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小說】藥王 (3)

小褎 | 2021-02-07 11:00:02 | 巴幣 14 | 人氣 118


第三章

  步曉歲與步知年二人尋著蒯玉與游弰提供的線索一路向西,這路途也不輕鬆。

  似乎在夷陵縣城那處救治了人的這事替他們惹來了不少麻煩。

  步曉歲總不讓步知年插手,一個個沒客氣地以淬了毒的針扎死了那些找事的閒漢與心懷不軌的武林漢子。

  所謂江湖人士對於當地的縣尉、差役們而言都是令人頭疼的人物,左右與那些綠林山匪都只有一線之隔,也不耕田、每回秋收納稅徵丁時也都是個麻煩,隔三差五還得鬧出幾場事來煩人,是以竟也就這般草草放了過去。

  人家一個啞巴郎君、一個瞽瞍娘子,都已經夠可憐的了,還偏去找人麻煩?──卻是話說回來,那兩人似乎也是道上人士,所以無論是哪方死傷、都是好的。

  兩人從不管外界的事,只要有人找麻煩才會出手,若只是在旁邊多幾雙眼睛盯著也沒曾管過,便是如此一路向西來到了奉節縣城邊處的山腳小鎮。

  聽聞路上的商賈說了,現成裡頭出了一樁命案,竟是有山匪混進了縣城裡頭殺人越貨,受害的還是縣令遠到不行的表親、是當地的商賈。雖則這親戚關係繞來繞去早與縣令沒幾兩關係,卻是捱不住人的口舌,不得不將這件事提起心神來辦。

  夔州多山,山匪自然多,卻是往城裡頭殺人還是數十年來頭一遭,而且單純地殺人也就罷了──這回竟然還用上毒!

  當地縣令可是恨毒了那些閒閒沒事的武林「豪俠」們──天曉得去年年前他還嘲笑硤州那頭的刺史與縣令們剿匪剿得昏天暗地,這回就換自己栽了!

  不,或許還沒栽?

  奉節縣令聽得縣尉說起有對男女讓一牙行聘去解所屬雇夫的毒,那二人又要求要往凶宅去瞧,便是讓縣尉立即將兩人給抓到牢裡!

  這廂縣尉匆匆領命而去,那廂步曉歲正在步知年的幫助之下給三名深受毒物之苦的大漢們解毒。十來名受山匪以毒襲擊的人撐回了縣城內已然死得剩下五名,又有兩名在步曉歲踏入門口前便斷了氣。

  如今在山南東道這頭,只要稱上「山匪」兩字,肯定都是指那夥會用毒的匪類。

  步曉歲在一旁的銅盆淨完手後,便朝著一旁的牙人道:「該與我說說你們遇上匪賊的事了。」

  那名牙人臉色可苦:「這、咱們的弟兄都還沒醒,這位娘子,不如再稍等一回?」

  「那麼先往那頭宅邸去,或者你們運屍體過來,我要曉得是什麼毒。」

  「娘子,你……」

  「我是看不到,但是你們可以用說的。」

  那名牙人想了想,終究是咬牙應道:「成!林縣尉也與我有幾分交情,我去找他要人……」

  「要誰!」

  奉節縣縣尉一聲大喝,阻止了裡頭的談話,他身後跟著四名衙役、外頭也還有不少人,一對、一對站著的,分明是要來拿人的。

  那牙人瞧著情況不對,便是問道:「林縣尉,這是怎麼回事?」

  「縣令要拿人!」在這當口也不能講究什麼交情不交情的了,林縣尉一眼便看見特別醒目的步知年與步曉歲二人,道:「你們倆!跟我走!」

  步知年聽了面露慍色,而步曉歲的嘴角則是勾起了嘲諷的弧度,道:「怎麼,我們救人還有錯了?」

  林縣尉沉下臉:「你們一路過來也殺了不少人!我們還懷疑你們與縣城近來的命案有關!」

  那牙人在一旁本是不敢得罪縣尉的,卻是在聽見這話後立即反駁道:「林縣尉,這事不能這麼說!我們最近出去的那一夥十來個弟兄都被那山匪給整得剩下三人,還是給這兩位救回性命的!你這話可是要讓咱們弟兄們心寒吶!」

  林縣尉平時若要捉拿匪賊,多少也得靠這類牙行幫忙,因此說起話來可也不敢太硬氣,只得轉向步曉歲姊弟二人道:「縣令發話!我也只是辦事!」這話說得也像是對一旁的牙人解釋一般。

  「只是為了那戶人家的命案?」步曉歲嘲諷地笑著:「好呀!你把那死人的屍體都給運往縣衙,我便過去。」

  林縣尉喝道:「官衙捉人,不講條件。」

  步曉歲徐徐地說道:「這毒都是一樣的,中了毒的人定是慌了手腳而上竄下跳的,總歸不出四個時辰、不到半天的時間就會死,若你真想捉人、現在往外頭搜索也還來得及,否則我就當你們只是想找我們姊弟二人頂罪了。」

  林縣尉聽了臉色發青。

  這時外頭早有人聚了過來,聽了這話也開始對官衙的人指指點點。

  也不是說百姓不怕官,而是這等地方官都與百姓們相依相存,平時相互占點兒小便宜、都是互利互惠的,怎麼樣也不可能得罪死了的。

  兩方人馬就這麼僵持不下,又是好一會兒,外頭又有衙役匆匆忙忙地來報:「林縣尉,前天出去剿匪的那群雇夫都沒了!」

  「又沒了?」林縣尉提高了聲音,道:「這一年來已經死了有百餘人了!再死下去,咱們的腦袋都要給刺史擰下來!」

  也不曉得這時有誰不大不小地嘀咕了句:「還擰?那刺史的腦袋沒搬家就不錯了!」

  這一年來死的人俱是硤州與夔州兩處,那俱是山南東道節度使的轄區,朝廷本就忌憚這位羽林軍出身的人物,雖則姑息其擁兵、接替了上任節度使的位置,但這頭畢竟不如北方河朔三鎮那頭難啃,是以京師那頭的人可是恨不得擦亮了眼睛找這頭的麻煩。

  要曉得,這些所謂的武林人士雖俱是閒漢、平時也沒少惹麻煩,但他們最是吹捧結義,因此那頂上罩著結義光環的節度使若是一聲令下,他們便會群聚成一股又一股的勢力,成為山南東道聚集最為迅速的兵源!

  所以最上頭的節度使能容忍平時那些人有限度地鬧點兒小事,卻是各州刺史看著轄下縣令們那般慫模樣也是氣得直拍桌板,卻是只能做個樣子、又不能做狠了。

  忒憋屈!

  這廂林縣尉聽得那聲嘀咕,也沒再管那面子上的事了,當下直接說上一句:「妳不是說妳會解毒?就去縣衙解!解開了爺爺親自開口求縣令讓你們走人!」就算是將目的給說白了。

  「請帶路。」

  林縣尉也沒想再與他們應對,當下甩頭就走,後頭也有衙役跟了過來簇擁著步曉歲與步知年姊弟二人離去。

  後頭那牙人左右看看,便是交代了幾句,也跟了上去。

  原本便不寬闊的縣衙如今更顯得擁擠。

  林縣尉早一步回到縣衙時似乎先與縣令打過招呼,便讓衙役在縣衙旁的空地擡來了兩具屍體,就盯著盲眼的步曉歲該怎麼驗,大有刁難的意思在。

  步曉歲雖然倨傲,對這方面卻也不甚講究,只是直接不客氣地指使了林縣尉說明屍體的狀況,又是蹲下身去對那屍體壓了一通,而後才道:「這種毒並非已殺人為目的,倒像是特意留了性命來讓人通風報信。」

  一名衙役磕磕巴巴地說道:「他們的確是跑到我面前才死透了的。」

  那名衙役的用詞遣字奇怪,但就他的說詞而言倒也是不難猜,只是那縣令與縣尉俱各自有心事而在氣頭上,不由得狠瞪了那名說話的衙役一眼,要他閉嘴。

  步曉歲又讓人替她打水淨了手,這才說道:「不知縣令還有何吩咐?」

  「妳能捉到賊人?」奉節縣縣令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對方是盲女,怎麼捉賊?

  「縣令以為我能捉到賊人?」

  縣令聽了一噎,旋即怒嚷道:「妳若不捉賊,妳一路上藥死了的人命我都一一跟妳算!」

  步曉歲冷笑一聲,道:「那麼多條人命,真要算起來我有百顆腦袋也不夠絞,卻是他們個個都想傷我性命,縣令又該怎麼判?」

  「這死無對證。」

  「是了!既是死無對證,縣令又何必糾結在我身上?」步曉歲頓了一下,又道:「還多謝縣令清明,還我清白。」

  「跟你們這種人就是說不通!」縣令其實也沒想與她較真,畢竟他查過那些死人,俱都是地方上的地痞無賴甚至山匪,那些死了也就死了,總歸把屍首攏作一堆還能向上頭邀功,因此這廂他也只是負手在身後來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詞道:「就是那個什麼藥王!藥王、藥王!我看是專門藥死人的主子!究竟哪些個奴兒專捧那煞星!晦氣、晦氣!」

  步曉歲道:「縣令可有藥王的去向?」

  「怎麼沒有?」縣令沒好氣:「就是你們這等閒人,不耕作、喜逃稅,成日在那兒瞎閒晃!有點閒心惹事招非,追著那老頭子屁股後頭跑──跑也跑罷!淨還是跟著死一串人!晦氣、晦氣!我看那就是帶掃把的欃槍!」

  步曉歲靜靜地等著縣令罵完了一頓,又看得縣令踹了一腳地面上的石頭,這才說道:「妳有本事引走他們?」

  「山匪跟著藥王的尾巴走了。」步曉歲平靜地說道:「我也得找藥王。」

  「好!」縣令拍腿大喝一聲,道:「我給你個方便──妳引走那群閒漢,看著要殺要剮都行!我只要這處縣城平安!」

  「我不做白工。」

  縣令一瞪眼,這才又發現步曉歲根本看不見,又是氣急敗壞地問道:「妳想要什麼?」

  林縣尉這時也看不下去了:「縣令,左右那藥王就是帚星,誰跟了去都沒影響,自認倒楣便好!」

  「好什麼!放他們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人命向誰討?你還?」縣令沒等林縣尉辯駁,又指著衙門道:「去看看桌上的那封信怎麼寫的!夔州長史來罵人了!」

  餘光中,又看得步曉歲在步知年的攙扶下正要走人,又是喝了一句:「走哪裡去!」

  幾名衙役回過神來,趕忙攔了人,卻是在步知年一瞪之下全都軟了腳。

  「一群奴兒!」那縣令其實也不是蠢人,只是上頭逼迫、下頭的這事又棘手,加上縣城裡頭死了人、若不辦出個四五六出來,也難以服眾,因此這廂情急過了頭,倒是忽地回過神來,喊道:「我有藥王的線索!」

  步知年與步曉歲果然停下了腳步。

  縣令深呼吸了幾口氣,又道:「從這頭往北走上兩日有座大鎮,那頭有間茶館、從前曾是藥鋪子,藥王那時被稱為藥師、曾在那頭坐館,與那茶館主人許是相熟,你們可以往那頭找。」

  「這種毒雖是混合各種草藥與金石而成,但若只是淺觸傷口,在一刻鐘內即刻靜下來以鹽水清洗、不胡亂走動,能多續半日命。」步曉歲丟了這句話,而後便輕聲道:「阿年,走吧。」

  那縣令聽了一愣,也沒想再管這等武林閒事,便是一把將林縣尉給揪回縣衙裡頭好生商議這些善後的事。

  步曉歲與步知年二人自然要往車行僱車,卻是來到車行前、卻是大門緊閉,左右聽了幾句閒話,似乎車行裡頭也有不少雇夫不願在山匪橫行的這當頭繼續做這等玩命的生意,因此也決定用走的去。

  兩人從夷陵縣城來到這處花費了九個多月的時間,也不差這幾日。雖則距離步知年面臨死亡也只餘下兩年出頭的時間,但步曉歲心裡頭有主意,便也要步知年安心地跟著她跑。

  步知年雖不能作聲,一路上倒還是能捉著姊姊的手寫字交談。

  步知年看明白了,步曉歲一路上藥死了那麼多找茬兒的各方人士,不過是給追在藥王後頭的那一大群尾巴一點消息,讓他們曉得他們二人也在找藥王──卻是步知年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向來和善的姊姊會這麼做,手中的人命之於她而言當真不重要?

  步知年還記得他頭一次以為自己殺了籍笙──也就是那名假藥王時,自個兒的雙手可是止不住顫抖,卻是後來籍笙與他的追隨者尋仇而來時,步曉歲能藉由眼盲的「優勢」一連藥倒了幾個人、救他於危急間。

  從那以後,步曉歲似乎變了。

  從小被步曉歲帶大的步知年從不相信自個兒的姊姊──又或者說,自個兒這沒有血緣關係的姊姊──會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步曉歲眼睛究竟不好,也沒能看清楚步知年的表情,只是緩緩地拍了拍步知年的手背,道:「阿年,我只希望你平安、健康。」

  步知年看著姊姊的模樣,終究是將滿腹疑惑給忍了回去,便是繼續領著步曉歲走向那座縣令指著的大鎮。

  沿途,雖則步知年沒再與步曉歲問些什麼,卻是步曉歲開始說起些許關乎步知年父母的記憶來。

  「阿年,我從前陪籍笙的孫女兒讀過幾年書,直到我被藥壞了眼以後,便是只能聽人說書了。」步曉歲緩緩地說道,無論是面色或者語氣都不見喜悲:「後來給步郎君和茹夫人收養後,他們還是讓我在閒暇之時盡可能地看書,好在將來能夠教得你一二……」那時候她的眼睛早已被毒壞,所謂的看書練字都是伏在案上甚至地上才能辦得到的。

  步知年聽了有些急,忙捉起步曉歲的手寫下「毒」一字。

  「是,籍笙對我用了毒,茹夫人也對我用毒。」步曉歲停了一會兒,又道:「我不怨他們,因為待在籍笙那裏遲早也是個『死』字,不如換個地方好。」

  步知年又急急地在步曉歲的手上寫下幾個字。

  步曉歲道:「阿年,我真當你是我的弟弟。」

  步知年的臉看起來一臉頹喪,而步曉歲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你自幼就是好孩子,許是你,讓我就算看不清眼前的風景,也能好好過日子。」步曉歲又是歇了口氣,道:「阿年,不必歉疚,你不欠任何人。只要待到我們找到藥王、治好你的毒,我們就能回去過我們的日子。」

  步知年又在步曉歲的掌心寫下「目」字。

  步曉歲含笑點頭:「我知道我的眼睛已經好不了了,但是我這樣也過了二十年,不打緊。」

  步知年又要與步曉歲發急,卻是這回也還沒在步曉歲的手上多寫些什麼,便聽得後頭有馬蹄聲愈發接近,當下亦是捉起步曉歲往一旁藏去。

  這陣子兩人遇上刺客的時候愈發多了。

  有人說是為了殺害所有與藥王有關的人而來,有人是為了找藥王、想逼問出什麼,但也有更多的人在還沒開口前便被步曉歲的毒針給扎得沒了氣息。

  一路上,步曉歲自也是沒少採集毒草、毒石,也教了步知年該怎麼萃取那些毒物,更說道那是步知年的母親茹安晚在離去前一年教會她的。

  這廂兩人躲在一旁樹叢內,不久後,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後越過了兩人藏匿之處。步知年看得那兩匹馬上乘著兩名精瘦的佩刀男性,原以為兩人就要順著這條官道往北方去,卻是在不遠的前方緩下了馬匹。

  被發現了?

  步知年輕輕地拍了拍步曉歲的手,而後將手按在刀柄上。

  不遠處,那兩名精瘦的中年男性操著一口異地口音道:「毒娘子說了那兩人是往這條路走的,按著他們的腳程肯定不會快,是不是落了?」

  另一人道:「毒娘子找不到人,回去肯定要拿俺們出氣,繼續往前找,真找不到人再打算!」

  頭一個說話的人又道:「也只能這樣了!毒娘子為了個死了的老奴發了大火,若這回咱們再沒找著,肯定也要栽了的!」

  「呸!走!」

  「走!」

  那兩人揚長而去後,步知年二人也沒出來,便又聽到了一陣馬蹄聲而來。

  這條道路也不是什麼要緊的道路,恐怕都是衝著兩人的。

  步曉歲心裡有數,索性心安理得地拉了拉步知年的袖子,又是打了幾個手勢讓他也跟著靜下來。

  又是一會兒,那馬蹄聲竟是在兩人藏身之處跟前停了下來,而後一名臉龐稜角銳利的男性道:「你們二位藏身的技巧太拙劣了!」

  步知年猶豫了一下,終究是站了出來,步曉歲自然也是緩緩隨上。

  步知年身上黏著幾片枯葉,步曉歲的袖子甚至也勾花了,然則兩人皆是面無表情望向眼前來人,就想看他玩什麼把戲。

  那名男性看得兩人如此,又道:「我亦是追隨藥王而來,但沒有要與你們為敵的意思,方才聽得山南東道的山匪頭領下令,要活捉你們二人。」

  「為何要與我們知會這事。」

  「因為山匪尋藥王、也尋你們,對我來說造成麻煩。」那名男性指著北方道:「方才過去的那兩人就是近來猖獗至極的那夥山匪,恐怕就是要捉你們的。」

  「郎君仍未說出真正的原因。」

  步知年聽得步曉歲如此說起,心中的戒備之意更甚。

  那名男性道:「娘子不似瞽瞍、心如明鏡,那麼便告訴你們一件消息──前頭那處大鎮的茶館有人找麻煩,若是你們去晚了,也不知道茶館主人有沒有命在。」

  步知年聽了一急,卻是步曉歲嘲諷般地道:「跟著我們讓你有利可圖,是以你不會坐視那頭不管。」

  「聰明。」那名男性道:「在下龔昊,且當一回你們的馬前卒!」說罷,便策馬揚長而去。

  步知年扯了扯步曉歲的衣袖,而後者則道:「阿年,藥王的消息雖是不只我們有,但只有我曉得與藥王曾有親故的人的相關消息,所以他最後是必得求我們,甚至得幫我們。」

  步知年神色複雜,見得步曉歲又要走動,卻一時忘了動作。

  步曉歲又是放緩了聲音道:「這些都是爺娘從前與我說的,你不必介懷。」

  步知年艱難地點點頭,又是攙扶步曉歲而去。

  果然,當兩人前往鎮上的途中,步知年便看見兩具屍體橫倒路邊,正是先前說要找兩人的那兩名精瘦漢子,卻是那馬匹也不曉得到哪兒去,許是被順道劫走發賣了也說不定。

  這年頭馬匹比人命矜貴,如此想來很是合理。

  到了大鎮上,姊弟二人也沒直往茶館而去,倒是在茶館後街的吃食鋪子坐了下來點了兩道簡單的素菜用。

  由於一路上的遭遇與步曉歲的坦白,步知年這廂一面替步曉歲夾著菜,另一面也開始暗暗地觀察自己這位毫無血緣關係姊姊。

  從前的她溫柔婉約,便是說話亦是輕聲細語。

  直到籍笙出現以後、自己中了籍笙的暗算以後,步曉歲便開始處處展現強勢而不容他人質疑的氣魄──有時候,步知年甚至會懷疑這樣的步曉歲才是真實的步曉歲。

  比起不得不為,更是自然為之。

  直到這一路上聽得步曉歲說起過去,步知年才明白,或許是幼時的經歷養成了步曉歲這般有稜有角的性子。

  步知年究竟對自己的生父與生母沒什麼印象,因此心裡頭自然也偏向了步曉歲多一些,加上他從小鮮少聽得步曉歲提起父母詳細若何,自然也就將年長他六歲的步曉歲視為父母一般的存在。

  自己的生父與生母是好是壞對他而言究竟沒有太大的差別,而當年他因為籍笙出言辱及父母而一時發怒一事則是因為他以為那也是步曉歲的父母,直到明白他與步曉歲不是一母同胞所生時,那般記憶回想起來竟也是讓他生不起半分脾氣來。

  想到了這裡,步知年在心中無奈地苦笑。

  終究是這一年來在外頭的磨礪也讓他原本活潑的少年心性沉穩了不少,甚至跟著步曉歲那樣巨大的轉變潛移默化,個性也比往前更加凌厲。

  步曉歲就像是在等著什麼一般,默默地吃食著,直到嚥下最後一小塊麵餅,又是坐了許久,讓吃食鋪子的主人頻頻看望,幾乎都要出聲趕人了,這才讓步知年付了錢走人。

  步曉歲也沒猶豫,直接在茶館側邊的道路站定,又低聲道:「阿年,等會兒若有人生事,在他們波及我們以前、都別出手。」

  步知年不曉得步曉歲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只得輕拍一下她的手答應。

  那是他們的暗號,拍一下代表「是」,兩下代表「否」。

  步曉歲獲得回應後,便是與步知年一道往茶館點了壺茶,再次坐到最角落處。

  兩人雖是目不斜視,卻早是憑藉著敏銳的知覺將周遭的一切觀察了透。

  步知年想著,莫非自己的姊姊當真能未卜先知,連這座茶館裡頭已是風雲湧動的事都能曉得?

  步曉歲恬然自得地坐了下來,而步知年則一面品著茶,佯著聽著茶館裡頭的說書,實則放了七分注意在茶館的客人上頭。

  茶館不大,按理來說這處大鎮雖然也算熱鬧、卻也稱不上富庶繁榮,是以這間由藥鋪子改成的茶館僅僅容納十餘人便略嫌擁擠,更顯現出幾分異常。

  鎮上的閒人不多,哪來有這麼群人擠入茶館裡頭聽書?

  這廂說書的說得正酣,那廂底下的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早前提點並且間接幫助兩人的龔昊也在場,一雙如鷹一般的銳利目光並未在姊弟二人身上多作停留,反倒是一直盯著忙進忙出的茶館博士。

  一旁的步知年多加放點心眼便已曉得,那名茶博士並不簡單,而其雖則足不沾地地忙著,卻是有跡可循──每回離開茶館主人身旁也不到二十步的距離,並且在五個眨眼內便會回到茶館主人身旁──而這般規律經過精心的細微調整,看起來也是天衣無縫。

  起初,步知年還以為那位茶博士正保護著茶館主人,卻在他的眼底看見了些許貪婪的目光,同時又看得龔昊的眼神暗中追隨著茶博士,眼底流露出微不可察的冷意。

  龔昊腳尖略微向外,坐姿端正,似乎隨時都可以從坐椅上掠身而出、取下那名茶博士的性命!

  步曉歲感覺到了步知年有些動靜,暗暗地扯了扯他的袖子,道:「阿年,這茶的滋味兒還有幾分似曾相識。」

  步知年多喝了一小口茶,卻是喝不出什麼味道來。

  另一隻放在大腿上的手接到了一枚藥丸子,步知年又假意喝了一小口,順帶將藥丸給吞了進去。

  因為兩人開始「交談」,已經有幾人將注意力轉到了姊弟倆身上。

  「不知道這茶是怎麼煮的,這香料聞著熟悉。」步曉歲又道:「這兒多山,應當用山水煮茶,卻是用了井水,多幾片甘草與大棗無異於竊鐘掩耳……」

  鄰桌的壯漢子聽了不住道:「娘子,這裡是小地方,哪來那麼多講究?」

  「這裡是小地方?」步曉歲循聲望去,道:「這位郎君,我聽著這頭人聲嘈雜,以為是大城。」

  那壯漢狐疑地看了步知年一眼,而步曉歲了然地道:「我目不能視,舍弟口不能言,還請海涵。」

  那壯漢聽了不免有幾分憐憫,而與他同桌的另一名漢子則有些不耐煩,道:「聽著書!別管人閒事!」

  那壯漢抱歉地朝兩人笑一笑,回頭過去專心地「聽書」──但實際上卻是繼續盯著那名忙得如蜜蜂似的茶博士。

  方才的小插曲一過,步曉歲又繼續輕輕地與步知年道:「這書說得真好,也不曉得是練了多少年才有這等技藝,只可惜這裡人多,茶博士的腳步聲太急,有些我還聽不真切。」

  步曉歲此話一出,更多人將注意力投到了步曉歲身上──

  方才他們也不是沒注意到這頭的動靜,畢竟就算不是這當頭,若是評書人在說書的時候還有人嘈嘈私語,肯定是要遭人恨的。只是眾人欲意都不在此,是以早曉得了步曉歲姊弟二人不過是誤闖茶館,而眼盲的步曉歲定是因為聽力更加敏銳而察覺了異動,當下有不少人將注意力從評書人乃至茶館主人的身上轉至茶博士,一時間竟更添幾分劍拔弩張的意境。

  只見那名茶博士來來往往穿梭在桌邊的步伐似乎愈發沉重,直到最後竟是按捺不住自個兒的氣息,直到再次回到茶館主人身旁時竟是疾雷不及塞耳地出手了!

  目標──竟是那名評書人!

  只見得那名評書人踉蹌地退後數步,一手掀翻了手邊的桌案。那陶壺與杯中茶水竟是長眼睛也似地潑向了茶博士,而茶博士敏捷地向旁一躲、一掌劈向前來拿他的一名江湖漢子,而後又繼續要往評書人那頭而去!

  後頭的人躲避不及,被陶壺中茶水潑上的人竟是爆出一聲慘嚎,緊接著一股惡臭散發出來──那人遮擋茶水的手臂與頸項竟是被生生地灼出了一片麂棕色的爛瘡來!

  是綠礬油!

  眾人分明看得那評書人說得盡興,還曾幾回啜了杯中的茶,那麼他是怎麼喝下去的?

  不,不對!

  評書人是啜了茶不錯,但若說得盡興、怎麼會只啜茶而非豪爽地一口喝下?又怎麼不會隨手拿著茶壺替自己多添上一杯?

  是有人要害評書人、又或者評書人是有備而來?

  想來是後者!

  他們所得到的消息無非不是茶館主人曉得藥王下落的事,再多明白幾分的人定然曉得那名茶博士早在半旬以前便換了人,卻是沒人曉得那評書人也可能是有問題的人物!

  不,並不是沒人曉得!

  頃刻間,評書人的幫手便出現了!

  那是穿著粗布外袍的一男一女,兩人皆生得精瘦的身形與尖尖的下巴,看起來便像是孿生手足。那一男一女默契極好,兩人皆拿著一對鐵鞭,男人攻擊茶博士下盤、女人則直擊博士腦袋──卻是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茶博士在兩人的鐵鞭將要觸及自己之際,便背後長眼也似地小步躍起、通身一縮,像個圓球一般地向後翻身而去,旋即伸長了手拿住了兩人的腰帶使勁兒地一扯,讓兩人跌了個踉蹌、險些沒門戶洞開!

  旋即有好事者亦出手了!

  便見得茶館裡頭一時間刀光劍影,人人俱是使出渾身解數,更甚者有不少哪方人馬彼此之間互看不順眼、亦是就此打將起來,全然沒了方才一致緊盯著茶館主人的樣貌!

  那,茶館主人呢?

  茶館主人又到哪裡去了?

  也有人回過神來,連連退避到茶館邊處環視周遭,卻見眾人全打成了一團,一時眼花撩亂、分不清彼此。回過神來的人們有的因為重新被波及而不得不重新加入戰場,卻是僥倖的幾個在忙著找尋茶館主人的過程中,赫然發現那對身負殘疾的姊弟竟仍是好端端地坐在邊處喝茶,彷彿事不關己!

  如此超然異於群生的姿態,究竟是身懷絕技、無懼於此等情境,又或者只是單純地傻在當場?

  不,不可能是傻的。

  至少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茶館裡頭的人都不該是傻的。

  那年輕郎君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盯著周遭動靜,而那名娘子雖則雙手輕輕地扶在茶杯邊緣,卻是如入定似地紋風不動,就像是正聆聽著周遭動靜。

  不簡單。

  觀察的人又彷彿被算計好似地重新拉入戰圈。

  一聲又一聲的怒吼與慘嚎不絕於耳。

  這頭只是尋常的小鎮,並沒有官衙。茶館裡頭的人打得過癮,周遭的百姓們或者跑回家中緊閉門戶、或者躲得遠遠地張望著,直到約莫一個時辰以後裡頭的態勢暫歇,一股愈發濃郁的血腥味兒緩緩地撲鼻而來。

  眾人彷彿都背離了自己原本的目的,自顧自地殺紅了眼。

  步氏姊弟二人仍端坐在自個兒的位置上,評書人身上掛了彩,手臂的袖子被削去了一大截,裸露的結實臂膀被劃出了好大一口子,甚至流著黑血。

  評書人的腳邊躺著原先幫著他的一男一女,在更遠處亦倒著先前因好奇而與步曉歲搭話的那對搭檔,至於茶博士不知道打哪兒來的鐵鉤死死地鉤住了茶館主人的後頸,而茶博士的前胸心口與後心處則各抵著一柄來自茶館主人與龔昊的刀。

  場面一時安靜得詭異,直到一名俊爽的青年扶刀踏入此地時,方才打破了這詭譎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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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念:哼哼!這部作品是我換地圖換最快的作品!


創作回應

店車
看到大聲說 原來有十萬字 太厲害了[e17]
2021-02-07 12:05:17
小褎
當初大概預計寫一本書的長度,最早預計7~8萬,結果爆字數後就變10萬了(掩面)
2021-02-07 12:11:46
店車
想請問小褎是怎麼有這麼多靈感的 印象中好像一系列完結不久 新的系列就推出了
2021-02-07 12:13:38
小褎
可能是因為...我從小很愛胡思亂想的緣故,後來國中以後我每天做夢、幾乎沒有斷過,每天的夢最多3-4個、每個都是可以寫成完整長篇的,加上平常腦洞很大,所以基本上不缺故事,只差有沒有寫出來而已(掩面);如果扣除我的外掛(?),多看各類書籍多放空進行腦部消化,就可以有很多靈感喔!
2021-02-07 12: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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