覺得不壞。」

「呃……我還是沒聽懂。但是你沒在生氣,對吧!」

「沒有。」她靠在椅背上,「但就算沒有,你也不能再這樣拼命了。你能在這種狀態下全身而退幾乎是碰運氣,所以答應我,以後別太依賴源石技藝。」

「好、好啦,我會注意啦……」既像是敷衍,又透露對請託感到沒轍,女孩用手臂枕著腦袋。

「講到這裡,你那些飛來飛去的沙子到底是不是底牌啊?以前也沒看你用過。」

「因人而異,」塞雷婭躬身道,「但是你查覺到了,我無論何時都全力以赴,尤其對你。」

「所以這跟上次的石頭手臂一樣囉?」女孩雙眼發光,「你到底還有多少絕活沒拿出來啦!超期待的!」

「別對廝殺著迷。不用於幫助他人的力量,我是不放在眼裡的。」塞雷婭嘆了口氣,然而某種不安卻在唇齒間膨脹。有哪句話不對勁。「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往後的戰況用不到那些備案。」她不太情願地補充道。

「絕對用不到啦!博士跟阿米婭他們配合得這麼好,再加上我們,肯定能贏得更輕鬆……」

往後,塞雷婭。關鍵是時間,是記憶。回推一下,伊芙利特的時間

她對你的記憶斷點。

上次。

女孩搖著手。「塞雷婭,你在聽嘛?」

「……上次?」瓦伊凡唸著,不自覺抬起頭來。原先洋溢的安逸感在一瞬間被抹去了。轉眼間,她的眼裡只剩下不捨,火橘色的瞳孔又像爐灶一樣熾熱。

「塞雷婭,我──」伊芙利特挪著屁股,暗自伸出的手卻沒能搆到對方。瓦伊凡沒有離開,她卻反射性地抽開了手。

還記得。記得自己對她做過什麼。那天晚上的廢墟和聲光在片刻湧入腦海,塞滿接收思考的漏斗,讓得來不易的此刻更加短暫了。伊芙利特看著她的雙眼,從疑惑到意會,再陷入不得已的苦澀,那些情感無法遮掩地映射到塞雷婭眼裡。最後,頹喪剪斷了女孩的氣力,讓她如線偶般垂下雙肩。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曾從研究所人員的口中爆出的咒罵刺進耳膜,她的眼前閃過一張臉。是瓦伊凡,是半臉鮮血,以剪除後患的神色俯瞰自己的塞雷婭。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儘管能想起巨石,還有實驗場裡的攻防,她卻不記得瓦伊凡曾經這麼鄙視過她,哪怕赫默也沒有。

但是這個人怕過我,她想。就算將擁有的一切毫不猶豫地灌注給自己,瓦伊凡還是對自己的存在有所顧忌。她不怪她──早於其他人邁出步伐,既不選擇誇耀,也沒有清楚地宣告自己的惡性,只是淡淡地引發心中的崇拜感──在道路上不斷延伸的,有著確切溫暖的磐石。光是有這樣的她們,就足夠幸福了。

所以這沒辦法,她再一次說服自己。沒有人得無條件接受自己。再說,就算這樣……

「以前。」瓦伊凡又說了一次,「直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能這樣和你見面。」

「咦。」

預想中的嫌惡沒有出現。為此鬆了口氣,直到被鮮活的目光盯得發慌,她才慢慢地回過神來。伊芙利特看見她的疑惑和僥倖,而她貌似在自己臉上捕捉了相異的情感──儘管本意不同,她們都為彼此的變化感到意外。

發覺自己的語氣帶著莫名的衝勁,女孩縮緊下顎,感懷地挪開目光。「我、我也是啊。」

「赫默在帶我來這裡以後,也講過類似的話喔。」

「看來我們是有地方相似沒錯。」帶著自嘲的口吻說著,塞雷婭凝視著她。為什麼呢。伊芙利特沒能想到原因,但瓦伊凡健朗的手掌已經回握住她。她發現自己沒必要想這麼多,因為瓦伊凡從沒有迴避這些。她撫著女孩的手,像那次弄碎指甲的禁閉一樣,然後輕輕放下手臂。

「不過,還是有別。要是像她一樣誇下海口,到最後只會連自己也辜負吧。」用不像是講給伊芙利特聽的口吻說道,塞雷婭又眨了眨眼。像是對自己的力量無比清楚,瓦伊凡就算是評論都顯得謹慎。

「事實上,她說的也不是無稽之談。無論多少年,犧牲了多少人,只要有人還為病症受苦,就會有人往這條路前進。所以,要是你有餘力,別讓她太勞累──」

庸俗,而且生硬。塞雷婭沿著女孩的手臂看去,而兩眼放光的女孩引起了她的害臊。「果、果然,這種話還是讓赫默來說更好。」她不自在地摀著下顎,清了聲嗓。

「就說怎麼樣都好啦!」伊芙利特放開雙手,一股腦躺回床上。「我一直覺得你會回來,因為放赫默跟白面姐兩個人太可憐了。你不是那種會逃跑的傢伙,對吧?」

塞雷婭以拳頭枕著下巴。「其實我大部分是為了你。」

「也把她們當一回事嘛!」

「沒辦法。」被真摯的目光直瞪,瓦伊凡吐出長長的一口氣。「……我、我是說,要修改這方面的比重,至少給我一點時間。」

「不要講像是白面姐會說的話啦。」

「簡單來說,我不想把人際關係看得太死。」

「因為怕自己或別人難過嗎?」

瓦伊凡一臉納悶地皺眉。接過她的目光,伊芙利特結巴起來。「啊……沒、沒有啦!你肯定──」

「嗯,這麼想也好。」她停了一下,「就算我們以後沒辦法時常見面,我也希望你記得: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不會再拋棄你了。」

女孩沉默了。半晌,「為什麼不能見面啊!?」她吼道。

「有很多原因。」塞雷婭撫著臉頰。

伊芙利特沒有追問。瓦伊凡向門上的時鐘看了一眼,七點十三分,她的探視時間只剩下十分鐘不到。

「而這個問題,也可以用赫默習慣的答覆來回答:『要理解這些對你來說還太早,不過,我期待你有天能自己找到答案』」

「赫默……?」女孩撇頭。「是赫默說的,對不對?」

在瓦伊凡反應過來以前,那句話硬生生插進她的胸口。

「抱歉。麻煩你再忍耐一下。」她還想說什麼,但最後卻只道了歉。「對不起。」她又說了一次。
不願被理解,也不期望他人理解的面容為難地苦笑著,讓伊芙利特的背脊竄起酥麻。感覺一度退縮的身體被刺了一刀,伊芙利特嚥下一口氣。

對,自以為能幫上忙的人正是自己。為周遭的黑暗和不公感到憤怒,卻沒能善用自己的力量,而不斷驅使他人改變。

只要邁出腳步就好了。只要多嘗試幾次,機會就會到來,而那時的自己不能再橫衝直撞了。「我可以原諒你。」女孩呢喃著,裝模作樣地挺胸。

「但是作為代價,你現在閉上眼睛。只要閉眼就好,相信我啦!」

塞雷婭疑惑地哼了一聲,而女孩也被她自己的一派輕鬆嚇了一跳。這些話只是從艦上傳閱的小說,由宴借給她的讀物裡東拼西湊的回收物。但是伊芙利特無疑被它們打動過,既然這樣,對塞雷婭肯定也有效。

儘管她講的、想傳遞的情感其實更原始,但她不想讓瓦伊凡這樣落寞地離開。她知道,她這樣做只會讓瓦伊凡與赫默難堪,但她不想管了。她受過太多人幫忙。她也有能交付給人的溫暖。

突然。就在女性叮囑著「不要玩得太過火喔」,邊閉上雙眼之際,女孩撲向了她。

被床鋪的震動引起注意,反射性活動四肢的塞雷婭,幾乎用全身的力氣接住對方。

然後,瓦伊凡緩緩睜開眼睛,視線跟著下移。自淡色睡衣穿出的尾巴一股腦地搖著,像是替伊芙利特不願抬頭的倔強解套。

將身體的鈍痛吞回胃裡,「這是今天第二次了。」塞雷婭輕笑,撫著胸前的那顆腦袋。「時間差不多到了。答應我,等一下記得吃藥……」

但是。

「塞雷婭,你絕對不能就這樣溜走喔?」往近得過頭的身軀施力,像是想壓碎瓦伊凡的肋骨一般,伊芙利特越抱越緊。埋進衣物裡的臉孔擠出聲音,而滿腔的難忍麻痺了撫觸長髮的那張大手。

「其實我很想跟你一樣幫赫默忙……因為沒辦法擋在別人前面,所以我這段時間都一直在偷偷練習用火……!」

「別這樣。」瓦伊凡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肯定還會跑去別的地方,但是我沒關係!不管你在不在,我都會幫赫默擋住壞人,所以說……!」

「我說了,不要這樣。」

「你不會再跑不見了,對不對?」

幾乎是潰不成聲了。聲音沒來由地顫抖著,女孩的臉像是在躲避視線一般,往隔著衣物的身軀呼著鼻息。幾個片刻,呻吟的熱與濕度滲進了心底,塞雷婭好不容易擺脫乏力,卻又從抵抗的邊緣失足滑落。

不過片刻,構築片刻的分秒也為此凝滯。痛苦散去。

盤旋腦中的不安碎了一地,隔閡之牆的煙塵則在淨潔的空氣裡消散。塞雷婭手一軟,女孩的身體便向下滑去,又在半秒內被猛地托起。

「不會了。」瓦伊凡拍著她的後背,「……但風險還是有的,所以別原諒我。」她的下巴擱在女孩頭頂。

「無所謂啦。」女孩深深地吸著氣。「只要還能看到你們,我就……

「謝謝你,」頭頂的聲音打斷了她。看不見五官,但依稀能聽出記憶之外的囁嚅。「真的很謝謝你……只要能活得像人,自由的,自我的生活,你就能、不,我、我會──」

儘管衣物仍然乾燥,不被淚腺束縛的情感仍舊滴落在她身上。她吐了口氣,試圖安撫女孩,然而雙臂不聽使喚地將對方摟得更緊。「你一直很不舒服吧?很害怕吧?」伊芙利特聽著低吟,卻感覺頭頂的聲音暈開了。

「我會幫你的,我們一定會把你治好……

垂下氣息的臉孔吐出期望,瓦伊凡輕聲說著,一瞬間像是在說服自己。這就是全部了嗎?這個女人是不是還在忍耐呢?疑惑沒能持續太久,伊芙利特火橘色的眼眸便悄然閉上了。

這沒什麼不好。堅硬、毛線,柔軟與柑橘洗劑的存在刺激著五官,她嗅著,用臉頰蠻橫地磨蹭。

已經很久沒被這樣抱過了。與赫默床被般的柔軟不同,有力而溫暖的身軀將她牢牢環住。

已經很久沒被這樣抱過了,但她認得這份熱度。很久以前,有副相去不遠的身軀摟著她。將一片片鋼筋扯開,不加思索地安慰鐵籠中的薩卡茲女孩的,也是這塊胸膛。

「……原來塞雷婭也會求饒嘛。」女孩枕著眼前的圓弧,刻意不去看瓦伊凡的臉。

同樣是胸口,枕在上頭的感覺幾乎與下午擁抱自己的菲林,其發達過頭的臂肌無異。至少在力量感跟厚度方面,伊芙利特的腦中飄過用手掌壓揉麵團的畫面。

但這都無所謂了。比起連胸膛都硬得像礁石的身體,那顆讓自己接近的心才是值得一顧的柔軟。
她清楚這份熟悉的感覺或許就是現實,但伊芙利特已經失去對時間的感覺。她享受著接納自己的安逸感,某種重負似乎跟著從身上掉落。

但這樣的清爽也只是幾秒鐘的解脫。重複著不會厭倦的擁抱,伊芙利特還想聽聽瓦伊凡的聲音,然而供她撲臥的那塊胸膛卻不可遏地微微發抖。同時,不改作風的話語變稠了,像是擠出齒間的抽泣聲。

「塞、塞雷婭?」她問。
 
「……我在聽。」

伊芙利特慌了,雙手學著赫默去輕撫對方的背,但沙啞的氣音嚇壞了她。就連赫默也沒有發出這種聲音過……不會是哭了吧?完了,這下晚上絕對睡不著了。

帶有溼氣的氣息撫過額尖,女孩豎起耳朵,聽著弱如吐息,卻仍想堅守最後一絲矜持的嗓音。

「……你做得、真的很棒,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不要。」女孩用鼻樑頂著她。「赫默說我在戰場上很帥,還、還有,如果注意安全就可以上場!」

「是這樣嗎。」即便看不見她的五官,女孩依稀能聽出瓦伊凡的無奈。「算了吧,這樣也好。不過,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你講啊。」

「是說,你差不多可以放開我了……」塞雷婭聽起來有些尷尬,「抱太久、對心臟不好。尤其是對我的。」

「心臟?所以你果然受傷了嘛!」

「不、不是,話不是這麼說的……」

伊芙利特試圖抽身。然後,她一股衝動,就在爬起身的當下猛然挺身,望向在抽氣聲中釋懷的瓦伊凡。她迎著她的目光,隨後徹底呆住了──塞雷婭在笑。以確信的寬慰代替了涕泣,揚起嘴角,在歇腳般的寧靜片刻,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但是伊芙利特又毀了她。在撞上女性下顎的剎那,不經思考的悶聲再一次噴湧而出,瓦伊凡後仰,兩人險些往地上摔去。

「第三次啦!」女孩慘叫著,眼角泛淚地揉著額頭。可能還有些緊張,但後來也徹底鬆懈了。她看著塞雷婭,接著不知是誰先笑了出來。

「你也會笑嘛。」爬起身,女孩一股腦跨坐在瓦伊凡腿上。

「……遇到開心的事,任誰都會笑的。」

「那你平常幹嘛僵著臉啊?」

「因為這對事情往往沒有幫助。再說,沒多少人值得我這麼做。」塞雷婭看著女孩,摸了摸稜面的頭角,「不過有一點是不變的。」

輕輕地撫著伊芙利特的臉頰,塞雷婭和煦地笑著,「不論勝負或強弱,只要是堅持自己的善意的人,就有資格笑。」

「所以我們可以笑嘛?」伊芙利特又聽不懂了。不自覺地理著她的頭髮,又在思考中放棄了說教,塞雷婭將她抱回床頭。

「別沉迷在成就感裡就好。」她看著女孩鑽進被窩,又拿起桌邊的藥袋,按時吞了藥錠。

「話這麼說,能在挫折和自我質疑裡屹立不搖的傢伙,最後十之八九都會笑吧。不論他們成就如何。」

因為拚盡全力到最後的戰士,結果通常不差,她說。後來,當瓦伊凡逕直走向門邊時,又覺得這種說法簡直不會被自己認同。同時,塞雷婭覺得她的身體被按回乾熱的沙漠裡。她嚥了口氣。接下來該辦正事了。她得到了短暫的認同,還有推動步伐的新信念,像是彌補了長久以來的遺憾。但她隱隱預感到往後的不平穩,有什麼逐漸結束了。她們不太可能再這樣聚在一起。

伊芙利特的半顆腦袋蓋在棉被裡。側過頭,柴薪般的瞳孔透著不捨,但她還是開口了。「那,改天見?」她惴惴不安。

「……改天見。」塞雷婭盯視房門良久,才忍著心底的不安而回頭。「在那天前,拜託你再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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