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小說】藥王 (5)

小褎 | 2021-02-09 11:00:02 | 巴幣 2 | 人氣 113


第五章

  床榻上的人被粗繩死死地綁著,他使勁兒地吼著,雙眼通紅、目眥盡裂,身上的舊棉布衣被扯得變形,唯有他再如何掙扎,下身依然幾乎一動也不動,只被上身的抽搐與掙扎一點一滴地挪動。

  藥鋪主人急急地取了針,往他的腦門子扎了幾回,又從一旁的陶罐子取出了兩粒藥丸子塞入榻上人的口中,好半晌兒才讓床榻上的人昏睡過去。

  一名年輕婦人從裡間端著一碗藥來,驚道:「阿兄,阿郎怎麼又在這時候發作了?」

  藥鋪主人的嘴角下抑,道:「最近這症狀三日一變,我擔心他再這樣下去只會永無清醒之日。」

  年輕婦人哽咽道:「往前這時候還能說幾句話的,都怪那老賊奴,頂著藥王的名號四處害人,讓阿郎也著了道。」

  「行了!」藥鋪主人斥道:「前頭還有客人!」

  年輕婦人聽了趕緊擦擦淚,將湯藥給暈厥的人仔細地餵了進去,又道:「怎麼會有人在這時候來?」

  「既然開了鋪子,就不能阻止人來。」藥鋪主人說了一句,又是壓低聲音道:「阿妹得小心,前頭那兩人雖都是殘疾,卻也是道上的奴兒。」

  年輕婦人皺緊了眉頭:「阿郎殘疾多年,那些來找茬兒的早該歇了才是。」

  藥鋪主人道:「還是小心為上,那些奴兒從來都不是什麼好貨色。」

  年輕婦人沉吟了一會兒,道:「不成!我得去認認人,如若是糟心的,還得趕緊趕走了才是。」

  藥鋪主人不待阻止,年輕婦人早已揭了竹簾子走了出去。

  步曉歲從腳步聲聽得來者並非藥鋪主人、又是女子,卻也心無旁鶩地替步知年施針。那婦人看了兩人好半晌兒,也不畏懼步知年那刺人的目光,直到步曉歲停下了手以後才開口說道:「這位娘子懂得醫術?」

  「不敢,僅略通解毒之法。」

  婦人聽了眼睛一亮,又道:「何為解毒之法?」

  「那便得看中的是什麼毒了。」步曉歲往婦人那頭一看,她雖沒全盲,視力也是極差,僅能從概括的輪廓曉得婦人生得略微豐腴,從她方才的步伐聲聽來亦不是弱不禁風的女流。「如若是一般風毒,那倒不是我所在行,但若提及藥毒、金石之毒與蠱毒,我還是略有心得的。」

  「我略通歧黃之術,卻也是因為家裡人久病而略懂一二,不知娘子是……」

  步曉歲反問:「娘子想學解毒?又或者想學毒?」

  雖則本有探問的打算,但那名婦人卻忽地感到窘迫,一時之間支支吾吾,直到最後才道:「我想知道家裡人是不是中毒了?」

  步曉歲笑了笑,道:「我不是醫者。」

  婦人沒見失望,只是逕自說道:「我家裡的……我的阿郎他本來也只是受了刀傷,那口子也未曾有中毒的樣貌,卻是……卻是在被人醫治以後不久便開始發了『毒』,如今不但成日癱在床上,還人不人、鬼不鬼的,如若娘子通毒術,可否、可否請娘子瞧瞧?」

  「太胡鬧了!」

  藥鋪主人在簾子後頭聽到最後忙走了出來,道:「他就是受外人所害──那人有那樣的名號都能明目張膽地害人,更何況若是……若是這位娘子瞧了不好,那還能怎麼著?」

  婦人也不曉得是否聽出了自己兄長言語中明裡暗裡地排斥著步曉歲,又道:「就是因為那人頂著藥王的名號,就算我們說了他害人、也不會有人信!我可曉得這位娘子針術了得,請她替阿郎看看又有何不可?」

  步曉歲隱隱約約瞧見了婦人指著自己,道:「這位娘子所言,娘子的郎君是藥王所害?」

  「是!就是那老賊奴!」婦人咬牙切齒:「外頭都說藥王活人無數,但他就是個害人的精怪!他若真活人無數,怎麼會有仇家找上他家要滅他滿門?」

  藥鋪主人聽了顏色大變:「阿妹!妳嫌我們前幾年遭得麻煩還不夠?」

  「他們那些要尋仇的老早都知道我們這裡沒藏人了!──」婦人辯駁了一句,又道:「阿郎說了七年前的江東大疫,藥王就是因為醫死了人才讓仇家殺害家人,後來來到我們山南東道,哪次不是神出鬼沒?今日東、明日西,南來北往就是不斷地活人與害人,誰曉得他救活了人是不是為了試毒?就可惜他那樣的賊奴兒家裡人都死絕了,否則我也要讓他嘗嘗家裏人癲狂而束手無策的滋味兒!」

  步曉歲平靜地聽完婦人充滿仇恨的語言,竟是微微一笑。

  藥鋪主人怕自己妹妹見了又要發瘋,便是搶先問道:「娘子在笑什麼?」

  藥鋪主人的語氣有些急,乍聽之下有些不善,早被拔了針的步知年凌厲的眉眼忽地一豎,嚇得藥鋪主人退了小半步,卻是下意識地將自個兒的妹子護在身後,而這般模樣竟是讓步知年身上的銳氣稍減半分。

  在步知年心中,會這樣不顧安危保護家人的都不是什麼壞人。

  步曉歲道:「娘子口中的『藥王』是兩個不同的人。」

  婦人怒目橫眉,卻沒說什麼。

  藥鋪主人顯然是知情的,又道:「莫非娘子也是尋藥王的人?」

  「是,我希望能找到藥王替舍弟治病。」步曉歲頓了一下,又道:「娘子方才所言的藥王有兩人,一人是真的藥王,當年江東大疫病患無數,藥王隻手難以回天,卻被人以為沒有盡心救治人而遭報復;至於那位假的藥王曾藉藥王名號行方便之事……」

  婦人面色不善:「娘子是在為『藥王』開脫?」

  這廂情況顛倒,倒是原本較具敵意的藥鋪主人明顯松了神色。

  「我與真藥王非親非故,又何來開脫一說?」

  婦人冷笑一聲,道:「那麼娘子對那『假』藥王又是什麼說詞?」

  「假藥王姓籍,單名一個笙簫的笙字,我自幼被哄到他身邊當藥人試驗而壞了眼睛,舍弟則為了救我而被籍笙所害。」步曉歲平淡地說著,就像是說著別人的故事一般:「那麼,娘子又以為我對籍笙是什麼說詞?」

  婦人聽了一噎,道:「妳要我如何信妳?」

  「我也對娘子毫無指望。」步曉歲淡淡地笑了笑,道:「但我與旁人一般,的確是來這兒買藥,卻也同時想知道籍笙的行蹤。」

  藥鋪主人翕動雙脣,半晌兒才道:「妳……想做什麼?」

  步知年聽得步曉歲難得透露出自己的行蹤。

  「籍笙已被我所殺,但我仍欲曉得那時他離開這裡後究竟去了哪裡──又或者郎君的家裏人被籍笙所害,這些年間定也曾明查暗訪是否有與自家相同的受害者,我只想藉此了解真的藥王究竟在何方。」

  要論起對真藥王最為執著的人,且不提步知年的生身父母步日升與茹安晚,步曉歲曉得,假藥王籍笙絕對是頭一號人物。

  藥鋪主人道:「娘子想找真藥王治病?」

  「但求一線生機。」

  藥鋪主人正要說些什麼,便被自個兒的妹子拉到了一旁。婦人道:「妳曾被那籍笙當作藥人,定也懂得他的手段,若妳能治好我的阿郎,我就告訴妳他的下落!」

  步知年聽了來了脾氣,眼看就要發作,卻聽得步曉歲笑道:「娘子手段拙劣,不如說娘子的郎君才有藥王的線索,如此一來還能讓我心甘情願試著解毒。」

  婦人抿嘴不言。

  藥鋪主人替自個兒的妹子說了話:「娘子,方才若有得罪還請海涵,但我妹婿已經受了太多苦,我與阿妹實在不願他再受刺激。」

  「不打緊,我替他診治,他──或者你們回報我關乎籍笙甚至是藥王的線索,那也是公平。」

  藥鋪主人扯了扯婦人的衣袖,終究是帶著步曉歲姊弟二人進到內室。

  方才吼叫有如野獸的男人沉沉地睡著,步曉歲才踏入內室便聞得濃濃的安神藥方,又在藥鋪主人的引導下搭上了男人的脈搏,精心診治了一會兒才道:「我得叫醒他。」

  藥鋪主人神情為難:「但是他方才睡下,若是清醒,也不曉得會不會傷人?」

  「他傷不了我。」步曉歲坦然一笑,拿出了銀針來,在男人的頭部上摸清楚了輪廓後,在腦門子上頭扎了幾針。

  男人的脣間迸出幾聲含糊的呻吟,隨後緩緩地醒了過來。

  男人雙目赤紅,意識模糊間彷彿聽到有人在說話,旋即原本還算好聽的女性嗓音在他的耳中似乎愈發尖銳,到最後竟成了難以入耳的謾罵與詛咒!

  是誰!

  是誰在詛咒他!

  是誰要殺了他的家人!

  他!他要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

  男人開始嘶吼著,卻是這回渾身癱軟無力,旋即四肢每一處都如蟲蟻一般叮咬著,又有陌生的藥香盈滿鼻腔,直到最後他以為自己要沉沉地睡去,卻是腦子裡頭彷彿有一道耀眼的光芒愈發清晰,直到那道彷彿白日刺人的亮光逐漸擴散、甚至完全「遮」住了自己的雙目,他才發現那道光芒並非來自自己的腦中,而是外頭的燭火。

  那是步曉歲讓藥鋪主人以甘草與薄荷等香藥碾成末,薰遍男人四肢後再將餘下碎末一點兒、一點兒地摻入燭火裡頭燒著,用意在緩和又不失刺激地喚醒男人。

  男人睜眼便見得陌生的臉孔在自己面前,那面孔生得雖有幾分柔和,神情卻是非常淡漠。他看得自己不出意料地又被綁了起來,雖則這已是常態,但在外人面前究竟難為情,便也轉向一旁的藥鋪主人道:「阿兄,放了我,我醒著。」

  藥鋪主人卻是有些為難。

  「無妨,他不會再發病。」

  藥鋪主人聞言一喜,急急地替男人解開羞辱人的粗繩,又道:「娘子真本事。」

  又一會兒,婦人小心翼翼地端來了藥,見了男人清醒,眉開眼笑地說道:「阿郎,喝藥。」

  「我不喝。」

  「這回的方子不同。」婦人縱是曉得步曉歲看不見,仍朝著她歉意地笑了笑:「步娘子說你身上果然是中毒,這毒還沒入心脈、能解,只是得多花些時間。這藥湯也只用了櫸皮廣與蘆荻根,沒往常那些。」

  男人猶豫了一會兒,又看得自家娘子開心的模樣,終究是接過藥喝了下去。

  「這位娘子認為我是中毒了?」

  步曉歲頷首:「籍笙從你日常用的湯藥下手,雖則讓你背上的傷口好得更快,但渾身氣脈早被那截然相反的方子給治亂了。」

  男人皺起眉頭來,顯然是在思索步曉歲的話。

  藥鋪主人略忖半晌,道:「的確如此,那傷口好得竟是特別快,我好歹也看過不少因創傷癰腫的人服用清熱解毒的活命藥,無論內服、外用,都沒曾有那藥……那籍笙的藥神效。」

  「創傷乃熱症,一般常用清熱解毒的藥,卻是那籍笙每回總急於求成,總會下至寒的方子,卻又同時加上辛熱的藥物或者吃食……卻是那還不打緊,籍笙還會用蠱。」

  藥鋪主人等三人聞之色變。

  「蠱毒不可怕,不過是蟲子罷了!尋常飲了山中生水亦會生蟲。」步曉歲淡然地笑了笑,又朝藥鋪主人道:「麻黃三兩,桂心二兩,甘草一兩,杏仁七十粒,以水煮八升煮為三升,日日服三回,服上七日後便能吃些滋補的吃食、莫再用藥。」

  藥鋪主人沒想到步曉歲會忽地說出藥方,忙讓婦人幫著記了下來。

  男人道:「妳為何要幫我?」

  「我想知道藥王的下落。」步曉歲不厭其煩地再說了一次與藥鋪主人和婦人說過的緣由,又道:「你也受了籍笙的毒害,自是曉得那等毒性有多麼霸道。」

  男人這才仔細打量了步曉歲身後步知年的面孔,卻是腦子裡隱隱約約的記憶讓他變了顏色,驚道:「竟然是你!」

  步知年緊抿著嘴。

  「郎君認識舍弟?」

  男人咬牙切齒:「何止認識?──他和那人簡直生得一模一樣!」

  步曉歲一愣,道:「郎君……」

  「誰人不知鄧州大盜步日升的名號!你們定是他的子女!」男人說得憤恨、說得激動,更因而嗆咳起來,又是盯著步曉歲一會兒,才道:「不,妳不會是他們的女兒,妳與他們都不像!」

  男人雖則如今狼狽,卻也曾憑藉著一雙明察秋毫的雙眼走過江湖十數載,若非那大盜步日升與毒娘子茹安晚過分狡詐,夫妻連袂對他與他的兄弟一夥人下了套。

  那一趟路本是他們辦完雇主交代的活計,拿著銀錢歡快的回鄉路,但一個個卻不曉得自己走向生命的窮途。

  十來名兄弟一下子折得剩下三個,三個裡頭有一個拚死一搏替剩下的兩個爭取一線生機,卻是他與另一名兄弟逃到半途,那名兄弟竟是毒發身亡,餘下身受重傷的他拚著一口氣回鄉。

  許是後來碰上了道上兄弟,他不再被追殺,雖則丟了泰半賣命錢,卻也平平安安地被送回家。

  他請妻舅將自己多年來攢下的銀錢分給那些個已故的弟兄親屬,自己則在妻舅的藥鋪內養傷。

  多年來他闖南走北,孑然一身的他成親後又不忍妻子在家中寂寞,便腆著臉在妻舅家中後院要了間空屋子將兩家併作一家,彼此間也算有個照應。而他那妻舅──也就是藥鋪主人──也是講義氣的人物,辦妥了他所期望的大小事後,又竭盡心力替他療傷。

  藥鋪主人賣藥,醫術卻是尋常。

  他背後的那口子當初並未染毒,只是因為受傷後並未及時處理,加之當時已入夏,傷口因炎熱潮溼而開始癰腫潰爛,著實拖磨了好一段時間,又「幸逢」「藥王」途經此處,藥鋪主人大喜過望,竟將那冒名藥王的假藥王籍笙引來此處才有了後來種種。

  假藥王籍笙只給他們帶來一時之喜,卻是有著無窮無盡的麻煩。

  且不提前來尋真藥王的人不計其數,要找假藥王復仇的人也不少,那些前來哭哭啼啼的亡者家屬更沒少過。

  大抵江湖恩怨情仇就是如此,但藥鋪主人再如何有義氣,也禁不起長年來的精神折磨,更何況七年前的兵亂甫過後,家裡頭都還沒重振元氣,雖則妹婿的努力貼補了不少,但日子也只能勉強過得去。

  一日又一日地被外人找茬兒,藥鋪主人饒是有再大的耐性也消受不住。

  男人更明白這點,只是他身上的毒性一點一滴地侵蝕著理智,時而他眼前會出現幻覺,看著步日升與茹安晚夫妻二人嘲弄也似地看著他,又或者看著原本性命相交的兄弟們忽地變了顏色,直指他不夠義氣、沒到陰曹地府一道作伴云云。

  男人起初知道是幻覺、知道自己恐怕有了心病,還能將這些事拿出來與妻子與妻舅說道,但最後卻被折磨成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他原以為是自己心智仍不夠堅定的緣故,但眼前的女子卻說那是囿於籍笙的毒。

  「……我是否為他們的女兒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治好你的毒。」步曉歲回頭「望」了步知年一眼,顯然是在安撫步知年愈發躁動不安的情緒,又道:「我醫治你也不為了什麼,只是想與藥鋪主人問得籍笙曾經的去處與藥王的下落,你我縱有齟齬,也變不了你受我醫治的事實。」

  男人咬牙切齒地說道:「就算妳有恩於我,但他的父母害了我兄弟的性命!」

  「所以郎君打算怎麼做?」

  「阿郎!」女人急急地喊著:「你、你說了會好好待在家裡頭、不再問外頭的事的!」那是男人負傷歸家後曾經對她的承諾。

  男人置之不理,只道:「待我傷癒,我要與他『比試』一場!」這等比試,自是以性命作為賭注!

  「如若你打定主意傷害舍弟,那我又何必留你性命?」步曉歲那雲淡風輕的微笑此時竟顯得有些殘忍:「更何況,我方才摸了你的筋骨,縱是你未曾受傷,定也會在十招內亡於舍弟手中。」

  其實男人早看出來了。

  步曉歲所言不假。

  但若不「比試」,又怎麼對得起他那些死去的兄弟!

  步曉歲淡淡地望向男人,而男人與她四目相對。雖則曉得步曉歲無法視物,卻莫名地覺得步曉歲那雙看起來透亮的眼睛正直視他已然不復從前壯志凌雲的內心。

  彷彿知曉自己心中的志氣其實早已被催磨殆盡。

  步曉歲看向藥鋪主人道:「郎君,人我已經治好,餘下的也就是按方子服藥了事,這下子該告訴我關乎藥王的行蹤了?」

  藥鋪主人望了自個兒的妹子與妹婿一眼,道:「我們出去說。」

  男人忽地說道:「不,就在這裡說。」

  藥鋪主人知道他的脾性,曉得他往後定還有話說,便是逕直與步曉歲說道:「往西十里有座道觀,當年籍笙離開後又在附近逡巡許久,似是在找些什麼,沿途還沒少幫人治病,那些被醫治的人若是道上的人也多離開此處,沒離開的也死得差不多了;最後籍笙落腳在那道觀處整整一個月,最後竟狼狽而走。」

  步曉歲聽了不住笑了出來:「那老賊奴也有這樣的一日?」

  藥鋪主人尷尬半晌才道:「後來我曾親自去那道觀走上一遭,卻是那老道長不見生人,無論去了幾回都被趕了出來,後來我變著法子打聽了許久,才曉得原來那道觀裡頭似也曾有人被籍笙所害。」

  「那道觀可還有人去尋麻煩?」

  「若是道上的人,自是沒有的。」藥鋪主人感嘆道:「那老道長從前也是號人物,道上的人都敬重他,至少也不會像……來我這頭一樣無禮。」

  藥鋪主人說到這裡,坐在床榻上的男人與他的妻子臉上均出現一抹愧色。

  藥鋪主人沒寬慰他們,又道:「倒是那道長雖不見生人,還是有曾經交好的道上的人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與他往來,如若娘子能叩開道觀大門,或許能得到更多消息。」

  步曉歲正要答謝,便聽得男人說道:「我知道那道觀。」

  步曉歲望向男人的方向,知道他想通了,便也靜靜地聽他的話。

  「毒娘子提過那道觀,說那道觀藏著藥王的藥。」

  彷彿怕步曉歲不信一般,又恨恨地道:「真正藥王的藥!」

  步曉歲一挑眉,顯然不信:「若是如此,毒娘子又怎麼可能不動手?」

  男人冷笑一聲,道:「老道人武學造詣非凡,又豈是那等只會偷襲的小人能得手的?」

  在最後頭的步知年神色複雜。

  從前他雖因籍笙辱及自己父母而傷害籍笙,但那也是因為步曉歲只與他說過忠孝節義的話,並未提及自己的父母竟是如此人物,而如今知曉父母是無惡不作的賊人已久,他的心情早已平復,在聽得他人提及大盜步日升與毒娘子茹安晚的名諱時早已不會憤怒,卻依然五味雜陳。

  在他心中,長姊雖非血親,卻是最重要的;但真正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父母亦是難以割捨。

  卻不是因為他與他們有什麼感情,而是他只想知道父母為何要拋下他。

  步曉歲思忖半晌,道:「我明白了,定是當初你們跑那趟活計時曾與籍笙有所牽扯,後來你也才會願意接受籍笙的醫治,至於關乎藥王的藥若非從毒娘子等人口中得知、便是途中曉得了這事──不,定是由毒娘子等人口中得知,否則他們不會為一點小事就想滅口。」

  男人臉色鐵青。

  婦人聞言大驚失色:「你認識籍笙,才讓他替你醫治?」

  藥鋪主人臉色也有點不好。

  男人道:「我原本以為他只是與藥王師出同門的人,後來卻以為他是意欲隱姓埋名的藥王。」

  「籍笙慣會裝神弄鬼、也慣於哄騙人。」步曉歲淺淺一笑:「後來有不少人前來找茬兒,那當中恐怕也有毒娘子等人的意思,而他們見你在被籍笙醫治過後日益瘋癲,便也曉得你所遇上的藥王並非藥王、而是籍笙,是以這頭往後才獲得平靜。」

  步曉歲說完,又轉頭對步知年道:「阿年,我們回去吃飯吧!在這裡太久了。」

  步知年竟有種如獲大赦的感覺,便如往前一般攙扶步曉歲回客棧。

  三人都沒曾出言留下他們,僅有藥鋪主人饒讓了些銀錢,讓他們帶走了該當的藥材。

  往道觀的路途並不算遙遠,步曉歲本來打算用過飯後便走,卻是步知年擋在她身前一動也不動。

  「阿年?」

  步知年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寫了幾個字。

  「阿年,我是……希望你好。」

  步知年急急地在她手心又重複寫下那三個字。

  告訴我。

  告訴我。

  告訴我。

  「阿年想知道的是阿爺與阿娘的事?」

  步知年寫道:「娘,姊。」

  從前,步曉歲只說了她讓籍笙當成藥人試驗,卻並未完全說明白步日升夫婦──又或者說茹安晚──究竟是怎麼待她的。

  步知年憋了這些個月,每回總是換來一句「阿年,我希望你好。」

  從前還一心一意相信步曉歲的他,終於在藥鋪主人妹婿的自白之下沒了耐性。

  步曉歲將自己的手摸索上步知年的手,道:「阿年,我們先走吧!」

  步知年遲疑了一下,仍舊一動也不動。

  「你知道你餘下的時間不長了,我不希望你死。」

  步知年又抓起步曉歲的手,寫道:「不怕,欲知。」

  步曉歲微微皺了皺眉,欲語還休,晌久才道:「他們是你父母。」縱是再壞,步曉歲都不願意與他詳述他們的不是。

  更何況她心裡頭明白,若非茹安晚一時仁慈留下她,她遲早也會喪於籍笙之手。

  世事諷刺,兩個待她實則極壞的人,一人被她所殺,一人又因曾留下她的性命而讓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而只能遠遠地躲著。

  沿途,她不是沒有遇過來自毒娘子麾下的山匪,雖則有機會與之當面交談,但她一方面不願再面對那毫無心肺可言的毒婦,更不願心性單純直率的步知年受生身父母影響。

  她想著,步日升夫婦教給她那堆聖賢書籍,又讓她教給步知年,想來便有與兒子一刀兩斷的打算,既是如此,她又何必帶著步知年湊上去認親?

  她至今不懂步日升夫婦的打算,尤其是主事的茹安晚更讓她感到萬分疑惑。

  同時,也是私心。

  在從前多少個還會因毒藥與落下的傷病疼痛的日日夜夜裡,是步知年以他稚嫩的眼神和小手安慰著她,讓她在充滿痛苦與迷茫的時光中感到幾分舒慰。

  步知年是她實質上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相濡以沫的弟弟。

  步曉歲心定了定,道:「阿年,縱是世人都說你的阿爺阿娘是壞人,但他們未曾待你不好,甚至為了你留了我的性命……阿年,不是我不願告訴你,而是我不能說他們的不好。」

  步知年心裡頭五味雜陳,又捉著步曉歲的手,寫道「姊是唯一親人」。

  步曉歲一愣,步知年又趕緊寫出「撫育之恩」四字。

  步曉歲另一隻手緊緊握成了拳,她看不清步知年的面容,卻知道步知年定是正可憐兮兮地望著自己,一如他尚未中毒時,他偶爾會開口哀求自己一般。

  哀求她給他講很多故事。

  或者關乎自己囫圇吞棗學來的那些聖賢書故事、又或者關乎養父母的事,自然也有從前她還在籍笙那頭受苦時曾聽人說起的志怪雜談云云。

  步知年抓著她的手許久,感受到步曉歲原本僵硬的手逐漸軟化下來。她欲言又止,最後盡可能輕描淡寫地說道:「我說過,我在籍笙的家中是被做藥人試驗的……」

  步知年抓著步曉歲的手也放鬆些許。

  「因我捱了過來,是現成的『好』藥人,所以也就繼續當著藥人。」步曉歲感覺到步知年捉著自己的手顫抖著,連忙反手握住,道:「阿年,我不怨──真的,我不怨他們。若不是你爺娘救了我出來,我現在恐怕早已不在世上。」

  步知年顫抖地在步曉歲手上寫下了個「苦」字。

  步曉歲卻是笑了出來:「阿年,人生本來便多有苦處,縱是從頭再來一次、我也免不了受得這樣的苦難,但我卻覺得如今挺好……阿年,有你這位好阿弟,我沒什麼可以自憐的。」

  步知年說不上步曉歲所說的話哪裡不對,但他覺得就是有哪邊不對勁!

  步曉歲卻不再給他機會詢問,而是更加放緩了聲音說道:「阿年,咱們走吧?再往後的事你都知道了,也就是咱們姊弟後來相依為命的事。」自然,在步知年還小的時候,她一個幾乎可被稱為瞎子的孩子拿著步日升夫婦二人留下來的財物換米糧而被人欺騙甚至被打劫、險些受辱的事她也不想多說。

  那些早就過去的往事哪有比步知年重要?

  步知年握著步曉歲的手收緊了些,略微艱難地寫下「至親」二字,頓了一會兒,才又寫道「唯一」二字。

  這是第二回步知年向她表達了自己是唯一至親一事。

  若說步曉歲不感動是不可能的,但眼下卻還有要事得做。

  「阿年,若你身上的毒解了以後,你想要找你父母再說,眼下我們時間所剩無多……」感覺到步知年的不快,步曉歲又道:「阿年,你活著、我便活著,你若死了,我也不會獨活──便是下了地獄也要再剮籍笙那老賊千回。」

  步知年頭一次聽見步曉歲說出這般狠戾的話語,一時之間也安分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在步曉歲心中的地位是如何重要。

  從前縱是步曉歲處處以他為先,也不曾說得如此明白;而既然明白步曉歲的心思,他也得以步曉歲為重才是──雖則步曉歲口口聲聲說道茹安晚是因為自己黏著步曉歲才留她性命,但自己幼時不可能獨活,又何嘗不是步曉歲拉拔著他長大?

  念及至此,步知年也不再抗拒,便是由著步曉歲去了。

  往西十里的道觀周遭僅有草木,餘下的也就是斷垣殘壁,那是前些年反賊作亂後尚未恢復元氣的證明。

  那道觀不大,也就是三層八卦型的小樓立在一座小丘上,往上得爬上足足九九八十一階臺階。周遭並未有圍牆,倒是竹與橫生的草木交雜在一塊兒,丁點兒也沒有遠世出塵的方外氣息。

  道觀臺階前的兩座小寶塔堆滿沙塵,步知年本要背著步曉歲走上臺階,但步曉歲卻堅持要自己走。

  兩人終於走到道觀門口時,步知年見道觀門扉虛掩,心生警惕,便往步曉歲的手中寫了字,說道要自己先進去探路。步曉歲不肯,又道:「我們誠心求問,若你開頭便這般提防人,又談何後來的信任?」

  步知年不置可否,只曉得若是自己的父母還存著找尋藥王蹤跡的意思,定也會染指這塊地方。

  步知年雖不如步曉歲的心思細膩,卻也不笨,自打他們姊弟二人上路找尋藥王以來便碰上了不少能與茹安晚關聯的事件,諸如烏家門的弟子又或者地方的衙役,甚至是在那茶樓的混鬥一事,那群能使毒的山匪精準地在他們行進的路上出沒,更甚者他們所得知的消息都是早有人摸索過的痕跡。

  這在在地說明一件事,那便是茹安晚手中所握有的消息遠比他們多太多、而他們也永遠晚上一步。

  在他們前往茶樓時若非有那龔昊提醒,他們恐怕也會與與茹安晚麾下的匪類有場惡鬥。那時龔昊說了,山匪頭領要活捉他們姊弟二人,想來也是茹安晚曉得了他們的身分才是;

  加之又有茶樓的那場混戰,若是父母──不,若是茹安晚想對他們出手,想來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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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念:為了中藥房(?)這段地圖,我看了不少唐朝以前限定的藥方啥的,一堆資料看得我頭疼,真羨慕記憶力好的人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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