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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7-3 (1)

ArtLinger | 2021-02-06 21:03:31 | 巴幣 10 | 人氣 51


一開始,伊芙利特只覺得厭煩。煩不煩啊?這都是第幾次了?她看見無光且無限延伸的黑暗彼端有道紅光。那幻影縈繞,在輻射中爆散,彷彿一顆火橘色的氣球從接地的巨掌中膨脹,然後在極限的延展下炸成碎花,又融入晦暗。

又是一閃。這回更近,球皮更紅。它沒有脹破,而是如外地作戰時看過的廣場賣藝,被無形而麻利的大手折出四肢,大得頂天立地。伊芙利特不得不抬頭向上看。

她看到的東西無疑是盤據腦內的惡鬼,但氣息卻截然不同。她說不出那氣球有多遠、多大,但卻讓她覺得她抵達了遙遠的古舊群山,而不是噩夢中的實驗場。

那橙紅開始變得模糊。有一會兒,她像是將淵暗當作大海一樣平展雙臂,陶醉於冰涼的飄浮之中。

然後有什麼東西說話了,伊芙利特看不到它,是譫妄的雙耳告訴她這件事。一圈圈以她為心的圓環。一隻隻牽起雙手的焰之巨人。

她站在無法照亮的黑暗中心,仰望深紅、燃燒不止的圓環,巨人在頭頂高舉雙臂。她表情平靜。

一開始她認為這些傢伙是來看笑話的,比如即將重演的虐待或幻覺,但它們無動於衷,而傳入她腦內的聲音卻只有一種。那是低沉的聲音,卻又稚嫩得矛盾,漸漸地變成瓦伊凡,又越來越像黎博利。

往前走吧。她聽見聲音說著,巨人們適時地讓出了路。伊芙利特直直向前邁步。她將潔白的雙腿拋到腦後。不去思考刺穿皮膚的源石何時消失了,女孩以視線迎接夾道的影子。往逐步瓦解的圓環邊際走去,此時她突然醒悟這可能是什麼情況。

源石歌聲不絕。那些石頭裡埋葬了多少代人的悔恨和痛苦?所以,這聽起來很荒謬,但氣球確實有可能是記憶的實體,那形象就跟夜裡折磨自己的惡鬼如出一轍。

她不是第一次站在這裡,但這樣奇妙的感覺卻前所未聞。眼前的巨影放開雙手歡迎她,如同在遙遠海灘的音樂節時見過的水草,隨波搖曳,催促著她邁向那再沒有病痛的折磨會摧殘她的地方,那是一條早已忘記的路,她的起點,也是她的安眠之地。

她記得有朋友夢到過這些,但名字和臉已經記不清了。她也會玩火,在手中編出花瓣和繩結,有時甚至能配戴在身上,讓研究員大吃一驚。不過她已經不在了。

這裡正是一切的原點。直到現在,伊芙利特誰也沒遇到。她並不麻木,但受到目送的身軀卻沒有停下步伐──她試著向下望去,而小小的足跡已然抵達了遙遠,發出陣陣螢光。不遠的黑暗裡有什麼湧了過來,不變的晦暗裂開了一道小縫,似乎隨她的接近而越發擴張。裂隙平面似地掛在空中,近看才知道它的紫灰,而異於黑暗的顏色則源自泥土和月暈。

忽然,氣球「啪」地悉數破裂。熟悉的燃燒之物從身後浮現,他的雙手伸向女孩,從腋下摟住她的腰。

我找到它了,那野獸說道。

它沒有嘴也無臉,但聲音讓伊芙利特確信,這依然是她夜寐間的惡夢之形。她抬頭看去,但無貌的野獸不把她放在眼裡。它直視的裂縫裡透著某種尚不能接觸的原始。

你找到個屁,她呸了一聲。本大爺隨時都能醒來。

她被自己的靈活嚇得不輕,如現實般的自由化作惡言,從嘴裡頑強地吐了出來,將肌膚之親的野獸嗆得沒能回嘴。

不過,那巨人所期望、引導似的啞謎也許和她所想的完全相反,但它無疑破壞了堪為新鮮的寧靜。冷意如火,向伊芙利特咆哮著襲來。她的目光在觸手可及的裂縫前停下,卻又被一把推進其中。

 
你能看到什麼?有什麼流進你的身體?

你站在稜狀的高台上,前方稍遠處有四名持械人員朝使用槍斧的瓦伊凡衝來。啪咻,你扣下了板機,你的射程裡有多少感染者?彼此間的關係又是什麼?

只剩一個。黃頭髮的姐姐喜歡養蟲,她會在開火前閃開。另外四個死了,他們不認識我,叫香草的瓦伊凡也不認識他們。

不對,這不是全部。你能看到右方地穴裡還有十隻土蓮蠅幼蟲,它們也有感染器官,因此是十五個。那三名輕甲兵在十米遠處,一個男人被十四米外的龍女擋下,他的獵犬則收到支援信號,從二十米外趕來。土蓮蠅在地下兩米的岩坑裡,戰線上的燃燒彈掉了進去,打亂了幼蟲和等待孵化的卵的生態──

而且不只如此。事實上,你沒看到這整片戰場下擠滿裂谷滑動後的數十噸源石礦脈。
在地上有五個是人,一個是狗。除了眼裡的全部,還有你看不見的兩座移動城邦殘骸埋在地下二十米深處。
直轄市級城邦共有五十萬的人口,勞動和實驗人員裡也有著堪為大宗的感染者。它們養在實驗室裡的低等生物充斥著源石,嚥下屍體的流浪動物也是。
地上的狗的內臟裡聚集了小規模的病灶,牠生過四隻小狗,和兩隻母狗交配過,母狗則數次和原生地的公狗發生關係,牠們也長著源石。
黃頭髮的女人或許能躲開攻擊,但生物的死活實際上和感染無關。實驗、意外和增生的源石遍布在大地上,形成無盡的「網」,而你也是網的其中一線,所有生靈共融成一個巨大無比的意識。活人的羈絆不過是前瞻。

我們合眾為一。自始至終,只有一名感染者

囉嗦。

我要提問了,孩子。野獸在渴求的目光下露出獠牙,任停在身前的女孩瞪著,緩緩垂下了手。

你到底是什麼,伊芙利特?

我就是我,女孩堅決道。

你就是你?野獸已經不見了,只剩下聲音。憑什麼?

伊芙利特盯著腳下的溼軟。曾幾何時,她光裸的雙足就這麼踏在泥濘裡。她明白,這條小徑是她不該記得的東西。她恍然大悟。眼前的森林。只有月光的高聳秘境。

我、我就是我。有人送給我這個名字,我喜歡它。

 
你是顆石頭。

在綿延不絕的長河中,你只是其中之一。你不同於其他感染者,就像任何感染者都不同於其他人。
所有東西彼此間都有差異,你必須這樣看待這片大地。畢竟大家都不相同,一旦你知道自己是獨一無二的,那麼乾脆把自己當作異物吧。

一顆終將化為塵土的醜石頭。

這是千年的旅途,小石頭。跨越數百代的記憶,而你也將銘刻在這條長河中。

經過與源石的相遇和死亡,大網會再一次擴張。

擴張了一百次,你的人格和傾向就會消失,回憶和愛將與不認識的人們融為一體或被掩蓋,新的源石將會形成,會有人承接你對外物的好惡。

在你被剝奪健康的每一秒裡,簡單的記憶碎片就流入大地,然後為你終將邁入的墳墓訂了位。在僅容眨眼的時間內,法術和你的神經連結。要讀取你人生的時間則更短。

我們就在這一切當中的某個角落。

而源石,凌駕這一切。

是具有意識的大地。

 
你沒來由地被決定命運,投入這個祭壇裡。你能看到過去的它,也看到現在的它。你將在無盡的循環裡活著,成為它的一部分。不過它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只有變化和延續。

自它誕生以來,這片大地就不斷改變。不是每個生命都能進入它的大網裡。這片大網深埋在星球之下,以源石為本的網絡將所有苦難連結起來,讓一切有所因果。平凡的簡單人生靠著它變得複雜,並存留在後世的記憶中,可能會變得曖昧,也可能和別人的人生混淆,也有些乾脆就不見了,並將與記憶的主人共同在地底永眠,直到地與天不再有別的那日。

我們就在這一切當中的某個角落。

而源石,在這片大地上無所不在。

它就是這個世界的本質。
 

你能看到什麼?有什麼流進你的身體?

伊芙利特覺得很煩,這些她一個字都聽不懂,赫默和白面鴞從來沒教過她。教過這顆石頭她的起源,悲傷且孤獨的誕生。

「對了,我該回去了。」她看著那東西,那闖入人生的惡魔。「在溫室玩太久的話,赫默會生氣。」

試圖用束縛自己的道理答辯,伊芙利特卻有些喘不過氣。不過,眼前的這些倒不是惡夢,而是保養──塞雷婭是這麼告訴我的。不能接受腦袋裡的,還有石頭的聲音,但也不能隨意拋棄它們。

因為我很強。既然實驗室裡的傢伙都這麼說了,我一定有能力做想做的事吧……

但是我到底想要什麼呢?不懂。如果喜歡的人都很高興,那我也會很開心吧。她咕噥著,聲音飄散開來,沒有一絲回聲。

孩子,你可以過去了。
 

此時,被呢喃的聲音驅使著,伊芙利特穿過了著火的怪物。氣球的殘片、焰光,還有搖撼耳膜的低沉聲音都漸漸遠離,從未見過的森林在伊芙利特的前方拓展開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小小的思緒飛往赫默、塞雷婭、白面鴞、梅爾和其他人身上。

溫柔的黑暗仍包圍著她。朦朧的光線從高得嚇人的松林裡透下,它像從研究所溫室裡看到的一般遙遠,彷彿在天際的盡頭。她轉過頭,盯著黑暗深處的火團,朦朧的月光在它揮別的手上映出紋理。

它帶著黑暗流過女孩的腳跟,望著回眸的伊芙利特。它的身體沒有移動,但伊芙利特卻覺得它越來越遠,然後火焰的光彩慢慢退去,被自然的夜幕撕碎。不自然的黑暗無止盡地縮小,映在微光的森林前,壓縮摺疊著,看起來很淒涼,有如被揉碎、有著虛像的純黑紙張。

路還沒有斷。在黑暗樹海和星空的盡頭,有什麼會逼瘋她的東西。那種注定的感覺是如此強烈,以致於她必須強迫自己鎮定。

清澈的月光繼續照著,在指縫般的樹梢間跳躍,自然的黑暗從四周的樹幹湧出。火焰和惡夢消失在黑暗之中。幾乎在同時,纖細的手指從腳踩的泥地裡伸展,像鼻腔鏡的軟管那麼細。

驚懼地向下看去,那目的明顯的手掌們抓著自己的腳踝,一個接一個往上撫摸。伊芙利特不覺得噁心,但那一雙雙手卻不是任何人的手。原本皎潔的白月已不復見。有光源取代了它,在腳下,在幽暗遙遠不詳古老懷念的濁流深處──

那是第三種黑暗。伊芙利特看見在攀附雙足的手掌下方,在如漿般混濁湧動的地底,有股截然不同的深幽緩緩升起。到目前為止,伊芙利特在夢中只看過散發惡意的黑暗,但這股泥流卻倒映出強烈的祥和。那情況幾乎只導向一種結果:無論礦石病的盡頭為何,那都不是純粹的毀滅。

突然間,伊芙利特聽到遠方傳來她在歡迎會聽過的音樂,領導組織的卡特斯女孩偷喝了酒,在食堂一角逞強地拉起小提琴奏鳴曲。那是連赫默也深感佩服的艱澀之曲。伊芙利特當吃了一驚,又覺得神清氣爽,所有不安在剎那間消失了。

當然,沒有人會在她的夢裡演奏奏鳴曲,但那首曲子卻勾起她心底的波瀾。深沉強烈的感情被樂符整合成曲,抑揚多彩的音樂是那麼精妙,又不令人忌妒。因為伊芙利特只能感受到……

熱切。

沉靜的黑暗讓伊芙利特聯想到深夜的床鋪,在軟綿的床單和枕頭之間淺眠。當自己閉上眼睛時,就這麼和同樣睡去的穹蒼化為一體。後來她醒悟過來,那些伸出的無盡雙手也是黑暗。它以最原始而貼合人情的方式迎接她。她終於明白那是什麼了。

好漂亮。

她在黑暗中找到火焰的起源,還有自己的歸屬。

伊芙利特簡直不敢呼吸,任憑冰冷雙手包裹的身體疲憊得讓人放棄防備,但是她知道自己該醒來了。

因為從足下傳來的疼痛是如此強烈。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壓迫感,伊芙利特睜開了眼睛。察覺如扭轉毛巾的絞痛從右足爆開,下肢不聽使喚地踢了起來,高漲的痛覺化作乾癟的嗓音震顫出聲──

「啊靠、痛……!」

屬於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感受到腳板因抽筋而湧上的疼痛,不由自主地爆出哀號,伊芙利特掙扎著爬起身。

靠著發酸的腰挺起背脊,抽痛不止的雙腳卻被床單的觸感軟化了。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羅德島醫療部門的制式床鋪。為了避免過激的病患掉落,而增寬的單人床鋪著自己寢室的棉被,象徵雙腿的小小丘陵在仍未消退的神經電流裡微顫著。

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平坐在床上,於瞬間挺立的胸口沒能反應過來,還在不合時宜地喘著。

前傾著身體,保持半坐的姿勢,伊芙利特的腦袋慢慢地恢復過來。

喉嚨已經不痛了,像蠟燭一樣融化的腦袋也是。不習慣過於乏力的身體,伊芙利特撐住差點倒下的軟腰,將沉重的腦袋轉向房內唯一的光源。

透過密閉的長窗,烏達卡爾平原的延展性和原始一覽無遺,因此都市的光源能像是星點般閃耀,從百公里外的街道映入眼裡。夜空像夢裡一樣萬里無雲,但卻更親切。沒有令人懷疑的死寂,朦朧的夜光籠罩著兩側的山脈,為植被、船體和稀疏的獸徑披上一層顏料似的紫藍色。

伊芙利特一陣暈眩。明白了時間和可能錯過的事情,入迷地望著天空的她眼前一黑,如青銅般閃爍的草原驟逝。她側臥在床。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是在和塞雷婭打架嗎?肚子好酸,嘴裡還有麻藥和軟管的苦味與不自然。

問題是,現在該怎麼辦?

閉上眼睛,用掌根揉著散發餘熱的太陽穴,她不得不想起先前與赫默對話時的疏離感。現在,在測試有驚無險地結束後,她感覺很難受。像是盤據身上、積累而來的某種惡疾。那不是礦石病,卻比它更為惡劣、摧毀信心,和帶來讓人四分五裂的疲憊感。礦石病可能惡化了,但眼前的陣仗卻不是這麼回事。

一定有什麼疾病讓她如此不安,又感到暈眩和胸悶。

結果是讓期待她表現的人失望了。你真棒,伊芙利特。這就是你數年來的鍛鍊成果。讓自認的至親勉強退讓,又看著你一敗塗地……

不,她還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對付,像是無故受傷招致的責備。喉嚨的縫線和藥味正是最好的證明。赫默或其他醫療部的人治療了她,但這只是給他們添麻煩──這很不妙。伊芙利特一陣惡寒。她猜到,這今天的貿然行事可能會毀了迄今的三人關係。

我到底該怎麼辦……?正當她嗚咽著低頭,抓起米綠色的亂髮時,說著「還能醒來是好事」的聲音一下從床邊傳出,一下又遙遠得無法分辨方向。

一會兒她意識到那是熟悉的損友,是僅存於夢中的暴力。很近,就在床架下。伊芙利特馬上想下床查看,但自嘲著「省省吧,我還沒有這種餘韻」,低沉的嗓音卻喝止了她。

而這樣正好。才想挪動右腿,腳踝與膝蓋深處的刺痛令她打消了念頭,也讓女孩皺起臉來。等到對自己無力行動的事實認命後,伊芙利特靜靜地調整呼吸,環視自己躺臥的病房。

房間另端能看見電腦和放置藥罐的通風櫃。鑲嵌於辦公桌邊的幾片螢幕則緊挨著診療椅,還有附設的探照燈具辦公桌的另一側則有檔案櫃,樣式和赫默房間的款式很像。幾張辦公椅圍繞著六邊形的薄桌子、背包、筆記電腦和幾包尚未開封的鋁箔能量包。枕邊的床櫃上擺著沒有見過的植物標本,後方則是鑿穿金屬牆的電子管線,和一旁的儀器連接,高過頭頂的斷層掃描器旁擺著點滴架。

反射性尋找起手腕上的注射點,又在發現止血的透氣膠帶和棉花後折返,活動著沒能恢復靈活的手掌,伊芙利特注意到自己穿的是淡藍色的醫用睡衣。

「既然你連床都下不了,就別指望我能像以往裝模作樣了。」飄散在耳邊的聲音說道。聽起來似乎也元氣大傷。

「那你說個屁……」試探性咳了幾聲,伊芙利特摸著肩胛上端的縫線,「不過,剛才謝了。」

將手伸向床櫃,讀本大小的壓克力板被搖搖晃晃地抓起,女孩一把抽回身邊把玩著。那兩塊壓密的等長膠板和手指一樣粗,在不做展示的背面則貼著一張對折的信紙。對於是誰,以什麼想法寫下了隱約透出的筆跡,伊芙利特一點頭緒也沒有。她也沒有打開的覺悟。粗鄙地看了紅楓幾眼,她悻悻然地物歸原位。

連空調的聲音都沒有,房間裡安靜得嚇人。奇怪的是,羅德島只有病房區是靜不下來的。長期觀察,就診和接受手術的病人總能在任何時候進出。尤其在船艇安頓好的前幾個月更是如此。

然後呢?然後就不關我的事了。一邊為莫名運轉的腦袋感到厭煩,伊芙利特揉著腳底。原以為野獸會嘲諷一番,畢竟她和以往所示的凶狠相比,確實收斂不少,但那聲音只是頓了一會兒。

簡約風格的矮桌上除了植物標本,也擺著幾包流質食品。看著時常在演習課提到的戰地資源出現在眼前,女孩想都沒想就拿起,拆開軟包裝上的塑膠瓶蓋。正當一鼓作氣地張口時,那聲音的反應卻讓她雙手僵硬。

「雖然結果難看,但我玩得挺開心的。」野獸聽起來有些意外,卻又不改玩味。

「那女人比先前更強。就算我們的配合比當時好,你表現得還是太糟。還覺得自己會傷到人呢,你連她的真本事都逼不出來。」

伊芙利特連吞嚥都做不到。難以推斷是營養食品的苦澀,或者是體力透支的緣故,反射性吸入嘴裡的清液流進氣管,複雜的氣味狠狠嗆住了她。她不得不彎下腰,缺乏養分的身體卻拚了命將喉頭的流質嚥下,只剩幾滴混濁的水珠落在棉被上。

「沒骨氣。」

閉嘴。抹開了唇間的營養液,伊芙利特望著手被,乾澀的肌膚似乎成為了自己奮戰的唯一證明。不去聽譏笑出聲的野獸,「你憑什麼。」,她感覺耳鳴陣陣。

「是我贏了……我讓塞雷婭提前倒下,先倒的就算輸,這是規則。」伊芙利特曲起鼻子。體會著直穿內心的嘲諷,雖然隱約察覺對方為何這麼說,女孩仍放縱自己乏力的大腦。不要去想。只要勝負的結果不變,就不需要在乎過程。

聽著自我催眠的低喃,野獸回答道:「既然如此,你在消沉什麼?」,聲音聽起來越來越遠。

「就跟為什麼你沒出現一樣。我累了,只是這樣。」伊芙利特搖頭,又強迫自己喝了一口能量包。她明白野獸根本在引誘她的情緒潰堤。

她抱起雙腿,聽著野獸鼻息。「不不,我們不一樣。不管測試是輸還是贏,你其實都無所謂。你忘了嗎?在我將法術交付給你的時候,你甚至沒和我提過勝負的事。你是對過程耿耿於懷。少騙自己了。」

「……哪有這回事。」

伊芙利特毫不在乎地將飲料包的瓶口塞進嘴裡,感受麵包屑似的沉澱物在舌尖流動。難吃死了。當她從前在研究所做完手術後,總會喝類似的飲品,說是對身體很好。它富含維他命,一種她還沒讀過的奇怪物質,喝起來像塑膠。但赫默說她不得不喝。伊芙利特吸著,感覺口感不如以往低劣。

這味道引來一系列的感覺和畫面。她的心跳一陣加速,太陽穴跟著痛了起來。用手撫著,再生貼片特有的格柵紋路沿著指尖回傳。她聽到聲音,但不是風扇或門外的黎博利微乎其微的低吼。她感覺瓦伊凡厚實胸膛的觸感還留在臉頰上。

「你沒什麼能瞞過我的,」野獸笑道,「孩子,老實說吧,你真的一點想笑的感覺也沒有嗎?你知道只有釋放感情,你才會更舒坦,而且強大。」

「我很好。」伊芙利特搖搖頭。也許只是因為倔強。

「算了,頭痛能證明你的盡興,忍一下吧。這可是贏家的特權。」

「頭痛不痛又有什麼……你就把我吃了啦。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了,反正都丟死人了。」

「喔?」

「辦不到就算了……反正你想把我變成石頭吧。臭沒用的,我自己來就好……」

伊芙利特像塊岩石一樣一動不動。彎著身體,用盡全力環抱雙膝。要是野獸像以往那樣有形體,此刻一定在視線之外眨起眼,不屑地鼻息。她如此確信著。

但是,說著「真傷腦筋,沒想到你是抱著這種想法在抵抗我。」,它卻一派輕鬆地問道。「不過,你是在模仿石頭嗎?」

「嗯。我馬上就會變成它,不用你多管閒事了。」自暴自棄地蹭著床單,女孩一把將喝乾的包裝扔向垃圾桶。淡灰色的圓桶就在門邊,因為包裝不偏不倚的命中而發出「梭咚」的怪聲。

「……能成功嗎。」

我不知道。伊芙利特沒能說出口,聲音卻向下傳往腹部。在那裡,應該也有癢得過分的源石,但它們就和腿上的那些結晶一樣,在她醒來的第一時刻消失無蹤。

連結晶都不要我了。盯著膨軟的棉被纖維,薩卡茲睜大眼睛。

為什麼總是搞砸呢?她十分悲傷,感覺什麼都沒把握住。單是出生至今就只會帶給人麻煩。她一直有這種認知,但直到現在才全盤接受。一切都失敗了。現在她連證明自己獨立都做不到。

你什麼都保護不了,她想道。你有的只是搞砸和闖禍,在那後面是替你收拾的可憐人。一個隨時會噴火的爐子,躲在一個很想讓別人感到驕傲跟安心的嬌小身軀裡。

有一次,推著叫做古米的烏薩斯進廚房,和她從冰箱裡剩下的食材做出糕點,再送給被她吼過的醫療部新人。她當時真的很自豪。雖然只負責控溫和擀麵,但她在羅德島上做了一件好事。她在戰場上幫過人,紅也成為了她的朋友。叫做格諾的實習醫生收下了她做的餅乾,隔天就傳遍了醫療部門。

現在她又躺進病房。沒保護好自己,赫默肯定又要跟塞雷婭吵起來,自己也可能再也見不到對方。

伊芙利特覺得有些心悸。過去的光景隨愧疚浮上,影像在腦內鮮明地重播起來。包裹在脫力的腦額葉下的記憶在頃刻間發酵。

高熱扭曲的景象。火球。風暴和護盾。接著身體自主行動了。握起鋼鐵,銷化成槍。她投擲,讓黏膜暴露在隨時會破裂的加速度裡。不管是知覺或腦海,或者為了迎擊而做出反應的瓦伊凡,身影都像是泡在毒瓶的蝶蛾般緩慢。

伊芙利特感覺內心空洞。她討厭自己──不過,她不想把問題帶給其他人。她只能休息、吃飽,等身體好了再迎接挑戰。然後……

淚水奪眶而出。她原以為自己會這麼做,但淚腺和臉頰的肌肉卻不為所動。她面無表情,繼續盯著雙腿,但乾燥的眼眶卻流不出任何液體。

野獸指出這是身體的應急措施。她在戰鬥的過程中體溫過高,為了減少水分蒸散,經過設計的基因令部分的腺體減緩運作。

「你不會變成源石礦,因為你是我的。話這麼說,你要是放棄生存,我也沒辦法享受生活。所以你加把勁吧。」

你加把勁吧,那聲音在胸口迴響。野獸的話語攻破心防,讓可恥淹沒了她。片刻,伊芙利特既誤解,也認清了野獸的本意。口口聲聲說要保護人的是她,但曾幾何時,自己已經退到了絕望邊緣?甚至在思考自己有什麼資格努力?

唇齒緩緩顫動。緊抓著與睡衣同色的淡藍棉被,她任額頭深深埋進膝蓋,只顧著低吼出聲。

「……我有啊。」她嚥了一口氣,「我試過了啊!我拿頭去拚了!我試過什麼都不幹,還有耍廢。我也拿那些弄痛人的東西去證明自己,但這有屁用!老子沒有你強,那你還要我幹什麼,少說那些狗屁不通的話了。說啊,我到底能幹什麼!?有這種身體,憑什麼縮在赫默後面,但是……我、我又連……我連塞雷婭都打不過……」

伊芙利特咬著牙齒。她的頭有點疼,也知道痛覺的來源是不安的想法。揮之不去的後悔。在訓練場時還只是逞強,但醒來就越發嚴重。野獸的幾句話又讓她內心的孔洞開始淌血。只有幾句話,卻滲進她的思維。這種羞恥感比敗北來得深刻。

最後,伊芙利特的頭緩緩地向後仰去,又一股腦地撞在弓起的膝上。她槌著床,一次又一次。她力竭地吼著。漂浮在意識的深處,如同鐘擺般一拳拳打著床板。

只要你還在猶豫,我就會擋在你面前。

丟臉。

直到最後還倒在擂台上的才是輸家。你不想輸,對吧?曾經聽過的鼓勵鑽進她耳朵裡。伊芙利特從暴力帶來的淺淺醉意裡爬出來一會兒,朝著窗邊的夜光眨眨眼睛,又重新閉上了。

堅持是會殺人的喔。面對太嚴酷的環境,還有疲憊的身體,我們沒有義務一定要貫徹什麼責任。沒有人一生下來就要承受負擔啦。

但這又算什麼。

哭不出眼淚的面頰徒然發酸,連揮拳的力氣也透支,伊芙利特吸著鼻子,來回磨蹭的腦袋像是在與棉被撒嬌。就算你努力,也比不過人。沒有人會誇獎你,也沒有人值得被誇。不久後她吸了吸鼻子,半張臉埋在棉被裡。

「……我什麼都不想要了啦。」她愣了一下,然後吐出不負責任的厭倦。
畢竟誰都不在,想發牢騷也無所謂。我只是好累,也好丟臉。沒有能撐起願望的實踐感,也毫無長進,只是在自以為是的溫暖裡苟活。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遇到那些給我機會的人。

我不想讓人失望──鼻息的熱浪還有著濕度。一邊感受漸漸平復的呼吸聲,女孩懷疑起自己終於是麻痺了,還是從反覆的挫折裡有了抵抗力。

無論再怎麼嫌棄自己,過往那股無依無靠的蠻橫都沒有出現。這些狂怒的充其量只是發洩,她還能爬起來再戰。無意間壓低了聲量,她輕咳了幾聲。

雙腿變得能調整位置了。不過,感覺不到平時會摩擦床單的體表結晶呢。是在手術時被偷偷打磨過了嗎……正當伊芙利特這麼想著,她的思緒卻突然中斷了。

昏暗。在房門邊。

一種鞋跟撞在門板,清響的聲音,輕輕地。伊芙利特觸電般抬頭。一開始她覺得是麻藥的致幻,或者長角的氣球又搞出了什麼噩夢,然後她看見黎博利眼裡的不捨。那暗沉的殷紅瞳孔裡流著責備,還有與之拉扯的慈愛。望向隱隱退開的病房拉門,她下意識想呼喚對方,喉頭卻被無名的恐懼堵住。

赫默就在那裡,走廊的燈光將她半顆腦袋的輪廓投影在地上。伊芙利特沒能遮掩那股孩子氣,五官向像痙攣般微顫著,恨不得鑽進地板。她的洩憤一定被赫默看在眼裡,否則勸告過自己,又在自己闖禍的第一時刻搭救的黎博利必然有一萬種理由能對她劈頭大罵。

她猶豫著,是否該悶頭用棉被罩住自己。

丟臉。

突然,淺灰色的房門被倏地拉開,一雙蹣跚的腳氣勢洶洶地走向她。

伊芙利特不可置信地盯著。黎博利抿著唇,雙眼泛紅。在女孩擠出字句的前一刻湊近床邊,一把將她擁進懷裡。赫默坐在床邊,和撫著女孩腦袋的手掌不同,她呼吸和呢喃的聲音簡直小得嚇人。一面為風雨欲來的責備屏住呼吸,失去防備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回應身前的溫度,伸手回抱黎博利。熟悉的柔軟和香氣透過髮絲,從女孩的肩頭飄散。

將鼻頭的搔癢拋在腦後,伊芙利特的手略顯害臊地攀上黎博利的背。目光在對方的耳際和房門之間來回移動,女孩又在直覺中望向走道的光源,落在亟欲遮掩的那對瓦伊凡犄角……

但是一旁的聲音打斷了她。

「你沒事就好。」黎博利呻吟著,將她抱得更緊。

女孩似乎很吃驚。她一瞬間想坦白,但她看出赫默還有話要說。還不是時候,她想。她輕撫黎薄利毛衣下的背脊,卻又感受到別處傳來的眼神。是無關恐懼的凝望,甚至還有些暖意。但那是從哪來的?

伊芙利特沒有答案,直到她看見探出門縫的火橘色眼眸。那綻放謹慎和生疏的神采,她再熟悉不過了。

是塞雷婭。

伊芙利特的嘴巴開成了方形,尾巴驀然搖著,又捲成球形。背對著光源,那道挺拔的身影靠在門邊,一手扶著門框。考慮了幾個剎那,她邁步,停在玄關旁邊。

相視之中,伊芙利特看到塞雷婭眼裡的自責和猶豫,那苦澀逼得她噤了聲。但是下一刻,瓦伊凡又為難地揚起嘴角。

這麼一笑,伊芙利特才發覺這不是值得放鬆的和解。無論是赫默或門邊的瓦伊凡,都像是在各自的盤算裡取得共識……想到這裡,她似乎有義務盡一份力。某種衝動驅使她放下雙臂,和滿是不捨的黎博利女性鬆開彼此懷抱。

她深吸了口氣。「對不起啦。」

「別道歉。」黎博利的目光在女孩的臉上掃動,試圖找尋可能的增生源石,但這只是無力的掙扎。赫默只看一下眼白就知道了,法術超載的副作用早已消退,更不用說伴生的感染源轉移。

「你沒事就好,真的。」像是在說服自己,她摟著女孩的手臂,確信地揉了幾下。

被酸中帶癢的觸感襲擊,女孩玩鬧似的握住她的手。感覺還真奇怪,伊芙利特覺得心底的猜疑煙消雲散了。同時,她忖思著這算不算是自己爭取的改變。儘管兩人仍沒有恢復舊好,但也不到心灰意冷的絕緣。

不久,赫默替她整理糾結的亂髮。「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好好休息吧。別急著下床了。」

「我……不對。我錯過什麼了嗎?」女孩感覺詞不達意,卻又什麼都想問。

「什麼也沒有。」接在略顯生硬的回答後,女性伸出手。以床頭櫃上的紙巾撫觸女孩的臉頰,替她擦去眼角的分泌物。

「你在訓練場昏過去以後,我和塞雷婭把你送去了醫務室。」赫默坐在床邊。「在那之後,手術還算順利,也替你磨過石頭了。對了,你應該不會頭昏吧?麻醉氣體是你喜歡的葡萄口味,只是怕你醒不過來,所以用得不多。雖然你還不能劇烈運動,不過靜態的事情已經可以做了。想吃就說,我可以去餐廳拿……」

「我不餓啦。」伊芙利特指著門邊的瓦伊凡。「只是,塞雷婭她沒事吧?」女孩問道。

「我沒事。」瓦伊凡點頭,她的語調比先前聽起來生硬。

「嗯,只要還能站著,她就健康得很。」赫默撇過頭,腦袋轉向後方,又一百八十度轉了回來。黎博利的頭頸構造無論何時都這麼嚇人。

「不過,那也是她自己該注意的,畢竟手術和其他手續可不輕鬆。但是你恢復得快就好,這是我們希望的。」吞了口唾沫,赫默結語道。瓦伊凡望著她,似乎對她的統整有些不情願。「我們」代表的並列意涵讓女孩一陣疑惑,因為現在的氣氛,不論怎麼看都不和諧。

「要說還有什麼事……可以的話,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題?徵求答覆的話語終結了苦惱,她不由得提振起來。她看出赫默在煩惱著。伊芙利特或許還不在狀態,但要漏掉因為話題而沉下的臉色,還言之過早。

「什麼問題……」她遲疑著,懵懂地撇頭。「等一下,塞雷婭以後不會要跟我們住吧!?」

「不可能。」赫默嘆了口氣。她看著女孩,所視的薩卡茲卻頹喪著,視線呆呆地掠過自己,望向在門邊躊躇的瓦伊凡。「……唔,要玩你自己去就好。」半晌,她補了一句,像是在安慰對方。

看到赫默一時答不上話的臉,伊芙利特不由得後悔自己的多話。想著要有所作為,到頭來還是在增加旁人的困擾。為此,本該出現一陣晦氣的沉默,但赫默卻接著說道。

「話這麼說,你們還是能聊上一會兒。如果你願意,我們今天還可以一起做點什麼。重要的是,你檢查的結果沒有惡化。這是值得開心的事情呀。」試圖在退讓中表達想法,她輕輕地撫著耳羽。
「我希望你們把話說清楚,如何,想跟她說說話嗎?」

「想啦,想到爆──」伊芙利特嚷著。但想到先前的激戰,那份殷切又隨熱情冷卻了。「可是,我不是輸了嗎……」

赫默望向瓦伊凡,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片刻,「關於勝負,你口中的贏家可不這麼認為。」赫默聳聳肩。沒有為女孩的振奮而鬆懈,黎博利的眉頭皺了起來。

「進入正題吧。因為探視時間有限,就算這層病房只有你入住,我們也聊不了太久喔。」

「這樣也沒關係啦!只要你們都留下來就好……」

「不是這樣的。我想,病房的探視時間應該要留給你們才對。抱歉,雖然積了很多話想講,可是我──」

我沒辦法待在這裡。

赫默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卻沒有付諸言語。儘管如此,伊芙利特仍點點頭,比往常還乖巧。但將情況壓抑至此的,從不是赫默的本意。實際上她不願展現冷峻,也沒有必須實踐的漠視。

「我只是沒辦法釋懷。」黎博利看著女孩,眨了眨眼。「我希望你們見面,是因為你肯定想跟她說點什麼,但也只是這樣了。我不想體會這些。只限今天,你們想聊什麼都好,可以嗎?」

「怎麼這樣……你、你們不能──」

「聽話。」赫默盯視女孩良久,「拜託你,聽我一次。」

「你還是討厭塞雷婭嘛!」

「別再說了。」黎博利斷然答道。那無所適從的苦笑,反而強調了她與瓦伊凡的關係。自覺女孩將這些看在眼裡,她又補了一句。

「事情沒這麼簡單。不過看不順眼倒是真的。一直都是。」

「是喔……」

那是恍然大悟的落寞。伊芙利特也許相信這套說詞,但是塞雷婭──不,最根本的是,你能說服自己嗎?

赫默想知道哪一步走錯了,也知道自己在撐場。這不對勁,她必須趕快離開。她知道急切和伊芙利特見面的是塞雷婭,但瓦伊凡卻僵在那裡。

她只是看著。既沒有表態,也不像是在難能的會面中賭氣。也許她早決定見女孩一面。也許她需要一個和自己相似,又完全相反的黎博利,在機運齊全的環境下抵達相似的心態,並代她開口。因為她不擅長這些。

也許她還在猶豫。對於更加遼闊的視野來說,女孩可能不那麼親人。

……既然這樣,這算什麼。

赫默沒有改變想法。她依然抗拒,且排斥兩人的會面。但看著塞雷婭的猶豫,一股無名火反而從胸口竄起。

這回答不傷人吧?像是要這麼確認,赫默困擾地搖頭,回望瓦伊凡。塞雷婭依舊站得直挺,卻默不作聲。

「既然你不餓,我也能早點休息了。」黎博利起身,拍了拍衣襬。從糾結中回到現實,環抱雙臂的瓦伊凡抬起頭。赫默背對著女孩,用不耐煩的眼神仰望她。

「別只是站在那裡。你不是想鼓勵她嗎?」黎博利不甘示弱地問道。聽懂赫默的口氣逐漸變為似曾相識的鬥嘴,正想放下心來的伊芙利特,卻又被塞雷婭的動搖嚇得心頭一顫。

在相對嬌小的黎博利身後,瓦伊凡正用無可奈何的眼神望著自己。那是恐懼或失落嗎?感受到確實存在的隔閡,伊芙利特只能移開視線。

「……抱歉。」隔了幾秒,瓦伊凡淡淡地說。「我大概是累了。」

赫默仍盯著她,火氣漸漸高漲。「你不是說過只要有她在,你就不會倒下?」

塞雷婭沒有回答。

「還是說,你連今天的探視時間都不想要?」

「不是。但我沒辦法……」瓦伊凡一臉無奈地說。伊芙利特的臉色也變了。可能是想起彼此的關係,還有破壞感情的交手吧。看著兩人的退縮,急著想改善現狀的赫默,甚至連自責的想法都忘了。

太好了,現在沒辦法待在房間的人換成了你?赫默想問,想一巴掌揮過去,但卻在最後關頭放棄。她能怎麼辦?

「你知道,我跟你一樣沒辦法。」然而當思考運轉起來時,她已經自顧自開口了。「但你不是為了讓她的信賴破滅才來這裡的,不是嗎?」無視於訝異的伊芙利特,赫默沒有回頭,而是站得離瓦伊凡更近。

塞雷婭愣了一下,然後看著赫默走來。直到黎博利停在她胸前時,「還有你穿得太少了。」赫默伸手擰她的衣袖。

「就算是瓦伊凡,在雷姆必拓的冬季也不能……算了,我去拿衣服,先走了。」一邊說著,企圖說服自己不會被識破,黎博利將臨時想到的藉口脫口而出。看見伊芙利特若有所思,正當她還為自己的反應感到不可思議時,瓦伊凡的死腦筋又害得她一陣愕然。

「等等,宿舍的識別證還在我……」

再說一句我就把你轟走,赫默瞪著她。感受到碎紙機般的凝視,沒能意識到解圍之詞的塞雷婭這下也明白了,辜負好意的不堪全寫在臉上。眼見赫默示意的目光,瓦伊凡只好話鋒一轉。

「不,我覺得這個主意很好。謝謝你,赫默。」

「好隨便……!」女孩跳著眼皮。

「我是認真的。」赫默停在門邊。

露出「交給你了」的表情後,她轉頭離去。而待在床上的伊芙利特則一副狀況外的樣子。完全不懂啦,你們到底做過什麼交易了……!她發現被排除在外,不自覺垂下頭。

但就在赫默手握門把的當下,她聽到塞雷婭低聲說道:「等等,有件事我忘了說。」她摸著後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赫默的怒火消失了。她轉過身,慢慢放下手。

「別猜測我對伊芙利特的想法了,我還是喜歡她的。」瓦伊凡講話的口氣很溫和,幾乎是溫暖。「我對你也一樣。」

赫默啞然無語。「……要是腦震盪還沒改善,你再來找我。」

聽到滿不在乎的一句提醒,塞雷婭以被人攻其不備的目光回望對方。

畢竟我年紀也不小了呀。對於邁入三十的身體感到一絲不服輸,塞雷婭悄悄挺直了背脊。

「還有,你高興就好。」

赫默握緊拳頭。為了穩定思緒,三步併兩步離開房間,一把關上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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