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小說】藥王 (7)

小褎 | 2021-02-11 11:00:02 | 巴幣 6 | 人氣 109


第七章

  拔下步知年背上的最後一根銀針後,步曉歲緩緩地吁了口氣,讓步知年自個兒整理衣著,自己則熟練地收起針來。

  用過烏家門招待的粥後,兩人便相偕往廳堂而去,而那時龔昊早已精神奕奕地盤腿端坐在客位。

  矮桌上僅有一盤子茶具,而龔昊是動也沒動。

  許是曉得步曉歲目不能視的緣故,烏家門的人還特意引導了姊弟兩人就坐。雖則底下略有厚度的藺草蓆坐起來堪稱舒適,但究竟沒有胡床方便。

  卻是如此,烏家門的人對於他們幾位不速之客也算是招待得十分周延了。

  烏家門門主烏長生也沒讓他們幾個等多久,不一會兒便進到廳堂,以尋常的簡單見禮與三人一一見過後,便坐到了主位上,道:「不知三位來到烏家門有何貴幹?」

  烏長生白髮白鬚、慈眉善目,其步伐穩健、神采奕奕,龔昊與步知年二人一看便曉得烏長生的武藝並不高,但身體底子卻是實打實得好,半點兒沒有老年人有的暮氣。

  龔昊直言:「後生龔昊,想知道藥王的下落。」

  烏長生微微一愣,並沒有回答龔昊的問題,反是看向了步曉歲姊弟二人,道:「你們也是?」

  昨日門徒已經告訴他,雖則三名訪客是同時來到烏家門的,但瞧著顯然是臨時湊合著的同路人。

  他知道這些年來尋找藥王的人不在少數,有本事找到他這頭的也有十來名,只是真正曉得他與藥王之間確實有所聯繫的也就那麼幾個──烏長生幾乎在眨眼間便曉得了告知他們消息的是誰。

  步曉歲道:「烏門主,我尋藥王乃是有求於藥王,希望能求上解毒之法。」

  烏長生沉吟一會兒,道:「烏家門門下亦有世代習醫者,不如小娘子先與他們切磋一回?」

  步曉歲毫無異議。

  步氏姊弟為求醫而來,龔昊卻不是。眼看著烏長生與姊弟二人姑且有了進展,龔昊心裡頭亦另有盤算,卻是不動聲色。

  在烏長生的吩咐下,烏家門習醫的弟子便匆匆進來,而步曉歲為了展現誠意,也讓步知年伸出手來讓烏家門的習醫弟子診脈。

  那名烏家門弟子手才搭上步知年的脈搏不久便皺起眉頭來,直到他皺緊的眉頭緊繃到了極致時才問道:「娘子是用什麼樣的方法保得郎君性命?」

  步曉歲有心讓人曉得籍笙偽冒藥王一事,不免又簡潔地說起籍笙曾捉她做藥人,在她脫逃後數年又找上門來,步知年為了保護她而中毒一事給簡單地說了。

  那烏家門弟子的診斷與蒯玉相差無幾,又對烏長生道:「師父,徒弟無能。」

  烏長生捋了捋鬚,沒有說話。

  那烏家門弟子又道:「尋找藥王之路困難重重,依娘子所言,若當時中毒以後能不動武、不奔波,以藥草慢慢養著,少說還能活上五年、十年,縱使不求藥王、也能……也能藉由籍笙的蛛絲馬跡尋得良藥。」

  這話他說得心虛,但無非不是這些年來看得自己的師父被找尋藥王的人所擾,心裡頭自然多為自己的師父著想幾分。

  烏家門裡頭的人真正曉得烏長生與藥王淵源的人並不多,但至少知道烏長生年輕時曾為藥王所救。然則時過境遷數十年,在這期間藥王所救治的人沒有上萬也有成千,那些外人又怎麼能僅憑著烏長生是武林中人而頻頻找上門來?

  烏家門的人多敦厚,秉持著烏長生仁慈穩重的教訓而行事溫和厚道,卻不代表他們得忍受外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侵擾,所以烏長生的這位弟子說起這話來雖是過分偏頗、毫無同理心可言,但站在他的立場看來卻也無可厚非。

  步曉歲縱是明白,心裡頭亦有幾分來氣,只是在人家的地盤上有求於人,依然緩著顏色道:「我只想讓舍弟活下去。」

  這話沒有錯。

  步曉歲又繼續道:「不只是活下去,我還希望他能活得好好的,能像尋常人一樣成家立業、娶妻生子,最後兒孫環繞膝下、安享天年……若只有短短的五年或者十年是做不到的,那不如一搏生機。」

  還沒等烏長生的弟子再次開口,烏長生便道:「娘子所言有理,但又要我怎麼相信妳?」這話的意思便是表明了他真有藥王的線索。

  步曉歲道:「烏門主是重情之人。」

  這話不只誇烏長生對藥王一事重情重義,更誇烏長生僅僅是聽了他們姊弟倆簡單幾句話的故事便透露了口風。

  雖則在武林上這班毫無防範並非好事,步曉歲的「重情」二字也能反作為貶抑之詞論,但烏長生並不在意,只道:「昔日我曾受人所助,今日我也以仁心報人。」

  步曉歲打記事起從來只有複雜的情與仇,縱是在毒娘子的逼迫下,眼睛幾乎貼著紙張與書籍學著斷文識字並讀了不少聖賢書,仍對那所謂的聖賢之道嗤之以鼻。

  仁義!仁義!

  若她都以仁義待人,早就在這道上被吃得連骨頭也不剩了!

  那些禮義仁愛的大道理,是用在那些大城大鎮、與江湖無關的地方的,與他們註定一生無緣!

  步知年感受到了步曉歲的激動,扯了扯她的袖子安撫,而這時龔昊亦開口:「烏門主虛懷若谷,令人佩服。」他盤算著,如若烏長生不同意,他也能說服不認同烏家門屢屢因藥王而被叨擾的烏家門弟子們「禍水東引」──意即設局讓藥王線索斷在他手上,而他亦能將捏造出來的「線索」轉送給鬧得這處武林不安生的毒娘子夫婦手上,由他們去傷腦筋。

  然則烏家門素有仁義名聲,這頂高帽子戴上去,烏長生恐怕不願說也得說了。

  烏長生的弟子慢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對龔昊的印象立刻不好了,正要向烏長生進言之時,烏長生便是哈哈大笑,道:「活到了我這把年紀,生生死死、來來去去之事縱是看不透也該看透了!只是道義之事不可違,若小娘子無能回答問題,那麼我也不能背棄信義透露恩人行蹤。」

  步曉歲已經重新平心靜氣:「敢問烏門主需要什麼證據?」

  「諸如……」

  烏長生還沒說完話,外頭便有個半大孩子跑了進來,道:「老爺子!然郎君他們回來啦!」

  烏長生聽了臉上不掩喜悅,道:「快請!」說罷,又對三位客人拱手道:「實在失禮,烏家門的人多在外頭給人僱為護衛,這次幾位徒兒在外頭遇了險,好不易才遇上貴人得救。」所以烏老爺子急著想多看一眼也是常情。

  烏家門徒子徒孫眾多,行事風格自始至終也就是這般,自然不會有人與他們計較。

  步曉歲心裡頭略略一鬆,卻是面色不顯。

  龔昊看了一眼步曉歲,心裡頭也多幾分了然。

  一路上步曉歲不厭其煩地與他交換關乎藥王與籍笙的消息並非他們之間暫且為同路人,而是因為想拖延時間好等著烏長生的大弟子一行人回來。

  這名娘子向來並不做無用的事,而這回也依舊憑藉著心計達成自己的目的。

  沒一會兒,烏長生的幾名徒兒便走了進來給烏長生行拜禮。

  更後頭還有人在外頭等著,卻是由於這廳堂不大而沒進來。

  步知年一眼望去,不意外地見到了當初與自己交手過的譚朗與打過交道的游弰二人,而他們似乎也第一時間發現了步曉歲的存在。

  烏家門幾乎沒有女徒弟,因而步曉歲一屆女兒身特別突兀。

  烏長生的弟子們拜過禮後,大弟子然熊便側了一步將譚朗和游弰二人請了進來,道:「師父,當初多虧這兩位郎君尋醫者相救,否則徒兒的命就得交待了。」

  烏長生滿臉笑意,聽了兩人的自我介紹後便忙將譚朗和游弰二人請了進來就座,又道:「兩位郎君仗義,烏某人不勝感激!」

  游弰還是留著那大鬍子,聞言忙拱手道:「老爺子客氣!說來──這還得感謝步娘子與步郎君,是他們姊弟二人替然郎君與鞏郎君解毒的。」

  烏長生倒是只曉得當初幾位徒兒的雇主、喬家的老爺子讓人尋到了醫者,卻不曉得原來那醫者竟是步曉歲!

  恩人沒曾要求他要隱藏蹤跡,甚至還說若有重病、非一般醫者能治的病患,他也願意一試,卻是這兩、三年來關乎藥王的行蹤風聲鶴唳,是以他原本是有意找藉口隱瞞恩人蹤跡的。

  縱是步曉歲姊弟二人得治病,但那龔昊又豈是求醫之人?

  只是然熊與鞏商究竟是他的徒兒,當初二人中毒之凶險他也早收到了信,若非步曉歲出手相助,恐怕只有死路一條──而這樣的恩情就算想用別的方式還、恐怕也不能夠了。

  然熊與鞏商二人這時也將視線投在步曉歲身上。

  他的確聽游弰二人說起救他與師弟性命的是一名目不能視的娘子,雖則早已知道答案,卻是如今見得其面貌依舊在內心兀自震撼了一回,卻又在瞧見步曉歲的神情後內心釋然。

  無論是生得再怎麼柔和的樣貌,表裡如一的堅韌與冷漠、甚至帶著幾分執著狠戾的人,的確是膽大且不畏麻煩的江湖中人。

  然熊與鞏商二人才回來,不曉得他們來烏家門有什麼目的,卻是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譚朗,想起他們正在尋藥王蹤跡,而身為烏家門內唯一曉得烏長生與藥王真正關聯的然熊自然也不願自己的師父為難,索性朝步曉歲拱手道:「在下然熊,多謝當日步娘子救得性命,日後若有需要,當結草啣環以報!」

  這份恩情本就該攬在自己身上、而非讓師父承擔,若是如此,師父縱是不願透露恩人行蹤、也不會因而為難。

  一旁的鞏商雖不知然熊內心盤算,卻也拱手道:「鞏商亦同。」

  且不提救命之恩必得報答,烏長生也總與弟子說過要「結善緣」的道理;鞏商想著:縱是沒有這層救命之恩,單憑藉著游弰與譚朗二人提及的步曉歲醫術與步知年的武藝,那也是值得深交的。

  一步江湖無盡期,往後在道上相見也好有個照應不是?

  烏長生知道得意弟子的意思,步曉歲自然也聽了明白──她可以接受然熊報恩、卻不見得需要藉此恩情要求烏長生透露藥王蹤跡。

  卻是烏長生正直之名名聞遐邇,自也不必徒兒為此煩心,簡單的一句話便讓然熊與鞏商不得不告退回去整頓,又讓其餘徒兒招待好送人回來的游弰與譚朗二人,這才屏退了其他在一旁服侍的弟子們,與步曉歲說道:「既然娘子是為了求醫,那麼……我便告知娘子關乎恩人的蹤跡吧!」

  步曉歲擡起手來作揖:「讓烏門主難為了。」

  烏長生沒料想到步曉歲在已經有把握自己會說出藥王行蹤時還更多上幾分客氣,神情微微一頓,接著笑道:「就憑著那偽冒藥王的賊人被步娘子所除一事,這份情我也得替恩公承下。」

  「烏門主仁義之名、名聞遐邇。」

  烏長生深吸了口氣,又道:「步娘子──步郎君、龔郎君能否先應我一事?」

  「烏門主請說。」

  「道上人士尋找恩公藥王的不知凡幾,多為圖謀藥王的『針術』。」既然已經打算說出藥王行蹤,烏長生也不隱瞞若三人有心、便定能曉得的事:「傳聞藥王有套神祕的針術能提升內功修為,雖則我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但不少人皆言之鑿鑿──我既要說出恩公行蹤,那麼便得保證此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從你們三者的口中透露。」

  步曉歲除卻治癒步知年外別無所求,當下立是應道:「這是自然。」

  龔昊也不可能傻到與人分享祕密,也道:「龔某亦同。」

  烏長生又看著龔昊道:「恩公從前救治病患無數,卻屢屢遭人恩將仇報,我──烏某相信三位都是正直之人,定不會行不義之事。」他知道龔昊也是衝著藥王針術而去的人。

  會與龔昊說起,不過是他看明白了龔昊只要跟緊步曉歲姊弟便定能知道藥王行蹤一事,因此與其處心積慮地瞞著,不如直接說個明白,或許也能讓他有所顧忌。

  龔昊對於烏長生的視線並不感到被冒犯。

  烏長生接著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一會兒又道:「恩公屢屢遭遇慘事,心緒日益敏銳,早已不信人、更是厭憎人情世故之理,他如今去處,唯有『守門人』能知,那守門人與我一般同是受恩之人,卻是他孤身一人、沒有負累,這些年來亦作為恩公得力的幫手,若能找上他、定能曉得恩公去處。」

  龔昊道:「他在何方?又叫什麼名字?」

  「他姓墨,單名一字『融』,乃祝融之『融』字。」烏長生一頓,又道:「墨郎君為人正直爽快且身手不凡,他守在夔州恩公舊宅處,若能尋到他、定能知道恩公行蹤。」

  烏長生簡單的幾句話蘊藏著龐大的訊息:

  其一,藥王並不信人亦厭憎人情世故,所以不能以常人守斷應付。而藥王精通醫、毒二道,或許得罪了藥王便是死路一條;

  其二,那名名為墨融的守門人恐怕是唯一曉得藥王行蹤的人,其武功高強又視藥王為恩人,若要找尋藥王定得過他那關。並且烏長生說墨融為人「正直爽快」,恐怕也不能威逼利誘、更難以說服,因此還得有方法與之應對。

  關乎應對進退的事,步曉歲並不擔心;至於若不得不動武,且不提步知年的身手,如今亦有龔昊保駕護航,她也無須因而費神。

  想到這裡,步曉歲便長跪而起,再次拱手與烏長生答謝,其後也不打算多留,便再三告辭而去。

  硤州距離夔州距離遠,加上步曉歲有眼疾、又得日日定時替步知年針灸之故,因而縱是一行人不願拖宕,千里之遙仍是費了不少時間。

  夔州的藥王故居在一座小鎮,這處並未受到前些年的兵亂影響,比起硤州那頭還要好上許多,因此一行人打聽著藥王故居所在之處、很快地便有人指引,值來到一處突兀之地。

  藥王的舊宅是唯一一座傾頹至今依然未有人收拾的地方,在這堪稱熱鬧的小鎮上著實是一景。

  頹敗的小屋被野草藤蔓攀附,屋邊的枯樹更有一張黏著蚊蟲的蛛網放肆地張著,上頭指頭大的蜘蛛囂張地宣示著自己的地盤。

  這頭不用找,鐵定沒有藥王的蹤跡,卻是那「守門人」墨融在何處?

  客棧永遠是最好打聽消息的地方,卻是這頭鎮上的酒肆遠比客棧熱鬧,是以三人決定姑且先往酒肆那頭走。

  酒肆裡頭如預想中的喧鬧,三人正想踏入裡頭尋一處坐下時,步知年便看得一相熟的面孔,連忙捉著步曉歲的手就要寫字,而那人顯然也是龔昊所識。

  那人原本正思考著些什麼,直到一擡頭便見得三人,先是一愣,這才拱手道:「步娘子、步郎君……龔郎君。」

  「阿年,是誰呢?」

  不待步知年寫字回應,那人便道:「在下韓封丞。」

  「噢,是韓郎君。」

  雖不曉得韓封丞的目的,但他也是追尋藥王之人,若能追尋到此處、想來也有些本事。

  要曉得,藥王故居在追尋藥王蹤跡的人當中是首要探查的位置,幾年來無人有所獲得,是以這處早從追尋藥王行蹤的人們心中給劃去。

  步曉歲曉得,那名守門人待在這座鎮上也是因為摸清了那些人們的心理,好比燈下黑,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韓封丞做了個手勢,與三人走到一旁、讓了酒肆出入口的位置後才道:「步娘子來這頭也是尋找藥王的蹤跡?」

  步曉歲微微頷首,又問:「韓郎君也來此處?」

  韓封丞道:「我過去找尋的線索都斷了,唯一還沒查的便是此處,想著這頭至少也得踅摸過一回才是。」

  那可是好運了。

  龔昊道:「那日你問了那名評書人,如何沒去找那藥鋪主人?」

  「後來我便去了。」韓封丞苦笑一聲,道:「那頭死的人恁地多,被不良人纏了不少日子,好不容易脫身才能前往探問,又聽得……步娘子救治了藥鋪主人的妹婿一事。」

  龔昊在一路上早聽過這事,又道:「後來呢?」

  「後來尋到道觀處時,那頭早已人去樓空,還花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名到長,卻是那名道長口風嚴實、打探不出消息……」韓封丞簡單地說了幾句,無非不是後頭的不順利,後來索性以手上其他線索找尋,最後才又來到夔州。

  韓封丞又道:「這也是機緣,我想著毒娘子他們也在找藥王,而毒娘子的山寨本營就在夔州,想著或許來這裡會有收穫。」

  步曉歲暗暗點頭,這也是她所想。只是她想著毒娘子若能找著藥王、早該下手才是,因此寧可循著其他可靠的線索一一探尋而不是直接前來此處。

  若當初她也是依著毒娘子的山寨本營找來這處,定也不知道有「守門人」一事。

  依照烏家門門主烏長生所說,「守門人」墨融縱是武功再高強,肯定也不耐人三番兩回的叨擾,因此他們就算在這鎮上徘徊十天半個月、定也無法讓他現蹤。

  而要「守門人」現蹤的方法也不難……

  步知年看著周遭已有人注意到他們,又是扯了扯步曉歲的袖子,韓封丞見狀便道:「過兩條街有個安靜的茶棚,韓某可有榮幸請諸位喝上一杯茶?」

  步氏姊弟沒有意見,龔昊也點頭表示同意,於是眾人爽快地移轉陣地。

  茶棚的客人果然少,幾人談話的聲音雖低,卻也比起方才更能暢所欲言。韓封丞又是將自己的遭遇給說了一次,毫不保留地說出自己探得的線索如何尋著、又是如何斷了,全然沒有隱瞞之意,步曉歲姊弟二人倒是沒有說什麼,龔昊卻沒那樣的好脾氣,待到聽完了韓封丞的話便是開口問道:「韓郎君為什麼要說那麼多?你找藥王又有什麼目的?」

  韓封丞聞言一愣,接著正色道:「我找藥王亦是為了求藥。」

  「若是求藥,難道沒有別的醫者可行?」龔昊定定地看著韓封丞的神色,又問:「非得藥王不可?」

  韓封丞這時瞄了步曉歲一眼,又道:「是。」

  步曉歲不知道韓封丞看了自己一眼,但步知年倒是以兩人之間的暗語告知了,她沒細想便知道了前因後果,道:「莫不是韓郎君的什麼人亦被那賊老奴所害?」那賊老奴說的自是籍笙。

  韓封丞曾與步知年因籍笙而有所衝突,這廂步曉歲如此說起倒是令他愧疚難當,道:「昔日籍笙曾替韓某親人治病,卻不想在藥用完以後半年毒發,這才知曉原來……原來步娘子昔日所言不錯。」

  龔昊也看了步曉歲一眼,又問:「怎麼回事?」

  「那籍笙利用下毒的方式替人治病,毒性與原本的病症恰巧相剋,只消持續服毒、平衡體內毒性,乍看之下便能生氣勃勃,卻是那藥停下一陣子後便會因為病患日常調理不同而讓毒性顯現。」

  步曉歲開口:「所以韓郎君的親人如今百毒纏身,被別的醫者斷定為藥石罔效?」

  韓封丞臉上羞愧:「是,如今也只是勉強人配些藥吊著,卻是治標不治本、依然癱在床上。」而他昔日竟將藥王視為恩人,險些害了步知年性命──那次他與步知年廝殺途中其實是占了上風的,卻是在某回運氣時忽地感到四肢無力最後暈倒在地;

  後來,當他看見姊弟二人的屋子裡除卻籍笙與那名武功被廢、昏死在地的青年時也就回味過來了──自己早被步曉歲下了黑手而不自覺。

  起初的韓封丞是有些憤怒的,他想也沒想到身負殘缺的步曉歲看似弱質女子、卻是堪比卑鄙惡賊!卻是後來他喚醒長年伴在籍笙身旁的青年僕役並與他一道將籍笙下葬後,這才發現了關乎籍笙的種種。

  無論是那滿室的毒藥或者被藥得發瘋了的藥人們都昭顯了籍笙的惡毒,而過去的他竟為了自己年幼的外甥而保護了自稱為藥王的籍笙不少回,這更讓他愧疚難當。

  更何況他那體弱的小外甥本來也只是小兒發熱、或許找名尋常的醫者便能治癒,偏生他又多事,恰巧聽聞了「藥王」路過隔壁城鎮,還將人給請回家來,那豈不是引狼入室?

  也是直到停了籍笙給的藥後發現不對勁,正要再找籍笙時便聽聞步知年殺害籍笙的消息,這才有了後面的事。

  胞姊沒怪自己,卻也為了小外甥而憔悴。

  在他發現了籍笙的惡毒以後,便是一心投入為小外甥求醫的事中,又在一次因緣際會中聽得籍笙之毒唯有藥王能解,便是開始追尋藥王的蹤跡。

  龔昊從兩人的三言兩語中摸清了韓封丞的來意,心裡頭自有一番盤算,卻是又開口道:「步娘子或許能解令甥之毒。」

  步曉歲不置可否。

  沒有碰到人以前,她無法斷定──雖則籍笙的手法也就是那幾種,但聽韓封丞所言,他的外甥年幼,而她未曾救治過孩童。

  韓封丞望著步曉歲的目光閃爍。他的確也是這麼想的,卻由於過往的交道而不好開口,只是如今找尋藥王之路似乎只差了一兩步,步曉歲又非得找到藥王才能解弟弟之毒,那不如便幫她一把以彌補自己過去的錯誤,再來也好填補人情好能心安理得地開口求助。

  是以韓封丞並未回答龔昊的問題,倒是說道:「若是如此,不如韓某與你們一道結伴同行。」

  龔昊微微皺了眉,但最後仍道:「我沒意見。」一路走來也是有不少宵小與山匪得處置,步知年總顧及步曉歲而無法使力,因此多由他解決;而韓封丞在道上素有節義之名,能藉著他的名號震懾他人甚至作為打手也是不錯的。

  步曉歲看了步知年一眼,而步知年本來便聽從步曉歲所拿的主意,一時之間也不曉得這麼一眼是什麼意思,直到他被看得發愣而想寫字問話時,步曉歲便道:「可以,但屆時若有先後,我定不會相讓。」

  藥王瘋癲已久,也不曉得救治人是否有什麼規矩或者怪癖,縱是韓封丞再怎麼緊張他甥兒,步曉歲定不可能將大好機會奉上。

  韓封丞神色一苦,卻勉強自己應下。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還是由龔昊率先站了起來,道:「我再去藥王家宅那處繞繞。」他本是同路人,跟著步曉歲姊弟二人走也有其目的,卻不代表時時刻刻都得與他們一道。

  步曉歲也道:「我們也在這鎮上繞繞……一個時辰後再於此處碰頭如何?」她還得找個地方替步知年補上幾針。

  龔昊頷首:「可以。」一個時辰也夠他們查許多事了。

  韓封丞深深地看向步曉歲一眼,終究也依著她的話散去打探。

  眾人在鎮上轉了一圈可謂一無所獲,多還是因為從前來這頭打探藥王行蹤的人過多了,縱是還有有耐心的鎮民們願意提及一二,但多也是那些人事已非的老生常談、並沒有什麼值得探聽的消息,更多的人還是對待武林中人的明顯厭惡,這讓他們在打探消息時著實多了些不便。

  一個時辰後,四人回到了茶棚正要相聚,卻見得茶棚已被一行穿著粗布衣裝的漢子們給占據了,四人以自己的方式悄悄地要往一旁聚作一塊兒,卻在聽得那群漢子們的話語後個別歇了下來。

  茶棚只餘一桌空位,龔昊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聽著漢子們的話。

  一人不耐煩地說道:「……這懸金也真難掙!說什麼要把這陣子所有打探藥王的人都給捉回去問話,哪有那麼容易!」

  「不錯!還說什麼不得遺漏!」搭話的人道:「遺漏不遺漏的還不是他們說得算!」

  有人狐疑問:「那我們還接不接?」

  不耐煩的人喝了口茶,將杯子重重地擱在桌上,拍桌道:「接!怎麼不接!敷衍幾個過去不就得了!」

  有人說著閒話:「但是來這頭打探藥王的已經不多了,聽說硤州那頭才多哩!」

  開頭搭話的人仍是不贊成:「硤州?開什麼玩笑?要過去那裡還得費上不少時間,萬一碰上了毒娘子底下的山匪,可就有去無回了!」

  有人聽了面色大變:「……噓!毒娘子的名號也是你能說的?」

  「不說、不說!」被喝止的人咕噥了幾聲,龔昊等人耳力好,恰巧聽見了:「但是這不就是毒娘子那頭的人發出來的嗎?」

  喝斥的人又斥道:「還說!你還說!」

  「好了!都少吵幾句!」又有人當了和事佬,道:「這樣吧!我們留一個人在這兒候著,其他的人都往四處打聽去,毒……茹夫人可說了,只有那一對兒年輕郎君與娘子作伴的最要緊,其他的死了殘了都沒事兒,人找到了也就能回去了。」

  「嘶……」

  喝斥的人聽了轉過頭來又斥:「你嚇什麼?」

  「你們不覺得奇怪?」倒抽一口氣的人壓低了聲音說話:「怎麼茹夫人就要留下那對男女?莫不是那對男女真有藥王的祕密?」

  和事佬道:「是啊!茹夫人至今的線索就斷在此處……」

  說著閒話的人突發奇想:「對了!如果說我們一樣將人交給茹夫人,但在此之前先問出了藥王的下落呢?就算我們沒那個能耐追尋藥王,總能將這消息賣個幾十萬錢吧?」

  「是了!茹夫人說了不准打藥王這人的主意,卻沒說不準賣藥王的消息啊!」

  和事佬聞言低聲叫道:「你們瘋了!茹夫人怎麼會放過我們?你們別忘了茹夫人的手段!我們的幾個兄弟還在她手上不說,現在體內還有她的毒!」

  眾人聽了紛紛歇了心思,又有幾人催著趕緊打聽消息去,一會兒那行漢子便散了個七七八八,只留下一名不打眼的人摸著肚子繼續喝茶。

  方才那行人的到來趕走了原本待在茶棚的所有客人,因此這廂倒是只餘下龔昊與那人待著。

  韓封丞這時站在不遠處、像是在等人的模樣,而步曉歲姊弟二人亦早是不著痕跡地藏於茶棚轉角的屋簷處、並不打眼。

  龔昊眼見著茶棚主人晾在一旁的胡凳上瞇著眼不打算搭理餘下的客人,便是留了幾枚茶錢在桌上,在離開茶棚前要越過那名留在茶棚的人的途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制住了他的穴道令其昏死過去,單手提著人就要走。

  韓封丞也想問問那人是怎麼回事的,卻不想龔昊這樣的行徑如此簡單粗暴,當下便要跟上去詢問,卻是不想龔昊才提著人要往更偏僻的街道走去,那名瞇著眼的茶棚主人便開口道:「這位郎君,這座鎮上沒有衙門、沒有不良人,但還是不好隨意傷人性命啊!」

  龔昊揪著那人衣領的手一緊,隨即將他扔給了湊上前來的韓封丞,道:「你是何人?」

  那茶棚主人道:「這座鎮上亂得緊,我好歹也是這鎮上的人,看不過眼罷了。」

  龔昊見茶棚主人雖然蓄著鬚,年紀卻與自己相仿、約莫也是三十來歲,他壯實的身形藏在寬鬆半舊的駝色棉布胡服之中,露出的雙手略微粗糙,指骨粗壯有力,一看便曉得是練家子。

  龔昊看著茶棚主人的臉許久,才道:「你就是藥王的『守門人』?」

  茶棚主人原本懶散的眼神在聽見「守門人」三字後倏地轉利,登時站起了身,雙腳立著的位置微微陷落,道:「在下,墨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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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念:記得寫到這裡的時候赫然發現不少地圖中的NPC其實都深得我意,只能寫一點點篇幅還真是無法盡興XD(挖坑把自己埋了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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