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小說】藥王 (9)

小褎 | 2021-02-13 11:00:02 | 巴幣 4 | 人氣 92


第九章

  茹安晚自始至終沒看向龔昊與韓封丞,也只瞟了步曉歲一眼便將自己的視線死死地釘在步知年臉上不動,而步知年也定定地望著她。

  比起什麼糾結的母子重逢大戲,兩人的視線彷彿憑空擦出了火花,竟有幾分較量的意思!

  許久,茹安晚冷哼一聲,道:「妳倒是將他教得好!」這句話是對步曉歲說的。

  步曉歲沒有回話,她曉得茹安晚這話絕對沒有誇讚的意涵、更沒有與自己搭話的意思,但沒有指責自己、也就代表如今步知年的模樣至少不會令她那位親生母親不喜。

  步曉歲暗暗地鬆了口氣。

  茹安晚的視線狠狠地咬著步知年許久後才又轉到步曉歲身上,卻是在同時冷不防地彈出了枚藥彈子往步曉歲身上而去!──

  步知年見狀大驚失色,正想要替她擋下,卻是步曉歲毫不客氣地先一步擋在步知年身前,以肉身生生地擋下了這計攻擊!

  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穿來,步曉歲登時白了臉、冷汗直流,卻也同時喝道:「都住手!」

  龔昊與韓封丞的刀一左一右疾如雷電地搭到了茹安晚的頸子上,僅消再前進一分,便能削斷她的動脈!

  步曉歲緊扣住步知年的手臂微微顫抖,最後終於勉強自己直起身子來,哆嗦著將懷中的銀針取了出來,透過衣服往自己身前的幾個穴位扎了進去,又是幾息過後方才平緩了氣息。

  龔昊與韓封丞二人這時也發現了不對勁,他們只覺得自己的氣脈似乎隱隱有逆流趨勢,而步曉歲則道:「你們中毒了。」

  中毒?

  毒娘子是什麼時候下的手?

  龔昊與韓封丞二人相視一眼,一者意欲取毒娘子性命、一者正待要退,卻同時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再動,就會沒命。」步曉歲又說了一句,這才朝茹安晚道:「他們二位一路幫了阿年不少,還請夫人高擡貴手。」

  「看來妳還是一樣機伶。」茹安晚冷笑一聲,道:「也不枉我當年留得妳的性命,倒是……還能讓妳多救下兩人性命?」

  步曉歲知道茹安晚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當下向前一步,道:「夫人長年不得不在這座山寨停留,如今定早是窮途末路,又豈知如今是誰能壓誰一頭?」

  茹安晚聽了勃然大怒:「妳好大的膽子!」

  步曉歲冷笑道:「因為步郎君的緣故,夫人早已無法如從前一般恣意行走了對吧?如今這座山寨裡冷清,縱是周圍山寨都忌憚夫人的一手毒術而為夫人命是從,卻也有各自的心思,夫人被這樣的心思綑在這兒、哪兒也不能去,又怎麼有餘力精進自己的毒術?」

  茹安晚站了起來,龔昊與韓封丞二人的刀子也同時墜了地,卻是依然動彈不得。

  「那麼,妳以為我動不了妳?」

  步曉歲輕聲道:「九九八十一種毒藥,還少了一味。」

  茹安晚底下步伐一滯,瞪眼道:「妳說什麼?」

  步曉歲淺淺一笑,從懷中取出了一柄不及巴掌大的小刀,在茹安晚的眼前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在眾人眼前將手指流出來的血液滴到泥壤裡,道:「當年夫人殺害籍笙闔家是為了謀取輾轉落入籍笙之手、應屬藥王手中『神農璇璣門』的《神農經》與《璇璣經》二冊,結果卻發現原來那兩冊子是假的,反倒受了籍笙的毒而難解不是?」

  「妳想說什麼?」

  「夫人為了解毒才往我身上繼續頻頻試藥,卻不知道籍笙的毒於我而言根本無效吧?」

  茹安晚顯然想到了些什麼,道:「妳那時不過六歲小兒,能懂什麼?」

  「我懂的可多了!」步曉歲高聲說了一聲,隨後緩下聲音道:「龔郎君與韓郎君於阿年和我而言也是有情分在,若夫人願意放過我等,我便替夫人解毒,如何?」

  僅憑藉著步知年的本事,要帶著她這個累贅離開山寨已是困難,更何況還得救下龔昊與韓封丞二人?

  步曉歲不是濫情的人,卻也不願欠下性命。

  她與茹安晚一般早已雙手布滿毒與血,但她不願與茹安晚一樣。

  為了自己心底的抗拒、也為了沒被她教壞的步知年。

  茹安晚冷笑一聲,道:「阿曉,妳以為妳這點小心思我能不知道?縱是我直接生擒了妳、飲盡了妳的血解毒又如何?妳這般想法未免也太過天真!」

  茹安晚此話一出,步知年立刻將步曉歲擋到了身後,腰間佩刀亦是橫在身前、行防備架勢!

  「阿年,那是你娘!」

  步知年發不出聲音,卻依舊對茹安晚怒眼圓睜。

  茹安晚見狀不怒反笑,道:「好!好!不愧是我的狼崽子!沒被那些所謂的聖哲之言給養壞!」

  步知年分別看了龔昊與韓封丞一眼,隱隱察覺了不對勁,登時立刻騰出手來要制住茹安晚,卻被步曉歲驚喊一聲:「別!」

  步知年以為她又要拿那套「她是你的母親」的說詞制止自己,只是不管不顧地要拿住茹安晚,卻是在跨出兩步後忽地氣血上湧、翻倒在地沒了聲息。

  步曉歲忙趨向前去探了探步知年的鼻息,隨即在茹安晚眼皮子底下脫了步知年的上衣開始替他扎針。

  「怎麼回事?」

  步曉歲忙著救治步知年,沒有餘裕回答。

  茹安晚氣急,一腳踹向了步曉歲的腹部,步曉歲猝不及防,竟是給踢出了一丈遠,卻是她只是嗆咳幾聲,又忙著爬回步知年身邊替他施針!

  茹安晚究竟在意自己的獨苗,見狀也趨向前去把起步知年的脈,卻是步知年迷糊間似乎發現了異狀,拚死也不肯被茹安晚拿住手,這又令茹安晚不住加大了力道壓制他不安分的手臂,卻被步曉歲毫不客氣地一把給推開了:「別礙事!」

  茹安晚雖然也有武功底子,但究竟擅長使毒,被步曉歲隨便一推竟也是跌了個踉蹌,當下又氣又惱,卻見得自個兒的兒子如此模樣,只得耐著性子等步曉歲施完針再說。

  步曉歲施完針後,假借藉茹安晚之力扶起步知年到一旁榻上躺著的時候蓄意將步知年的全身重量給扔茹安晚身上,自己則趕緊替韓封丞與龔昊二人解毒。

  這間廳堂裡頭的毒無色無臭,若是尋常人進出也是無礙,更是只消在外頭過上一、兩天的光景便能將吸入的毒氣給完全排出;然則在此處的人一旦運起內力便會催動攝入肺部的毒,進而迅速侵蝕五臟六腑!

  也好在龔昊與韓封丞二人聰明,在發覺不對勁後也沒繼續嘗試以內力衝破毒性,這才沒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茹安晚在看見步曉歲第一針扎向韓封丞後頸時便曉得自己上了當,卻也不得不咬牙將人高馬大的步知年給搬到一旁榻上。這時龔昊也被扎針、解毒,兩人拾起自己的刀退到一旁,一臉戒備。

  毒娘子這廂也有餘裕對付他們,卻是看了眼緊閉雙目且神情緊繃的步知年後,終究是忍住憤怒道:「他是怎麼回事?」她與丈夫步日升狠心將步知年給扔給步曉歲照顧而遠走他鄉、在外頭興風作浪惹人注意,就是不想要步知年捲入他們夫婦倆造成的是是非非中!

  步知年是她與步日升意外得來的血脈,卻也是珍惜的血脈!

  雖則當初不想要這個孩子省得成為拖累,只想著往後捉了別人家的孩子養大承繼一切便是,卻是意外有了孩子後,怎麼樣也不願狠下心打掉,是以最後才留了本當是藥人兒的步曉歲下來照料孩子。

  卻不想二十年過後,這孩子被養得正正當當,反倒是步曉歲竟有幾分自己過去的毒辣!──茹安晚在過去的人生當中從不知「後悔」二字怎麼寫,但這廂卻是升起了些許的悔恨!

  若是當年她與步日升帶著步曉歲走,或許就能在圍剿藥王的那場戰役中勝出,又或者至少不會落到如今這等只能蝸居此處的下場!

  卻是她的心思千迴百轉,卻仍沒曾想過要如自己年輕時的狠辣,相較起從前的六親不認要拋夫棄子,也不曉得如今終歸是年歲增長之故抑或者另有他故。

  步曉歲淡然道:「你們夫婦倆從前造下的罪孽被人重新討上門來罷了!」

  「說明白!」

  「那是籍笙做的。」

  茹安晚聽了大驚失色:「他竟沒死!」

  步曉歲微微蹙眉,又略微不耐煩地說道:「最後被我殺了,夫人放心吧!」她對於有用的人、有用的消息願意不厭其煩地付出口舌與誠意,但對於茹安晚如今宛若瘋婆娘的模樣大感不耐。

  步曉歲甚至快要忘記從前的茹安晚是多麼狠辣的對象,如今她雖幾不能視,卻彷彿也能看見茹安晚那可憎的樣貌。

  茹安晚一把揪起了她的衣領,卻是韓封丞速度更快,在沒動用內力的狀況下便將刀架到了茹安晚頸子上。步曉歲一眼睨著步知年沒醒,便也沒阻攔,只道:「我聽聞夫人與步郎君追蹤藥王未果才落得如此境地,甚至大肆殺伐尋找藥王的人士,這事……外人沒冤枉夫人吧?」

  茹安晚冷靜了些,也鬆開了步曉歲的衣領:「是又如何?」

  步曉歲一勾嘴角,慢條斯理地整理衣領道:「夫人曾教我,自己得不到的、也不准別人從中獲取利益,所以我想,夫人與步郎君定是真遇上了藥王才落得如此下場……」

  茹安晚在韓封丞的眼皮子底下動了動手指,一枚藥丸子就要疾射而出,卻是被步曉歲給拿住了手,道:「妳方才定也知道了阿年身上的毒就要侵入心脈,而這世上唯有藥王能解阿年身上之毒──一路上妳對我們找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我勸妳就此收手,否則縱然妳是阿年生母,我也不會對妳客氣!」

  「這是妳對我說話的態度?」茹安晚提高了聲音:「若非我手下留情,妳早沒了性命!」

  步曉歲冷笑道:「我不是傻子,妳留下我不過是為了阿年。」

  茹安晚倒是聽出了幾分意思來:「怎麼,妳怨我?」

  「我自然不怨妳,究竟妳教我不少道理、給了我不少學問……」步曉歲勾起的嘴角帶著幾分殘忍,又是放低了聲音湊向前道:「妳還給我一心一意向著我的阿年。」

  「妳!」

  步曉歲在茹安晚正要一掌打向她時,立刻反剪了她的手,而韓封丞架在她頸子上的刀也及時收手避免傷了她,步曉歲見狀旋即一針扎上了她後頸之處,也立刻令她渾身痠軟倒地。

  「妳……」步曉歲一手用毒之術乃她親傳不錯,卻是這樣的針法她聞所未聞。

  「這是籍笙的法子。」步曉歲淡淡地說道:「這針裡頭餵著的毒害不了妳的性命,只是妳如今除了一身用毒的本事以外也與常人無異了。」

  茹安晚會意了過來:「那時妳小小年紀,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心思!」

  「我若不藏抑著點,只消對妳透露一、兩句口風,妳還不藉機折磨我好撬開我的嘴?」步曉歲冷道:「也不知道藥王給妳下了什麼藥,竟能令妳淪落至斯、毫無招架之力?」

  立於最遠處始終看著戲的龔昊聞言暗想著過去聽聞毒娘子的傳聞,也明白過來他們從外頭踏至此處一路順遂,除了那五名漁夫與藏於這廳堂內能防止人動武的毒以外,還當真毫無阻礙,這與外人傳言的毒娘子手腕可大大相悖!

  他是仗恃著有步氏姊弟二人在才願意走這麼一遭的,否則若是他獨身一人,肯定不會赴這有去無回的邀約!

  毒娘子昔日的手腕狠辣,斷斷不會以那些沒什麼能耐的山匪與方才那些雖然有些武功底子但用毒卻不怎麼精通的人作為先鋒,而是在人意識到毒娘子的存在時便早已失了勝算……

  如此想來,恐怕當初毒娘子招搖地殺害尋找藥王的人的同時,她就已經沒了追尋藥王的底氣?

  若當真如他所推測,想來毒娘子以及她的夫君如今只是口延殘喘,而一路上頻頻使人劫持步氏姊弟恐怕也只是想要有人替他們辦事,乃至解毒。

  龔昊看向步曉歲那比起往常更加冷然的臉,明白了步曉歲絕對沒有那樣良善的心思。

  很好。

  要他來說,這等禍害就不該繼續活著!

  步曉歲這時看著步知年的神色已然平緩了下來,便請韓封丞將茹安晚給拎到了另一頭的胡床上歪斜著,又看著守在門口那兩名動也不敢動的「漁夫」,冷笑一聲,便堂皇地走了出去一人一針給扎暈了,而他們竟也不敢有半分反抗。

  步曉歲坐到了步知年旁,對著龔昊與韓封丞二人解釋道:「他約莫再兩刻鐘便能醒,屆時我們便走。」

  龔昊頷首表示同意,又道:「妳得確保沒有後患。」

  「她是阿年的母親,於情於理我都不會殺她……」步曉歲道:「她現在施展不出用毒的手勁,只要我再看看步郎君──看看阿年的父親是什麼模樣以確保沒有後患,我們便能下山。」

  茹安晚動不了,卻仍怒眼圓睜:「妳、妳想做什麼?」

  步曉歲睨了她一眼,自然而然地將手給伸了出來,而一旁的韓封丞不曉得腦子怎麼著不對勁,竟是收起刀來伸出手讓她搭上,而後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彆扭。

  「茹夫人,看來二十年來的光陰磨去了妳不少志氣與膽量,如今妳這身子也早已殘敗,我就留妳一條性命、讓妳在這大山裡頭漸漸衰亡。」步曉歲淺淺地一笑,而後又朝龔昊道:「我去解決後顧之憂,且勞煩龔郎君替我照看阿年。」

  龔昊自是應下。

  這座山寨本來便沒什麼人丁,如今少了不少敵人、又有茹安晚作為人質在手,他並不擔心有意外。

  韓封丞小心翼翼地帶著步曉歲離開後不久,龔昊便走到了門口一人一刀結果了那兩名「漁夫」的性命,茹安晚噤齘良久,終究是沒再說話,倒是將注意力轉到了自個兒的兒子身上。

  韓封丞領著步曉歲往屋後走去,看著還有兩棟對立的竹屋,便與她說了一聲後要往朝東的那幢走去,卻是被步曉歲拉住了手,道:「毒娘子多疑,定是將人給藏在朝西的那幢。」

  韓封丞不置可否,又問:「若朝東的那幢有幫手怎麼辦?」

  「她素來只信自己的郎君,若是非要自己親自出馬,定不會將任何人落在後頭。」步曉歲頓了一會兒,又道:「你瞧瞧,這山寨裡頭一個人也沒有,定是她的老巢,而她平時也定是在別處指揮人的。」

  韓封丞也沒再問,便將步曉歲領往較為陰暗潮濕的那幢屋子去。

  步曉歲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但因能見光,也曉得這頭的視線當真不好。不但裡頭潮濕非常,甚至還隱隱有股腐木的味兒盤桓不去,心中更是唏噓。

  想當初他們夫妻倆在鄧州山區闢的那小塊地與屋子可是風光明媚、十分宜人,如今感受到這番情景又豈會不感嘆?

  步曉歲讓韓封丞拿著樹枝往裡頭扔了幾回,又拆了屋門,見裡頭並沒有什麼異狀,便率先走了進去,而後回頭道:「裡頭沒有毒。」

  韓封丞聞言忙趕上前去讓步曉歲搭上手,又指示床榻的位置讓步曉歲探查。

  韓封丞看著床榻上枯槁灰敗的面容,那像個瘦老頭子的中年男人完全無法讓人與當年橫行大江南北的「大盜」步日升聯想在一塊兒。

  放眼天下,能被稱為「盜」的成千上萬,卻是能獨占「大盜」一名的唯有步日升一人。

  聽聞當年出身於淮南道的步日升也是在當地有點小名氣的偷兒,因緣際會得到了半卷武學殘卷、習得輕功精華,並精心鑽研,從此在竊盜一「藝」上突飛猛進,更在其後與偷取世代醫者毒藥藥方的毒娘子茹安晚相遇,兩人不打不相識、一拍即合,其後聯手震懾了西方國土,從山南東、西二道直到黔中道與劍南道都有他們的蹤跡!

  步曉歲試探性地替步日升診了脈,而後鬆了口氣,道:「他如今不過是個活死人,讓毒娘子用藥給吊著一口氣罷了!不用擔心他反天。」

  韓封丞也鬆了口氣。

  他不是龔昊,終究顧忌著步氏姊弟二人──或者說步曉歲──的面子,因此若這倆夫婦還有餘力找茬兒,他恐怕還得花費一番心思應對。

  步曉歲扶著床沿站起身來時,又是搭上韓封丞的手臂要一道走,卻是這才將將站起身來,便見眼前隱約有光芒一閃,緊接著五道銀芒竟是往自己臉上撲來!

  韓封丞見狀大驚失色,眨眼間便推開了步曉歲並抽刀擊下了五隻不曉得觸動了什麼機關而飛來的匕首,又一把拽起了踉蹌著的步曉歲來連連退到門口,更在其後又擊飛了兩柄飛斧與十支鏽箭才算完結!

  而這一連串的動作竟只過了不過五息的時間!

  好快的速度!

  步曉歲驚魂甫定,便又被韓封丞迅速帶退了十數步,而後才道:「步娘子可有傷著?」

  「沒有。」步曉歲定了定神,道:「多謝韓郎君相救。」

  韓封丞沒應,只道:「這樣的陷阱韓某只見過兩回,皆是有進無出,進則進矣,若是要出來、這機關被先後觸動兩回便會發作,讓人猝不及防。」

  步曉歲皺眉:「我沒碰到什麼機關?」

  「方才我看了一眼,那步日升躺著的床恐怕有玄機,娘子方才替他診脈時壓上了他的手腕,而另一手同時也微微動了一下,我本來以為那只是他自然的反應,還提防著他會攻擊娘子,卻是他那麼一動恐怕也就觸動了身下的機關。」

  步曉歲沉默了一會兒,道:「是我不仔細,連累了韓郎君。」

  「娘子知道這機關?」

  「曾聽聞過一回,說是步郎君曾差點葬送在這樣的機關下,卻不想他們是拿來用了。」

  韓封丞姑且安慰了幾句,便道:「步郎君也差不多該醒來了,待在這處也不曉得是否會多生事端。」

  步曉歲應了一聲,與韓封丞一道走回大廳去。

  他們怎麼出去的、便怎麼進來,也好在這廳堂內沒什麼特別的機關。龔昊依然看著癱在胡床上的茹安晚,而步知年也早掙扎著坐起身來,只是臉色不怎麼好看。

  步曉歲模模糊糊地看見步知年已然醒轉,便是一門心思撲向前去,道:「阿年,可有好些?」

  步知年帶著恨與糾結的視線看著茹安晚,而茹安晚在他的視線下逐漸黯淡。

  「阿年,我剛才看過你的阿爺了,他筋脈寸斷、腦子也被藥給蝕了過度,縱是神仙恐怕也救不醒。」步曉歲頓了一會兒,用她模糊的雙眼看著步知年的臉,誠摯地說道:「我們得快快去找藥王治好你的病,餘下的事往後我們再說可好?」

  這般好聲好氣,儼然是在哄孩子。

  步知年心裡頭難受,是由於親眼見到自己的母親如何看待步曉歲,也是由於親眼見到步曉歲一直對自己藏抑著的、不得不的狠辣。

  他還記得步曉歲教給他的道理,又曾說希望他將來能娶一位溫婉可人又能與他一道支撐門戶的妻子;那時他沒想多,但後來在踏上尋找藥王的路上,他才曉得那也是步曉歲要求自己的標準。

  步曉歲自幼闔家被籍笙哄去成為藥人,日日夜夜反反覆覆地受著苦楚,卻也像是尋常的女子一般希望有個平凡而喜悅的生活,卻是這樣的希冀先是被籍笙所毀、後來又被自己的爺娘所壞。

  步知年看了茹安晚一眼,又是先後看了龔昊與韓封丞,最後才將視線重新落在步曉歲的臉上,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示意能夠出發。

  步曉歲也是無情,對於茹安晚再沒半句話,一行人復又下山而去,又在草叢隱蔽處找到了毒娘子山寨的小舟,四人乘了上去,將就了兩日夜後便下了船往嚮空寺而去。

  沒有毒娘子麾下的人的騷擾,一路上順利許多,只是經過毒娘子的那遭,眾人心裡頭都各有盤算,幸虧有步曉歲主動替龔昊與韓封丞二人診脈查看是否有餘毒才緩和了氣氛。

  野外生活本是不便,由於要去嚮空寺前還得打探一回,他們便打算先往一旁城外的野店投宿梳洗再行打算。而龔昊與韓封丞一安頓下來便各自出去繞了一圈打探消息,且不提龔昊沉得住氣、又擅隱蔽身形,穿梭於酒樓、酒肆、茶棚乃至教坊青樓間而知道了不少關乎渠州城與嚮空寺的不少消息,韓封丞更是仗著自己的名聲在城中大肆與游俠等道上人士往來,直接獲取了不少堪用的情報。

  令他們意外的是,嚮空寺曾是藥王的落腳點一事在當地竟不是祕密,而是為尋常百姓都能曉得的瑣事之一。

  據說當年藥王還沒有藥王之名時,是被人稱為「藥師」的。在六年前,已經因為親人皆俱離世而癲狂的他領著年少的養子在渠州城一處茶樓與一名青年游俠連續談論了十日夜的醫理與毒術,乃至精進至習武之人的內功真炁遊走之理後,又與青年相互比了針術,兩人光著膀子把彼此扎成了刺蝟──

  據說那名青年一身武藝高超、卻只是粗曉醫理,但藥王那時時而痴狂、時而清醒,竟也就跟他說上了十日夜的功夫,而青年也現學現賣,激得藥王與他彼此「試針」。

  這針一試完,兩人雙雙倒地又睡了三日夜的光景,直到雙雙醒來以後,藥王雖沒什麼變化,但青年目光炯炯、一身真炁竟是更加渾厚,竟是輕輕一捏便將手中的碗筷給捏成了粉齏!

  這事迅速地被宣揚開來,卻是藥王行蹤難以掌握,而是直到四年前救治了身中五毒的武林人士這才真正揚名,讓人封了個「藥王」的名號;也因為如此,藥王的針術與醫術便成了武林人士必爭的祕密,甚至還引得地方節度使、刺史的關注……

  龔昊與韓封丞回來後便與步氏姊弟迅速交換了消息,四人盤算了會兒,便是打定主意在隔日往嚮空寺而去。

  嚮空寺香火鼎盛,往來商賈與百姓眾多,甚至地方刺史逢年過節時也得遣麾下幕僚或者自己的夫人前往添點香油錢。嚮空寺武僧在渠州小有名氣,捨點錢財攏絡彼等,讓其更有餘裕與匪類們周旋也是捨小取大,不但能讓往來的商賈更願意將貨品送來這兒買賣、也節省了不少州縣的開支,可謂百利而無一害。

  步氏姊弟踏上尋找藥王旅程的兩年餘間沒少往道觀或佛寺投宿,而長年在外走闖的龔昊與韓封丞更少不了這樣的經驗,卻是來到嚮空寺以後還是被其氣勢所懾。

  佛寺大堂內空間開闊,油燈將室內陰暗的角落照得明亮,一群僧人直挺挺地朝著佛龕跪坐著低聲誦經,還有一名坐在蒲團上的老和尚對著香客講經。

  當他們來到門口時,便有一名年輕的小沙彌道:「不知幾位齋主是要聽經還是要求解惑呢?」

  眾人聞言,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步曉歲,而步曉歲則道:「我想求解惑,也想求醫。」

  小沙彌面色波瀾不驚,又問:「若是求解惑,還請幾位齋主移步後頭罩房等待;若是求醫,嚮空寺並無醫僧,若是齋主有需要,能往渠州城求醫。」

  步曉歲頓了一下,淺笑道:「小師傅,心病還得心藥醫。」

  小沙彌退開了一步,攤開手掌往後頭一劃,道:「小僧明白了,諸位齋主請。」

  小沙彌領著眾人來到大殿後方蜿蜒的迴廊走著,四處望去清幽典雅,與想像中的佛門聖地一般,卻是曾在步曉歲的引導下粗略學習幾篇兵法的步知年看出了這頭的迴廊與建築皆以陣形布置,直到小沙彌領著他們往其中一處廂房走去時,正是接近陣眼之處。

  小沙彌安置好他們後又讓其餘的沙彌前來上茶,而後便暫且告退。

  步知年悄悄地與步曉歲知會了一回後也安靜了下來。

  姊弟倆時而會以寫字或手上的暗號交流,龔昊與韓封丞也沒曾在意。

  房間中點著不薰人的香,龔昊與韓封丞二人見步曉歲沒有反應,也就曉得了這香並無異狀,便也開始各自盤算著。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約莫三刻鐘左右的時間,紙門便再次打開,一名中年僧人走了進來,見四人各據三方,便是走到了空著的座位端坐下來,雙手合十道:「齋主。」說罷,便是再不說話。

  步曉歲不開口,其他人也不開口,竟是又靜了近兩刻鐘,而後便聽得那名僧人誦起經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步曉歲聞言一笑:「師傅所言甚好,卻是師傅一心向佛,肉身家人又當如何?」

  「善知識!心有所嚮,則越去越遠。」

  步曉歲不是來與他談佛法的,卻知道不是時候而依然耐著性子:「大師可在勸人出家?」

  「貧僧以四句偈布施,為齋主修無為福。」

  「師傅不是說『心有所嚮,則越去越遠?』,卻又如何『為我』修無為福一說?」

  僧人道:「齋主雖是『求解惑』而來,卻是心中所惑尚未浮現,如河底沙、浮世塵,藹藹卻無所見,一葉蔽目,不見泰山。」

  步曉歲心裡微微一沉,又道:「師傅可為我揭開那葉?」

  僧人雙手合十:「何人障了齋主的眼?」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如若不能掃去這一障目之葉,要說『解惑』、或許也遠。」步曉歲頓了一會兒,又道:「如大師若在尋常人家接受供養、或在其他州縣講經,亦是清清靜靜,卻是嚮空寺不但得為眾生講經,又得入世以武自保、護持眾生,若說師傅心中無所嚮,那又怎麼可能?」

  步曉歲緊咬著最初僧人所言的道理不放,卻是僧人處變不驚,又拿著步曉歲的話道:「齋主所言甚是,貧僧亦不過是在世覓菩提。」

  「師傅可覓得菩提了?」

  「法無衆生,離衆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中年僧人低語,旋即意識到這般繞來繞去,終究不離步曉歲所求,便道:「善知識所求名相在心中。」

  「是在心中,也在此處。」

  中年僧人低垂的雙目微微一變,又道:「齋主前來求解惑、亦前來求醫,貧僧看來,此醫與惑,齋主定當志在必得。」

  「是,師傅明鑑。」

  「三千世界所有微塵皆源於此。」僧人低聲念了一句,又道:「齋主請稍候。」

  僧人離去後,龔昊便皺眉道:「怎麼回事?」他對於志在必得的事物雖亦有耐心,但聽著方才宛若猜謎的對話也有些不耐煩了。

  「嚮空寺多武僧,但我聽方才那位師傅的腳步聲不像習武高手,而我們堂皇地佩刀而來,本來便能讓他們往那頭想去,如今也不過是讓他們耐不住性子罷了。」

  韓封丞道:「他們是僧人,天天面對香客,步娘子又怎麼曉得能辯得過他們?」

  「我不懂佛,也沒想與他們辯。我只是想著他們分明看著我們如此,卻依舊派了一位不懂武的僧人前來,想必是來打發人的,只要不放棄,便能讓人卻步。」

  「不動干戈卻能懾人?」

  「是。」步曉歲頓了一會兒,又是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蓆子,道:「因著毒娘子的騷擾,這兩年來尋找藥王的人漸少。嚮空寺香客眾多、這處的蓆子卻依舊新得能扎人,這薰香的味兒也是只新不舊、沒有底味兒混在裡頭,想來是特別用來招待道上人士的房間已經許久沒有人用了。」

  這意思也是嚮空寺打從他們前來的最開始便設下了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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