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小說】藥王 (4)

小褎 | 2021-02-08 11:00:02 | 巴幣 4 | 人氣 70


第四章

  步知年如刀的目光射向突如其來的青年,卻是那名青年尚未將自己的視線投射向姊弟兩人,而是朝著龔昊道:「龔郎君,這是怎麼回事!」

  龔昊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盯著自己刀尖所指。

  「韓郎君終於來了。」

  那名評書人率先開了口,他咧著嘴笑著,受傷的右臂微微地發顫,刀口子所流出的黑血已經開始乾涸,而傷口周遭亦開始腫脹發紫,看起來甚為駭人。「再晚上一些,這裡的人恐怕都要死絕了。」

  青年不信評書人的話,一雙正氣凜然的眼睛掃視四周,眼底帶有幾分悲憫,卻是在看見步知年姊弟時不住一愣──

  他迎向步知年如刀一般的視線,那視線雖不帶著殺意,卻是依舊帶著濃濃的戒備,就像是青年會做出什麼傷害他意欲保護之人的舉措。

  步曉歲敏感地覺察到了,她心裡頭早算計好時間,便也順其自然地在這時輕聲開口:「阿年,怎麼了嗎?是誰來了?」她說起話來的嗓音還有些虛浮,聽再旁人的耳裡就像是正害怕著。

  步知年口不能言,只得伸手碰了碰步曉歲扶著陶杯的手,又聽得步曉歲問道:「是認識的人?」

  步知年朝步曉歲的手拍了一下。

  那是韓封丞。

  韓封丞的武學造詣極好,那時會「敗」在他手下純屬意料之外,更後來步知年才曉得是因為步曉歲提前對韓封丞動了手腳,而想來腦子不壞的韓封丞定也曉得此事。

  所以他對韓封丞充滿戒備,就怕韓封丞不會放過步曉歲。

  韓封丞卻沒有再理會那方,而是繞過了正僵持不下的龔昊等人,來到了評書人跟前,道:「怎麼回事?」

  「毒娘子派人來殺我啦!」評書人分明疼得齜牙咧嘴,卻依然強撐著扭曲的笑意:「毒娘子要把與藥王有關的人都給藥死,烏家門的人如是、這茶館裡頭的人也逃不了!你、你差點來晚了一步!」

  評書人說完了最後一句話,搖搖晃晃地倒了下來,恰巧倒在他同伴的身上,一聲悶響傳來,他喘了口氣,道:「毒娘子的藥沒人能解得了,我是完了!」

  「誰說解不了?」韓封丞握了握拳,他雖與眼前的人並非同伴,卻知道他才是知曉藥王下落的關鍵人物,當下亦是幾步走到步曉歲跟前,道:「步娘子能否伸以援手?」

  步曉歲神情微微一頓,問道:「韓郎君?」

  韓封丞的神情有些複雜,卻不帶敵意與怨罪之意:「是,我曾與步娘子有……一面之緣。」

  步曉歲雖不能看清韓封丞的樣貌,卻能敏銳地從他的聲音中聽出韓封丞言詞裡頭分明通透卻仍不願計較的意思,當下心中不免疑問,又道:「韓郎君不會為難我阿弟?」

  「自然不會。」韓封丞握了握拳,聲音有些僵硬:「過去的事不必再提,只請步娘子出手,診治傷患。」

  步曉歲抿起了嘴,似乎有些不甘願,卻仍是問道:「韓郎君可否答應我一個條件?」

  韓封丞沉默了兩息才道:「但凡韓某力能所逮、又不違背天地良心之事。」

  步曉歲聽了才扶著桌子站起身來,而步知年則趕緊繞到她那方攙扶她。

  步曉歲的腳步微微發顫。

  她雖擅於使毒用藥,但方才那般血腥的場景還是頭一回親臨──不,其實也不是頭一回了──然則方才那般場景比起從前在籍笙家宅遇上的更要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她雖成竹在胸、又相信步知年的武藝,卻依然免不了緊張。

  那是方才廝殺過程中在她五感中所留下的餘韻。

  她在韓封丞與步知年的引導下緩步地走向評書人之處,又問:「他是誰?」

  「他是……」韓封丞始終保持著側身向著評書人以便於同時觀察龔昊等人,這時又瞟了一眼龔昊那方,手按到了刀柄上,道:「他是這裡頭唯一知曉藥王蹤跡的人──」

  果然韓封丞此話一出,茶博士那方便登時有了動作!

  只見茶博士與茶館主人同時放棄彼此僵持而往評書人這頭掠來,卻是龔昊雖則不明白兩人的想法,亦是仗著極好的伸手後來居上,三人又是打作一團、難分難解!

  那茶博士迎著茶館主人與龔昊二者的刀鋒並不顯得左支右絀,倒是手中那對鐵鉤揮動起來虎虎生風,每一劈一砍都帶著風壓,逼迫近皮肉時竟也能感受到刺疼,直讓人無法忽視那般威力!

  龔昊手中一招一式都極其周正,迅捷而紮實的刀法顯然出自名門,卻是因其招法過於端方而讓茶博士能屢屢逃離險境、近而應付每一回來自茶館主人的攻擊,乍看之下還真能讓人以為龔昊蓄意留手。

  三人一面打、一面往評書人方向前進,分明只有三丈距離,卻因為腳邊屍體與壞了的桌椅橫三豎四地散著,又三人難分難解、如潮水一般湧進又後退而遲遲沒能靠近跟前。

  這時韓封丞腰邊的刀也抽了出來,道:「前頭交給我。」

  方才他與步曉歲說了評書人的症狀後,步曉歲便蹲了下來在已然昏迷的評書人身上開始摸索著,又以懷中銀針姑且替他理了早已開始亂竄的氣脈,這才開始以小刀子替他除去表皮之毒。

  評書人的臉皮本來早已由白轉黑,卻是一刻鐘過後臉上的黑氣已然褪了七分,韓封丞這時早已專注在再次打得難分難解的茶博士等三人,並沒有注意後頭。

  步曉歲沒感覺到韓封丞的動靜,心裡頭暗嘆他果然是胸懷節義之人──與他們姊弟二人而言,是陌路人。

  步曉歲那回雖害了他,也曉得若步知年再心狠些,韓封丞定也會死於非命,卻是不想這回韓封丞並沒有尋仇之意,反倒是心中另有顧忌。

  為什麼?

  韓封丞先前似乎也像譚朗一般認定了籍笙是真的藥王,但這回又來「找藥王」,是不是代表他發現了籍笙的身分為假?

  步曉歲想得多。

  她手無縛雞之力,僅會使毒用藥,了不起多了點堪用的臂力能使毒針作為暗器,她擔心自己會拖步知年的後腿,更何況韓封丞的武藝當真極高,若非那回中了她的暗算,步知年那趟「敘話」肯定有去無回。

  她不能失去阿年。

  阿年是她的阿弟,更是她依存在這世上的唯一意義。

  念及至此,步曉歲的心性又堅定幾分,將那為了步知年所伏在案上湊近書本苦讀的聖賢書也全都被自己拋諸腦後。

  韓封丞終於提刀迎了上去。

  也沒防著自己的身後,只在茶館主人的腦袋瓜子險些被龔昊給削下來時替他姑且擋了一刀,卻是立時在門戶洞開的右脇下直迎茶博士的鐵鉤,而龔昊冷笑一聲,並沒有與韓封丞糾纏、亦不幫助韓封丞面對茶博士,只是稍退數步,再度封住茶館主人的去路──

  只見韓封丞這時正握刀柄的手迅速地一放一收,橫刀刀柄立時像活了似地向後一旋一捺,恰巧隔開了鐵鉤的攻勢,卻是茶博士冷笑一聲,另一手鐵鉤直直地往韓封丞腰脊而去!

  韓封丞左有茶館主人、前有龔昊,右是茶博士,更不能向後退至步曉歲姊弟處引得步曉歲分神,當機立斷迅速矮身,長腳向後翹起、金雞獨立,使勁兒地踢偏了鐵鉤,又以單立的左足一旋一定,那橫刀便如雷霆之勢砍向茶博士回收不及的左手!

  茶博士只得放了左手的鐵鉤,左手態勢隨著身體倏地下沉,而後改以五指併攏向上拍偏了韓封丞橫刀走勢,卻不想茶博士勁道足夠、卻敗給了韓封丞使刀的巧勁!

  只見那時韓封丞的刀在接近茶博士的左手之際便是微減攻勢,韓封丞右手手腕一旋,那原本橫劈的橫刀刀鋒竟是直角下捺、瞬時直對茶博士手掌長心,將他的手掌生生劈成兩半!

  巧!

  就是一個巧字!

  茶博士竟是沒嚎一聲,急急地收回濺出大量鮮血的手掌,他額邊的青筋突起,一張臉紅得幾乎要發紫,卻是他似乎也沒慌了手腳,只是連退數步確認韓封丞並無追擊之意,這才悄悄地想要退出這塊血腥之地,卻不想當他一眼瞟向門外之時,步知年不知何時已然以閃電之勢向他掠身而來──

  那三丈的距離之於步知年而言似乎僅有半步之遙,在茶博士還沒來得及擲出手中唯一一把鐵鉤以求脫身之時,右胸胸口早已紮實地被步知年的刀貫穿!

  步知年亦諳人體!

  在從前步曉歲的教育之下,他早曉得怎麼透過人的身型體態曉得人的骨骼架構,進而能精準地避開骨骼刺入人的血肉之中!

  亦是在於自己多年習武的精確!

  步知年的橫刀被茶博士的右胸吃入一半以後,又是迅速以左手打擊刀柄,使其沒得更深,而後連退兩步擡腳再踢擊茶博士腹部──茶博士再如何也禁受不住這般連番打擊,只是如木偶一般連退數步,向後仰著倒去。

  步知年的刀鋒率先著了地,也恰巧是後頭還有一具死屍讓一死一活的兩人串在了一塊兒。

  茶博士微微地抽動著身子,原本發紫的面色開始浮現一抹異樣的蒼白,而後那抹異樣的蒼白在幾息以後便宛若死灰。

  另一方,龔昊挑飛了茶館主人的兵器,在茶館主人意圖自盡時折了他的手並將他按到地面,而韓封丞看著兩方態勢大出自己的意料,臉色顯得有些難看。

  步曉歲不知何時弄醒了暈厥過去的評書人,在他的意識完全清明的一剎那便見得一樣貌端正的女子朝他說著:「那毒在你身上已然無礙,只是你身上的創口不淺,得好生調養才是。」

  評書人見得步曉歲雖朝著他說話,但視線幾乎無能與自己相對,心裡頭對步曉歲的眼疾也是有幾分了然,卻是縱受了步曉歲的救命之恩,依然沒多說些什麼,只是在觀察到自己的處境暫時安全後復又閉上眼睛稍歇一會兒,才又睜開眼睛道:「多謝娘子相助。」

  「我亦有所求。」

  「娘子也是欲尋藥王之人?」

  「是。」

  這時候,步知年早已回到步曉歲身旁,戒備地望向靠著自己緩坐起身的評書人。

  「我弟弟受了我也無能為力的毒害,天底下或許唯有藥王能解此毒。」

  「娘子不治自己的眼疾?」

  「藥王是藥王,不是神仙。」步曉歲略微嘲諷地一笑,又道:「若郎君知道藥王去處,便與我說起。」

  評書人看了一眼神情凌厲的步知年,讀懂了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疾病的神情,又看了眼步曉歲,這才要開口,卻見得龔昊已經將茶館主人給拿了過來,而韓封丞竟也不顧形象地將已被卸了雙臂的茶館主人給安置到一張桌案後拖了過來。

  「步娘子,這人不能死。」

  「我不是醫者。」救下評書人的性命只是因為步曉歲曉得評書人是提供藥王行蹤線索的關鍵之一,但那名茶館主人並不是。加上步知年「牽制」他們的行動乃是她所授意,她又怎麼可能讓步知年白白做工?

  人人都以為茶館主人才是關鍵人物,但步曉歲卻明白茶館主人只是與藥王有所牽扯,真正有關緊要的應當是評書人才是。

  茶館主人與藥王有所牽扯是眾所周知的事,但藥王早年的行蹤並不神祕,與其有關聯又尚未被追蹤藥王的人害死的並不在少數,唯有消息發布後搶先趕過來探究竟的人才是重中之重。

  一如茶博士,一如評書人。

  然則茶博士與評書人在方才這場混戰中的行動早已表明了他們彼此的立場,讓步曉歲更加明白茶博士同屬於追蹤藥王行蹤的那群人、而評書人則是意圖抹藏藥王影跡的人。

  步曉歲心想最為覬覦藥王手中藥典的籍笙已死,那麼最有辦法的那夥人中也就只有毒娘子茹安晚有那樣的本事做到這個程度──一如他們前來這座小鎮時遇上的那些藥害衙差的事件與追蹤他們姊弟二人的山匪一般。

  當然還另有人證,便是方才評書人暈厥前說的那幾句話。

  步曉歲是信的。

  毒娘子茹安晚,是她的養母、也是步知年的生母。

  她自認為這世上沒有人能比她更了解茹安晚──只因茹安晚將自己心思最為窮凶極惡的一面給了她,又將最為慈愛和藹的一面在自己面前給了步知年。

  那群會用毒的山匪都歸在茹安晚麾下,依著他們的習性想來,當年茹安晚偕同丈夫步日升出走以後恐怕也遇上了不少事、又或者打從一開始的出走便是為了保全獨子的性命,這才不得不拋棄獨來獨往的性子,大張旗鼓地聚眾行惡,順道──或者說專注於追尋藥王的蹤跡。

  人人口中都掛著毒娘子的名號,想來恐怕是步日升出了事?

  步曉歲還沒能仔細思索,那名評書人便道:「步娘子若是想找尋藥王行蹤,恐怕單就我一人還不夠,那人──那人是毒娘子的麾下,毒娘子翻遍了大半個山南東道也找不到藥王的蹤跡,毒娘子每翻過一座山頭便封死一座山頭,若能曉得毒娘子走過那些地方,定也容易得多。」

  一直沉默著的龔昊這時終於開口:「莫不是毒娘子真能一手遮天?」

  他不信毒娘子有本事布下天羅地網,更不信行蹤飄忽城謎的藥王不可能找不到縫隙鑽去。

  評書人嗤笑一聲,道:「信不信由你,那藥王畢竟──」

  「你怎麼能說!」茶館主人忽地朝著評書人吼道:「這座鎮上誰沒受過恩公恩惠,你竟然還能將恩公的消息透露與外人知曉!」

  聽這句話,茶館主人竟是與評書人認識的。

  評書人笑了一聲,道:「我不說,還有命在嗎?」視線卻是往龔昊身上投去。

  龔昊不置可否,卻也沒有其他動作。

  步曉歲朝茶館主人道:「如若藥王尚在山南東道、又或者堅持不離開山南東道,遲早也會讓毒娘子找著,如若你曾受藥王恩惠,此時無論說與不說對藥王都毫無助益。」

  更何況無論是「毒娘子」茹安晚又或者其丈夫「大盜」步日升都不是以武藝見長的人物,專走左道的他們並不喜歡大張旗鼓,因此一路對尋找藥王的人痛下殺手的原因十分可疑。

  如今整個山南東道乃至鄰近地區的人都像是蠅子見血也似地前仆後繼而來,就是為了尋得藥王的蹤跡,雖則步曉歲知道在這其中定有人散布訊息、企圖逼迫藥王現身,卻是不曉得那主使者究竟為何要尋藥王、又為何要對藥王施展壓力。

  步曉歲懷疑,毒娘子恐怕早已曉得藥王的下落。

  如若毒娘子便是那主使,步曉歲則肯定定是她或者步日升出事而不得不仰仗藥王的醫術。

  雖則自古醫毒不分家,卻是師承於茹安晚的步曉歲曉得毒娘子雖精於用毒與解毒,但對於常人所易碰見的頭疼腦熱等疾病雖不至於一竅不通、卻也不十分精通。

  韓封丞藉此時機默默地觀察步曉歲姊弟二人──他曾受籍笙「恩惠」,自也曉得眾人口中的毒娘子是姊弟二人的母親──卻是他發覺步知年對毒娘子的名號不為所動,而步曉歲亦只將毒娘子作為道上人而非母親論。

  那與他所知的雖則概略相同、卻有不合之處。

  他這一路上早是曉得毒娘子偕同丈夫拋下年幼子女出走,又從步曉歲大張旗鼓地對付前來找茬的人而知道步曉歲定是師承毒娘子,然則既有母女之緣、又有師徒之分,怎麼會在提起毒娘子時無動於衷?

  若說步知年當年過於年幼而對父母的孺慕之情轉移到長姊身上,但步曉歲又是為何有如此反應?

  韓封丞拉回了思緒,插言道:「多年前這座鎮上的人的確曾受藥王恩惠,但韓某這一年來走訪不少城鎮,亦有說藥王害人性命的,這當中也曾牽扯偽冒為藥王的人,真假難以辨別,若你真視藥王為恩人,更當替他洗刷汙名。」

  茶館主人聽聞此言終於冷靜了下來,隨後在龔昊的默許下掙脫開他的箝制,僵著臉色道:「原本這裡是我阿爺的藥鋪。」

  茶館主人說起了故事。

  原來茶館主人出身世代販藥的門戶,原本是藥農,後來佃出了土地改開藥行。他們的藥材便宜、品質又好,也逐漸成了一門穩固的生意。

  在茶館主人的祖父那輩起由於經過幾回戰亂,不但不少地方十室九空、田園荒蕪,連帶著整間藥鋪子一度一蹶不振,也好在那藥材的存貨供給他們度過荒年,卻是從那時起藥鋪子已然不復從前盛況。

  茶館主人自小便在那樣貧寒的環境長大,又曾見過幾回來往的地方軍士威風凜凜,本想投軍而去,卻是不想他的性子全然無法融入,後來與幾個友人一道廝混、闖蕩江湖……

  茶館主人說到這裡哀嘆一聲,也不見眾人隱隱有著不耐煩的模樣,自顧自地繼續說著:「安、史二賊之亂被平過後,我才回來替老父打理幾乎已空了的藥鋪,卻是那時這地方起了疫病,地方本來已無郎中、人人束手無策,也虧得恩公願意在這裡坐館、活人性命。」

  茶館主人回憶道:「恩公那時不被稱為藥王,倒是有著『藥師』的名號,他的性情……真有些古怪,半日哭、半日笑,性格陰晴不定,偶爾甚至會罵走前來求醫的百姓,甚至夜裡還會抱著柱子大哭,因為恩公治癒了不少人,因此都稱恩公一聲仁心、見不得百姓受苦,但是我阿爺他、他卻是猜著……」

  茶館主人支支吾吾了起來,就像是說出接下來的話語有損藥王的名聲。

  步曉歲道:「你阿爺懷疑藥王得了癔症。」

  茶館主人沉默。

  那就是承認了。

  韓封丞問:「後來藥王為何離開?」

  「恩公在鋪子待了將近半年,甚至還治好了我早年手臂上的傷,直到有回有戶人家千里迢迢地前來求醫、拿出大筆財務酬謝後,恩公忽地發了脾氣,恩公甚至把鋪子裡不少物事都給摔了,又罵人不知好歹,我們爺倆本來以為恩公只是又癲狂了一回,卻是那日在把人給氣走以後,恩公忽地大吼著『恩將仇報』與『畜生』之類的詞,當日夜裡便遁走而去。」

  若真得了癔症的人還會挑夜裡離去嗎?

  茶館主人嘆了口氣,道:「不少人聽到這這些話,阿爺甚至不知道如何與人解釋,只說恩公有心病、見不得錢財,後來阿爺去了以後我便關了藥鋪子、改營茶館。」

  龔昊道:「今日之事,為何這麼多人聚在此處?」

  龔昊這麼一提,眾人才重新意識到這頭的腥臭味兒更濃了些。

  評書人甚至以袖掩鼻,露出了嫌棄的樣貌。

  代替茶館主人回答的是韓封丞:「我一路追來,這消息有跡可循,是來自毒娘子。」

  評書人聽了嚷道:「毒娘子若真要找藥王,又怎麼可能將消息廣為散布!」

  龔昊冷冷地看了評書人一眼,道:「那,你又為何出現在此處?」

  評書人縮了縮身子,不說話。

  龔昊一把扯開了茶館主人,向評書人那方踏前一步,頗具威嚇之勢,韓封丞見狀攔在跟前,道:「且聽他一言。」

  評書人聽得此話,知道自己不得不說,又是瞥了一眼無動於衷的步曉歲姊弟二人後才道:「我就想著往藥王屁股後面湊著危險,不如來問問藥王從前有什麼愛好好量體裁衣嘛!卻不想他什麼話也不肯說,還能引來這堆死人!」

  「追跡行蹤非一日之功,也就等同於你放棄了藥王的蹤跡了。」步曉歲擡起手來搭在步知年及時伸過來的手,道:「既是如此,我等便告辭了。」

  韓封丞聽聞後意欲阻攔,卻是將話留在口中。

  龔昊則道:「你們不在意那群山匪?」

  步曉歲的步伐並沒有停頓,只道:「他們要來,就讓他們來吧!」那語氣聽起來竟是心平氣定,全然無半點波瀾。

  龔昊又道:「妳認識那群山匪?」

  步曉歲終於停下腳步,指著茶館地上的屍首反問道:「你認識這些醉客?」說罷,便頭也不回地離去。

  姊弟二人走遠以後,步知年想要問步曉歲究竟是要往哪兒去,為何問也不問評書人藥王的行蹤,卻是他口不能言,而幾次的停頓也難得沒換來步曉歲的注視,直到一個多月後兩人已然到了下一座大鎮時,步曉歲才頭一回開口與他說了關乎藥王的話。

  「阿年,就算他們不說,他們所透露出來的隻字片語早已給了我們明顯的線索。」步曉歲一面替步知年針灸,一面用著她那沉穩平和的語調道:「阿娘走過的地方、我們無須再走,前些日子那林縣尉也說了不少哪方又死人的消息,那頭也都不會是我們要去的地方──既然有人好心替我們走過一趟,我們也能放心地受下。」

  這言語裡竟有幾分胸有成竹的意思。

  步知年微微一動,厚實的臂膀肌肉帶著銀針顫動。

  「從前我讓籍笙試藥的時候,也曾聽過不少藥王的事。」步曉歲停了一會兒,又道:「數十年前曾有被稱作『藥王』的慈藏道人在京都頗具聲名,據聞連他飼養的犬兒也能辨得藥方;籍笙曾說過,韋慈藏最厲害的並不是世人以為的醫術,而在於他的方子奇特、是修練內丹之人最為渴求的方劑。」

  步曉歲坐到了步知年面前的胡床上,又道:「聽聞當年慈藏道人的藥服下以後能幫助內功修練,讓江湖中人為之心動,卻是他自始至終都讓則天順聖皇后的人護著,也沒幾人能向他討到仙藥;卻是這位後來得到藥王名號的人曾受慈藏道人指點,不但醫術了得,更有一套針法出神入化──他曾救活身中五毒的武林人士,那名武林人士痊癒後武術又更上一層,這才開始引得四方覬覦。」

  步知年向步曉歲投向疑惑的神情,而後者則微微地一笑,道:「阿年,關乎那套針法的事,是阿爺與阿娘告訴我的。」

  曾經,步日升夫婦也是追尋藥王針術當中的兩人。

  步曉歲說出了自己的推測:「依照阿爺與阿娘的性子,若是真要找上藥王,定也不會大費周章地集結山匪、而是暗自行動,所以我想著阿爺與阿娘恐怕也是遇上了什麼不得已的事。」

  步曉歲可惜自己眼睛不好,又不好唐突靠近步知年的面龐,是以她真不曉得步知年現在究竟作何表情。

  步知年從喉頭發出了一聲難聽低啞的單音,而步曉歲則伸出手安撫他,卻是沒再說一句話。

  晌久,步曉歲替他拔了針,正待要說些什麼時,卻聽得外頭客棧夥計要來送菜,步曉歲讓步知年再等一會兒,便親自迎了門。

  客棧夥計端著幾疊菜入門,見步知年赤裸的上身扎滿了針,將幾盤菜都給端上桌後,便是好奇地問道:「娘子是醫者?」

  「只是略通針灸之術。」

  步知年曉得步曉歲向來不喜與人道長短,更不可能無故展現自己的醫術,雖則他上身打著赤膊、亦還扎著針,卻是依然渾身戒備,銳利的目光毫不客氣地盯著客棧夥計。

  客棧夥計被盯得渾身發毛,又看得一旁胡床上就放著一把刀,硬著頭皮繼續道:「若娘子需要用藥,這座鎮上唯一一間藥鋪子的主人家特別不喜江湖中人,娘子得小心。」

  步曉歲微微地皺了眉:「莫非他還能欺我是瞽者?」

  「不是、不是。」客棧夥計迫於步知年的威壓,不住退後了小半步,又道:「也就在七年前,這座鎮子被瘟疫毀得差不多,後來遷入的人多是外地人,像那藥鋪主人與我都是這裡土生土長、僥倖不死的人,雖然是自幼生在這座鎮上,卻也不免被外地人欺壓,尤其有陣子外頭的人來來去去,見著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人便動輒吆喝,想要追尋藥王的下落,那藥鋪主人先是受藥王所害、又幾度讓江湖中人害得險些沒了身家性命,這才特別厭憎外人。」

  步曉歲道:「我聽聞藥王活人無數,怎麼會害人?」

  「怎麼不會?」店夥計一哆嗦,道:「娘子,聽妳曉得藥王,是否也是求醫之人?」

  「我替舍弟求醫。」

  客棧夥計道了聲「難怪」,又道:「那我勸勸娘子還是謹慎點好,那藥鋪主人的妹婿從前就是受了藥王的醫治,本來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中了人家的暗算、背上背了一刀子傷,本來以為受了藥王的藥後大好,卻是在藥王離開以後忽地變成了癱子……」

  「是離了藥王所配的藥才變成了癱子,又或者藥王離開以後才變成了癱子?」

  客棧夥計一愣,聽不出那當中的差異。

  「外傷依然需要服清熱解毒、活血止痛的藥,若是受了藥王的醫治,定也會依照藥王的方子煎藥服用才是。」如果是覺得自己外傷已好、不再服用藥王所配的藥才變成癱子,那便是藥方的問題;但若是「藥王」離開便成了癱子,那就是「藥王」動了手腳。

  客棧夥計雖與藥鋪主人相識,卻也不曉得那麼多,只是搖了搖頭,又想忽地到步曉歲目不能視,便道:「這我還真不知道,只曉得那藥鋪主人的妹婿在藥王離去後不久忽地一日一症,直到最後癱在床上,連附近大城的醫者都束手無策。」

  如此聽來,卻像是藥方有問題了。

  步曉歲決定往藥鋪子問問。

  客棧夥計看得步曉歲神色,知道她要找藥鋪主人,不住又勸道:「聽說藥王從前也曾害過人而仇家不少,若娘子真非要找藥王可還得小心。」

  步曉歲盡可能表現出和善的語氣:「多謝郎君提點。」

  客棧夥計客氣了幾句便退下了。

  步曉歲替步知年拔了針後,便與他一道往藥鋪子去。雖則有客棧夥計提點在先,但步知年依然佩著橫刀,如往常一般讓步曉歲攙著走,姊弟二人在街上很是醒目,是以走到了藥鋪裡頭時,步知年早已先看見藥鋪主人那雙蒼老的眼睛同時泛著疑惑與戒備。

  兩人還未站定,藥鋪主人便神色不善地問道:「你們來做什麼?」那聲音之沙啞可怖,顯然是曾受過傷所導致。

  「來買藥。」

  「娘子要抓什麼方子?」一面說著,視線放到了步知年腰間的佩刀上。

  步曉歲看不清,卻也曉得藥鋪主人正打量著他們,又道:「桔梗二兩,末桂三兩,杏仁末與雞子黃各一兩。」

  那藥鋪主人聞言皺眉,瞟了步知年一眼,復又看向步曉歲:「娘子的藥是要治喉疾?」

  步曉歲頷首,又道:「還要生麥門冬八兩,薺苨一分,甘草與蜜四分。若藥鋪子有北地太守酒,我要沽一升。」

  藥鋪主人聽了臉色愈發沉了:「北地太守酒釀之不易,前些年的災禍過後,至今糧倉仍沒補平,這酒可是有價無市──娘子可有銀錢?」

  步曉歲從袖袋中掏出了一枚玉珮出示道:「這卻如何?」

  「我不懂玉。」藥鋪主人按了按脾氣,道:「一萬七千錢。」

  如今一斗米少說也要八百錢,卻是前些年兵災遍野,自然也沒有多餘的糧食釀酒,更何況藥材這等物事也非屬能果腹食糧,自然更是貴重。

  「元寶笨重,不知郎君可否收取金銀?」步曉歲頓了一會兒,又道:「我木不能視,就怕換多了元寶引了賊人覬覦。」

  藥鋪主人嘴脣翕動了幾回,終究是道了個「成」字。

  步曉歲耐心地與藥鋪主人周旋著,又從另一邊的袖袋中取出了小金塊兒掂了掂交給了藥鋪主人,藥鋪主人秤著金子,又秤了藥,眼角餘光看見步曉歲在步知年的引導之下坐到了一旁的胡床上,模樣很是愜意。

  他心裡頭嘀咕著既是盲女,又怎麼辨藥?更何況那藥材雖則嗅聞氣味亦能得知,卻仍有不足之處。

  藥鋪主人才開始包起藥來,便聽得步曉歲問著一旁的青年道:「阿年,現在什麼時辰了?」

  恰巧藥鋪子邊處案上有刻漏,步知年瞧了一眼,便在她的手背上拍了六下,而後又攤開她的手心拍了三下。

  是巳時三刻。

  「我們走來這裡費了多少時間?」

  步知年往她的手掌心拍了一下。

  是一刻鐘。

  步曉歲皺了皺眉,又是猶豫了一會兒,這才朝著藥鋪主人問道:「郎君,可有內室借我一用?」

  「娘子要做什麼?」

  「舍弟身上毒性每日總會發作幾次,眼下就要到午時,要尋個安靜的地方針灸早已不及……」步曉歲露出了自責的神情,道:「是我不好,沒能顧及時間,還請郎君通融。」

  「娘子會醫術?」

  「不敢,只是略通解毒之法。」

  藥鋪主人眼睛一亮,卻忽地又被步知年腰間的佩刀刺疼了眼,原本動起的心念瞬間熄滅,只是冷道:「平常我這藥鋪子也沒什麼人來,妳要行針,在這裡便是。」

  步曉歲道了聲謝,一會兒後從自己懷中摸出了裝有銀針的布包,還真當場讓步知年捋起袖子來替他扎針。

  步知年不知所以,卻也是受著。

  他早晚各得扎上一回針,出門前已是扎過一回,卻不知為何步曉歲又要在這裡特地向藥鋪主人展示自己的針法,莫不是衝著藥鋪主人那曾被藥王所害的妹婿而去?

  步知年正疑惑著,便聽得藥鋪子內室傳來了痛苦的吼叫聲。

  藥鋪主人臉色一變,落了兩人急急地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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