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小說】藥王 (6)

小褎 | 2021-02-10 11:00:02 | 巴幣 4 | 人氣 101


第六章

  莊嚴的道觀巍然而立,在一片空曠的荒郊之中卻又顯得蕭瑟淒涼。

  步知年不想讓步曉歲擔心,更何況他也曉得步曉歲心裡有數,因此也只是兀自戒備著,一面隨著步曉歲走到門口。

  步曉歲喊了幾聲來訪都沒人應,便是逕自推了門在步知年的攙扶下走了進去。

  道觀中一片闃靜,原本以為一踏入道觀內能看見道家先人的龕,卻不想這頭一片空曠,貼著牆面的架上沒有書籍或擺飾,放眼望去只有一張舊榻擺在底部的臺階上,顯得特別突兀,而在其後的背景則是三位道祖天尊的畫像。

  一名老道人與一名男人在榻上,兩人並未脫靴,隔著一張榻上小几的距離相對盤坐。雖然他們的模樣就像是在閉眼打坐一般,但似乎皆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令人備感壓迫。

  步知年與步曉歲在兩人跟前二十步停了下來,靜靜地等著。

  一刻鐘、兩刻鐘、三刻鐘……

  時間不斷地流逝。

  步曉歲雖看不得眼前情景,卻也心眼明亮、隱隱能感受幾分,更別提身懷武學的步知年更是明白眼前究竟是何等狀況──

  老道人與男人看似相對打坐、並未碰觸到彼此,然則彼此的氣息卻正不斷互相傾軋。

  老道人的氣息沉穩內斂、丹田穩固,不斷提起的氣勁就像綿延不絕的細絲一般精緻穩定;男人體內真炁渾厚,看他模樣年紀不大、卻是有著雄勁的內功,卻是他的氣息比起沉穩的老道人而言略顯焦急幾分,遲遲無法攻克老道人的防守。

  上善若水──

  老道人以柔克剛,絲絲真炁宛若水流一般,輕描淡寫地卸去男人的力道,讓男人宛若利刃的尖銳鋒芒無處著手。

  又有一刻鐘經過。

  男人的真炁又一回傾軋未果,卻是在原本以為又要重新組織一波新的攻勢時,那一道道充滿鋒芒的氣勁忽地迅速壓縮,而後──

  步知年一察覺不對勁,便是捉著步曉歲的臂膀連連後退數步!

  無形、肉眼不可視的氣流在一息內迅速炸裂,竟是帶起陣陣風壓!

  老道人簡單束起髮髻隨著木簪的斷裂而散落,灰白色的長髮迎著風壓向後拉扯;而男人那方也似乎承受了不小的力道,雖則儀容依然整齊,卻是在不一會兒後感到五臟六腑受到了不小的壓迫,一陣氣血翻湧令他心知不能繼續硬扛,索性洩了渾身緊繃的力道,從嘴角滲出了鮮血來。

  雖則原本步知年與步曉歲二人距離他們也有二十步遠,後來及時迅速退了數步距離,加之最後步知年以身軀護住了步曉歲,亦是擋不住步曉歲感受到那強烈的風壓。

  站穩腳步後,步曉歲反捉住步知年的手,就想問那頭怎麼回事,卻是步知年還沒來得及在步曉歲的手上寫字時,那名老道人便怒喝道:「是誰放他們進來的?」

  老道人聲如洪鐘,回音在整個道觀當中不斷迴繞,不一會兒便有小道童踉蹌地跑了過來應道:「師傅,來啦!」

  老道人怒斥:「你跑哪兒去了!怎麼不攔人?」

  道童叫苦:「師傅,是你讓徒兒照顧好大師兄的……」

  老道人冷笑道:「照顧?有你這樣照顧的?」

  若不是這年頭他們這等窮孩子在外頭也難以活命,他也是為了求口飯吃才自願當個道士的,要不,誰管這臭脾氣的老道士說些什麼?然則道童只能腹誹、面上仍是恭敬:「徒兒擔心你和龔大俠比試太過……震撼,這才去看著師兄的。」

  這時,步知年早已在步曉歲的手上寫下「龔昊」二字。

  步曉歲聽得簡單的幾句對話,便猜清了前因後果。

  同樣找尋藥王蹤跡的龔昊先一步找到這頭,定是老道人手中握有藥王的消息、而老道人不肯給才有這場比試,至於那位童子所言的「照顧師兄」或者「看著師兄」一詞乃是老道人所關心的弟子──甚至是重視非常的弟子──無法自理;

  加之又有先前藥鋪主人的說詞,老道人的大弟子受了籍笙所害,這才讓籍笙在這道觀住下一個月後便狼狽而走,而籍笙肯定也是想追尋藥王的蹤跡而去,雖則不曉得他是托了什麼身分,但能讓脾氣不佳的老道人接受其醫治徒弟的提議,或許也是托了與藥王有關的身分──例如同為醫者,能托為藥王同門的身分。

  老道人這時也沒管道童說什麼,便是微微側首朝著步曉歲道:「妳是來這裡做什麼的?若是來添香油錢,放著就走。」

  步曉歲心念電轉,開口便問:「不曉得老道長可聽過『籍笙』這個名字?」

  老道人一瞪眼,道:「妳想說什麼?」而這一瞪眼,竟又是莫名有股風壓而來。

  步曉歲雖無習武,卻因早有準備而紋風不動──老道人早知道步曉歲至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子,因而也沒想傷她,卻想威嚇一回──卻是如此依然令步知年十分不開心。

  步曉歲拍了拍步知年的手且作安慰。她心知老道人這樣的應答便是曉得籍笙的身分,又對老道人道:「籍笙偽冒藥王行之有年,甚至還騙了不少人試毒、試藥,又傷了舍弟,所以被我所殺。」

  老道人神色一沉,卻沒說話。

  步曉歲又道:「我自幼被籍笙作為藥人試毒,對他的手段略曉一二,如今又聽聞籍笙曾來此行騙,如若道長覺得我殺了籍笙一事是替道長出一口惡氣,還請道長替我指一條明路,給予藥王行蹤的線索、好讓我救治舍弟。」

  步曉歲的話說得簡單而直接,卻半點不提老道人所在意的大弟子,亦不表明自己會醫術的事。

  老道人冷笑一聲,一語道破步曉歲暗藏的心思,道:「巧舌如簧!你們一個個都是要找藥王蹤跡的,自然能夠編出天花亂墜的言詞騙人!」

  步曉歲聽了微微一笑,道:「但是道長恐怕也不得不承認,我應當是這群人當中最有誠意的一位。」

  「誠意?」

  步曉歲索性說得更白:「只要道長的弟子還留有一口氣,我便有七分把握,能解籍笙遺留之毒!」

  「妳要我為了妳空口誇言的七分把握出賣藥王線索?」這意思也就是承認自己真有藥王線索了。

  龔昊眉目微微一動,卻依然繼續閉氣調習。

  他是不願安分,但方才與老道人的內功比試是輸得徹底,若沒調習足足一個時辰,下回再動武恐怕會五臟六腑碎裂而死!

  若要內外功混著一道比試,龔昊還有把握,但他不願做小人,便在老道人的要求下與他「論道」──比試內功──外功或許能短時間內速成,但內功卻是得日積月累的,老道人年紀將近他的兩倍,他輸得不冤。

  龔昊三番兩次地遇上步曉歲姊弟二人,心念已有所動,一時間運氣調息也不免心猿意馬,又被老道人騰出一句話來罵道:「你不專心調息,可是要老道背一個殺人罪名?」

  龔昊心頭一凜,果然感覺到自己臟器已然開始隱隱刺痛,趕忙拋除一切雜念專心調息。

  步曉歲看不清情況,只得繼續接著老道人的話道:「想來道長的愛徒再壞也不過如今,為何不盡力一事?莫不是老道人不曉得道家的『無為』是『不妄為』而非『無所作為』?」

  老道人冷哼一聲,沒答話。

  步曉歲道:「那麼且讓我換個說詞吧!籍笙的手段我十分熟悉,但若能多看幾個被他所害的人,或許對我醫治舍弟一事亦有幫助。」

  雖則透露步知年身上的疾病並非上策,但步知年除了啞疾以外,在外貌與行動上都與常人無異,加上他過分強悍的武功與極高的武學天賦,縱是有人摸清一二,也少有人能在他手上占便宜。

  老道人也不是什麼優柔寡斷的,他僅僅沉吟兩息,便道:「隨我來。」說罷,也不等兩人,便是逕自下榻往一旁樓梯上樓去。

  步知年攙扶步曉歲隨後跟上,步伐依舊不疾不徐。

  比起空曠寂寥的一樓,道觀的二樓顯得更有煙火氣。

  雖則擺設依然簡單、沒有多餘裝飾,但被清掃得一塵不染,連帶著床榻上的茵蓐也都整潔如新,聞起來甚至有淡淡的藥草芳香,十分宜人。

  這裡並未有以牆板隔成的房間,只有男人大腿粗的柱子以奧妙的座落點立在各處,比起一般支撐屋子的頂梁柱,倒更像是引人迷途的陣法,在重重青色帳幔中令人分不清東南西北。

  再往上一層樓的頂層則有四間房間,每間房間僅有一床、一櫃,雖則房間不大,卻因少有擺設而顯得空曠。

  老道人帶著兩人來到大弟子的房間內後便自顧自地站到一旁,一句話也不說。

  步曉歲讓步知年帶到床邊後便長跪在地、仔細地替老道人的弟子診脈與檢察,這才發現老道人的弟子原本可能因為內外傷兼有的緣故而必須臥床養傷,不提當初外傷如何,內傷肯定十分嚴重,在經由籍笙放血與針灸等療程後並不見轉好又或者好轉有限,籍笙這才冒險用了毒……

  在籍笙家中的那段時間,步曉歲曾看過硬生生被打成癱子的人被籍笙用數十種毒藥刺激未果而死,後來有名老人家是能成功重新走上幾步,但沒幾日卻無端昏倒,人是還有一口氣、卻未曾再醒來,就像得了離魂症一般。

  那位老人家後來又給籍笙試了幾種藥,最後七竅流出黑血而亡。

  步曉歲知道這毒怎麼解。

  她扶著床沿站起身來,讓步知年替老道人的弟子褪了外衣、讓其趴伏在床榻上後,便取了針來依次針灸道人弟子的穴位,而老道人自始至終都沒開口說過半句,默許步曉歲醫治。

  這年頭道法與醫理互通,老道人也會淺薄的醫術,一瞧便曉得步曉歲正逆著籍笙當時的針法走。

  兩刻鐘過後,步曉歲拔了針,又給道人弟子的下身針過一回,緊接著向老道人要了紙筆寫下辰砂、茯苓與人參等藥材後,道:「待郎君醒轉後便以此方濃煎,日飲三回、共飲三日即可,過後再以尋常方法養好身子即可,並不需要再服藥或者進補。」

  「這樣便成了?」

  「還不成,這下身還得等上兩刻鐘。」

  老道人接下紙張後毫無動作:「那麼屆時再說。」

  步曉歲也沒管,直到拔了道人弟子下身的針後,接著朝道人道:「道長內功渾厚,不知可否以我所行的針法順序給郎君運氣?」

  「妳要怎麼運?」

  「郎君昏迷日久,方才我替他理通氣脈,但他體內真炁淤積已久,還需藉由外力打通。」步曉歲頓了一下,又道:「郎君體內早無瘀血,但理通氣脈後仍會嘔出穢物,未免傷了咽喉,還得先飲溫水三碗。」

  老道人應聲,便又自發地準備。

  這層樓裡頭所有醫藥與日常照護所需物事應有盡有,沒一會兒老道人便與步曉歲合作。

  往昔都是步知年的工作,這番被「搶」了機會,步知年也不惱,只是一個勁兒地觀察老道人運氣的模樣,看著老道人的外袍隨著真炁運行而隱隱鼓動,心裡頭暗暗地將這樣的力道給記了下來。

  沒一會兒,道人弟子便渾身大汗,亦是如步曉歲所言一般連嘔了不少穢物。老道人眼明手快,拿了一旁的銅盆便是接了個正著,直到那酸水全都嘔出後,原本面頰上隱隱泛著的青紫竟是逐漸褪下。

  老道人心中微微一震,面上卻是不顯,又問:「而後呢?」

  步曉歲讓老道人給其弟子翻了面正躺妥,替他把了會兒脈後,道:「最遲再等兩個時辰。」

  老道人應了聲,指著外頭的一個方向,道:「那間房是空的。」意思是他們姑且可以好好休息了。

  步曉歲也沒客氣,便在步知年的攙扶之下暫且歇息。

  步知年知道這不是問問題的時候,卻是步曉歲輕聲與步知年解釋道:「阿年,從前的事若是你想知道、我也沒辦法告訴你了,往前的事究竟太多,我也沒辦法一一記起,你別放心上,能記得的我都已經與你說了。」

  步知年聽得步曉歲的話語裡竟有幾分討好的味道,心裡頭隱隱不是滋味。

  他知道步曉歲將他擺在頭一位,卻不曉得步曉歲當真如此卑微。

  他們應當是姊弟,而非主僕!

  步知年曉得步曉歲的知覺敏感,那樣的不滿被他控制地恰到好處,使得步曉歲以為步知年那一時的不滿只是為了自己過去所受的境遇而不悅的情緒,便也沒再多問。

  約莫一個時辰以後,老道人的弟子已是能夠發出略帶痛苦的低吟,直到將近兩個時辰時,老道人的弟子竟是緩緩地睜開眼睛。

  老道人不假他人之手,拉了把胡床,連續兩個時辰在弟子面前看顧,自然是第一時間發現弟子醒轉,心裡頭也暗暗稱奇──雖說天下無奇不有、擅長醫與毒者不在少數,卻是他心知籍笙下的手極其複雜,縱是他殫精竭慮地請了不少好醫者過來醫治也都表明無能為力,直言若不知籍笙當初如何下針、用藥,便是個死局、無能解開;

  卻不想步曉歲這樣的人只花費兩個時辰的時間便能讓愛徒醒轉。

  這下子是得「出賣」自己的老友,給出關乎藥王的線索了。

  老道人沒有去喚步曉歲,而步曉歲在整兩個時辰後便讓步知年攙扶自己前往道人弟子的房間,果然步知年以簡單的手勢告知步曉歲人已醒轉。

  步曉歲沒知會老道人,便如先前一般替其弟子細細診察,而後道:「這位郎君先天體質不錯,若道長還要他習武還得等上至少半年,但尋常納氣、養生的功法還是能夠的。」

  至於往後如何照護或者用藥一事,步曉歲早已與老道人說分明。

  躺在床上的道人弟子起初還有些傻,到這個時候也回過神來了,張口第一句話便是:「多謝師父。」而第二句話便是:「多謝這位娘子。」他的聲音雖則沙啞,但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步知年一看他才說幾個字而已便是滿頭大汗,曉得他為了道謝而費上多大的氣力。

  雖是有取得藥王消息的目的在先,步曉歲對這聲「謝」也是心安理得地受了,又對老道人道:「道長可還有疑問?」

  這話說罷,便聽得下頭有道童的聲音慌慌張張地傳來:「龔郎君……唉喲!龔郎君!你不能上去!龔郎君噯!」

  老道人聽得動靜冷笑一聲,幾個邁步便堵到了樓梯口,由上而下俯視龔昊道:「龔郎君莫不是不記得約定?」若是比試輸了就不能得到藥王的消息!

  步曉歲姊弟二人隨後前來,站到了老道人身側。

  若是老道人只與他們姊弟二人說起,龔昊愣是要跟著他們姊弟二人走也不是不行,更甚者還會因而有所衝突。

  步曉歲雖難以視物,卻從幾回交集中曉得龔昊的外功雖與步知年不相上下、甚至略略遜於一籌,但強大的內功卻能輕易地軋倒步知年。

  終歸是比步知年長了十來歲、多了十來年的修為!

  是以步曉歲沒讓步知年攙著自己來到老道人身後,而是站在另一側。

  龔昊明白了意思,卻依然立足不動。

  老道人現在是想將龔昊給掀下樓不錯,卻是顧及後頭的道童而只是甩袖到達另一間房間,而步曉歲自也跟了上去。

  龔昊沒動。

  老道人坐在床沿,比起與龔昊比武時的沉穩淡然與初面對步曉歲提議時的暴躁,這時更像是一名氣吞山河的梟雄,令人心生敬畏。

  老道人從前怕也是位人物!

  步曉歲卻不管,只道:「還請道長賜教。」

  老道人也沒廢話,直言道:「我的老友與藥王有不淺的因緣,他早年受過藥王之恩,又因其俠義而替藥王解決不少麻煩事,想來……他應當曉得後來藥王的下落。」

  步曉歲道:「藥王行蹤遍布劍南道乃至黔中道與山南東、西兩道,甚至更遠處亦曾走訪,這樣的因緣……」

  老道人打斷了步曉歲的話:「但沒有一人與他一般同藥王有連續數十年的交情。」

  步曉歲頷首:「敢問道長友人大名。」

  「烏家門的門主烏長生。」

  步曉歲一愣,道:「原來如此。」

  老道人疑惑方起,步曉歲便毫無隱瞞地將先前救下烏長生弟子然熊與鞏商的事給簡單地說了回,又在老道人的疑問下將步知年身上的毒與同籍笙的恩怨給簡單地說了分明。

  老道人看著說起悲痛過去面色如常的步曉歲,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又或許是為了自己已然甦醒的愛徒的緣故,又道:「藥王針法並非尋常醫術能比,或許妳雙眼的毒亦有出路。」

  「若是許久以前或許還有的。」步曉歲擡了擡手想摸摸眼皮,卻是在中途又放了下來,道:「卻是這頭還有陳年舊傷,想來也難以回天。」

  老道人不以為然,卻也沒再多說,只簡單地說一句「你們可以走了」後,便起身往愛徒房間而去。

  龔昊依然立於樓梯口等著他們,小道童被擋在樓梯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步曉歲知道龔昊在等著答案,也沒說什麼,只道:「龔郎君是要獨行、又或者與我們姊弟二人結伴?」

  龔昊本想拒絕,話到了嘴邊又道:「你我目的不同,卻可同行。」

  步曉歲其實心裡也有這個意思。

  龔昊實際上是怎麼樣的人她雖不敢肯定,但直到找到藥王真正的蹤跡以前,他們只會是盟友或者陌路人,並不會無故結仇──尤其在先前龔昊早已曉得茹安晚意欲尋他們之事,更不可能無故與他們姊弟二人對立。

  茹安晚的功夫放眼西武林或許不是頂尖,但其技法詭譎狠辣可是數一數二,加之行蹤不明、恐怕身負重傷而在近年來未曾打響名號的大盜步日升威名猶在,至今縱是沒再有什麼大動作,卻也依然令人心生忌憚。

  在外人眼裡看來,無論他們夫婦要對步曉歲姊弟二人若何,他們姊弟都像是憑空揣著護身符一般、定會安然無恙。

  或者成為對付他們夫婦的誘餌,或者成為擋著他們夫婦的靶子。

  沒人想搶那對夫婦的獵物。

  至於那些連東南西北、道上規矩都不曉得的尋常蟊賊或者山匪自然也不在考慮範圍,來一個殺一個便是。

  這世道最矜貴的究竟不是人命。

  至少也不是他們這些人的命。

  龔昊或許不是個好人,但是個明白人──或者是個有野心的明白人,一路上與步曉歲姊弟二人相處也安然無恙,而令他略感訝異的是步曉歲雖「目不能視」,卻對周遭瞭若指掌。

  龔昊有意無意試探幾回,步曉歲才在步知年發怒以前明白告知龔昊,她僅能看清一寸以內的事物,其餘的愈遠也就愈發模糊。

  龔昊並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想知道步曉歲的狀況也是為了掌握同行者的情形、並非其他緣故,卻是步曉歲不曉得怎麼想的,偶爾總會說起關乎籍笙的種種,如此幾回後,龔昊也「回敬」給她關乎籍笙過往的消息。

  籍笙偽冒藥王一事在有心人眼中並非祕密,因此受騙上當的人多是一般的江湖人又或者尋常百姓,當然也有如老道人與其弟子那般真正隱世而居者,自然淪為籍笙受害者的也就是那些人;

  籍笙也是為了尋找藥王蹤跡而去,因此將姊弟二人與龔昊所得的消息湊一塊兒,也將藥王可能躲藏的地點猜出了一部分。

  藥王久未現身人前、定是挑了哪處隱居,卻是他曾出沒的道與州再怎麼撇除不可能藏人的地方也還是那般大,若是藥王又尋了荒郊野嶺居住,更是四顧茫茫!

  然則步曉歲卻認為藥王不可能躲藏於山野,定會是選擇大隱隱於市。

  原因無他!──

  龔昊問了:「藥王仇家眾多是眾所周知的事,但妳怎麼曉得藥王要復仇的對象亦不在少數?」

  七年前的江東大疫病患無數,藥王隻手難以回天,卻被人以為沒有盡心救治人而遭報復的事,旁人或會曲解,但對於步氏姊弟與龔昊等三人卻是心知肚明的。

  「因為籍笙。」步曉歲微微一笑,她雙手搓著溫熱的茶杯一會兒,這才繼續說道:「籍笙過往為偷師藥王醫術以精進自己不足而沒少偽冒藥王身分,那些不明白的人受了害、自有人替受害者報仇,藥王並非沒有家室的人,卻是數十年來被謀害殆盡,最後一場則是人人皆知的滅門慘案──藥王終究只是一名醫者,只曉得有人偽冒他的身分、卻無法確定是籍笙在背後作弄,因此也只能一個個尋仇。」

  「縱是如此,事過境遷這麼多年,藥王或許早已復仇完畢、遁走遠方。」

  「有人為了向藥王『復仇』而殺害藥王闔家乃至親朋摯友,那麼藥王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龔昊仍不同意:「藥王是醫者,縱是睚眥必報,不見得能做到那個分上。」

  「聽聞藥王為了滅門一事而發了癔症,自此喜怒無常……」步曉歲淡淡地說道:「如今眾人尋藥王的原因並非因為他能活人,而是因為三年前身中五毒而瀕死的人被藥王以一手精湛針術救活不提,武學造詣更是向上突破一層──龔郎君也是為此而尋找藥王的不是?──但是在那當場所發生的事,龔郎君想必也曾聽說。」

  那便是經由那人大肆宣揚後,藥王忽地翻臉,時隔數日在那人宴請藥王「報恩」時,以虎狼之藥下給與會的武林人士,後來因貪婪而趕赴宴會的武林人士們在吃下藥王親自配下的「藥膳」後,竟是皆感到一身氣脈周行比起往常順暢、覺得自身功力又提升不少,當場不少人開始打坐運炁乃至切磋,但當他們動用內功之時,卻是一一爆體而亡!

  包含那名被藥王救活的人。

  晚上一步、想找尋個好的僻靜地練功的人們僥倖躲過一劫,卻也不敢運行武功,在其後遇上仇家甚至毫無招架之力;也有幸運者捱到藥性卸去後才嘗試運炁,卻發現自己的內功宛若甫入門的稚兒一般、一身功力盡失!

  一步江湖無盡期──縱是他們想報仇也是有心無力!他們還得面對往日的仇家甚至合作夥伴的翻臉壓榨,也無法還上恩人的恩情,甚至曾經欠下他們恩情的人也有對他們敷衍了事的,而如此種種怎能令人不恨?

  藥王仇家更多了,但在最後卻也無人有閒暇找他報仇。

  而藥王雖是沒有武學護身的醫者,卻是體力極好、效率極高;而他復仇的方式也很簡單,除卻殺人償命外,當年對他闔家落井下石的人們是一個也逃不掉,有武功的廢武功、沒武功的直接藥成半個廢人,讓他們瞬間失去過往所有與精神元氣,感受過往所造之孽瞬間如潮水般湧來的恐懼。

  他們沒失去生命,卻得面對比死還要更折磨人的痛苦!

  藥王曾是醫者,懂藥,懂毒,也懂人心。

  龔昊姑且認同了步曉歲的說詞,卻仍道:「這幾年來已鮮少聽聞藥王復仇之事。」

  步曉歲道:「然則藥王最後的復仇地點卻是在大城,其後雖然失了蹤跡,但那時藥王早已讓各處風聲鶴唳,若在那當下又遁走山林,豈不是自投羅網?」

  從城鎮往山林究竟還是會造出特別的動靜,畢竟尋常人不會往荒郊野嶺而去,若有如此異常痕跡、肯定引人注目。

  所以藥王只會隱於人群之中。

  龔昊依然有所疑慮,但也姑且相信了步曉歲的說詞。

  龔昊與步曉歲又繼續說起關乎藥王乃至籍笙之種種,而不能開口的步知年起初為了曉得更多關乎步曉歲所知而認真傾聽,但最後卻也由於自己對那些恩恩怨怨不感興趣而作罷,只是一心當著步曉歲的護衛。

  或許有了龔昊作伴,一路上兩人遇上的麻煩也少上許多。

  原先會襲擊他們的多是毒娘子那頭的人,自然也有尋常的山匪;尋常打劫的山匪總不挑對象,尤其看得步曉歲患有眼疾,下手更是無所顧忌,卻是毒娘子那頭的人是一心想劫走他們而無所不用其極,也是直到有龔昊結伴才消失得無影無蹤。

  步知年再怎麼樣也曉得那定是毒娘子另有圖謀──至少也是顧忌著武藝高強的龔昊。

  從前若是只有他與步曉歲,縱是步曉歲使得一手好毒而能自保,自己也必得分出心神照料她,但如今有龔昊同行,自然再無顧忌。步知年原本便沒有關乎父母的記憶,雖則有步曉歲的教育,他亦是無法對未曾謀面的父母有半分感情,更何況他早將所有的孺慕之情都加諸於步曉歲身上?

  而在聽見步曉歲盡其所能地修飾著關乎她被籍笙作為藥人的過去、被毒娘子試驗的過去,步知年自是對毒娘子再也親近不起來,連帶對著原本於他而言也沒什麼存在感的生父大盜步日升亦同。

  一路上他聽了不少過往的故事,也聽了步曉歲與龔昊對毒娘子、對藥王乃至對他們所處的西武林的評論,這才了解原來步曉歲當年雖一直守著毒娘子夫婦的命令照料他,卻也沒少藉由下山採買時打聽不少消息。

  步曉歲的不容易他一直都曉得,卻也在這時才知道步曉歲的不容易遠超乎自己想像。

  步知年靠自己的胡思亂想將當年步曉歲的辛勞猜想得八九不離十,心裡頭的愧疚之意愈濃。

  步曉歲用盡心力為他,而他也該當為了步曉歲著想才是。

  在解了毒、沒有後顧之憂以後,他不當再束縛步曉歲的腳步,更甚者,若是他們有朝一日得面對自己的生父生母,自己定是會站在步曉歲前方,以一己之力護其周全,不讓她再因那對夫婦而受傷。

  步曉歲該有正常女子該有的生活,如若嫁人生子,又或者由他娶妻生子、再與妻兒如奉養生身父母一般地奉養步曉歲。

  他在腦子裡想好了自己解毒後的一切,卻又在數日後想著,若是自己無能解毒、最後身死呢?步曉歲又該怎麼辦?

  縱是步曉歲在年富力強之時能自保、也能自理,那麼年老的時候又該怎麼辦?

  步知年只擔憂自己打成年以後也因為步曉歲的緣故而沒結交太多朋友,而那些友人也不是什麼過命的交情、無法讓他放心地託付步曉歲的往後……

  步知年望了青天一眼,直到三個月後來到硤州烏家門所在之處時,也沒曾想出個得宜的答案來。

  烏家門立於一座地勢略高的矮丘上,原本也就是座村莊,烏家門只是其中一處名不見經傳的門派,只由烏老爺子烏長生教授些拳腳,若非其徒子徒孫眾多、遍布甚廣,更有不少人投入武林,著實稱不上一方勢力。

  由於地方的差役不見得會管那些只奪財、不傷人命的匪類,因而村裡的人們自個兒砍了竹子立了寨,而這寨也意外地在安、史之亂中成功抵禦那些趁著朝廷兵亂打劫的匪徒們,當中烏家門的指揮功不可沒。

  烏家門自此正式立為武林中的一派,屹立於硤州之上。

  步曉歲等三人來到烏家門時,天色已然向晚。由於周圍茅草土屋的映襯,顯得石磚堆砌的烏家門院落氣勢不凡,他們直言要找門主烏長生後,烏家門的門人也沒多問,便是將他們請進裡頭歇息,言明隔日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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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念:寫這章時,剛開始龔昊和老道長面對面坐著互相釋放威壓(聽起來好二)的樣子其實自以為有種電影感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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